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夏进秋至。一年四季的更迭总是在人们还未感觉到时,就悄悄轮转到了下一个季节。
黄叶萧萧,树枝嶙峋,不觉已是冬季。
林琅跨坐在自行车上,仰望从头顶上方以夕阳斜晖为背景缓缓飘下的落叶,伸手拉高了衣领。
这天气越来越冷了。即使没有风,空气中湿润的气息也让人冷的牙齿发寒颤。
旁边的于世聪也骑上另外一辆车。“林琅,那我往那边走了,明天见!”他笑着招手道。
林琅对他回以一笑。“明天见。”
随即,两人就在人潮涌动的学校门口朝各自家门的方向而去。
街上的景致都带着点冬季特有的萧索气息。因为时间尚早,所以还有一些人来来往往。
林琅依照几年来熟悉的回家线路,先在主干道上直行了一两百米然后向左一拐,弯进了一条小街。
“嘿!”
刚转弯迎面走过来一人。
林琅手一紧,捏住刹车,两脚踩地,停了下来。
“有事?”林琅看着冲出来的人,两眼冷淡地问。
似乎已经蹲在这路口等了他很久,站起之后身高比他高了近一个头的人,踢了几下腿缓解了腿上的酥麻感,才拿下咬在嘴里的烟,扯开嘴角露出一抹明朗的笑。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学你那个神仙一样的哥哥。学习成绩好就算了,对人冷冰冰的可不好哦。”
周迪一手掐着烟,一手插在牛仔裤荷包里,吊儿郎当地走过来,笑着揶揄道:“怎么?这次你哥是给你吹了什么枕边风。之前对我还有点好脸色,现在就一副让我有多远滚多远的样子。林琅,我说你没必要像个孙子一样这么听你哥的话吧?忘了之前我怎么帮你教训那个于世聪的?不带这样玩利用完就抛弃的戏码啊!那种人是叫做负心汉,会被天打雷劈的你知道吗?就算不会天打雷劈,也可能像我家那缺德老头一样突然中个风就半身偏瘫了”
林琅留他一个人在那里啰啰嗦嗦没完没了,走下车推起车向前走。
“怎么?难道你哥还真跟你说了我坏话?”周迪连忙几个大步追了上来。他歪过头一脸很失望的表情盯着林琅,夸张道:“不是吧!太破坏他在我心目中的高尚形象了!我这样喜欢他,他怎么可以伤害我脆弱的心灵!”
缓缓向前的自行车忽然停了下来。林琅转过头皱眉问他:“你喜欢我哥?”
见他回应,周迪笑着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我可不是一般地喜欢你哥。想当年我还一脸真诚地跑去告白,结果没想到还是被无情的拒绝了~哎,提起来我就心碎了一地~”
“告白?”林琅眉头攒的更紧了,眉心都拧成了一条线。
“是啊是啊。”周迪囫囵地乱点头,嘴里不着边际地继续道:“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对你哥一见钟情。你不也是在场!现在想起来我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你哥那时的样子。当时他还不像现在这样高高帅帅。那时候他皮肤又白、腿又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啧啧啧~”周迪看着天一脸享受地一边回忆一边咋舌赞叹,“漂亮得真跟个洋娃娃似的。于是我屁颠屁颠地跑去找你哥表白,结果”
他歪头露出一副惨兮兮地表情,长叹一口气。“还是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而且等我说要找你当朋友时,他还冷着一张漂亮的脸告诫我要离你远一点。唉~伤心伤心,我从来没被人这么伤过心。你哥大概要在我心里留下一辈子的伤疤了~好在你哥长得帅,这伤疤也不吃亏~”
周迪说话一向让人觉得云里雾里,如果你被他牵着思路走了,那你就彻底地完蛋了。
林琅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继续推着车向前走。
“喂,你哥到底是怎么说我的?”周迪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问。
“没说什么。”林琅说,“只是教我要慎重。”
“什么!”周迪大叫起来,他瞪大眼睛气急败坏道,“慎重?慎重什么?又不是要你卖身我,慎重个屁!明明该慎重的是我!不仅替你在暗地一个个教训欺负过你的人,还让你装好人去收买人心,最后送钱招呼那群吸血虫一样‘哥们儿’的人还是我!我他妈从来就没做过这么憋屈的买卖!”
