这一日白荆泽去山上打猎顺带看望当初救了自己的道长,预料之外,居然还有其他人前来这座破道观拜访。
他留意到来人是个颇有气势的男人,应该是武将或是江湖上行走的,长的却是颇端正并不粗狂,只是眉宇间浓浓的愁闷,站在山门前不得而入。
小道士前来迎白荆泽进去,那男人立刻危险的看向白荆泽,但是对上门口站着的冷着脸的明函男人欲言又止,随即沮丧的垂下了头。
“明函!”
明函没有理那个男人,面对白荆泽时脸上的笑意也淡了许多,白荆泽没有过问明函关于那个古怪男人的事,明函想说自然会告诉他。
将采到的野山蘑留了部分给明函便就此告辞,明函叹气点头道谢。
离开道观时,那男人突然开口道。
“我认识你。”
白荆泽驻足看向那人。
“你是洛王白荆泽,如今京城因为你的事已经闹成一团。”
“与我何干。”
淡淡的回了一句,白荆泽冷笑一声转身便走,想到了什么,走到半路又停下。
“既然做错了事就要有承担责任的觉悟,死缠烂打只会让人觉得厌烦。”
那人愣了一下,面上并未有愠怒之色,抬手恭敬朝白荆泽作揖一拜。
“多谢提点。”
“不客气,只是不想看到明函先生继续难过罢了。”
男人名为陈春华,的确是明函的故交,甚至曾经是一对彼此相爱的恋人。
明函出生术士之家,精通奇门遁甲和各类兵法,而那个时候的陈春华身负血海深仇结识了明函,得知明函的能力后更是险恶用心的利用他帮自己复仇。
然而这段过程中,陈春华也对他产生了特殊的感情。
大仇得报,他本应该和明函安稳生活,孰料纸包不住火,明函还是知道了陈春华的所作所为,两人的事情闹到了明函的师门那里,明函被赶出师门。
到这里,明函也没有责怪过陈春华别有用心利用他,依然陪在他身边,希望能消减陈春华身上的杀孽。
然而被仇恨和权力冲昏了头的陈春华站在那高位之上,哪里听得进去爱人的苦言相劝,只当明函是太过懦弱,坚持要斩草除根,甚至在明函不愿意帮助他后,更是故意让自己身陷险境,就是为了逼明函不得不答应出手帮忙。
谁料事情失控,陈春华当真陷入危险,明函拼尽九死一生救回了陈春华,但也对陈春华失望无比。
他离开陈春华来到这座山上出家苦修,以偿还以往有眼无珠被蒙骗下犯下的罪孽,也是为了陈春华赎罪。
这些事是后来明函身边的小道士所告知的,白荆泽摇了摇头,心口一阵钝痛,为了明函,也是为了自己。
他似乎意外的能理解明函,对陈春华的感观也差到极点,想到自己多管闲事之下出手指点,白荆泽还是将这件事告诉了明函。
明函却很淡然。
“你帮得了他一时,若他真的知晓悔改,通过你的帮忙自然会真心悔改,若他无心悔改,那么你再怎么帮他他也终会有露出马脚的一天。”
白荆泽低着头很是后悔,明函轻柔的笑道。
“其实,若是我真的恨他,我最该恨的是自己有眼无珠,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委曲求全会得到他的真心,却不知只是助长他的欲望,当明白了这一点,我对他已经不再恨,只是也不会轻易原谅现在的他。”
“若他永远不知道该怎么做呢?”
白荆泽问道。?
“那就说明,我们缘尽于此。”
明函说的淡然,可这份真挚的坦然,却让白荆泽心口一跳,如果是他做的到吗?
白荆泽自问,如果是他,绝对做不到明函这样,否则也不会选择忘记来逃避这一切了。
若有所思的回到家,却有不速之客来到。
来人杀气腾腾并非是叶家兄弟引来的,却是找他的,为首之人的年轻人长的很是漂亮秀气,一脸厌恶的指着白荆泽。
“就是以为你唆使王爷我们才被赶了出去,白荆泽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不过也是个以色侍人的肮脏之人罢了,今日我便要替王爷收拾了你!”
