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林涵。”
楼梯旁,一直坐在后门外的地上无所事事的周迪,突然无意瞟见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人,立刻拍拍牛仔裤上的灰站起来。
“你是谁?”闫林涵看着楼梯下方望着他笑的很开心的人。
“你不记得我了?”周迪顿时露出一脸深深失望。那表情看起来夸张无比,在他脸上却意外让人感觉十分真诚,就好像那一句话就伤了他脆弱无比的心。
闫林涵俯视楼梯下的他,摇了摇头。“记得。上次打台球的地方见过你。”差点儿从打球变成打人,不印象深刻都难。
“你果然还记得我!”周迪又变得雀跃起来。那眼神天真快乐的就像一个小男孩刚收到一套很喜欢的玩具。
闫林涵点点头,抱好胸前一摞作业本继续顺着楼梯向下走,准备就这样从他身边走过。
现在是两节课中间,这两层都是初三的学生,大家在教室不是休息就是做作业,整条走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五中一共有三栋并排一起的教学楼,之间每层都有天桥连接。他们教室都在一栋,要去三栋老师办公室送作业就非得经过二栋。今天恰巧费正龙这个课代表早上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下课就直奔厕所,所以送作业的担子落到了他身上。
没想到会因为这个巧合再见到这个人
这里是二栋五楼,是他瞄了眼身边门框上的班牌,顺眼瞟了下稀稀拉拉没几个人的教室里。
八班。
初三一共八个班。一班重点班,六个普通班,八班就是最差的班。俗称垃圾班。
“你要去送作业?”周迪看见他走下楼梯就跟了过来,随着他的脚步一起往前走。“这么多,挺重的啊!我来帮你拿吧!”他伸出手就要拿过闫林涵手上的东西,却被躲过了。
“不用了。”
闫林涵以为他自讨个没趣就会退缩,没想到这人见他一脸冷漠却浑不在意,兀自微笑着跟在他身旁自说自话:“那天看你穿的校服我就猜你肯定也是五中的。那天和你一起打球的是你同学?你们关系很好吧,我听他都是叫你涵涵,涵涵是你小名吧?对了,跟在你身后还有个小孩穿的也是我们的校服,那小孩和你长得有点像,是你弟弟吗?看他那天瞪我的样子,好凶啊,你们兄弟关系肯定也特别好吧?”
闫林涵一路埋着头没理他,到了办公室门口就直接进去。
他果然没有继续跟进来。
办公室里全部都是初三毕业班的老师,对闫林涵这个常年霸占年级第一宝座的学生那是无比热忱。一见来送作业的是他,好几个围上来问话。一番寒暄完,第三节课的铃早就敲响了。
闫林涵想:这下倒好,也能摆脱刚才那人。
谁知刚走出办公室拐个弯?
“哎哟喂!谁走路不长眼踩我腿上了!”
闫林涵收回迈出的腿,看向坐在地上的人。
那人正低着头一边拍着屁股一边从地上站起来,抬头看见是他又是一张灿烂的笑脸。“原来是你啊,你终于出来了,闫林涵!你送个作业怎么也进去这么久?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明明比他还高还大,这男孩却不觉中透露出一股天真,埋怨的话里都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你在这里干什么?”闫林涵问他。
“等你啊!”似乎觉得闫林涵的问题很奇怪,周迪一脸莫名其妙向他眨了眨眼睛。
闫林涵看着他:“我们只见过那么一次面,根本连认识都谈不上,你没必要等我。”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蓦然变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啊,对了对了”
他拍着自己脑袋惊呼,接着两眼注视着闫林涵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忘了你还不认识我。我是周迪,初三八班的周迪。你是初三一班的闫林涵,我知道。前两天你下楼梯时,我瞄见了你,我同学告诉了我你的名字。这样我们算认识了吧?”他眨巴着两眼盯着闫林涵。
闫林涵一直注视着他的表情,听他说完后,敛下了眼帘:“我认为我们没有认识的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他瞪大眼睛。
“那有什么必要?”闫林涵决定要跟他把这问题理论清楚,以防以后三不五时就被找上。根据这人的性格来看,是相当有可能。
“我想认识你啊。”周迪满眼认真。
闫林涵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他也不想绕圈了,干脆问道:“哪种认识?”
