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9.勇者的後裔</h1>

    接下來的航程都非常順利，船頭緊急地被船員們抓了根木頭修補，只要不是那女人的雕像對我來說怎樣都好。

    順風順水地航行了幾天，我吃飽睡睡飽吃，偶爾聽聽外頭乘客的八卦。船上的人大部分是人類，是來魔界行商準備回鄉的，也有少部分人是來地下城探險的。

    以前勇者前仆後繼來討伐哥哥的時候，因為數量實在太多了，哥哥就弄了幾個地下城當障礙，再準備幾隻魔物丟進去陪他們玩。有不少人因此身殞其中，身上的寶物自然也遺落下來。

    我跟哥哥倒也懶得去回收，畢竟連這種魔物都打不過的勇者能有什麼好東西？

    但在我當上魔王之後，那些地下城也就逐漸荒廢。至於裡頭的魔物，因為我沒錢養他們就放他們自生自滅了，到現在都還活得好好的呢。

    而魔族與人類的交流逐漸頻繁起來，有些冒險者把那些廢墟當成寶地，會偷偷進去尋找寶物，失敗的當然就留在裡面陪前輩作伴，成功的人也不知道到底是帶回什麼，在人類之間吹起傳言說裡頭有著稀世珍寶。

    強大的魔物會吸引其他魔物聚集，地下城早已變成連魔族都敬而遠之的地方，人類卻漸漸光明正大起來組織隊伍探險，好像不把我這個魔王放在眼裡似的。

    我也的確是懶得跟他們計較，因為有人自願去當我寵物的飼料何樂而不為？像外頭的冒險者一樣，稍微受點傷就想打道回府的人也不在少數。

    我打個呵欠，心想差不多也要到了，還是再睡一下吧。抱著枕頭往床上倒去。

    這次一覺到了目的地，我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渾身酥爽。

    一下船我被不同於魔界偏寒溫度的高溫包圍，抬手遮擋了一下陽光，光是港口就已經熱鬧非凡了，人來人往加上呼出的氣息讓我感覺幾乎要被融化，顧不得聽船員說為海怪襲擊致上歉意的後續措施，匆匆離去。

