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10.哥哥</h1>
塔妮亞這個名字突然重新出現在我的生活裡讓我很是不爽,半夢半醒間我久違地夢到了哥哥,倒不如說,夢到了過去。
帝薩,我的哥哥,上一任魔王。他是世界上最疼我的存在。
以前哥哥也像這樣出去旅行過一段時間,那段時間我非常寂寞,每天都以欺負艾里爾跟雷諾為樂打發時間。
哥哥在旅行了五年之後終於回到魔王城,雖然五年對魔族來說不是很長的時間,但我還是很開心地奔跑到大門迎接他。
哥哥笑著接住我轉圈,與我一同就寢,在床上我纏著他給我講旅行的各種趣事。哥哥非常有耐心地輕輕拍著我,眼神流露出我所不知道的情緒。
他說他愛上一個人類女人了。
我嚇了一跳,連忙問她是誰,哥哥怎樣都不肯再告訴我詳情,只說她的名字叫塔妮亞。
「不過是個人類而已,哥哥要是喜歡就帶回來呀!」就算是哪個國家的公主,我們有什麼不能收入囊中的呢。
「她終究是人類…我總有一天會看著她比我先死。」
「……」
哥哥搖搖頭歎息著說出這句話,似乎沒有打算與她有再更進一步的關係。
再然後,父母雙雙離去,哥哥接任魔王之後極力侵略周遭國家,人類方派出一個又一個所謂的勇者來殺哥哥,當然這些只活了短短幾十年的人類,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毫無招架之力
「不愧是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就這樣繼續下去,哥哥就是這世界上唯一的王了。」
哥哥捏了我的鼻子,「這種時候才叫我哥哥大人,妳可真是會挑時機。好吧,為了讓我的妹妹成為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哥哥我只好努力一把了。」
「嘿嘿嘿……」
那時候的哥哥意氣風發,而我依然是無法無天的公主。來挑戰的勇者依然絡繹不絕,所有人類似乎都覺得自己能成為救國的英雄,他們共享情報,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樣一隻又一隻的鑽進魔王城。
為了應付這些人,我還跟哥哥弄了幾個地下城,像小時候在玩玩具一樣給每個城配置了魔物,壓力的確減輕很多。
偶爾我也會幫忙哥哥逗弄幾個不知死活的笨蛋,但外頭不知何時甚至流傳起我是個會用美色誘惑勇者的魅魔,雷諾說我這個母老虎怎麼會有那種流言,我氣得跳腳,私底下拿雷諾出氣好幾次。
我們兄妹相依為命著,本以為事情能這樣順利下去,哥哥總有一天能將世界納入手中……。
***
今天開始我的心悸就一直止不住,我一如往常陪哥哥在魔王城等待自投羅網的勇者,但哥哥似乎有什麼心事一直抿著嘴唇。艾里爾又被他指使到了北城去跑腿,雷諾則是跟著安薩將軍去了對面進行作戰。我無人能傾訴這份不安,只能暗自強壓下來。
魔王城今天空蕩蕩的,不知為何散發著一股沉沉的死氣。
拖著劍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看起來像是女人的身影。她搖搖晃晃,站都站不穩,腳步卻莫名堅定。
「……帝薩,好久不見。」
「……塔妮亞。」
那個女人渾身血跡,似乎是與外頭的士兵一番血戰之後直接闖進來,金色的髮絲凌亂的披散著,神情冷漠地站在哥哥面前。
這個人就是塔妮亞?