白荆泽站在那默默的承受来人的辱骂,装作害怕的叶舒躲到一边,实则一脸玩味的看戏。
叹了口气,明明避到这儿了,这些麻烦的家伙。
四处看了看,除了扫把没有能当武器的东西,白荆泽放下肩上的猎物抄起扫把不客气的将这群找麻烦的人赶了出去。
看到人离开,白荆泽才回到家,叶舒见他一脸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然后处理猎物做晚饭、熬药。
如平常每一日,叶舒没趣的撇了撇嘴。
到晚饭时间,白荆泽提出了让他们尽快离开。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曝光了,只怕还会有数不清的麻烦找上门来,叶楚表示自己受伤,离开这里只怕会遇到仇家。
兄弟二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希望白荆泽护送他们一程,白荆泽想了想遂答应下来,反正他也要换个地方避风头。
一行三人离开的匆忙,白荆泽顺道向明函告别,下山后便跟叶家兄弟乔装成普通的村民离开。
他们要去的是更南方的蛮族地盘。
“嫂~~呃···”
一支箭嗡一声稳稳地扎在脸旁的树干上,吓得叶舒吞下了脱口的波浪音,白荆泽放下弓堪称“和善”的看着他,叶舒吞咽了一口口水,他相信如果他再敢乱叫什么嫂子的话绝对会被穿个窟窿。
“哥哥说过了这座山就是流国的地界,是继续赶路还是休息一晚再走。”
缩了缩脖子,叶舒老老实实问话,白荆泽眯着眼眺望着远处云霭弥漫的山峦。
“山路险阻,在这里住一晚。”
说罢拎着打回来的兔子开始处理烧烤,叶舒委委屈屈的挨着他坐着,眼巴巴的看着他一副想讨好却又不敢凑上去的样子。?
白荆泽看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个果子朝他扔去,叶舒接了个正着,捧着小口小口的咬,那模样活像只容易受惊的鹌鹑。
吃饱喝足,这一晚由叶楚负责守夜,连续赶路早让白荆泽疲惫不堪,抱着双臂靠在树干边上,叶舒小心的在他身边撒了些驱虫的药粉,白荆泽不禁抿抿唇。
叶舒没有发现,做完这一切也回到哥哥身边,挨着他睡去。
半夜突袭,叶楚叫醒了弟弟和白荆泽,三人立马扑灭火堆继续套路,却不料前面也有人等着他们。叶楚要护着叶舒,而他们的目标显然正是叶家兄弟。
三人苦战,眼看叶楚不敌,白荆泽咬牙一刀劈开挡路的人,抓着叶舒的胳膊用力一扯,自己挡在他身前,刀子顺势落在白荆泽肩上,他闪得快,刀子只是划过皮肉,饶是如此,鲜血还是喷薄而出。
他换了只手拿刀,不客气的喂进对方的脖子里,抽出刀拉着叶舒低声说了句“跑!”
三人杀出重围,在山林中跌跌撞撞的跑着,叶楚知道救援队就在不远处,而此时叶舒一个趔趄向前一冲,白荆泽一把拉住他才没摔倒,可被叶舒这么一带,白荆泽再也支撑不住,肩上的伤口被拉开,气血消耗过多,他整个人向前扑倒。
“哥!”
叶舒低声惊恐的叫道,叶楚转身看了眼晕过去的人,走过去单手捞起白荆泽,那轻松的模样哪里半分像是重伤之中。
迷迷糊糊之中,白荆泽做了个模糊的梦。
叶舒跌跌撞撞跟随在叶楚身后逃命的模样,莫名该换了场景,他成了那个跟随的人,而前面的男人身穿黑色武士服手持长枪在他前面厮杀。
看不清男人的脸,可莫名···觉得心里很温暖很安心。
“哥,他哭了···”
叶舒正替白荆泽擦拭面颊,见到脸上的水渍不禁停下手,叶楚回头看向床上的人。
黑发披散,面容苍白柔弱,哪里还有平日里的沉稳冷峻,此刻的模样居然莫名的惑动人心让人不禁想要好生保护。
“为什么···”
苍白干涩的唇瓣艰难的吐露出这句问话,泪水愈发汹涌的滚落下来。
梦中,四周都是滔天火光,男人紧紧的拉着他的手,不曾放开。
好想看清那个人的脸,胸口疼的快要撕裂一般。
“唔···”
轻喘一声,猛然睁开双目。?