    不想在人多的地方使用魔法引人注目，我只能拉緊斗篷在人群裡艱難地穿梭。

    哥哥的旅行筆記裡寫著的第一條要點就是在人類的社會要低調。

    哥哥也曾經像我這樣在人群裡被人流擠著走嗎？想到向來游刃有餘又瀟灑的哥哥，我實在難以想像那個畫面。

    習慣了魔族寒冷的溫度，我沒想到只不過隔了個海溫差這麼大，當我終於離開港口的時候已經滿身大汗。

    當我喘完氣，抬頭便是商業街的入口，被眼前的繁華給嚇了一跳。雖然西城也非常熱鬧，但論人數還是遠遠比不上這裡。

    各個種族互相交流著，不同風格的建築混合在一起竟然不讓人覺得突兀，每個街口都有詳細的路牌標示著地點，雖然道路多又繁雜卻不會讓人迷路。

    最重要的是吃的很多。

    街上有許多種族的路邊攤在叫賣著他們的傳統料理，似乎有用魔法處理過，味道並沒有混雜在一起，而是各自有所屬的範圍。

    我身上其實並沒有很多人類的貨幣，何況我還得留旅費……我應該先去旅館訂房才對……但，吃一點點，就吃一點點沒問題的吧……

    我咕咚一聲吞下口水，摸摸肚子，最後還是敗給肚子，不斷告訴自己就吃一點點就吃一點點，做足了心理暗示才朝著攤位走過去。

    「我……要這個……啊、不，還是都給我各來一串吧……」

    夕陽西下。

    我感到非常滿足又空虛。

    哥哥說的果然沒錯，港口國家的海鮮料理簡直美味到不行，我第一次吃到剛撈上來的魚做成的切片。雖然在魔王城偶爾也會有用保鮮魔法送過來的類似的東西，但感動是不一樣的！

    但空虛的是，我的錢包所剩無幾……心理暗示根本沒有用，有誰走到那裡還能抵擋住美食誘惑呢……

    「唉……」

    我忍不住重重嘆氣。

    堂堂魔王露宿街頭也太可悲了……絕對會被笑死的……但我也不想這麼快離開這裡，苦惱再三，我決定到附近的森林裡將就過一夜。反正身為魔王，魔物也不敢靠近我。

    而且只要我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了！

    早知道出發前就順便從雷諾那裡順走一些旅費了，真的太後悔了。

    在樹枝上找好位置，另一條腿懶洋洋地在下頭晃呀晃的。雖然睡起來不舒服，只能明天再想想之後怎麼辦吧。

    魔物被我的魔力威脅的退避三舍，周遭一點聲音都沒有讓我有點寂寞。我看著緩緩升起的月亮，凝望著發了好久的呆，睏意才漸漸湧了上來。

    對魔族來說月亮的光芒是魔力來源之一，雖然回復得不多，但像這樣被照耀著也會覺得很舒服。曬了一陣子，我揉揉眼睛心想差不多該睡覺了，保險起見還是決定設置一個保護罩以免有人闖進來，當我抬手準備詠唱咒文的時候，下方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

    「喂。」

    「！……呀！」

    我整個人震了一下，因為太過篤定這裡沒有其他生物在所以大意了。我低頭探身想一探究竟，卻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前跌了下去。

    「……？」

    預想中的衝擊並沒有感受到，我睜開一隻眼，發現自己被好好地接住了，對方橫抱著我一點也沒有吃力的樣子。

    暗金色的頭髮在月光下閃爍著流光，他的眼睛與我的血色不同是清澈的湛藍，五官精緻得像人偶，此刻卻皺著眉頭看向我。

    我剛想著他好像跟誰很像，好像最近才看到過……正絞盡腦汁的思考，少年卻先開了口：

    「魔族？妳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少年看到我尖尖的耳朵似乎不是很愉快，一邊上下打量我的衣裝，將我放了下來。

