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黑蒙蒙的天空浓郁的没有一粒星子，只剩一轮残月安静地挂在上面，四周宁静的没有一丝风，无端露出几分萧瑟的味道。
林琅抬起头，搁下手中的笔，望着窗外如丝夜幕里高悬的月牙，乌黑的眼眸的滑过几丝落寞。
他哥，今天又回来晚了。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一个星期以前，也就是他踏入外校大门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们放学刚回家就从隔壁的原家接到了一个令人忧心的消息——林曲英再次被送进了医院。
还有一个月就生产的人，却突然流血不止地被送进医院，这次的惊慌把医生也吓了一大跳，一检查完就连说这情况要留院观察。本来就是大龄产妇又是状况连连，林曲英就这样抗议无效地被送进了医院病房。
开始得知这消息，林琅心里其实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直和闲在家里的林曲英一个屋檐下面对面生活，说实话，让他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但就在他内心暗喜不已时，随之而来的另一个消息让他顿时灰心丧气了——由于闫胜波太忙，闫林涵必须每天晚上回家后去医院送饭。
这一年以来，林琅都是坚定地以外校为目标来努力。他以为只要进了外校就可以和闫林涵重回那种学校、家两点一线形影不离的生活。
然而，转眼过去了一个多月，理想和现实为什么背道而驰、越来越远
“咔嚓”，房间外传来的门锁声惊醒陷入沉思的人。
一听到期待已久的声音，林琅起身冲出了房间。
“哥，你回来了！”
“嗯，作业做完了吗？”闫林涵在门口关门换鞋，淡淡应道。
林琅一见他走进厨房，就紧随其后。“哥，让我来洗吧，你休息一下。”
以“唰唰”的水流声为背景，林琅一边清洗拆散的保温瓶，一边打听起林曲英的状况：“哥，姑姑今天怎么样？她以前总是在几个店里轮流着忙来转去，这一下闲下来了肯定不习惯吧？还有医生检查说了什么吗？前两天说检查不出结果，这都过了好几天应该有个说法了吧。”
今天医生的话让闫林涵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心事重重。“身体还好，就是跟我抱怨在医院像坐牢一样，让我明天买一斤毛线去让她消遣。”他随口答道，心里想着等半夜闫胜波回来了，要和他爸好好商量一下。
“听起来姑姑还挺有精神的，那小宝宝应该就没事了吧？”
“嗯，情况还好。”闫林涵决定还是换个话题，于是他倚在水池旁问：“你在学校感觉怎么样？”
“不错啊。课程挺有意思，比初中时要丰富多了。”
见小孩笑的两眼发光，闫林涵放下心来。这段时间来，他一直都在照料孕期不适的林曲英，倒是有点疏忽对林琅的关心。“外校会是你很好的一个起点，好好把握住它。”
“嗯，哥，我会的！”林琅用力点头。
“喂，闫林涵！”
人流稀疏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声叫喊。
闫林涵转过身，就看见一人化身为一枚导弹从走廊那边冲到了他眼前。
“什么事？”
郝俊瞪着眼睛，两手支在膝盖上，上气不接下气。“你说还有什么事情？我两天前跟你说的事！”
经他一提醒就想起了是什么，闫林涵立即转身离开。“我不去。”
“你敢！”郝俊一怒而起，扑了上来，“是不是我兄弟啊！就这么点小事都不愿帮忙！只是助阵而已，又不是让你上台去卖身！”
他又摇身一变，可怜兮兮地挂在闫林涵背后乞求道：“去吧去吧！你也知道陈惠及她从去年起就开始申请学生会会长，哪知道去年那个直接连任了，好不容易熬到了现在高二重新选举，你就当帮帮忙吧！这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到了高三就没戏了～学校里暗恋你的女生那么多，你去声援，她们肯定都晕头转向地跟着你投票。这事还愁不成啊！”
