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一结束,迎接着广大终于刑满释放的学生们的就是七月份的炎炎酷暑。
这天白天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骄阳如火。原家两兄妹的卧房内,一阵阵空调扇叶转动的声音模糊从窗外传进来,衬托着房间内安静异常。
一张高低床的下方,现在的原源火气也很大,丝毫不比天上那挂着的小金乌小。
他睁大眼睛猛瞪坐在他对面的两个人。如果他的目光是传说中那什么射线,对面的两个人毫无疑问就成灰了。但是这两个人就是化成灰了,他都认识!
“你们确定去嵩山?”
刚才坐下时,他就感觉这座位安排的有点不对味。二对一啊,合着这两人是安排好了来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
不行,没门,,雅蠛蝶!他一定要坚守他的理想!他要去峨眉山!
原满一听原源话尾扬起的语调,顺便往后挪了挪躺下道:“涵涵,还是让你来说服他吧。我歇一歇。”
为了去哪里这事他们已经折腾两三天了。一直和这一根筋的货吵架,久了她也会觉得累的。
其实对于闫林涵来说,去峨眉山还是嵩山并没有太大区别。
但是对于从来没出过远门旅游、唯一只回过几次北方老家的原家兄妹来说,那区别可就大了去了!
一个和尚扎堆,一个尼姑成群,这差别能不大嘛!熟话说的好,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原家兄妹都是奔着这异性去的。
“嵩山有什么好的!我不去嵩山!原满,我话可是撂这里了!你要非让我去嵩山,我我我,我就到那里的少林寺出家去,我住那里不走了!看你怎么跟咱爸咱妈交待!”原源气势汹汹嚷道。他可是对灭绝师太神往了很久,电视里灭绝师太长多好看啊!总之,说什么他都坚决不退步!
“”原满无语。人家少林寺的和尚是你说当就能当上的吗?
“”闫林涵伤神。
看一眼瞪着两圆鼓鼓的眼睛写满“我坚持,我坚持,我坚持”的原源,想了想,他决定还是从原满这里下手。
他回头对原满道:“原满,还是去峨眉山吧。现在北方非典那么严重,河南我们就不要去了,免得在家里的人担心。峨眉山在四川,那边玩的地方也挺多。”
由于他们居于南方内陆城市,受影响不是很大,但是北方确实一片惊恐形势危急。而且想到若干年后地震连连的四川,闫林涵觉得趁现在去倒是个好时机。
听了闫林涵的话,原满认真想了想,终于妥协了。
中考结束后,距离一段时间才出结果。闫林涵他们三个都不是抱着担心惶惶度日的个性,于是就约好趁着成绩还没出来,背上背包出门转一圈见见外面的世界。
敲定了地点,决定好行程路线。三个人买好火车票,和家里人打了招呼就背着背包出发了。
从城坐车直接先去了重庆,领略了地道川味风情之后,一行人开始朝着之前规定好的路线一个个跑。
三个人虽然外形上和成年人已经相差无几,但是那生涩的感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都是未成年。因此,一路上遇见的麻烦事也不少。不怀好意的,前来搭讪的,竟然还有要求一道同游的。
最终结果都是玩花样的被闫林涵挑明,来武力的被原源踹走。让原满一路是大加赞赏:“幸亏有你俩这两尊门神!”
这一年来原源蹭蹭蹭的直长个。
用原满欣慰的话来形容,“以前他是不长个也不长心,现在好歹有点优点,可以评价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了。”
一直这样一顿猛长到暑假,原源和闫林涵两人早冲破了一米七的杠杠,再加上原源一副生人勿进的凶猛模样,一路上活生生就成一人形驱邪符。
但是这一路上更多的还是开心事。
比方说,原满和熊猫一起照了一张彩色照,当然照片里熊猫还是黑白色。
比方说,原源被原满一脚不小心揣进了九寨沟的湖里,结果三个人一起接受了工作人员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深刻思想教育,主题是如何保护水资源。
再比方说,原源在苗寨里一不留神违反了别人的习俗,差一点儿被强压在那里做上门女婿回不来了
“哎哟喂,终于到家了!真是累死爷们了!”原源把脸埋在自己床上不舍得拔出来了。
十几天马不停蹄跑遍大四川各处名景的三个人,终于告别巴蜀的山川美景回家了。
睡了半天,养好了精神,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就是新出炉的考试成绩。
原源扫一眼自己手上的纸条。
成绩都是他爸前两天一起去学校拿回来的,志愿早就填好了不用操心,唯一只用揭开那想改变也无从改变的审判结果。
“涵涵,你怎么样?”成绩出来,分数线就出来了。每个人拿到结果心里立刻就有数了。
闫林涵收回盯着成绩的目光,朝他点点头。
原源顿时就笑了。“我就知道凭你肯定能考上!哈哈,咱兄弟考上了外校,听着怎么感觉就像我自己考上外校!”
