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厕所里面,时断时续的水声一直在不停地回响。
在这样一个封闭又不大的空间里,任何声音都会产生放大的效果。只不过是普通的淅淅沥沥水流,都使这个昏暗的小空间衍生出一股无法名状的幽深感觉。就好像这并不是一栋老房子里的厕所,而是某个不知名的原始山脉中一个狭长蜿蜒的山洞。头顶处是狭窄逼仄的冰冷岩石,前方是伸手触摸不及的深不见底
突然“咔嚓”一声,门锁被从外面扭开。仿若带着清晨露水的阳光,不等下令就争先恐后地汹涌而入,厕所里前一秒还一片诡异的黑暗,这一刻瞬间被打散开来。
随之“啪”一声,头顶掉着的灯也被打开了。小空间里亮的更加如同白昼,让任何东西都无法遁形。
“林琅?”厕所大亮的一瞬间,闫林涵看清了俯身在洗脸池前的模糊人影。看见林琅正把脑袋浸在装满了水的水池里,并且还让后脑勺暴露在水流之下,他心里不无惊诧。
“哥,你起来了?”林琅一直弯腰没动,听见他的声音才陡然被惊醒。立刻抬起脑袋,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关上水龙头,扭头与往常一样朝他露出一脸的笑。
“嗯。”闫林涵瞟他两眼,走到便池前,拉下裤腰开始放水。“你今天起的挺早,刚跑完步回来?”
“对啊。今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早,我到江边只跑了半个小时就出了一身汗。看见快到哥你起来的时间,就买了早点又回来。这不是刚到家看着满身汗,就想冲冲凉。”林琅笑着为刚才的情况解释。看见闫林涵系好裤带往洗脸池走来,他便不再盯着眼前镜子中映出的人影。低下头扭开水龙头,又开始“唰唰唰”地洗手。
“以后还是少像这样吧。”闫林涵走到他旁边洗了个手,拿起放在洗脸池旁架子上的牙膏牙刷准备刷牙。“你运动完之后正是血管暴热的时间,突然遇冷对身体很不好。锻炼身体是一个方面,保护身体又是一个方面。你怎么不干脆洗个澡换身衣服?”
“我也想这样啊。”见闫林涵要刷牙,林琅让开位置,退后几步倚着门框道,“但是昨天于世聪有约我今天早上去学校打球。等下肯定又是满身的汗,我就想随便擦擦就好了。”他皱着眉头抿了抿嘴巴,脸上几分不耐烦又几分委屈。
这样的一番动作表情让他看来与任何一个十四岁大的男孩并无任何分别。他身上穿着被汗水浸湿的无袖运动衫和短裤,脸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嘴里不爽地抱怨着生活中的一点小不如意。
闫林涵看着镜子里小孩一副非常不满的样子,眼里不禁露出几分笑意。他低头动作迅速地漱口、洗脸,然后接过林琅递来的毛巾,搽干净脸。
“打球也不错。你运动细胞比我强多了,不要浪费了。”挂上毛巾,绕过林琅,闫林涵径直走向客厅角落里的饭桌。
“哥,不是我比你强,是你太懒了才对吧?”林琅从后面跟了上来,在他旁边坐下,嘴里忍不住咕哝道。
“你说什么?”
“没没没,没什么。哥,我是说不论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你。你应该偶尔多露两手才对啊。我还记得你那次打台球把原源打的落花流水的样子,那个光辉的形象在我心里真是无比的高大!”
闫林涵瞥一眼对他极尽奉承的小孩,俯下头继续吃面。“现在没那心情。你不是要出门打球?那就去吧。”
周末的校园少了一群活力十足的孩子,空荡荡的教学楼显得静谧不少。这厢对比,大操场上,不断回响的球撞击地面发出的“啪啪”声就显得无比清晰了。
“嘭!”一声巨响之后,是篮球架“嘎吱嘎吱”的抗议声,随后是一声叫喊。
“不是吧!林琅,你怎么又灌篮!你弹跳力到底多少啊?”跌坐在地上的于世聪不甘问道。
他们玩的不过是五分钟的一对一,林琅就灌篮了五次。虽说他们学校的篮筐高度可能比标高略微要低一些,但也不必要这么频繁吧?不禁让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弱小。
“噢噢~~”场边休息区发出几个幸灾乐祸喝倒彩的声音。
“哈哈!阿聪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快下场快下场换人!林琅今天这么有气势,看来就你这小样根本搞不定啊!”