“哪种?”周迪眼露疑惑。
闫林涵两眼深沉地凝视着他,嘴角微微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是性向有点与众不同吧?”
初见时这人盯着他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带着荷尔蒙气息的兴味,隐晦地透露出他的性向。
对面人目光猛地一颤,然后闫林涵眼看着他的目光一点点的变化,就像一面镜子被敲碎了之后,重新按照另一种规律组合了起来。
再次冷静下来后,周迪的目光变得不同了。?
他也勾起了嘴角。不再纯真的笑容里,透露出的是一抹深深的愉悦,那感觉就像他全身的汗毛孔都通透了,特别的舒畅。。
“你竟然看出来了?真让我吃惊,我竟然看走了眼?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以为这世界就是个美好的大家庭,只有正直和公义,没有丑恶的人。没想到你竟然看得出来我是哈哈!”他弯下腰扶额大笑,似乎很开心。
闫林涵望着他挑挑眉。“我给人是这种感觉吗?”听得他自己都要感动了。这世上会有这种人,但他绝对不是。
终于笑够了,周迪直起腰来,眼角闪着光亮。没想到这人还笑的流泪了。“没错,我确实是同性恋,隐晦点说就是所谓的同志。”他坦率承认道。
“不过。”周迪表情一正,眸光坚定地看向闫林涵:“闫林涵,我真的想认识你,和你做朋友。”
“为什么?”
周迪耸耸肩,走到两栋楼之间的天桥栏杆旁,将手肘撑在上面,然后拍了拍身边,示意闫林涵过去。
他闭上眼睛面迎着吹来的风,等到闫林涵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倚着栏杆,微微笑道:“直觉吧。那天一开始我的确是想找你打球,后来注意到你长得挺不错,确实动了点心思。但是最后,最后,你过来跟我说你说”似乎在回忆那天的画面,周迪面上笑容淡去。“你说不希望把事情闹大,因为你不希望自己朋友因为打架而受伤或者惹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我当时就想这人要是我兄弟该多好。”
“你不是有很多兄弟。”闫林涵道。
周迪笑了笑。“那是哥们儿可不是兄弟。”
闫林涵偏头望他一眼。
“我那些哥们儿可不是好相处的,知道我怎么认识他们的吗?”
闫林涵摇摇头。
“初一时,外面一混混抢我钱。”说到这里,周迪转头认真向他解释,“你不知道,其实我这人挺大度。他抢我钱,反正我有钱,给点也算不上什么。就当是做点好事,偶尔替我那个为富不仁的爹积点阴德算了。但是那家伙见我给了钱不说,还把我打了一顿。于是我就非常不爽了,凭什么我做了好事还要挨打呢?”
他嘟嘟嘴露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当然,他打我时,我是没有反抗的。就我当时那身骨,免得一不小心把他惹怒了,断个胳膊少个腿的多划不来。你说是吧?”
闫林涵点点头。的确,这样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
见他点头,周迪笑了,回忆了一下,接着道:“然后然后,过了两天,我就在外面找到了大齐。大齐就是那天你见到的那群人他们的老大。我请他们到这附近最好的酒店搓了一顿,请了最好的烟最好的酒,最后又塞了点钱。然后,第二天他们就帮我把那小混混教训了一顿啰。”
周迪停下来,转过头望着闫林涵的侧面沉默了好久,突然无奈地叹了口气。“闫林涵,你就没什么话说吗?”
“说什么?”?
“”周迪默然了片刻,想了想道:“比方说你不该这么做,比方说这人怎么这么小就会用钱贿赂别人,比方说哎呀,我也不知道!”他烦躁地抓了抓满头张牙舞爪被染黄了的头发。“反正,你不该是这种一直沉默的反应嘛~我想象中的闫林涵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啊!”
“那应该是什么样子?”想象中的他?闫林涵觉得有点好笑。“你以为我应该像神父一样对你说假如对方错待了你,你应该宽恕他的过错,还是像佛教里面说的,这世的恶果是你前世的因,所以你活该被打,打了还要感谢老天的安排,因为这是你应该忍受的?”
他讽刺地看向他:“你是希望我这样告诉你吗?”