原满躺在床上,瞪一眼坐在书桌前的他。“那是你错觉!”
原源这时高兴也没兴致争锋相对,于是笑着问她:“你呢,结果怎么样?”
原满随手把纸捏成一团砸向他。“再过两个月,又要换一身傻不愣登的校服。真是后悔,我怎么早不努力一点,和涵涵一起考去外校多好啊!人家那校服,多气派多有味!这一中怎么就比外校寒酸这么多,好歹也是个全市老二啊!”
原源把纸团展开边看边说:“老二就是老二,当然比不得老大有底气。哎哟!”他笑得满脸灿烂,瞄向床上的原满。“我说原小满,看不出来啊!真是刮目相看,刮目相看。你这成绩再高一点铁定够格上外校啊!”
闫林涵接过原源递来的成绩一看,果然很不错。
数学分数很高,理化竟然考了满分,就是政治历史差了一点。原满竟然是个地道的理科女。
原满本来还端着架子和原源谦虚了两句,最后还是忍不住得意洋洋地笑了。三人一番说笑,到了最后闫林涵回家都一致默契地没有人提到原源的成绩。
回到家,闫林涵打电话通知了父母他考试的结果。闫家夫妻俩都很高兴,纷纷说着今天要提前把店门关了,回来好好庆祝一番。
果然晚上六七点,提早关了店门的林曲英和刚从厂里下班了的闫胜波都匆匆赶回了家,等了会儿林琅也放学回来。林曲英一马当先领着三人去下馆子。
这天闫胜波高兴,叫了一瓶白的。这一晚上他喝的是满面红光,看着身边的儿子,眼角是掩饰不了的骄傲。
一顿酒足饭饱之后,早已是明月高悬。硕大的皓月银光洒洒,回家的路中,大街上人影稀疏,感觉好不宁静隽永。
吃饭的地方离家不远,不多时就走回了家。到了楼下准备上楼,闫林涵突然一眼看见不远处那棵伴随着他们一起长大的大树下,阴影中蹲着一个人。
熟悉的身影,只消一眼他就知道是谁。
“妈,林琅你们扶着爸先上楼。”
林曲英看一眼儿子目光的方向。“那我们先上去了,你也别在下面待太晚。”
“嗯,我知道。”
等看着三个人走进楼房,听着脚步渐渐向上,闫林涵才抬脚朝大树走去。
“原源。”
原源蹲在树下抽烟时就在盯着他们家楼下发呆,早留意到闫林涵走过来的身影,于是随意点了点头。“你回来了。我之前是听见你家有动静,猜着就是出去吃饭庆祝了吧!过两天,我们也一起吃个饭庆祝庆祝。”
“你准备以后怎么办?”闫林涵在他旁边席地坐下,偏头开门见山地问他。
原源沉默了。
闫林涵看着他在阴影的遮蔽中从身上又摸索出一根烟,然后点燃。
一阵凉风吹过,红点变得很亮,就那一点星火,在一片昏暗中竟给人一种可以发出更加耀眼光辉的错觉。
“老爸刚才跟我谈了。他是想我去当兵。他以前当过兵,部队里有熟人,想托点关系把我送进去,好歹磨几年去混点资本。反正我也不是个读书的料,继续混下去还不如现在开始谋以后的路。”
当兵?对于寻常人来说,这结果也还好。闫林涵想。
“那你怎么想?”
