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初三,日子是一天比一天过得紧。
一眨眼,初三上学期到了尽头。学校还是依旧坚挺着没有放假,争分夺秒地和中考赛跑。然而春节的到来,让学校还是不得不停下激进的脚步。
终于是放假了。
“涵涵,你真不跟爸爸妈妈一起回去看奶奶?”林曲英透过玻璃门瞄了眼阳台外漫天飞舞的大雪,拿起沙发上的围巾给自己戴上挽了个结,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在看电视的儿子。
“不去。”闫林涵盯着电视机摇脑袋,“我们只有一个星期的假。奶奶每次至少留我住三天,剩下的时间不够写作业。”
“那好吧。”听儿子把学习的事情摆出来讲道理,林曲英无话可说。
况且这几年他们忙着赚钱经常顾不了家,两个孩子互相照顾的也很好。
但她还是忍不住叮嘱了几句:“那你和林琅两个人在家要当心,晚上睡觉前记得检查门窗。吃的冰箱里都有,千万不要忘了吃饭知道吗?今天我们住在奶奶那里,明天走完那边的亲戚,我和你爸会尽快赶回来。”
闫林涵抬眼看一眼她。“你们不用在意我,就在奶奶那里多住几天吧。”
林曲英愣了一下,蓦然会意地笑着问:“你是不是怕妈在家里会唠叨你?好好好,那我就在你奶奶那里住两天!但是你在家要好好休息、好好做作业知道吗?”
“嗯,知道了,妈。”
“曲英,你就把心揣怀里吧!儿子都这么大了,他知道怎么办。现在外面雪这么大,车不好拦,你再不快一点我们今天就不用去了!”闫胜波在门边等了很久,被冷风吹得浑身直哆嗦,终于忍不住叹气道。
“来了,来了!”林曲英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涵涵,那妈妈走啦!”
“嗯,妈再见。”
“姑姑再见。”林琅跟着也叫唤了一声。
闫林涵两眼盯着电视,耳朵却留意着门边的动静。等到他听着林曲英在门口换鞋,被闫胜波拖出门,然后“啪嗒”一声门关上的声音响起。
他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林琅,快起来。”说完关上电视往房内走,
不知道发什么呆的林琅立刻一下惊醒,跟在他后面进了房间,疑惑地问:“哥,你要做什么?”
闫林涵从房间的书桌里拿出一本书,打开翻到某一页。林琅惊讶地看见书里夹着一叠一百元人民币。
闫林涵瞄他一眼,从攒的压岁钱里抽出三张。“换衣服,我们坐车去城看外婆。”
“哥!”林琅惊讶看他,完全没想到他哥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往年,由于不方便带他去闫家,他都是一个人被寄放在原家,每天扒着窗户数着日子等闫林涵回来。
今天早上他本来已经做好准备要一个人待在家里了,却听见闫林涵突然跟林曲英说今年除夕他不回闫家过年,那时他心里就高兴得不行了,没想到现在还有一个惊喜!
闫林涵说:“你已经有几年没见外婆。今年我陪你回去一趟。今天是年三十坐车出城的人少,我们今晚就住在那里,明天再回来。”
这是他昨天晚上做的打算,本来他一直对回奶奶家见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就没兴致,还不如和林琅回外婆家看看。即使没有记忆,他也记得上辈子他是被外婆养到的一岁。
由于闫林涵外婆身体不好,这几年都是外公一年到闫家来一次。怕遭女儿嫌弃,老人年年是屁股都不沾椅子,送足林琅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瞄两眼孙子就离开。而为了不想造成林曲英他们的麻烦,林琅自从来到闫家后,就再也没回过城,再也没见过奶奶,只能偶尔从电话中听到几声老人的声音和思念的问候。
林琅觉得他眼眶很热很热,喉咙很紧很紧。他抬头,眼眶通红地想对闫林涵说些什么,最后却被闫林涵推到了衣柜前。
“快换身衣服,你也想让外婆见到你很精神的样子吧。”
“嗯。”林琅狠狠点下了头,偷偷抹去眼角滑下的泪水。
临出门前,闫林涵还是跑到原家去向原家兄妹知会了一声。他肯定今天晚上林曲英会打家里的电话问他两句,所以带上了他们过年前给他新买的手机,准备到时候她打电话问怎么不在家时,就说和原源出去玩了。
万事已经具备,两个人就出门了。
这么多年来,道路建设工程开展的如火如荼,从市去市也没再像过去那么困难。
闫林涵他们中午从家里出发,下午天还没黑时,就到了林家楼下。
林琅久别家门,心情激动不已,拉起闫林涵笔直往上跑。他五岁时就离开了这里,脑海中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身体的记忆却依旧残存在于体内。
“奶奶!奶奶!爷爷,开门!”林琅一边大声叫喊人,一边猛拍门。
“谁,是谁啊?”过了很久,门被从里面吱吱呀呀地打开,走出一个颤颤巍巍、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眯着眼睛打量站在门外的两个少年,觉得那脸看起来陌生中透露出一股血脉相连的亲切感。
“奶奶,是我啊,我是琅琅!”林琅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激动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把拥紧了老人。
“琅琅,琅琅!哎哟,是琅琅回来啦!奶奶的琅琅啊!”大惊之后接着是大喜。
闫林涵在一边看着老人抱着比自己高出很多的少年,脸上老泪纵横,蜿蜒流淌而下的泪水几乎浸湿少年穿在外面的蓝色羽绒服。
这次的过年,对于闫林涵来说,也许是这辈子过的第一个最真实最温暖的年。
林家二老对于两个孩子的到来是喜出望外,恨不得拿出家里的一切来招待远道而来的孩子们。
七年多前送出门的还是牵在手上的小娃娃,今日出现在眼前已是长大了的俊秀少年。闫林涵外婆拽着林琅的手就舍不得松开,眼角的泪水也停不下来。
上天保佑,只要孙子活得好,他们受点罪又算得上什么呢?