“阿聪你这傻逼!你他妈都不看一看林琅这一年长个长了多少!就你这小个头,给他塞牙缝都不够啊!哈哈!”
“笑个屁啊!都他妈的给我闭嘴!就算没身高,老子技术摆在这里,你们哪个想单挑的我奉陪!妈的,一个个在下面干嚷嚷觉得自己挺行?啊?要是觉得自己有种,就出来跟我挑一挑啊!”于世聪气得七窍生烟,骂的场边一群人哈哈直笑,倒没人再敢笑话他了。
听见耳边清净了,他拍拍屁股站起来,瞄向对面的人。
比起一年半前被他欺负的那个林琅,眼前的这个林琅无疑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雄性说来其实就是一个信奉强者的群体。
当面对着身材瘦小面色阴郁的林琅,即使对方什么都不做,他也会看着那个形单影只的背影异常不爽,好像这么一个存在就是侮辱了雄性这个群体。
但是现在的这个林琅,身材修长、长相帅气,而且性格变得温润和善起来。逢人必笑不说,班上如果有同学请教他问题,不论多麻烦也会细心地解答。
另一方面,作为曾经欺负过林琅的人,面对他的道歉,林琅依旧能够一笑置之不加在意,对于他时不时的邀请也从来不会拒绝。
这样的林琅,让他感觉根本无从嫉妒,只能毫无招架之力地崇拜。
现在他在内心中,真的是把林琅当做了自己的朋友,所以见到林琅今天一反常态的激烈表现,心里不免冒出了几分担忧。
林琅一直没说话。等到场边又走来一组人要进行单挑,他把球递给了对方走下了场。
“林琅,你今天怎么了?”于世聪迟疑了一下,也跟在他身后走到了场边。
阳光明媚的球场上又响起鞋底摩擦地面的“咯吱”声和篮球拍击的“啪啪”声,场下人的目光也重回到场上两人激烈的碰撞场面中,全神贯注地跟着一起加油呐喊,衬着这个角落显得有些冷清。
“没怎么。”林琅心不在焉地晃了晃脑袋,从带来的包里,拿出一块毛巾开始擦汗。
五月的天气不算热,但是剧烈运动之后不可避免的是一身汗水。这让从小跟随闫林涵长大,生活习惯中也理所当然带着一点相同影子的林琅有点难以忍受。
“真的?”于世聪抬起胳膊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半信半疑地看他。
再过一个月就是中考了,但是对于已经通过外校资格生考试,基本等同于一只脚踏入外校大门的林琅来说,比起他们这些还在水深火热中痛苦挣扎的人,确实不会有太多的烦恼。
“嗯,真的。”林琅偏头笑着看他一眼,拣起地上的一件长袖外套,又拎起背包一把甩到肩上。“我玩累了,先走了。明天上课见。”他朝于世聪挥了挥手,转身便潇洒地离开了。
离开学校之后,林琅骑车一人沿着回家的路线走。
他踩得很慢很慢,甚至连车轮中央轮轴转动的样子都清晰可见。这速度几乎等同于步行了。
临近中午,头顶上天空中的太阳很炽热,但是这热度根本比不上他内心中焦躁滚烫,让人心烦意乱到恨不得徒手扒开胸膛在心脏上狠狠挠上几把的感觉。
烦躁。
这个词就是他现在的心境。
这种心境已经持续了很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大概知道,但是他根本无从着手来消除这种状况。只有跑步、打球这样运动时的剧烈燃烧或者全情投入,才能让他心中的这种烦躁消退那么一阵子,等停下来之后又会立刻死灰复燃。
那感觉就像你全身被蜘蛛丝给严严实实包裹住,无论你怎么挣动它都会毫不妥协地黏在你身上。于是你转而拼命地想用手将它扯断,然而待到你因为精疲力竭而停下,竟然绝望地发现它在你手上缠绕的越来越多
要是周迪在就好了。林琅心里有些泄气。这个人已经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年这人在他眼前频繁出现到让人心烦,等到需要他时竟然又不见了。
他竟然会想找这个人解决烦恼?