    「……旅行。」

    「睡在樹上？」少年的視線帶了些審視。

    我還在糾結他的長相，便簡單回答他：「沒錯，我要睡覺了，你不要管我了快點走吧。」我揮揮手趕他，想等他走了之後再上樹，不論是用爬的還是用飛的都不太想讓人看到。

    「妳是哪裡的大小姐離家出走嗎？」

    「……不是。」我怎麼可能說我是魔王。

    少年抬頭盯著月亮，搔了搔後腦杓低聲嘟嚷了句：「麻煩啊……」然後他轉頭看向我：「既然妳沒地方能去，那要不要來我家？」

    「哈？」

    大概是有自覺這個突兀的要求非常可疑，少年抓了抓頭髮，然後換上一副和藹的笑容低頭對我說：「抱歉，但是大哥哥不是壞人…只是……」

    這算什麼？我現在是被當成小孩子嗎？是因為我的髮型嗎？因為我頭髮綁了兩搓的關係嗎？太瞧不起人了！

    我扯了扯嘴角。

    他煩惱許久想不到怎麼接下來的用詞，嗯了好長一聲最後放棄地垂下頭：「…我真的不是怪人，只是我如果真的把妳一個女孩子丟在這我會良心不安而已。」

    雖然一臉嫌麻煩的樣子，但他講的似乎也是真的：「唉…妳還沒吃飯吧？至少來我家填飽肚子吧。」

    「……」我停下剛想拒絕的話語，「哼……既然你這麼強烈邀請，那我只好勉為其難答應吧。」

    「……強烈倒也沒有啦。」少年被我噎了一瞬，轉身邁出步伐：「算了，走吧。……真是奇怪的魔族……」

    講得再小聲我都聽得到喔。

    少年帶著我在森林裡走著，我怎麼看都像是在同一個地方繞路，但仔細觀察景色又有些不同，明明直接從上面飛的話會一覽無遺吧。

    不知道走了多久少年仍沒有停下的意思，我的腿已經有點走不動了，如果艾里爾或雷諾在的話我肯定會叫他們背我的……不，雷諾還是算了吧。

    「到了…妳好像很累，沒問題嗎？」

    我如釋重負搖搖頭，少年也沒有繼續多問。把我帶到了像是飯廳的簡陋居室裡。剛剛我就想吐嘈了，這間房子雖然外表看著很漂亮但也太破爛了吧？而且一進來就有種神聖得讓人不舒服的感覺。

    雖然還在我可以承受的範圍，但普通的魔族要是進來恐怕就當場吐血了吧，這間屋子怎麼回事啊！這個傢伙該不會是想趁機殺了我吧！

    「妳叫什麼名字？」少年在旁邊的廚房一邊煮著湯一邊隨口問我。

    「……莉莉婭。」

    「我叫傑奧斯。」

    「…哦，傑奧斯，你好。」好歹也是要請我吃飯的人，我勉強乖巧的喊了一聲他名字。

    「剛剛的問題我還沒問完呢，妳是哪一家的大小姐？父母呢？」傑奧斯從廚房走了出來，他把鍋子放在飯桌中央，坐在我對面盛了一碗卻沒有要遞過來的意思，反而看這狀況是想繼續扒我的事情……好香啊好香啊，明明看起來是普通的馬鈴薯濃湯，怎麼會聞起來這麼香……

    「不是，沒有。」我就是那最大的一家，而父母兄長早就離我而去了。現在我最關注的是傑奧斯手上那碗湯，身為淑女兼客人，我可不能隨便去搶。

    「……妳不是在騙我吧……」

    「我幹嘛騙你？愛信不信。」我對剛見面就想刨根問底的男人可沒那麼好的態度。

    「沒那個意思，只是覺得像妳這樣穿得這麼華麗的女孩子怎麼會一個人睡在荒郊野外，再怎麼樣也太危險了，好歹也去住旅館吧？」傑奧斯像個管家婆一樣對我嘰嘰喳喳，就是遲遲不肯把湯給我，啊！真煩！

    「……沒錢。」我小聲滴咕著。

    「什麼？」

    「…吃……」

    「？」

    「……吃……今天在城裡不小心吃光了！我、我沒有錢住旅館啦！」我忍不住破罐子破摔的大吼起來，這傢伙一定要問得這麼細嗎！

    「……」

    傑奧斯被我突然的大音量給嚇愣了，他眨眨眼睛看著我滿面通紅的臉，然後抱著肚子往後仰躺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太有趣了！吃光的？難怪從剛剛見到妳開始妳就一直在臉上寫著我好餓……哈哈哈哈……哈……」我冷冷地在一旁看他笑得肚子痛。

    「呼……不玩了，哪，雖然味道可能沒那麼好，填飽肚子還是可以的。」傑奧斯一邊擦著眼角的笑淚，一邊把湯碗遞給我，不得不說這樣笑著的傑奧斯那人偶般的臉色看起來有了些人氣。