晚上,林琅和闫林涵一起睡在他父母的房间。他当年的那张床虽然还在,但是早已负担不起两个半大男孩的身体。
“哥,谢谢你。”黑暗中,听着窗外传来的一阵又一阵的鞭炮声,林琅在闫林涵身后轻声道。
闫林涵裹紧被窝,闭上眼睛。
“睡吧。”
第二天一早,闫林涵和林琅告别了二老。
相聚虽然短暂,但是能看见思念已久的孩子,老人的心非常满足。
春节接下来的几天假日,就在繁忙的作业中度过了。
再一次回到学校,气氛比起上个学期更加紧张,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硝烟味。
三月份过后,紧接着四月份到来。
“涵涵,马上外校的考试要到了吧?”这天回家的路上,原满一边躲在原源身后避风,一边问旁边的闫林涵。
原源一听立刻大声反对道:“原满,你你瞎问什么呢!你,你这不是在给涵涵增加压力!”这几天倒春寒,天气异常的冷,他衣服穿得多,“哼哧哼哧”地边踩车边气喘吁吁地说话。
一旁林琅笑道:“原源你才是爱瞎操心。我哥实力摆在那里,有什么压力可谈。”
过年后,林琅身高窜得更加快,果断和这一年身高停滞了的原满并驾齐驱了,不过距离闫林涵和原源还有点距离。幸好的是他听从了闫林涵的建议一直在坚持锻炼身体,让之前单薄的身体逐渐恢复成健康的少年人体型。唯一遗憾的是,长大了的他再也不能窝在闫林涵车前面做小袋鼠。
于是,过完年后,闫林涵就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拿出一笔钱买了一辆自行车当做提前的生日礼物送给了他。
现在变成三辆自行车并驾齐驱,闫林涵再次无争议地被夹在了中间。
听着左右两边人热烈讨论他到底会不会考试紧张,闫林涵开口淡淡道:“这个星期天考试。”一句话斩断了所有的话。
“什么!这个星期天?今天都星期五了,你才说!”原源尖叫。
“原源你闭嘴,难听死了!”原满捶了一下原源后背,揉了揉自己耳朵。
“哥,你加油!”林琅笑着跟他打气。
“嗯。”
闫林涵朝他微微一笑,望着前方从树丫里漏下的星星光斑,心里却有点怅惘,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不知道他这次做出的选择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
外校资格生的考试,就在闫林涵的泰然自若中这么结束了。同校唯一和他一起参加考试的还有成绩一直紧随其后的费正龙。
半个月后,结果出来了。
闫林涵通过考试的消息,被做成了鲜艳的红榜贴在学校内最醒目的公示栏上。
毫无疑问,他每天接收到的注目更多了。老师们上课时对他的称赞更加的漫天飞舞,几乎三句不离其口。而落选了的费正龙,则渐渐淡出曾经十分活跃的人群,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每天安静地听课做题,变得越来越沉默。
转瞬间,中考近在眼前。
“涵涵,你真不要我们送你吗?你三叔都说好借车给我们,就让你爸开车送你吧。他刚考了驾照,让他开车试试手。”林曲英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儿子一样样往书包里塞东西,试图打消儿子不让他们开车接送的想法。
饶了他吧。上辈子他就是坐了一个新手的车掉进江里淹死的,这辈子打死他也不坐新手开的车。
当然,闫林涵不可能这样告诉林曲英,于是他只好换一个说法来说服他妈不要再围在他旁边团团转。他脑袋都要被转大了。
“妈,明天路上车一定很多,你开小车只是给交通增加压力。就让我自己搭车去吧。而且,爸现在一个人在店里肯定忙得分不开手,你快去店里忙吧。”
“哎哎,涵涵,你不要把我往外面推啊!店里有你爸看着我不担心,我现在只操心明天你考试的事情。好好好,我不让他送你,不让他送你,那妈留在家里给你做饭总行了吧?后面几天你要考试,家里中午没人给你做饭怎么行?”林曲英坚持要给儿子中考添上一分力,说什么也不离开。
谁知,闫林涵回道:“我和原源他们说好了,中午在他们家吃饭。原伯伯调了休息。他做饭的手艺你应该放心。好了,妈,就一个考试而已,你就不要操心了,快回店里去吧。”说完,他又开始把林曲英往门外推。
一句话说出立刻驳回,又实在再找不到什么理由能扯。满怀不甘的林曲英只好不情不愿地被儿子推出家门,到她能发挥余热的地方去了。
晚上,林琅放学回来,惊讶地发现桌上摆着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而闫林涵则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哥,你什么时候会做菜的?我怎么不知道?”他走到桌前,把书包放在脚边,用手拣起一片牛肉塞进嘴里,还没吞下去就急急忙忙嚷了起来:“好好吃,哥,你手艺太棒了!”