华丽的床帐,陌生的屋子,还有身着华服的叶家兄弟。
“你终于醒啦!”
叶舒笑眯眯的坐在床边冲他打招呼,可白荆泽完全笑不出来。
“这里就是流国?”
“是的,我哥哥是流国的王。”
听罢两人的身份,白荆泽并没有表现出高兴或者戒备,淡然的仿佛与自己无关一般。
叶舒有些无趣的撅嘴,这个人还是昏迷的时候看着更生动些。
在流国养伤期间,白荆泽住入了叶舒的府邸,他不喜欢王宫,而叶舒的府中正好有一处雅致的别院。
搬进去的时候,熟悉的景致又让他开始发起呆来。
竹林,宽敞干净的庭院,人造的小河围绕在别院周围,如果庭院前再载满红花。
晃晃头,白荆泽努力赶走脑海中的景象。
叶舒来的时候那人正靠在窗户边愣神,头发披散,一身白衣飘摇,幽深的目光看着庭院中的雨景。
叶舒发现,这个人很喜欢下雨时候的景色,淅淅沥沥的小雨,仿如落入心中。
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比白荆泽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可偏偏这个人,总让他心痒难耐,心生向往。
他干净又纯粹,叶舒发现,自己是真的对这个人···上心了。
“身体可有好些?”
轻柔的问话,叶舒没有走出去,看着哥哥与白荆泽说话,两人还说了些其他什么,期间,那张什么也不在意的脸上居然偶尔也会泄露出一丝笑意。
突然嫉妒起哥哥来。
叶楚本想替他把脉看看,却不知白荆泽恍神间自己直接抓住了他的手掌。
掌心温热柔软,手指上却有粗糙的茧子,皮肤摩擦之间,居然产生了淡淡的战栗快感,叶楚一个恍惚抬手揽住了白荆泽的肩膀,却被白荆泽避开。
醒过来时,那人正拧着眉头不悦的看他,叶楚愣了愣。?
“抱歉。”
轻轻摇头表示不在意,那一刻,白荆泽似乎想到了什么,也是这样的雨天,他握着一个美人的手,认真的告诉他···
——我愿与你相守一生!
胸口阵阵翻腾,尽是内伤复发,白荆泽颤抖着唇赶紧收敛心神,叶楚见他面色不对便让他坐下休息。
“你伤成这样还是不要急着走了。”
“我只是个废人,你留我在此,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叶楚被堵了一下竟然也有些生气,虽然他的确存了利用他身份的意思,可这种被拒绝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若是我喜欢你呢。”
“胡说八道。”
对男人的话语不置可否,白荆泽最最厌恶最不相信的便是他人的爱语。
叶楚认真的凝视着他的双眼。
“我喜欢你你是否愿意为我留下?”
