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当闫林涵外婆知道女儿回心转意，答应带走林琅时，老人下一秒就坐在地上哭了。

    就像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突然告诉他被无罪释放了。

    老人欣喜地把孙子搂在怀里，又哭又笑，然后用一个近七十岁老人绝对做不出来的动作跳了起来，给林琅准备起要带的东西。

    回程的车上，闫胜波多买了一张票，让闫林涵和林琅两个小孩挤在一个位置上坐。

    林琅刚上车没多久，就倚在闫林涵身上睡着了。

    闫林涵靠着窗户，发现倚在他肩膀上的小孩连在睡梦中都像缺乏一种安全感，放在腿上的小手拽着他的衣角，就一点点衣角，一张小脸上长长的睫毛还在簌簌的颤抖，似乎在做着什么和魔鬼斗争的噩梦。

    他昨天晚上是和林琅睡的一个房间。他知道躺在他身后的小孩一夜都没睡着。早上醒来，他们之间的距离都一点没变，没近一分也没远一分。

    也许，在林琅心里那十几个厘米就是一个礼貌的距离。

    他太害怕闫林涵讨厌他了。

    这是一个寂寞怕了的孩子。转过头开始数窗外树的闫林涵这样想。

    回去的路依旧很长，过了一会儿，挨着他们坐在右边的林曲英突然伸手准备抱林琅。

    闫林涵感觉到了，偏过头轻声问：“妈，你做什么？”

    “妈怕你肩膀酸了。哎，这孩子怎么大白天的睡起觉来了！”林曲英看着林琅很不满。

    “不用了，别把林琅吵醒了。他还这么小，没有多重。”

    林曲英瞪他一眼。“他小，你就不小？”但是还是收回了手。

    闫林涵朝她笑了笑，略带点安抚的意味，然后接着看向窗外。

    靠在身上的小孩真的不重，但是他能明白以后自己肩上要担负的责任。从他开口要林曲英带林琅回家那刻起，他就肩负了另一个人的人生。

    他去外婆家前，根本没想过会把林琅带回来。说出那一句话，也不过顺应了自己那一刻的心情罢了。

    他知道他妈心里不舒服，但是也知道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虐待自己亲侄子落得让人口舌。

    林曲英做事一向都是如此。就像上辈子，即使再不喜欢自己女儿，也不会明显的让外人都能看出来。表面上别人还要说：哎，闫林涵，你妈对你真好啊。

    这也是他敢带回林琅的原因。

    弟弟啊。

    闫林涵看一眼肩膀上的小脑袋。老天爷，这算是你补偿给我的另一个弟弟吗？

    快到家楼下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

    突然从从小居住的城市跑到另一个大多了的城市里，林琅并没有表现出很大的惊慌，只是懵懵懂懂地贴在闫林涵身边，背在身后的手还拽着他的衣摆。

    闫林涵想，还是年纪小了，大概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还好没露出昨天下午时那种挣扎和疯狂，否则就他现在这小身板肯定是拽不住的。

    “林琅，不要拽我衣服。”闫林涵被拉了一路，总觉得怎么自己像是被主人牵着遛弯的小狗。

    身后的小孩连忙放下手，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闫林涵停下脚步，看着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一把拽过他藏在身后的手，牵着他往前走。

    他看一眼前方目不斜视笔直走路的林曲英，想着要尽快把林琅这种畏畏缩缩的毛病改一改。要是别家的小孩，他妈可能还会当着大人面称上一句“文静乖巧”，至于林琅？那只会让林曲英想到她那个不成器的大哥。

    “哥哥对不起。”

    听着乖乖跟在身后的小孩软软的声音，闫林涵就笑了。

    他撇过头看一眼。“为什么对不起？”

    “我我不该拉哥哥衣服。”

    “为什么不该拉衣服？”

    小孩似乎被问蒙住了，眨巴了两下眼睛。“不知道。但是，但是，对不起”

    唉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闫林涵想，自己以后一定要努力把小孩给教育好。

    “涵涵！涵涵！我想死你了！你怎么才回来啊！”刚走到楼下，还没等闫林涵看清楚就被一个从远处飞奔而来的身影给死死抱住了。

    “哎哟，小闫，你们可是回了！再不回我们家这小织女眼睛都要望穿啰！”

    正坐在楼下的大树下和一群大老爷们赤着胳膊摆着摊子走象棋的原海，一听声音就回头笑哈哈地朝闫胜波夫妻俩叫了起来。一旁围观的都是一个厂的同事，彼此间都认识，一听这话顿时是一阵哄笑。

    “原满松开手”闫林涵一手被林琅拽着，只好用一手扯着搂着他不放的原满。老天爷，他快呼吸不过来了。难道他两辈子都要窒息而死吗？

    “哥哥，哥哥”林琅在旁边摇晃两下他的手，抬头盯着抱着闫林涵的小女孩，目光中流露出几分不安来。

    原满的领地意识强悍的堪比野生动物，听见一个不熟悉的声音立刻转过头，盯着站在闫林涵身边的小孩。“他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原满的口气让闫林涵想起电视剧里面一个男人被老婆指着另一个女孩问“这个小妖精是谁？”的场景。

    果然上辈子陪着柳青看这种乱七八糟的电视剧看多了。闫林涵赶紧把这些胡思乱想甩出脑袋，扒下还揽着他的原满。“这是我弟弟。”