闫林涵正拿着遥控器在挑台,扭头看他一眼。“先去洗澡,然后出来添饭。”
“噢噢,好!哥,我今天一定把所有的菜都吃的干干净净!”林琅拿起书包兴奋地跑进了房间。
从去年年末起,林曲英就辞了工作开始一心一意照看卖衣服的店子,这样让她常常是忙的支不开手,于是晚上做饭的事情就落到了林琅手上。他从来没见过闫林涵进厨房,于是就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哥就是那远庖厨的君子。
没想到这君子竟是深藏不露的?
林琅一边目光神奇地打量桌对面的人,一边迅速地扫荡一桌菜。
好吃。
嗯,实在是不错。
说句实在的,他哥的手艺比他那是高出了不少倍。他大概就是个把生的煮熟吃了不会让人立刻进医院的水准,他哥竟然能忍受这么久?他该佩服他哥这定力还是这人懒的程度?
“林琅。”闫林涵眼都不抬,开口说,“你是在看我下饭?”
“啊?没,没啊。”林琅连忙笑着否认,“我只是想,我本来今天赶着回来就想做点好菜让你轻松一下,明天可以精神饱满地战斗。没想到回来你都准备好了,会不会让你累着了。”
闫林涵奇怪地看他一眼。“我又不是玻璃做的,做饭有什么累?”为什么一群人对他考个试都大惊小怪的?
林琅笑了笑。果然是他哥。
“嗯,那哥你明天好好考。今年你先去外校探探路,明年我就来了!”
看着对面踌躇满志的小孩,闫林涵敛下眼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开口道:“林琅,你不用勉强自己一定要上外校,尽力而为而已,不用过于强求。其实考什么学校并不是最重要,你选择走什么道路才重要。”
闻言,林琅有点泄气地看着他,抿抿嘴巴,不甘道:“哥,你不相信我能考上吗?”
“不是。”闫林涵摇头。
林琅的成绩,他很清楚。现在的水平正常发挥就是一中,明年外校是有可能。只不过,他了解林琅看起来温顺其实固执的个性,不希望这样的个性给他过多不必要的束缚。
考上高兴,考不上去一中也不必要灰心。
“原满应该能考上一中。你去一中其实也不错。”
林琅觑他一眼,埋下脑袋,手里的筷子戳着碗里的饭菜。“但是哥哥在外校啊。要是哥你不在的话”他认真想了想,突然连连摇起头来。“难以想象。”
桌上一时安静地只能听见筷子无意中敲到碗碟的声音。
“林琅。”过了片刻闫林涵才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小孩,“也许,你应该交几个朋友了。最近在班上怎么样?和那个于世聪?”
林琅不以为意地回答:“就那样吧。那天过后,他自己来找我道了歉,然后我按照哥哥说的试着回应了几句。他似乎挺开心。这样算是朋友?”
“你喜欢和他一起吗?你们经常一起做什么?”闫林涵若有所思地问。
林琅摇头。“就是偶尔教他做做题吧。他倒是自我感觉跟我挺熟的。至于我,喜欢?”他目光落在碗里,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哥,你说了他是同学,我应该好好和他相处。但是不一定就要喜欢自己同学吧?”
能达到现在的程度,闫林涵也算欣慰了。他点点头:“那他就只是你的同学,不算是你朋友。林琅,我还是认为你应该有朋友。不算原源和原满,你和他们是一起玩大,关系太熟了。你应该有其他的朋友,至少要和你有话聊。”
“有话聊?”林琅眼中流露出一分迷茫。
“嗯。”闫林涵点头。
至少,林琅的世界里不该只有他。
林琅坐着沉默了片刻,突然抬眼看他。“哥,你有这样的朋友?是原源?”
他还记得半年多前,闫林涵和原源的那个秘密,那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想到那两个和他从小一起折腾长大的朋友,闫林涵眼里泛起了几分笑意。
看着闫林涵眼里的笑,林琅蓦然懂了。
他垂下脑袋,扒拉碗里的菜,点点头。“哥,我会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