“不愿意,为何是我牺牲,为何不是你抛下一切陪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就算你能做到,我也不会动心,更不用说。”
嘴角扬起说不出的笃定嘲讽。
“你不会为了我放弃眼前的这些。”
“如果我···”
白荆泽粗暴的打断他。
“我们萍水相逢,你凭什么说愿意为了我放弃一切,相守数十年的人尚能背弃,我实在无法相信你所言。”
叶楚愕然,也随即冷静下来,的确如白荆泽所说,他不会为了他放弃眼前的一切。
看到他的反应白荆泽嗤笑一声,闭上双眼不再去看叶楚。
“有趣,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叶楚见他没反应,径自在他身边坐下。
“既然你我都不相信这世界上所谓的情义,那么来场对你我都公平的交易。你给我我想要的东西,等我得到后我便给你你想要的,包括陪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双瞳睁开,漆黑的瞳仁闪过一丝玩味。
“与其让别人作践你,不如我来帮你报仇!你想要的无非就是这个不是么,只是你心不够狠。那就让我来,让你痛苦的那些人刚巧也是我的仇人,只要他们一无所有,自然便会回到你的身边任你摆布。”
“你错了。”
白荆泽站起来,俯身冰冷的看着叶楚,眼梢逐渐显露出鲜红的色彩。
“我不需要背叛我的人回到我身边,我要他们痛苦,我要他们一无所有,我要他们后悔抛弃我、背弃我,我要让他···”
狠狠地说着,泪水却顺着眼眶滑落,白荆泽到现在才明白,就算失去了记忆,那份恨也始终无法消散,日日夜夜折磨着他。
曾经有多爱,如今就有多么的恨!
叶楚说的没错,他不忍心,即时没了过去的记忆,他还是不忍心对他们下手。
温热的手掌覆盖在白荆泽的双目上,叶楚勾起唇吐露出恶魔般的温柔呓语。
“交易达成!”
黑发随意绾起,暗红色的修身外袍束住精瘦的腰身,显露出青年流畅的腰线,领子大大敞开露出一大片白皙结实的胸膛,细长的脖子下从锁骨到胸膛处描绘着一片冶艳的红色刺青。
从昔日纯白无暇的翩翩君子,到如今宛如地狱归来的魔王。
——流国国君叶楚的身边多了一位明艳如恶魔的谋士。
迅速收拢源流氏势力,辅助叶楚坐稳王位。
还有最后一件——流国国君叶楚与新国洛王白荆泽联姻,十年内互不进犯。
“我还以为,你会因为仇恨不顾一切毁掉所有。”
“私人仇恨就要落到去卖国么,我脑子还没不清楚到那个地步。”
“也罢,有你在,我也注定无法得到新国,你最好祈祷你的命长一些。”
王座之上,身着黑金帝王服制的叶楚慵懒的靠在王座上朝着他的谋士嘟哝。
不理会叶楚堪称诅咒的话语,白荆泽不解,为什么这个人执意要与自己联姻。
他是个男人不说,以新国的势力,洛王毫无疑问必定会成为流国的国母,新国对男男通婚之事并无诟病之语,而源流氏本就是一个崇尚自由的民族。
这场联姻怎么看都是新国占便宜,叶楚闭上眼却不回答。
看来白荆泽当真是忘了那两个伤透他的人,若是知道他的父亲白予堂和他的王妃楼肃清就是伤他的人,只怕绝不会答应这场联姻让自己再度置身于麻烦中。
然而白荆泽不知道,叶楚更不会好心的去告诉他。
他要夺走白予堂的一切,这自然···便包括了白荆泽!
“呵~”
愉悦的勾起唇角,叶楚无比期待白予堂落败的惨状。
叶楚有事隐瞒,白荆泽也不傻,从蛛丝马迹中也能推测出自己要避开的人只怕就在新国朝堂内。
而叶楚也不知道,其实洛王之位,并非白荆泽一人承当,白予堂也是洛王之一,如果叶楚真的动什么歪脑子。
白荆泽恶劣的眯着眼坏笑。
——他无比期待这场好戏!
提亲之事便由白荆泽亲笔书函连同休战契约一并由叶楚亲自送去,不然就此提亲新国非得立马发兵攻打不可。
这边一片和谐,新国帝都之内,楼肃清与白予堂却是互不待见,但有洛泉看着,他们无法离开帝都,派出去寻找白荆泽的人马总是没有消息,两人焦急却也不敢再忤逆那人的意思。
源流氏是新国的心腹大患,若是这件事上出了纰漏,只怕白荆泽真的会恨死他们。
叶楚要过去提亲,白荆泽自是不会跟去,他要先前一步开溜,若是让叶楚知道了真相···到时候只怕也来不及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