    “涵涵的弟弟？”原满顿时盯着林琅眼睛发光了，瞅了几眼后失望道：“没涵涵小时候可爱啊。”

    “”他现在也还是“小时候”好不好。不过这两年他长开了一点，确实没有再像三四岁时看着像个小姑娘了。

    “涵涵，我们快回家吧。”林曲英已经站在旁边半天了。她一直想把原满拉开，但是碍着还是小孩，而且别人孩子的爹就在不远处也不好上手，这会儿总算插上话了。

    “涵涵，我和你一起回家！”

    “原满！你这没良心的小丫头片子！忘了你爹还坐在这里啊！快点过来，等老子杀完了这一盘，去你妈那里接你哥！”原海刚“啪嗒”一下得意洋洋地扣下一个“马”踩了对方的“车”，这会子听了女儿的话，立刻气得转身破口大骂道。

    “哈哈！老原，你家丫头才这么小就留不住了啊！”

    身后一群大人拽着原海嬉笑，林曲英脸色顿时就有点不好看了，闫胜波连忙推了推她。

    “别人这是开玩笑，你当什么真啊。走，快点回家去。”

    两个大人在前面，两个小孩在后面，一行四人上了楼，开了门，进了屋。

    林曲英进屋就把钥匙往饭桌上一摔，拉过闫林涵，一脸严肃地低头道：“涵涵，听妈妈跟你说，以后你跟那原满少在一起玩。一个丫头家的，真是越来越没样子了！前几年你们还小，看你一个人寂寞，妈也不多嘴，但是这以后再大了别人闲话多了妈可是不爱听的。正好现在林琅也到我们家了，以后有人陪你玩，原家那两个就不要叫他们来了！那原源也是成绩不好，你要少”

    “哎！曲英，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原哥对我们这么好，你怎么能这么说！更何况涵涵还是个孩子，哪懂那些事情，你教他这些做什么！”闫胜波连忙拽了一下林曲英打断她的话。

    林曲英甩开他的手。“我就是看他对我们好，之前才一直忍着没说！但是你看看今天，看看今天！这再过个几年，他们家是不是就想和我们家接亲家了！闫胜波，我今天可是把丑话说在前面了，就他家那小丫头可不够格给我们涵涵做媳妇！”

    “你！你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做什么！你给我进屋里来，进屋里来！”闫胜波也动了气，使劲把林曲英朝他们屋内拽，回头朝闫林涵嘱咐，“涵涵，你带林琅去你房间啊。带回来的包先放着不要动，我们晚上再整理。”

    说完他就一脚把门给带上了，随即减弱了林曲英的叫嚷声。

    从进屋开始林琅就一直躲在闫林涵身后，他长的瘦瘦小小躲在后面正好，等到闫胜波他们进了屋才露出一个大大的脑袋，一双圆圆的眼睛小心瞧了几眼紧闭的房门。

    “哥哥姑姑生气了吗？”

    闫林涵转身揉了揉他的脑袋。“不关你的事情。走，我们进屋吧。”

    闫林涵的房间是林曲英在两间房间里特意选的向阳的一间。这时房屋的结构还是厅小房大，一间房有一二十个平方，采光又好，亮亮堂堂。

    闫林涵把林琅带进他的房间，先把小孩抱到他的床边坐好，然后踩着椅子爬到书桌上把四格木窗推开，用小铁栓拴好。

    回头看着乖乖坐在床上的小孩正睁着眼睛打量他的房间，眼里时不时露出几分困惑几分好奇。

    “怎么样，喜欢这里吗？”

    “这是哥哥家？”

    “嗯。”

    “我也要住在这里吗？”

    “是啊。”坐在书桌上的闫林涵点头，“你不想住在这里？”

    小孩连忙摇头。“我，我想和哥哥住在一起。”

    小脑袋突然默默地埋下了。“爷爷和奶奶不在这里吗？”

    闫林涵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个怎么思考都不明白现在状况的小孩来解释。

    这个世界其实从来都是残酷的。比起弱肉强食的血腥自然界，这个钢筋泥土做成的人类世界其实更加杀人不见血。有句古话叫“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真不是玩笑话。人言可畏几个字，可不是说说笑笑的。

    闫林涵外婆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把林琅送离那片是非之地。已经老态龙钟的他们找不回儿媳，也找不回儿子，更别说改变世界。把林琅送走后，他们就真正了无牵挂了，门一关，耳一闭，熬着过吧。

    生活对人来说，从来都是无奈的。只是因为你还想活。

    “林琅，你要乖乖听话。”闫林涵走下地，注视着坐在床上和他差不多高的小孩。

    “嗯，我听哥哥话。”林琅连连点头。

    “乖。”闫林涵笑着举起手摸了摸小孩软软的头发。

    果然如闫林涵所料，既然接下了林琅，生活上，林曲英就不会太亏待他。

    不知道闫胜波说了什么，当天晚上，林曲英平静了很多。

    饭桌上，她还给林琅夹了一筷子菜说：“明天，姑姑带你去幼儿园。”

    林琅抱着饭碗，迅速看一眼身边的闫林涵，然后垂下眼皮，乖巧地点了点头。“姑姑，我听话。”

    林曲英这下子才稍微满意了点，露出了点笑脸，然后给安静埋头吃饭的闫林涵夹了一大筷菜。

    “儿子啊！你真是妈妈的小讨债鬼！”

    闫林涵抬头望她一笑。

    是是非非，前因后果，谁又说得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