但是另一方面,心底一个无奈的声音告诉他,这件事也许只有周迪能帮他找到答案。
因为,他根本不敢把心中这种隐秘的感觉告诉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他最亲密的哥哥——闫林涵。
即使不大懂,但是他也明白,半年来他心中的这种感觉是因谁而起。
他心中甚至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如果让他哥知道了,他一定会后悔。
因为,他和他哥之间的距离肯定会因此变得更加遥远。
从那一年起,还尚且懵懂的他就时时刻刻地提醒着自己:即使你们是两个人,但是也绝不能让这距离变得更加遥远。林琅知道,那绝对是他所不能忍受的。
真是不想回家啊。林琅看着前方的道路,在心里叹息。
准确说来当然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随着天气变热,他心中的烦躁也更甚。他甚至变得越来越害怕在家和闫林涵独处。因为安静的气氛和炽热的空气,会使身边人的存在感突出到有种呼吸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他独有气息的错觉。那感觉折磨得让人几近抓狂。
然而从小养成的习惯又让他一见到他哥,就会不由自主地想黏上去。
想到这里,林琅认命地长叹了一口气,朝家的方向继续缓慢地前行。
就那么长的一段路,即使是蜗牛都有爬到终点的那一刻。林琅骑着车再慢也在十几分钟内到了楼下。
停好车,上楼梯。
“哥。”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林琅立刻仰起头,惊讶望向从楼梯上方走下来的人。“你现在要出门?”
“妈她进医院了。”看见是他,闫林涵停下了脚步。
“姑姑怎么了,要紧吗?”意外于突然得到的消息,又看出闫林涵神情中隐藏的担忧,林琅连忙问道。
“不知道。”闫林涵摇摇头,“我现在正要去医院。”
“哥,我和你一起去吧!”林琅道。
“不用了。你浑身都是汗,好不容易有个周末,你回家洗澡换衣服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告诉你。”说完,闫林涵推开他走了。
雪白的墙壁,整洁的环境,肃静的气氛。医院似乎有种异常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提心吊胆。
闫林涵一走下出租车就直奔医院的急诊部。
急诊部里如常的是人流如潮。在询问完前台护士之后,闫林涵就脚步匆匆地朝打听到的病房位置而去。等到他走到病房门口,就看见一群医生护士正好从里面鱼贯而出。
他站在门边耐心等着一群人离开,就在这时,听见了从里面传出几声他妈和他爸的争辩声。
话虽然没听清楚,但是那中气十足的感觉,想来人应该没有大碍。闫林涵算是放下了点心。
“妈。”
林曲英正瞪着眼和闫胜波大声喊着什么,突然听见儿子的声音让她愣了一下。“涵涵涵涵,你怎么来了?”
闫林涵走进病房,就见坐在病床上的林曲英一见来人是他,面色“唰”的一下难堪了几分。
“是爸来让我送钱。妈,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在店里晕倒了?”他走到床前,仔细打量了半晌林曲英的面色。除了有点苍白,其他倒还好。林曲英虽然这几年常常忙得脚不沾地,但是身体一直倒还挺不错。怎么会突然晕倒了?她这一晕把几个店员倒是吓了一大跳,急急忙忙又是打120又是打电话给闫胜波。
“我”林曲英刚刚得知的消息让她自己一时震惊地还没缓过气来,就面对儿子的问题。脸上霎时露出了几分不自在。“妈,妈没什么。涵涵,你,你还是先回去吧!啊?不用管妈妈。”
闫林涵心里更加疑惑。看这情况该不会是什么大病吧?用这种欲盖弥彰的表情来说话往往让人更加无法信服。“妈,到底是什么事情?你身体到底怎么了?”
