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涵,这个是琅琅,是你弟弟。”外婆笑眯眯地把穿好拖鞋的林琅拉到沙发旁边,对闫林涵说。
闫林涵坐在闫胜波腿上盯着从外婆身后露出的那颗头,以及紧紧拽着老人裤边的白皙稚嫩的小手。
他恍惚着想:这手这人怎么看都不像会杀人的啊。
但是,好像也没人规定杀人犯一定要长什么样子。
闫林涵点了点头,看来是自己想法有问题:这世上没人一生下来就是杀人犯的,所以当然就没有固定的长相模式。
外婆见闫林涵点头,以为他认同了这个弟弟,连忙把身后的林琅拉到身前。“来来来,小娃娃还是应该和小娃娃一起玩。涵涵,你和琅琅去他房间里玩吧,让外婆和你妈妈他们说会儿话。”低头又叮嘱小孙子。“琅琅,听话,带哥哥去里面玩。”
林琅似乎十分认生,之前惊慌还在眼里,这会子都跑到脸上去了,他拧着小身子拼命想往闫林涵外婆身后钻,却拗不过手被拽着挣脱不了,顿时疯狂挣扎起来,脸上狰狞的表情就像一个走入穷途末路的小兽,才五岁的小孩让外婆都有点拉不住了。
“琅琅,琅琅!”外婆舍不得凶小孙子,但是坐在一边的林曲英脸上明显已经有了几分不耐烦。这可该怎么好啊。老人急得都快流泪了,话都还没出口就惹得女儿不喜欢,还怎么奢望以后
“外婆,让我来吧。”
闫林涵从闫胜波腿上跳下来,一手搭上老人拽着林琅的手。
“涵,涵涵。”
“我带他进屋去玩。您和妈妈说话。”闫林涵从老人松开的手里接过小孩的手,然后就朝刚才林琅站着的房间走去。
从话出口的一瞬间,他就发现小孩的挣扎弱了很多,等到他握住那只小手向前走时,没感觉到什么阻力,拖鞋的“吱吱”声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后面。
闫林涵一走进屋内,就松开林琅,回身“啪嗒”一下关上了门。他知道外婆是想支开他这个小孩,至于原因能让外婆求到他妈头上的大概就只有身后的这个小孩了吧。
闫林涵关上门之后,就把耳朵贴到了门上。
由于他这辈子重生成了男孩,大大小小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这也是其中的一件。他对所有改变的事情都有兴趣,因为任何的改变都代表他的人生轨迹比起上辈子可能会有重大变化。
“哥。”
“您今天叫我回来到底有什么事情?既然涵涵也不在这里了,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英,英子啊”
“哥哥哥。”
“你哥他都是我们的错”闫林涵外婆现在说话的话音里有着浓浓的本地音,听起来对他来说有点困难,一句话听得都是断断续续,时懂时不懂。
“你哥也可怜”
“哥哥。”
“啊?”突然被人在身后大力拽住了衣角,闫林涵猛地一回头,“嘭”地一下就和身后的一颗小脑袋撞了个正着。
“嘶”闫林涵揉着自己下巴抽气。天,他还以为这一下要把他下巴撞脱臼了。
被撞得整个人都坐在地上的小孩却似乎一点疼都没感觉到,一下就站了起来,凑到了他身边。“哥哥,你疼吗?我来帮你揉揉。”
闫林涵揉着下巴看向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小孩,白净光亮的脑门上一个红色的大包十分的醒目。
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他用手指点了下小孩的脑门。
大概是疼,小孩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你不疼吗?”
小孩猛摇头。“我不疼。哥哥疼,我来帮你揉。”
哥哥?