“我?”原源随口反问,抽了两口烟才回答,“也许去部队里待一待也不错。这样总靠着老子和娘,也不可能一辈子。我这人根本谈不上什么远大抱负,也没什么脑子,部队倒是个好去处。有人管着,有人告诉你今天该做什么,明天该做什么,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多简单。”
“真不搞机械了?”闫林涵问。
这次旅行中其实还发生了个小插曲。
那天,他们在去九寨沟的路上,旅游车竟然半路坏了。其实只是一个小毛病,但是奈何司机只是个会用不会修的主儿,只会在那焦头烂额地拔自己头发。最后没想到原源毛遂自荐,钻到车下三两下就解决了。
闫林涵当时奇怪他怎么对车也有了解。
原源随口回答,厂里有送货的专用车,他以前跟着保养车的老师傅偷过师。
但是闫林涵却明白,那是源于原源那无与伦比的天赋。
自古以来就有“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的说法,但是在人们心里“唯有读书高”的想法却已经根深蒂固。
原源愣了一下,叼着烟想了想。“不知道。先去当兵再说吧。”
闫林涵听出,他话里还对自己的人生抱着无限的迷茫。他想,也许让他自己来一步一步向前探索那片未知的迷雾才是正确的。
熟话说“骑驴找马”,原源去当兵,也算先骑着驴子了,总比开11路的强。
“什么时候去?”
“十月份体检,完了就差不多了。”
闫林涵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问:“征兵年龄是十八岁吧,你下个月满了十六都还差两岁。”
“是啊,而且非农户口还要高中以上文化。”原源顺口答道,“关系呗!我算是明白了,这社会就是一张蜘蛛网,有的人是蜘蛛,有的人是被蜘蛛吃。但是大家都是被网绑在了一块儿,谁都跑不掉。”
“原源。”
青春期谁都会突然冒出两句这种话。看似看透世界,其实对世界感到茫然与无措。但是这种话从原源嘴里出来,让闫林涵更加感觉到一种如同青杏子般的酸涩感。
面对前路的迷茫,是所有人都避免不了的,如他这种重活一次的人,也不能肯定自己今后的道路到底会是如何。
“嗐!我文艺两句而已,你就当我在瞎掰。”原源笑道,“其实是老爸他有一战友现在已经混到了团长的位置,还是红色家庭,挺有权有势的。两个人二十几年了,关系一直不错,老爸就托上了他。人家已经搭话说把我安插他团里。我到时候那是大树下面好乘凉,快活着呢!涵涵,你就甭操心了。”
听了这句话,闫林涵算是一清二楚。“什么团?”
“什么团?”原源费力想了想,“步兵团吧。名字挺拗口的,反正准备让我去搞侦查。哎,你别说!就我这身手,没准去侦查还挺靠谱,可以学漫画里的忍者隐个身什么的”
那一晚,闫林涵听原源天马行空地胡掰了很久。直到林琅见夜深了,下楼来找他们,他和原源才上楼回到各自的家中。
初三毕业的暑假一晃时间过去的更快。就在原满一边抱怨无聊一边感叹时光飞逝中,高中开学提前准备的节奏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军训?我就纳闷了,那军训除了能把人嗮黑一点,到底是个什么灵丹妙药?能让这些个学校一个个趋之若鹜!赚钱?一个学生收几十块他们就发大财了?面子工程!赤裸赤裸裸的面子工程!”原满一边指使原源把一堆零食一样样藏进她那深不见底的包里,一边翘着腿坐在床上抱怨。
原源站在床边,一边帮她收拾东西,一边没好气地睨她一眼。“你就闭嘴吧!什么时候军训,你们女生还吃亏了的?都是男生受罪!涵涵都没说什么,你倒是叽叽喳喳抱怨不停。看你带这么多吃的,我还要担心这五天回来后你要是变胖了,半夜把上面的床睡塌了压我身上来了怎么办。”
军训。
听着原源对军训颇有道理的分析,上辈子对军训没什么感觉的闫林涵顿时产生了几分警惕。虽说他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但是到了现在八月中旬,天上那小太阳依旧是耀武扬威,他可不想自己真在太阳下面晒晕了。
这时,原满和原源拌了几句嘴走过来,把一包东西塞在了他手上。
“什么东西?”他打开袋子看。
原满嘴角上扬到一个得意的弧度。“那是我给你准备的百宝袋。防晒霜,清凉油,驱蚊液,蚊香,爽肤粉,预防中暑的药,还有薄荷味的润喉糖。我早就打听好了,你们外校今年不在校内军训,是到一个什么基地去。那种地方一般蚊虫特多,还湿热容易长痱子,有我这包东西绝对没问题!”