两个男生在走廊间毫不掩饰的拉拉扯扯，吸引得旁边来往的人纷纷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们。
闫林涵瞟了眼一直偷觑这边的一个女生，用力拉下挂在脖子上的两条手臂。“郝俊，你认为你这样做陈惠及就会感谢你吗？”
郝俊无所谓道：“这就不劳您老操心了。反正帮还是不帮，你现在爽快的给我一句话！”
“不帮。”斩钉截铁。他才不想去给人当猴看。
“我明白了。”郝俊一脸醍醐灌顶，突然出手勾住闫林涵的脖子拖着就走。
闫林涵奋力挣扎。“我说的是‘不帮’！”
“我算是明白了，对你这种人就不应该太含蓄。为了节省时间，咱们还是以武力来解决。你的现在在我耳朵里就是。！咱们快点赶去礼堂吧！现在那里肯定已经人山人海，也不知道我预定的位子还在不在”胳膊里箍着个大活人，郝俊一边往前走，一脸苦恼地嘀嘀咕咕。
“你松手，我自己走。”奋力挣动了半天，也无法破除郝俊这一招刁钻无比的锁脖子，已经感觉到有些胸闷的闫林涵，为了避免自己继续受罪，黑着脸妥协了。
反正接下来也没什么课，去就去吧。
一听这话，郝俊立即痛快地松了手，转身笑眯眯地帮他整了整校服的衬衣衣领。
“我就说嘛，第一眼看见你时，就知道你这人肯定不错！再说凭我这一年来每天中午都帮你买饭的交情，你也不能对哥们儿始乱终弃是不是？”
“”
见闫林涵摸着脖子冷眼看他，郝俊哈哈一笑手臂揽了上去讨好道：“好啦好啦，别丧着一张脸了啊！笑笑笑，笑一笑嘛，等下还要靠你这张脸来欺骗那些纯情小女生呢！再说了，这往后说不准你也有要追那谁谁的一天，到时候哥们绝对能派上大用场！你就等着我替你抛头颅洒热血吧！”
“我要你头有什么用。”闫林涵想把人从身上拉下来。“再说，谁像你这么没用，都一年了还没把人搞定。”
郝俊一听这有损他光辉形象的话就不乐意了，瞪大眼睛就想好好理论理论，嘴张到了一半被远处传来的一个声音给打断了。
“哥？”
闫林涵扭过头，见一人笔直从那头跑了过来。
“林琅？”
“哥，真是你。”林琅两眼灿烂地朝他笑。由于旁边那人实在太打眼，顺便也瞟了眼还挂在他哥身上的人。
“闫林涵，这是你弟？”郝俊立刻感兴趣地站直了身体，一手依旧搭在他肩上，扭头两眼放光地打量面前的少年。
确实和闫林涵有几分相似。
从外形上看来，两人同样是身材修长五官轮廓分明。
差别只在于闫林涵眉宇间多了几分细腻精致，尤其一双眼睛即使是冷眼看人眉梢间也自有一番韵味。而面前的少年则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大男孩的阳光，面上挂着的笑容更似春风拂面，让人见之就不觉心生几分好感。
“这是林琅。林琅，这是郝俊。”闫林涵三言两语就介绍完了。
“等等！”郝俊脑袋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手指向林琅。“他他他他不会就是你‘那个’弟弟吧！”
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情，闫林涵瞟他一眼，没有回话。
郝俊人精得跟个猴一样儿。更何况同学了一年，长久相处也琢磨出了点闫林涵的脾气。
下一秒，一脸热情洋溢地迎上去。“原来就是你啊！国宝弟弟，久仰久仰！”
国宝弟弟？
林琅被他弄了个一头雾水，满眼疑惑地望他哥，见他是眼观鼻鼻观心，明显不想做解释。
林琅满腹疑团地跟对方握了个不大明白的手，放下手后立马问他哥：“哥，你们刚才在这里干什么？”
没等闫林涵说什么，郝俊就自动凑了上来。他一脸笑眯眯地盯着林琅，眼神里的猥琐暴露无遗。
“我们要去参加学生会竞选，国宝弟弟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闫林涵一看那笑就知道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郝俊。”
这人怎么越看越有几分拉皮条的潜质，让他出卖色相还不够，还想再拉上一个？
“哈哈哈”某人装傻充愣笑的坦荡荡。
“哥，你要竞选？”林琅惊讶。
“不不不，不是你哥，是我们的一个朋友。我们是去帮忙投票的！”郝俊连忙解释。
闫林涵想，什么时候陈惠及变成“我们”的朋友了？
“现在吗？”林琅低头看了眼手上这个星期的课表。