闫林涵这时才听清小孩对他的称呼,愣住了。
身边的小孩年龄几乎都比他大,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被人叫做“哥哥”,竟让他想起了上辈子被傲傲叫“姐姐”的感觉。
“姐,姐姐!一起来撸撸!来嘛,来嘛,知道你厉害,那就带我玩吧,我昨天又被虐惨了!”二十多岁了,男孩依旧像个小孩一样喜欢对他撒娇,喜欢腻在他身边叠着声音叫唤。
“哥哥,我们来玩吧。”小孩扯着他衣角,只扯了一个很小的角,大大的眼睛里透露出一分小心翼翼和不自觉的讨好。“我有很多玩具,还有奶奶买的变形金刚。”
这个孩子很寂寞吧。
闫林涵垂着眼睛,伸手摸上小孩的额头。“很疼吧,我来帮你揉揉。”
小孩愣了一下,咧着嘴笑了。“嗯!”
闫林涵坐在林琅的小床上,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上小孩献宝一样递上来的变形金刚。这个年代,这种帅气会变身的模型在寻常人家还是很少有,连他妈都舍不得买。他当然对这种小孩子玩具不感兴趣,事实上他一直在注意听隐隐约约从门外传进来的话。
“什么!你要我把他带去市!”林曲英已经干脆连“您”字都舍了。
“英子,英子妈这辈子就没求你什么事,你就当妈在求你了,妈跪下来求你了!英子啊咱老林家可就琅琅这一棵独苗了。妈害了你哥,可不想再害了琅琅啊!你是不知道这些邻居的嘴有多毒。琅琅才五岁,他能知道什么!他们说的话真不是人听的啊。连附近的娃娃们都知道骂他是老娘偷人的野种我们听得心
“英子,要是你过得不好妈也不想求你了。但是现在好歹你们俩工作稳定,还有房子。就当妈请你帮忙带个孩子,妈给钱你好不好?妈只是求你带琅琅离开这块地方,让他去大城市里好好读书,你只管吃管住,琅琅那孩子是听话的
“这好歹是你哥的孩子啊你哥现在在外面都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我和你爸都老了,我这没用的老东西又是一身的病我们我们”
闫林涵脑海里恍然间又浮现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从眼角流出的泪水随着一条条沟壑滚到腮边然后淌下,就像水帘洞一样。
“哥哥,小刀。”
林琅把整个小身子都埋在了装玩具的纸箱里,掏了半天才把一把他最喜欢的小木刀找出来,笑嘻嘻地递给了闫林涵。
闫林涵把变形金刚和之前林琅一样样递给他的玩具一起放在床边,接过小刀,研究了一下。很精致的小木刀,木柄上还刻了一些枝叶花纹。
他抬头看向林琅。“这是谁做的?”这种精致的木活一看就是人手工雕刻的。
“爸爸。”小孩依旧是笑着说。
闫林涵摸着手里刀柄的纹路,注视着眼前小孩的笑脸。
他听见了那些话吧?
那他,又听懂了多少?
闫林涵看着眼前的林琅,就会想起上辈子的林琅。
十八岁拍死了人。
那他之后的人生会是怎样的呢?
坐牢是肯定的,林家不是那种有靠山可以横着杀人不坐牢的。至少也要判个十几二十年,到时候出来了就是三四十岁的人了。一个三四十岁,杀过人,坐过牢,和社会脱节了一二十年的,中年男人
闫林涵认真想了想:除了跳楼自杀,或再拿把刀冲去杀几个人来报复社会,似乎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哥哥,你不喜欢这些玩具吗?”小孩似乎很少说普通话,混合了乡音的话音刚开始感觉有点别扭,听久了软软糯糯的倒是很舒服。
“我喜欢这把刀。”闫林涵举起手里的小刀晃了晃。
小孩似乎非常舍不得,咬着嘴唇挣扎了半天。“哥哥喜欢,那那就送给哥哥。”
“呵!”闫林涵终于忍俊不禁,花瓣似的一双眼睛都笑成了一道月牙。
这委委屈屈的样子和傲傲真是太像了!