她那把散發著討厭氣息的劍劍尖還滴著新鮮的血,伸手抹掉臉上的血汙,那女人眼神發亮地看著哥哥。
我的心裡喀噔一聲,從心頭傳來強烈不好的預感,拉緊哥哥的衣袖。哥哥在那女人看到我之前就把我趕到後面,我不敢違抗,只好躲在柱子後面偷看。
哥哥微微一笑,那個笑容使我有點怔愣,那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哥哥的神情……
「妳變漂亮了。」
「不要扯開話題。」那女人對哥哥的招呼視若無睹,「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來。」
哥哥沉默著。
「那個時候的孩子,我親自殺了他唷……」
女人冷笑起來,哥哥的眼神似有波動,那女人身體搖晃了幾下,語調平板地沒有起伏:「我真的恨你……我恨你出現在我的生活裡……我恨我被你愛上…恨當初我沒有推開你……」
她聽起來跟哥哥有一段糾葛,我的心自然是偏向哥哥的,因此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考慮這段話背後的故事。
「塔妮亞…我…」
「不要喊我的名字!」那個女人用力地揮手,對哥哥怒目而視。
「我這輩子……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遇到你!帝薩!」
她抬起劍直指哥哥的心臟,劍尖刺破了哥哥的衣服,哥哥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哥哥!我差點叫出聲來,心驚膽跳的看著哥哥,一邊祈禱著哥哥快點出手把這女人殺掉吧殺掉吧殺掉吧,然後哥哥就不會有牽掛了,我們能跟以前一樣繼續快樂的生活。
「我回不去了……我什麼都沒有了……所以我把所有對你的憎恨都祝福在這把劍上……就算是你也會死的……」
那女人的劍的確散發著滿溢怨恨的神聖之力,明明是如此不協調的東西,但劍上散發著的強烈力量卻連我這裡都能感受到。那女人……是教國的聖女嗎?為什麼哥哥會跟她扯上關係……
「……塔妮亞,對不起。」哥哥依舊沒有動。
「…你為什麼不動手…你在看不起我嗎?還覺得我是那個剛從神殿逃出來的小女孩?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塔妮亞的眼神佈滿殺意。
殺了她吧殺了她吧殺了她吧…為什麼不動手呢?哥哥……我縮在柱子後不斷祈禱著,哥哥再不殺了她,就由我來……剛動念在指尖凝了個魔法,便感覺到哥哥的魔力壓了上來熄滅我剛剛的咒文。
哥哥……為什麼?我急得像個熱鍋上的螞蟻。
「我沒辦法對自己喜歡的女人動手。」哥哥伸手握住劍推近自己幾分,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即使是現在,我也愛著妳,塔妮亞。」
女人的臉上瞬間染上羞恥與憤怒,她眉頭緊皺,神色裡是濃稠的恨意與瘋狂,「少開玩笑了!不要污辱我!我已經回不去了!都是因為你!至少……至少我死前要替我的國家殺了你!」
哥哥維持著笑容盯著塔妮亞的臉,似乎想將她的臉深深刻在心中。但這反而讓那女人感到更加被羞辱,她喘著氣,眼白裡滿是血絲。
「帝薩,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
那女人尖叫著用手心將劍深深刺入的哥哥的心臟。
哥哥踉蹌退後幾步。
「哥哥!!」
我忍不住叫出來,從柱子後面跑了出來扶住哥哥讓他慢慢躺下,我想治療他,但我只會破壞,不會治癒魔法,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幫助起哥哥,亞歷山大?亞歷山大也被打敗了嗎?這種程度的傷口,對哥哥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對吧!只要趕快治療…就沒問題……