闫林涵抬头望她笑笑。吞下了想说的“谢谢”。
就这样到了第二天,原源一人孤单单留在家里,闫林涵和原满两人带上行囊到各自的学校参加军训去了。
果然如原满得到的消息所说,外校今年军训选址于某炮兵集团的一个训练基地。地方偏远不说,路还特难走,车开了一大段路,最后停在了一条小路路口。剩下的路,车上的学生下车,背好各自的东西全副武装走了大半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全部都是一群半大的少年,虽然累,但是心里揣着对高中生活的向往,立刻就像有使不完的力。一群男生走在后面,背着包手里拎着东西,竟然还有闲心思对前面一群女生品头评足。
“哎哎,你们看,那女生长的不错。”
“哪个?”
“前面那个,腿特长的!”
“我去你的!大家穿的衣服都丑不拉几的一个样,谁看的出哪个腿长哪个腿短!”
“你仔细看看,那个腿真的长一点!我发誓不是九头身至少也是一比七!”
诸如此类没有营养的话,一直在闫林涵耳边连绵不绝。
而到了军训基地,男生和女生开始分开住宿和训练之后,这种话题是更加层出不穷。除了在太阳下面顶着烈日站军姿,其他时候男生们的时间基本都用在了讨论女生身上。
这是闫林涵这辈子第一次集体生活,而且接触到这么多同性。他突然觉得,相比起来,原源似乎也没那么聒噪,还是能让人忍受的。
这天,天上已经是晚霞满天,男生们在训练场上的的艰苦训练还没结束。
好在闫林涵他们教官还残存了那么点人性,瞄了眼手表,下令让已经站军姿站了半个多小时的小子们,原地休息十分钟然后再继续训练。一听这话,本来身板绷得直直的男生们立刻一个个倒地软成了一滩烂泥。
“哎哟喂,要死了,真要死了!”
“怎么还有两天才结束!我觉得我铁定熬不过要死在半路上!”一声声抱怨此起彼伏。
“怎么啦!怎么啦!一个个唧唧歪歪什么,让你们休息,你们说话!要是觉得精神好现在就站起来给我接着站军姿!”见一群学生身在福中不知福,黑脸小教官厉声吼道。
几十人的队伍立刻鸦雀无声。
站军姿,站军姿,你丫的倒是捣腾出点别的新意啊!
一个个鼓着腮帮瞪着眼,但是没人敢说出来。
队伍是安静了,无聊的男生们又开始四处乱瞟,这下就瞟见几个女生正慢悠悠从食堂的方向走过来,看来是准备经过这里回寝室休息。
嘿!一见那几个经过了几天军训还白嫩嫩水灵灵的女生,这群满身臭汗、精疲力竭的男生霎时又有劲了。几个人三五成群地凑着脑袋一起嘀咕。
“哎,长得真白啊!”
“是啊是啊,你看那个女生穿着军训服看起来也这么好看,要是平时肯定美死了!”
“哎哎,闫林涵。”旁边的一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休息的人。
“什么?”闫林涵抬头,睡眼惺忪地问他。
他们都是一间一两百个平米的大房,里面按着上下铺住着好几十号人,一晚上热闹起来可以轮番从晚聊到早都不歇气。这两天,他白天接受教官折磨,晚上忍受同学摧残,现在只想能睡个好觉。
郝俊被他的眼波瞟得一愣,浑身差点儿打了个哆嗦。“哎,我说哥们儿,你别这样瞅人看,我小心脏都差点儿被你看出来了。来来来,你快看,抓紧时间快看对面那几个正走过来的女生。前几天问你,你都说没看见喜欢的。我觉得这几个长得都特不错,至少个个八十分以上!你再看看,就不信还没你喜欢的。”
郝俊天性自来熟,第一天报到时就跟他拉近了关系,这两天两人住上下铺更加是加深了解。闻言,困倦的闫林涵还是揉了揉眼睛,往他指的方向看去。
而这一看,让他睡眼惺忪的双目立刻定在一处不动了。
一看他的反映,郝俊立刻在一旁得意道:“我说吧!这几个长得漂亮吧。我觉得中间那个最好看,细眉细眼的看起来特清秀。闫林涵,你呢?你喜欢哪一个?”
但是他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一句回答。
郝俊的话,一句都没进闫林涵的耳朵。
因为,在看清那几个女生中最左边的一个时,闫林涵眼中除了那一个,就再也没有了其他人的位置。
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已经不再存在。一片白茫茫中,只剩下他坐在这里,眼中只有翩然从前面走过的她。而她从他眼前经过,目光却没有一丝落在他的身上。
闫林涵盯着前方,喃喃吐出一个模糊的词。
一旁,郝俊皱着眉头想,那个词听起来好像是“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