现在是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课，之后两节课全部都是自习。看来学校也体察学生对学生会竞选的兴趣，所以特意做了人性化的安排。
“我也去。”林琅点了头。
学生会竞选在校礼堂里举行。
外校占地面积广，比普通的大学校园体系还要庞大复杂，里面不仅有高中部，还分有幼儿园部、小学部和初中部，除了一些大型设施公共使用，各学部的教学区并没有重叠。
走到礼堂大门，一眼可以看见早已人满为患。郝俊在前面开道，三人沿着走道挤到了中间一片座位的第二排。
“尹嘉！”惊喜于预定的位置还被保留着，郝俊朝位置上的人欣喜大叫，谁知下一秒迎面一顿臭骂。
“郝俊！你丫的总算舍得来了！让我一个人帮你占三个位置，你存心是想看我被人用眼神活活戳死吧？打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小子在半道上被外星人给绑架了！”
说话的人正横躺在这一排最中间的三个椅子上。这位置实在醒目，两旁走道又站满了人。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看起来真能把人给生吞活剥了。
郝俊挤过去把他拍起来，又朝闫林涵他们招手。“感谢感谢！我都没想到这位置竟然还能保住！”
“什么？两个人！”对方一看走过来的人数傻了眼，“你不是说一个吗？这么多人怎么坐啊！”
“兄弟，对不住，真对不住啊！这是临时情况有变，我也没办法啊！这是我朋友的弟弟。你说我总不能自己坐着然后让人家站着不是？”郝俊一脸遗憾地把呆住的人拉起来，然后招呼林琅坐下。
“所以你就好意思让我站着！”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上一秒还呆着的人，这一秒指着郝俊鼻子跳脚大骂。“郝俊，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
“呼～终于走了～”好不容易把骂骂咧咧的人给哄走，郝俊终于能安心地坐了下来。
闫林涵斜他一眼。“过河拆桥？”
“哈哈，我对你哪能啊？”郝俊一手揽上他肩膀，打哈哈笑道。
另一边，林琅正在看舞台上人七手八脚地做准备工作，留意到了旁边肩膀上的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拧起了眉头。突然觉得这人非常碍眼。
一分钟以后，舞台上忙碌的人群一散而空。接着，一个梳着马尾辫看起来很清秀的女生拿着话筒走上了台。
“请大家安静一下，学生会竞选马上就要开始了。”
礼堂内四面墙角上挂着的喇叭里传出的清亮声音，让沸腾的礼堂瞬间沉淀了下来。
“终于要开始了！”一听台上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诵煽情的开场白，郝俊就摩拳擦掌地伸手往座椅下方掏东西。
“什么东西？”闫林涵疑惑地看他弯下身体费力动作了好久，从椅子下拖出了一匹红布。
“”黑线，黑线，黑线。
不会是他想的那个东西吧？
“来来来，国宝弟弟，帮我拉着这一边把它抻开！”郝俊一脸热情地从闫林涵身前伸过手，把红布的一头递给了坐在那边的林琅。
“”林琅接过了红布一端，看了眼他哥。
“这东西是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闫林涵满心无语。从红布背后，就能看清前面印的到底是几个什么字。
这人还有什么是做不出的？
整个礼堂第二排，最中间的位置，太够吸引人眼球了。真真煞费苦心。
郝俊递给林琅一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来的竹竿，自己手里也拿着一根正把捏在手里的一端红布往上套，套好了之后就大大方方地高举起来。
“前两天做的！我今天早上特意拜托我老妈开车送我到礼堂门口，然后偷偷藏在了这里！要不让我一人从家里扛来，那有多毁坏我的个人形象啊！”
抬头打量头顶的横幅，他流露几分不满意来。“三米半果然还是小了点。我本来想做个十米的大横幅，但是又担心人多了会不会没那么大地方摆。现在看来实在太小了，不知道等下台上看不看得清楚啊！”