林琅抬头看一眼对着他耳朵奋力咆哮的某人,突然问道:“你这次去城做什么?”?
“去帮我老头办点事情。”上一秒还恨不得抓个什么东西狠狠揍几拳出气,下一秒周迪就又恢复原来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不是上个月中风了。城那里有个人是国内现在数一数二的钢铁大王。老头这几年房地产能做到这么大,全凭他抬举。往年老头都是亲自去登门拜访,送点好东西去孝敬那个人。谁知道前段时间天气陡然转凉,一下病倒了。怕自己歪歪斜斜的样子不体面,又不想挨到过年,这才想起了还有我这么个儿子。”
周迪毕业后就成了无业游民,没再继续上学。一般情况下,他都一个人住在五中附近这幢清静的老房子里。等到有事叫他回去时,他才回家晃一晃。
林琅停下脚步,跨上自行车。“我回家了。”他对周迪道。
对林琅的漠视,周迪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抽出一直放在荷包里的手朝林琅随意挥了挥。“既然这样,那好走不送啰。只不过林琅,下次再见面时,你可千万别又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对我。我这人胆子小可经不住你这样吓唬。你要记住,我是想和你做朋友的。”他嘴角含笑,语气深沉道。
林琅淡淡看他一眼,踩着脚下的踏板离开了。
回家时,林琅见闫林涵已经回来了。人正在厨房里炒菜。
“哥。”林琅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叫了一声。
闫林涵回身瞄他一眼。“把书包放下,然后来帮我端菜。”刚好又一盘菜出锅,他把菜装了盘。
“嗯!”林琅笑着跑进房内放书包去了。
吃完饭后,两个已经长大了的男孩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坐在房间里的书桌前各占一半位置写各自的作业。
闫林涵作业刚写到一半,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出去看看。”闫林涵让林琅坐着继续做作业,自己出去开门。
木门刚打开,他就看清防盗门外站的是原源。
“原源?”闫林涵疑惑地打开了防盗门,“怎么了?”
“涵涵。”原源面色看起来非常焦急,他两手在空中无意义地挥了两下,接着一把抓住闫林涵。“涵涵,你到我家来一下吧。老爸老妈现在都不在家。原满那样子已经大半天了,我看着心里着急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来找你帮忙。”
“原满怎么了?”一听说原满有事,闫林涵关上家里的门,就随原源去他家。
“我也不大懂,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我去接她时,她班主任说只是受了一点刺激,休息一下就好了。但是看她从下午回来就一直呆呆的,我在旁边根本坐不住啊!”原源拉着他进了家门直奔兄妹俩的房间。
闫林涵跟在他后面进的房间,然后就见到了趴在高低床下方,用被子裹紧自己,只露出一张神情愣怔的脸的原满。
他立刻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原满是因为什么事情受到的刺激,你知道吗?”他走到原满面前蹲下,在她眼前招了招手,她依旧是两眼呆滞地直视前方。
“我也不大清楚。她班主任突然今天下午两三点,打电话到家里叫我去接她时,她就已经是这样了。后来我跑她学校也拉着好几个人问了的。一开始问学校门卫是支支吾吾不说,后来问她同学才告诉我好像”原源咽了一大口唾沫,“好像是学校有人跳楼自杀了,而当时原满似乎就在现场,看着那人摔死在她眼前。”
说完话,原源也蹲在闫林涵旁边跟着着急,但是原满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看着平时活力十足的妹妹变成这样,原源心中非常难受。
“有人跳楼自杀?”闫林涵惊讶地看向原源。
“嗯。”
再次把目光转向原满,闫林涵看着她木然的表情,终于从中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
有时当人们突然面对急剧性精神刺激,可能会造成短暂的功能性精神障碍,在心理学中叫做“应激性心理障碍”。这就如同遇上诸如地震、海啸一般的特大灾害,有些人会经受不住生命受到威胁或者亲人离世的重大打击进而出现精神方面的问题。一般情况下,这种心理障碍会随着环境改变,而自动慢慢消解,但是也有可能因为后续处理不善,最终造成脑损害,或者直接变成心理疾病。
闫林涵明白这是个可大可小的问题,但是看着眼前的原满,他又不愿意接受原满会有诸上这些可能。
其实一般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都应该接受心理治疗,但是现在大多数的人都还没有心理健康这个意识,而少数有这个意识的人也会因为怕被当做神经病而回避这个问题。
闫林涵想:原满现在的问题绝对不容回避。
正当花季的年华,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生命鲜血淋漓地消失在自己面前会是什么感觉?不用细想都能猜到。那冲击力绝不亚于朝一根刚被高温烧红的铁棍浇头一桶冰水,闫林涵似乎都能听见那生命吞噬中发出的“滋滋”声。
“原源,原满一直什么反应都没有?”