周迪彻底愣住了。
闫林涵偏回头,垂着脑袋注视在楼下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学生。五层楼的距离,让楼下的人影显得特别小,小的好像一伸手就能被他拽在手心里,任他把玩于股掌之。那个虚无缥缈的神,是不是也是这么想?这么高的距离,俯视的角度,总会给人一种无所不能的错觉。
闫林涵不信神不信佛,但是突然涌起的不甘情绪,让一些已经被遗忘很久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不断浮现。闫林涵是实用主义者,他不认为怨愤命运能挽回什么改变什么,但是他毕竟是一个人,刻在灵魂中的痛苦让他就算人生清零重来了也无法忘记。
“闫林涵,你知不知道我们家的事情?”身边人突然说。
闫林涵看他一眼,见他又恢复了初见时那种看起来天真无畏的笑容。“什么事情?”
“我家的事情啊。在学校应该挺有名的,不过我想你大概也不会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周迪语调轻快地说,“闫林涵,我见你时就想你肯定是出生在背景单纯,家里父母疼爱,兄弟友好的家庭。这点,我没猜错吧?”他偏头问道。
闫林涵点头。这点,在这辈子,可以说是千真万确。
周迪咧嘴粲然一笑。“哈哈,总算被我猜中了一点。”
那笑声是很单纯的开心。顿了顿,他继续道:“但是我家就不同了,唉~真让我都不忍心说了,那就是乱成一锅粥。不过平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是别人七嘴八舌地乱传,我自己说倒是第一次。从哪里开始说呢?”
他似乎很费神地想了想,然后一拍脑袋:“就从我那死鬼老妈说起吧!闫林涵,你别以为我这是在诅咒自己的妈。我说的是事实,我那老妈啊,在我出生时就死了。”
闫林涵游移在远处天空中的目光顿了一下。
“啧。”身边的人似乎有点不满意,啧了啧嘴。“看来还是没有讲故事的天分。其实故事还是应该从我那缺德老头说起。说起我老头的名字,这两年你肯定不陌生。周志天,周老板肯定听说过吧?”
“你爸是周志天?”闫林涵惊讶地瞪向身边的人。
周迪嘿嘿一下,面上露出几分得瑟。“我就猜你肯定听过老头的名字。”
闫林涵望着他的笑容缄默了。
这几年周志天的名字在市说声震九天都不夸张。早年,他似乎只是个什么生意都做过的普通生意人,而近几年,他一跃成为了目前市内一手顶着半边天的房产大鳄。
当然这“声”里,是有骂有赞。骂的是老百姓,九十年代末福利分房政策取消了,这两年房价被周志天在背后操作着飞速增长,买房的人怎么能不骂。赞的当然是一些学者和金融人士,他们对周志天拉动市经济增长,推动城市化进程的举动是交口称赞。
然而闫林涵还知道,这只是开始而已。若干年后的天价住房将会让那些骂的人麻木到无力再骂。而周志天占据了市这块宝地,将一跃成为国内炙手可热的房产巨贾。
周迪竟然会是他的儿子?既然他是周志天的儿子为什么还会混在五中这样的学校?
“既然你知道我老头,那我这故事就好接着说下去啦!”周迪接着道,“其实我老妈死的原因说起来很可笑。她怀着我八个多月时,我老头养在外面的情妇也就是我小妈找上了门。两人不知道为了什么吵了起来,最后变成打起来,然后她就大着肚子被我小妈推下了楼梯,最后早产剖腹生下了我,结果自己却大出血死了。这些都是我那些姐姐告诉我的。”
“那些?”
“是啊~”周迪露出一个很烦恼地表情,“四个女人啊~想到她们叽叽喳喳的我就头痛。我想我会对女人产生心理阴影肯定和她们从小就用噪音虐待我有关。”
“我妈前脚死,后脚我老头就把我小妈娶进了门。我那四个姐姐从小就告诉我,是我小妈害死了我老妈,要我记得报仇。但是,其实我直到六岁,都是被我小妈养大的。我那些姐姐有两个在国外读书,一个早早就嫁了人,一个住校,只是偶尔突然回到家,和小妈大吵一架,然后跑我房间里大骂一通,然后就潇洒地拍拍屁股走人。你说女人是不是很莫名其妙?”