    哼，哼，你就笑吧。

    我不顧他一臉調侃的笑著撐頭看我喝湯，很快地就把一整鍋湯喝到見底。

    啊，濃郁的湯頭，入口即化的馬鈴薯還有脆脆的麵包丁，洋蔥與胡椒恰到好處地提點了味道，真滿足……

    「妳也太餓了吧……雖然我是很開心妳這麼喜歡。」

    「也沒有，普通。謝謝招待。」

    我當然不會說實話，所以端起了架子回應。尤其是傑奧斯剛剛的表情簡直像在嘲笑我一樣讓人一點都不想在這之上再誇獎他……

    我摸摸臉頰，是說……我臉上真的有我好餓三個字嗎？

    傑奧斯也沒對我的態度有所不滿，他站起來，「不管怎麼樣，今天妳就先在這裡休息一天吧，我帶妳去客房。」

    我哦了一聲也跟著起身跟隨他的腳步。

    當我跟著他走到客房的時候，我抬頭看到掛在牆上那一把劍，忍不住退後了幾步。

    眼前的畫面有點模糊起來，我生硬地開口，。

    「……你、你是，塔妮亞的，子孫？」

    牆壁上掛著的是一百三十年前殺了哥哥的那把聖劍。

    我終於知道這個少年的熟悉感從何而來，金色的頭髮，美麗的臉龐，我也真是太遲鈍了，明明前幾天才在海上看到塔妮亞的雕像！還有一進這屋子裡充斥的神聖氣息分明就是那瘋女人的魔力。

    也就是說，傑奧斯是勇者塔妮亞，那個女人的後代！

    「……妳認得出來？這是我曾曾祖母的名字沒錯，她是個勇者。不過……跟現在也沒什麼關係。」

    傑奧斯的臉色有點猶豫，「抱歉，不過其他房間都被當成倉庫實在不好住人，妳就稍微……」

    「我跟你睡！」我一把抓住傑奧斯的手臂，又重複一次：「我跟你睡！讓我跟你睡！不然我去睡飯廳好了，就這間房間不行！不可以！你……你把我放進這個房間，是想殺了我嗎？」

    「……但是，再怎麼說…」傑奧斯似乎想起來魔族對神聖氣息的排斥，「…………好吧，我睡飯廳。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他後悔地對我道歉。

    「嗯嗯嗯嗯嗯！」我點頭如搗蒜，恨不得快點離開這個房間。

    我只知道塔妮亞殺了我哥哥之後凱旋回國，被傳頌為救國的聖女、女神的化身，總之什麼誇張的形容詞都用上了，我還不知道她後來結了婚幸福快樂的生活著。

    真是可惡的女人，想到她我就牙癢起來。

    傑奧斯把我帶到他的房間裡，這房間跟其他房間一樣簡樸，唯有窗戶灑下的月光讓我很滿意。

    「妳就睡床上吧，我去飯廳睡就好了。」

    「不一起睡嗎？」我瞪大眼睛看他，明明我又不是多大隻，床看起來也足夠……好吧，實在是，霸佔別人的床讓我有一點點的罪惡感。

    「妳……真不知道該說妳是天真還是怎樣……」傑奧斯那張漂亮的臉有點扭曲，他嘆了口氣戳戳我的額頭，「我可是男人，再怎麼樣都不能跟妳睡一個房間吧。」

    什麼話？我皺眉撥掉他的手，這傢伙怎麼老把我當小孩子看。

    「你這話好奇怪，若是男人跟男人、女人跟女人就可以了嗎？又不是只有不同性別才能做。」

    在魔族裡也有不少同性相愛的例子，雖然也有人不喜歡這樣的形式，卻也不會硬是拆散他們。不如說人類對於貞節也看得太重了吧？又不是睡一起就一定要發生關係。

    傑奧斯被我的話堵住，也對我這麼直白的說出來刺激到微微紅了耳根，竟然開始有些認真地思考了起來。

    他長長地嗯了一聲。

    「……妳是對的，但我還是睡地板就好吧。」傑奧斯伸手揉亂我的頭髮，「畢竟我也不想被誤會成會對小朋友出手的罪犯。」

    小朋友？？？我？？？

    傑奧斯不理會我，從隔壁房裡搬來了棉被，一條又覆蓋在我身上，一條則是自己用來打地鋪，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

    「那麼，莉莉婭，晚安。」

    我在床上側躺著看著他。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加成，真是越看越像塔妮亞。

    我生氣地將棉被蓋過頭，拼命想著與哥哥的美好回憶，在分不清楚夢與現實的界線裡徘徊著，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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