女人握著劍柄喘著氣,冷冷地看著我動作,接著她似乎想起什麼,端詳起我,笑了出來。
「……?妳就是帝薩先生的妹妹…?」她歪著頭,長長的嗯了一聲。
「啊哈,終於見到妳了……呵呵呵…那正好,我連妳一起殺了吧?兄妹一起的話就不會寂寞了吧……」
女人勾起冷笑,將刺入哥哥身體裡的劍用力拔了出來,哥哥痛苦的呻吟起來,胸口的布料逐漸被血浸濕一大片。
我又急又慌將手覆上去想止住哥哥的血,一時之間沒注意旁邊竟然任由她將劍刺了過來,當我回過神來想閉上眼睛的時候,哥哥伸手在劍要刺到我的時候直接握住。
血從哥哥指縫裡滲出。
「哥、哥……」
我已經無法反應現在的狀況了。
「不要…對莉莉婭…動手……妳恨我……就儘管……朝著我來就好了……」哥哥喘著氣,呼吸微弱地對著那女人說道。
我的眼眶抑制不住,溢出大顆大顆的淚水,滴在哥哥被血色染黑的衣服上融合在一起。
那女人恍惚了一瞬,竟然笑了起來,「你好溫柔……帝薩先生……都這種時候了還在擔心你妹妹……但是我要怎麼肯定你妹妹不會跟你一樣呢?我覺得我還是得將種子扼殺在搖籃裡比較好…」
女人的劍被哥哥死死握著,我感覺到哥哥呼吸的氣力越來越小。
「莉莉婭……不會的……」
「既然帝薩先生都這麼說了,那麼我就相信帝薩先生……」
「……不是都說了,別加先生。」
哥哥露出笑容,神色陶醉的望著她。
女人卻莫名其妙地突然收起笑容,她把劍從哥哥手裡強硬抽出,然後跨坐在哥哥身上,割斷了哥哥的一搓頭髮,再站起來時,她的神色已經沒有剛才瘋狂,美麗的臉上只剩平靜。
瘋子!這個女人是個瘋子!
「哥哥,哥哥,不要開玩笑了,吶,快起來吧?哥哥明明說……明明說要讓我成為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不過是心臟……受傷而已……很快就能恢復的……」
我握著哥哥的手,嘴唇發著抖不斷與哥哥說話。
「沒用的,這把劍是聖劍,魔族被這把劍刺到的傷口是不會痊癒的。」
那女人已經將那把令人不舒服的劍收回身邊,冷靜地說著。
我帶著淚水狠狠瞪著她,我想殺她,但哥哥的魔力一直壓住我不讓我動手,如今連這魔力都越來越微弱。那女人完全沒有將視線再分給我一點,她將哥哥的頭髮握在手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不…讓我…殺了她……這個女人就比我還重要嗎?…」我邊哭邊向哥哥質問,沒有了哥哥我就是個什麼都做不到的小女孩。
「莉莉婭…對不起……」
哥哥撫摸我的臉,我的視線模糊,握著他的手搖搖頭,我不想知道也不想理解這樣的原因,更不要他對我道歉。
「……結果還是…必須…讓妳承擔……」哥哥搖搖頭,「我……真是失敗…的哥哥。但是,我希望莉莉婭…活下去……」
「哥哥!不要說話了……」
「莉莉婭……是個好孩子,如果做不到……就不要做了吧,…只要妳能……隨心所欲的活著…就好了……」哥哥半闔著眼睛,眼皮越來越沉重地合上。
「求你了…哥哥……」
我一直覺得哥哥會陪在我身邊,從來沒有想到哥哥會以這種方式死去。
我知道哥哥對人類來說是個禍害,但明明哥哥比誰都還要強大,為什麼就這麼甘願被殺?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哥哥呼吸的間隔越來越長。
「這樣……我就……先死了……」哥哥的眼眶與嘴角都滲出血液,直到最後仍然對著那女人噙著笑意。
「……」
那女人一直站到哥哥再也沒有動靜了才邁步離開,在離去前她終於將眼神對向我,幽幽地吐出令人嫌惡的話語:
「雖然我答應了那個男人不殺妳,不過妳要是步上他的後塵,那我也不會客氣的。」
什麼?
這個賤女人到底在說什麼?
我殺氣騰騰喘著粗氣瞪她,卻發現我沒辦法對她使用任何魔法。
哥哥……是哥哥……為什麼?