“有时候是有点。”闫林涵虽然上辈子性别为女,但是有时候也很无奈地不明白女人一些想法。
比如说,原满总想把他打扮成女生小时候他通常都把头发剪得很短,来消灭她想给他梳辫子的奇怪意图。
“是吧?”有人赞同,周迪说的更开心,“其实我小妈的想法,对我来说还比较好理解。她想嫁给老头,所以来找我老妈。她开始生不出小孩,所以养了我这个当时周家唯一的儿子。小时候,她对我真的很好,我想可能我亲妈都没心思对我那么好。因为四姐有次抱怨说,以前老妈有时忙着和找上门来的女人吵架,竟然连她一天没吃饭都不知道,夸张吧?”
“你小妈后来有了小孩?”闫林涵顺着故事思路猜测。这些年来虽然他看的都是童话故事,但是现代都市故事发展一般都是有转折的。
“你听说过?”
“猜的。你快点说,快下课了。”
“快下课了?难道你还想接着去上下一节课!”
“嗯。”偶尔逃一节课听听故事解决麻烦,还可以编个身体不适的理由,连着两节就太显眼了。
“哦,好吧,那我快点说完。”周迪无奈妥协了。“小妈后来在我六岁时生了我弟,叫周子凯,挺可爱一小家伙。我老头是喜疯了,人近五十添了个小儿子,老来得子当然高兴。我四个姐姐也疯了,急疯了。从那以后,她们就常常找我,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则是四个。教我怎么讨老头欢心,怎么能一下把小妈气死,怎么想法子打压小凯”
“所以你就跑到这里来了?”
“是啊,初一时我在这里租了套老房子,第二年老头就给我买了下来。现在除了每个月回家找老头拿钱,我基本不回家。没手机,没地址,她们找不到我,我一个人挺清净的。”
闫林涵回头望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和你交朋友啊。”周迪眨了眨眼睛。
“不,我不想和你交朋友。”闫林涵摇了摇头。
朋友,他这辈子有两个就够了。他不想再多一个复杂的朋友。他只想过很简单,很普通的生活。像周迪这种人,说不上好坏,只是不适合他想要的生活。
“我这是又被拒绝了?”
“嗯。”
“唉~”周迪丧气地垂下脑袋,下巴搁在手上。“那算啦!反正我也有被拒绝的准备,既然你这个候补拒绝了我,那我就去找我想好的正选吧。”
“正选?”闫林涵疑惑道。
“你弟啊,那天站你后面的那个小不点。他才多大啊,初一?一个男生怎么长那么瘦?虽然看起来没你好看,但是也还不错了”
“你找林琅做什么?”闫林涵转身面对他,一反之前的淡然。冷硬的声音铿锵的如同铁块掷地,金属般的彻骨寒意在人心头不断回荡。
周迪枕着交叠放着的双手,偏头望着他,眼睛微眯着笑了。“你弟弟原来叫林琅啊”
“周迪,你想做什么?”闫林涵目光毫不退缩,冷冷地看着他。
从第一眼起,他就看出这人性格异乎寻常。他就像是在丛林里长大的野人,没有常人的是非观,给人一种单纯的感觉,却有着不容忽视的攻击力。
周迪站直起身,嘴角泛着笑说:“我想和林琅做朋友啊。其实一开始我就想找林琅,但是我也很喜欢你。今天碰巧遇见了,但是果然被拒绝了,我这人又不喜欢强人所难,所以还是找林琅好啰。”
“周迪,林琅不适合和你做朋友。”闫林涵道。
“不适合?”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周迪笑了起来,眼睛里满满都是的笑意。
他一小步一小步地逼近闫林涵,直到两人身体相贴,才停下来。
他身高比闫林涵高,所以微微俯下头,凑到闫林涵耳边轻声道:“闫林涵,我相信我和他会成为最适合的朋友。第一次见面时,只一眼,我就从他身上感觉出相同的味道。闫林涵,你知道吗?你养的不是只可爱的小兔子,他是只狼虽然现在还只是小狼崽,但是我相信以后他会变成一头很漂亮的狼。”
是的,和我一样的狼。
周迪勾起的嘴角缓缓裂开,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这是个很明朗的笑容,符合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单纯而又阳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