“什么反应都没有。我拉她走她就走,我把她按着坐下她就一直坐着。”原源有问必答,然后继续两眼焦急地盯着原满。
“原源,你先把门关上。”
原源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立刻动作迅速地把门关上。
闫林涵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原满对面,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的市也没有什么心理专家,更别提懂应激性心理障碍后心理重建的专家了。
心理问题一直是一个脆弱的话题,稍有差池以后都会留下抹不掉的印痕。好歹学习管理学也要懂一点心理学,前世四川地震时闫林涵无意中也了解过一点相关知识,现在他只有按照自己的方法来了。
“原源,尽量不要出声。”听了闫林涵的话,原源立刻连呼吸都放轻到几乎没有。
房间内瞬间一片静谧,接着闫林涵轻柔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原满,我是涵涵,你可以告诉我你今天看见了什么吗?”
原满依旧一动不动。
“原满,其实你听得见的是不是?我和原源都在你身边。你知道我们是谁。你知道你可以相信我们的,对不对?现在你已经安全了,很安全,你在家里,旁边还有我们。所以,你可以放心地告诉我们你看见了什么”
闫林涵握着原满指尖冰凉的手,一句一句周而复始耐心地叩响她骤然封闭的心门。他坐在床前柔声地问,原源立在旁边满脸紧张地等待。这样单调而又紧绷的气氛一直持续了十多分钟,都是他一个人在不厌其烦地说。
“涵涵”原源终于挨不住了,轻轻叫了他一声。
“闭嘴。”
于是原源便闭嘴不说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无动于衷的原满突然有了反应。
“原源涵涵”闫林涵看见她一直无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原满?”
“是涵涵?”失神了一个下午的原满到了这一刻,终于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旁边的闫林涵和原源顿时大喜过望,连忙连连应声。
“原满,是我,你怎么样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和原源的?不要怕不要怕我们都在”
原满就像刚被从大梦中唤醒的人一样,蒙眬的目光过了好久,才陡然清醒过来。
她一清醒,立即两眼紧紧盯着面前两人不放。
闫林涵看着她这样,也觉得心疼。从小天真、活泼的原满,哪里经受过这样的事情呢?