他不禁又想起那次林曲英给五岁的闫林傲买了一大包大白兔奶糖,闫林傲转身就偷偷分了一半给他。当他逗傲傲问他要另一半时,那小子就是这副痛苦挣扎的表情。
算来林琅和傲傲也是表兄弟,相像也是自然的。
闫林涵用一张小孩的脸发出一声老气的叹息后,伸手摸上林琅大概是外婆亲手剪的头发参差不齐的小脑袋。
“既然是你喜欢的,为什么又要送给别人?”
闫林涵见林琅睁大眼睛,满脸迷惑地看着他,继续道:“是自己喜欢的就要牢牢抓住,否则后悔也是活该。”
就像他一样,只能放开手看着自己爱的女人和别人在一起,还要在心里假装大度地祝福。
知道小孩听不懂,闫林涵笑着又捏了捏他的脸,然后把手中的小刀还给了他。
其实看了林琅的生活环境,再细细揣测他之后的人生道路,对他后来杀人的行为就没多少疑问了:从小经受着别人异样眼光的孩子,再加上生来纤细又敏感的性格,继承了懦弱父亲和强势母亲的基因,家里爷爷奶奶的疼惜和溺爱
林琅啊,林琅,你怎么就像个悲剧男角呢,还是那种炮灰男配。
闫林涵叹息地看着倚在他脚边玩的孩子,发现自己这辈子第一次难得的心软了。
“妈,我们把林琅带回家吧。”闫林涵瞟一眼自以为偷偷躲在门外其实露出了整颗脑袋的小孩,低下头对因为看不过他短胳膊短腿,正在帮他洗澡的林曲英说。
林曲英停下手,微微蹙眉,看向面朝着他的儿子。“你今天白天都听见了,涵涵?”
闫林涵点了下头。
林曲英把手上的毛巾放到闫林涵脚下的水盆里,扭过头在手臂上蹭了一下脑门上的汗,瞥眼盯向卫生间外的林琅。
一发现大人的目光,小脑袋就吓得缩了回去。
林曲英轻哼了一声,回头对闫林涵说。“涵涵,家里就那么大已经没地方塞林琅了。”
“可以让他和我一起睡。”
“你”坐在小板凳上的林曲英抬头难得有点恼怒地瞪向儿子,“我已经跟你外婆说了,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走!”
“妈——”闫林涵拖着从来没尝试过的撒娇口气,乞求地望着林曲英。
“你!”林曲英绞尽脑汁想放一句狠话来吓吓从没舍得说一句重话的儿子,脑袋里突然灵光一,“涵涵你,你是不是还记着要小弟弟的事情?”
她目光惊异地看着儿子。
“嘿嘿。”闫林涵裂开嘴巴笑了笑,眼睛扁成了一道新月。
林曲英这下是彻底惊呆了。
说来连她自己都不相信,从儿子出生起就养在身边,六七年了,她这个当妈的竟然从来没见过她儿子笑,连微笑都没有,更别说这种眼睛眯成月牙的笑了!
“妈”见林曲英已经有了几分松动,闫林涵再接再厉用声音腻的他妈晕头转向,“反正林琅还小,也不占地方。而且我也会乖乖听话,帮着一起照顾弟弟,你就答应婆婆吧!你也知道我们家就我一个,看着原源和原满家多热闹,我,我也想要一个弟弟陪我”
“这”宝贝似的儿子从小都没求过她什么,这一开口,林曲英都把持不住自己之前坚定的立场了。
她转而细细一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这家里就涵涵一个孩子,也是孤单了点。
她再一瞥那边墙角漏出的几根头发,虽然心里有点不得劲,还是不喜欢,但是再看看面前两眼骨碌碌盯着她的儿子
林曲英叹口气,捏了捏眼前的小脸蛋,似嗔似怨地瞪了眼儿子:“真是个小讨债鬼!好好好,你要弟弟,妈等下回房间就跟你爸说去,看你爸同不同意!”
闫林涵微微笑了。
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