哥哥用盡最後的魔力在我身上下了咒術,讓我沒辦法對她動手,我眼前的視線模糊了起來,明明只是一隻螞蟻般的存在,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她拖著劍離去。
可惡……太可惡了……
我頹然地守在哥哥身旁,吸著鼻子出神。
我知道哥哥不想我殺她,理智上也很清楚這件事並不能怪得了誰,哥哥要是沒有那個意思,轉眼間那女人就會被燒成灰,倒不如說哥哥其實是期待著這種結果的。
愛真是一種可怕的感情。
眼淚近乎流乾,直到在其他地方駐守的將軍與臣子們聽到消息姍姍來遲的時候,我已經喚回來了艾里爾,在他的幫助下替哥哥換好衣服並且放進棺材裡了。
今天城裡的人力非常的稀薄,留下的都是不怎麼具有戰鬥力的新兵,面對那女人不要命似的打法當然招架不住。亞歷山大則是在城門口被那女人與其他人的戰鬥被波及到暈過去,所幸並沒有什麼傷害。
想來哥哥大概也是早就預料到她要來,刻意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吧。
「莉莉婭大人……」艾里爾想說些什麼,他似乎很自責沒有待在我們身旁,不過就算他待著,也只是讓哥哥多花一份力氣去壓制他而已。
我避開他的目光,轉身走掉。
「讓我一個人靜靜……」
哥哥的遺體被迅速地火化,因為那把刺進他心臟的劍是被祝福過的聖劍,一旦被砍到會血流不止,聖劍上的禱文對魔族來說也是非常強力的傷害,會一點一滴從血液侵蝕著身體。
也就是說,哥哥是在極大的痛苦之中死去的……沒必要讓他死後仍然被身體傷痛禁錮著。
火光照耀著我面無表情的臉龐。
我不恨塔妮亞,但我想殺了她。我後來聽說她在人類裡被詩歌傳頌成救國聖女,氣得把花瓶給砸碎一大半。
人類那裡因為除掉我哥哥而歡天喜地的慶祝,但是「魔王還有個妹妹會繼承成為魔王」讓許多自詡下一個勇者的蠢蛋一個接著一個的來。我不耐煩應付他們,全部讓艾里爾去打發了。
好不容易處理完雜事,我理所當然順理成章接下了魔王的位置,我對其他國家的君主說我並不想繼續戰爭,和平相處吧。在他們又驚又喜深怕我反悔的效率下迅速地簽下和平條例。
如果我要求用那女人的屍體來換取這份協議的話,大概人類那方會很樂意奉上吧,人類就是這麼利益。
可是,哥哥又回不來。
哥哥也不會想要我這樣做。
我在整理哥哥的物品的時候翻到他的旅行筆記,花了很多時間去閱讀它,試圖從裡面找出一點哥哥感情的蛛絲馬跡,但是哥哥卻只寫滿各地美食與特色,還有每個城市裡一些不為人知的祕密景點。
當我看到角落備註著「莉莉婭會喜歡」的註解的時候,忍不住猜測起這本筆記……根本是為了我量身打造的旅遊指南吧?
不過……看著各種令人暖心的備註,上面寫的全都是我喜歡的口味與食材,我仿佛感覺到哥哥還在我身邊,睡在一個被窩裡,輕輕拍著我。
哥哥還是疼我的。
這是當然的,我是他唯一的妹妹嘛。
但是……為什麼寧可被那個女人殺,也不肯留下來陪我呢。
我縱有滿腹疑問,也無人能解答了。
只能在漫長的時間裡,消磨著我剩下的生命,因為哥哥希望我活下來…但我就像是還困在哥哥死去那一天,一直重複咀嚼著哥哥死前對我說的話。
直到有一天,艾里爾為了延續我的生命試圖爬上我的床,打破我一百多年來不斷重複的日常,我突然意識到我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難道我要這樣子頹靡到死去嗎?
我在那一晚決定離開這裡去旅行,不能只是像這樣虛度光陰……遵循著哥哥的步調去親自體會這個世界,我想,也許我能稍微碰觸到哥哥的想法吧……
我在出發前將哥哥的筆記放進包包裡,希望哥哥能守護我的前路。
***
莉莉婭……是兄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