他一手抚了抚她歪在枕头上散落的长发。“我们都在,原满。”
只见,原满一双圆溜溜的大眼,渐渐变得通红,终于在他温柔、包容的眼睛目光注视下,哽咽着又开了口“涵涵,我好怕”
第一声出来以后,接下来的话就如细水长流越来越多。
房间里,闫林涵和原源一起安静地听原满说她白天发生的事情。
她断断续续地告诉他们,中午一下课她就和一堆同学高高兴兴地去吃饭,她们吃了些什么,然后就在她和几个同学一起有说有笑地走到教学楼下面时,她感觉到了什么,接着又看见了什么
每当原满停下不想再说下去,闫林涵就会继续诱哄她把看见的全部说出来。
直到最后,说到那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两眼暴睁、浑身是血的躺在她脚边的地上,从脑袋里连绵不绝冒出的血,还有合不拢似乎正瞪着她的眼睛
原满终于哭了出来,突然爆发的强烈情感让她控制不住地放声嚎啕大哭。
这时,闫林涵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安慰了几句话,又让原源也过来说几句。
谁知原源笨嘴拙舌的安慰,竟然让还眼角带泪的原满突然就笑了起来。
这下总算是没事了。闫林涵彻底安下了心。
看着原满又哭又笑的最后累得倒在床上睡着了,闫林涵把她的手交还到原源手上。“你给她擦一擦脸,让她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就好了。”
然后,他离开了原家。
“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伏在桌上写作业的林琅,抬头问他。
“没什么。原满有点事,现在好了。”
“原满怎么了?”林琅立刻关心地问道。
闫林涵疲惫地摇了摇头。“心里有点坎。现在应该差不多好了。”
只不过,一中发生的事情让他还是有点在意。怎么会突然有女学生跳楼自杀呢?这种消息在现在还算是难得一闻的大事情。
第二天,闫林涵到学校时,听见已经有些同学在讨论这个事情了。
大家打招呼的开头语都是:“哎,你知道吗?一中好像死了一个人,听说还是跳楼死的”
平静的学校生活突然多了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即使不是在自己学校发生,大家也有兴趣讨论两句。
“据说是失恋了”
“据说是成绩退步被老师骂了”
“不对!应该是被别人推下去的”
一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乐此不疲。
还没开始上课,闫林涵坐在自己位置上休息,过了一会儿郝俊背着书包走了进来。一看他就一脸放光道:“哎,闫林涵,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
“什么?我还没说你怎么知道的?”郝俊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疑惑不解地问。
闫林涵从书里抽出眼睛看他。“全校都传遍了。”
“不是吧!”郝俊立刻一脸惊慌地东张西望一阵,又小心谨慎地凑到他旁边道:“你别吓唬我。我昨天晚上才给陈惠及打电话,怎么可能今天早上就传遍了学校!难道你还会未卜先知?”
“”牛头不对马嘴。
闫林涵合上书不再理他,拿起几本书朝第一节课的教室走去。
“哎哎哎!闫林涵,你知不知道你这习惯非常的要命,怎么总喜欢说话说一半!哎,你跟我说清楚再走啊!什么事情全校都传遍了啊!”
一天的学校生活很快就过去了。放学后,闫林涵回到家中,很惊讶地发现林曲英和闫胜波竟然同时都在家里。
“妈?你们今天没开店?”闫林涵诧异地问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夫妻俩。
现在闫家夫妻两人的店子已经从单门变成了连锁店,前几天刚开了第三家,卖的全是现今风靡的外贸服装。这段时间,这两夫妻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竟然会同时出现在家,还坐着聊天?
“啊,涵,涵涵回来了?”林曲英看着儿子脸上虽然带笑,却掩藏不住嘴边的僵硬。
闫林涵心有疑问地瞟一眼他们,弯腰在门口换鞋。“嗯。你们是准备出门还是刚回来?”
他没看漏林曲英不仅身上穿着呢绒大衣,脖子里还围着一条丝巾。
“爸爸妈妈刚才在外面有点事情,刚刚回家。”他妈继续笑容僵硬地说。
闫林涵看了他们两眼,点了点头。“那我先回房间写作业。”
“哎,等一等,涵涵!”突然,闫胜波叫住了儿子。
见状,林曲英立刻一脸不满地扭头怒瞪丈夫。“你叫涵涵做什么!”
闫胜波两眼无奈地看着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劝说道:“明天还是带涵涵一起去吧。他们终归是堂姐弟,好歹见上最后一面啊。”
“咚”。闫林涵听见自己心底发出一声重重的声响。
到底,发生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