“我”林曲英说不出口,只能羞愧地把脸埋在手里,“没事没事,真没事!涵涵,你回家,快回家去吧!”
“妈?”
“哎!对着自家儿子你有什么话说不出口的!而且这又不是丢人的事情。”站在一边的闫胜波终于忍不住了。刚知道时他也很震惊,但是现在也平下心来了。
林曲英抬起头狠狠瞪他一眼。“你知道什么!反正丢人的又不是你!我今年都四十岁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你,你说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这脸往哪里放啊?”
?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闫林涵越听越糊涂,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妈支支吾吾地不愿说,他就看向他爸。
“嗐!”见儿子盯着自己,闫胜波索性也不帮老婆隐瞒了。“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就是你妈她啊,怀孕啦!我们这是正正规规的合法夫妻,怀孕这不是正常的嘛!还不是她自己糊里糊涂的不知道,最近又忙得饭都顾不上吃,才突然晕倒了被送到医院来。你妈她啊,就是脸皮薄,怕别人知道了后说三道四的不好听!”
“我怕谁啊!”林曲英抬头用眼神狠狠扎他,“还不是都怪你!不是你我,我会”当着儿子的面不好说,她只有继续用眼神表达她的冲天怒气。现在她真恨不得活活掐死这个死鬼!
“好好好,都怪我都怪我,行了吧!真是的,你什么脾气我还不清楚!”
“闫胜波!”
“妈。”
闫胜波虽然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话,但是在闫林涵心里制造出的威力不亚于一枚原子弹在眼前爆炸。从听见那几个字起,他一瞬间闪过的是不敢相信,下一秒心率就失去了往常的平衡。
如果现在有人站在他身边,都能感受到他从头到脚不正常的细微颤抖。他知道他的心脏在狂跳,所以拼命克制自己放缓了语调。“你们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林曲英脸色很郁闷。“当然是拿掉了。”她顺便还想质问医生,为什么明明带了避孕环还失败了?
“妈——”
林曲英心里思考一定要找一家离家最远的医院,然后术后找个什么油头来休息,以及痊愈之后要怎么来跟店员解释
安静小单间里儿子声音一响起,她思虑就被打断了。
林曲英抬头惊讶地看向儿子。
她已经多久没听见儿子这样软软带着点央求的语气了?
别人都羡慕她有个沉稳懂事的儿子,但是谁知道其实她也只是个普通的母亲,心中也会渴望疼爱的儿子向她撒娇亲近。
“妈,你就要这个孩子吧。”说出这句话,闫林涵感觉到自己手心出了汗。
闫露死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就在考虑这个问题:有些事情是不是该发生时就会发生?比如,就像生命。该出生的就一定会出生,该死去的就一定会死去。
闫露这辈子死的时间比上辈子虽然晚了一年。但是由于事态的发展,等到了时机,她还是会死。那么是不是说,等到了时机,该出生的毋庸置疑也应该出生?
就好比说现在?
现在的闫家虽说谈不上富有,但是至少也算小有家底。对于现在的闫家,养育另一个孩子将远远不再是个负担。另一方面,林曲英早已脱离了企业,闫胜波虽还留在名存实亡的洗衣粉厂不过也是为了多混点工资,他们也不会在意超生造成的组织压力。
于是,另一个生命自然而然地应运而生。
傲傲
是你,我没猜错吧?
闫林涵凝视着白色的薄被下林曲英的腹部。那里现在有着一个小生命,弱小到难以想象,也许一个器具就会让它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而闫林涵毫不犹豫地选择保护它。
闫林傲。傲傲。弟弟。
这三个词是他上辈子仅存的一点温暖。
淡然的眼睛里一道墨黑的眼瞳骤然紧缩。
他不会让任何人阻止这个生命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