“这位置绝对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不知道台上看见的人会有什么想法。
“郝俊？”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女孩轻柔的声音。
一听这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闫林涵心就猛然一跳。
“哎！柳青？你怎么现在才过来！”郝俊扭头热情地打招呼，还不忘偷偷用手肘拐一下闫林涵。
走道里堆满了人，柳青被身边的人推搡的有几分狼狈，朝他尴尬笑了笑。“我刚才一直在后台，本来想到前面来看感觉会更好。没想到人竟然这么多。”
“哈哈，还是我聪明，一早就托人占好了位置。”这时候，郝俊还不忘自得地夸耀几句。
“是啊。”柳青目光偷偷飘向被郝俊遮了一半只露出半张脸的人。
真的，是他？
刚才就是在后台一眼扫到了坐在这么醒目位置的这个人，她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到了前面来。
他和郝俊坐在一起。
难道他们认识？
她在心里暗暗想着，面色不觉已经微微泛红，幸好礼堂灯光不亮，看不大明显。
突然注意到他头顶的一片红色，柳青面色一讶，小巧的嘴微微张大。“郝俊，你手上的是”
“是我做的横幅！看起来怎么样？挺不错吧！”郝俊举着杆子炫耀地摇晃了两下。
“喂，前面的能不能安分一点！没听见主持人要求保持会场秩序啊？”后面老早有人对郝俊这个碍眼的横幅非常不满，此时终于忍无可忍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郝俊扭头道歉完，转头隔着好几个人对走道里夹在人流中的柳青说，“柳青，你干脆上我这里来坐吧，我把位置让给你！”
“郝俊。”闫林涵突然在旁边开了口。
郝俊却充耳不闻，直接站起来。
“国宝弟弟，你把东西给我，不用举了。”他弯腰朝闫林涵眨着眼睛笑了笑，收拾好他的一堆家当抱起来往外走。
“来来来，柳青，你过来坐，我去找个更宽敞的地方接着拉我的横幅。”
“不用，不用啦！”
“和我客气什么！快快快，免得拉拉扯扯别人又要说我们破坏会场秩序。”
“那谢谢你了，郝俊。”
“客气什么！那我走了，闫林涵，帮我照顾下柳青啊！”临走，郝俊还不忘嘱托一句。
身边一阵窸窣摩挲的声音之后，旁边一个身影悄悄落座，一个带着些微少女清香的气息渐渐飘散开来。
“你你好，是闫林涵吧？原来你也认识郝俊啊。”女孩似乎在心里很做了一番斗争，安静了好几分钟才忐忑地主动打起招呼来。
闫林涵一直是将目光聚焦于舞台上的竞选演讲，女孩声音响起后，他沉默了几秒，缓缓扭过头。
柳青被这墨色幽深的眼瞳凝视的心头乱跳，眼神立即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不禁带上了几抹局促。
“你，你不记得我了吗？一年前刚开学时我，我叫柳青”说完，女孩不自觉紧咬下唇，嘴角两个梨涡在礼堂的灯光下若隐若现，看起来好不惹人心怜。
闫林涵想长叹一口气，最后却只化为一个垂眼，再抬眼正视女孩时，那眼里的一切都被一扫而去只留下一片粉饰太平的无波无澜。
“我记得你。那天就是郝俊让我去送信。我和他是同班同学。”
“哦。”女孩似乎因为他的回应而松了一口气，白净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水盈盈的眸子里散发出愉悦的光芒。“你今天也是被郝俊拉来给小惠加油的吗？”
“嗯。”
“真是辛苦你了。”
男孩压低的声音虽然有点冷淡，但是经过变声期之后，曾经的沙哑变得醇厚而富有磁性。即使是一个“嗯”，听在耳朵里也是低沉悦耳，让女孩觉得自己两耳有些发烧，她只好垂首掩饰。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当她面对一个男孩时，竟然会这般手足无措
“没什么。”闫林涵淡淡应道。
林琅一直坐在旁边不发一语。表面上是看着台上的人声情并茂地演讲，实际上一直有留意这边的状况。
俗话说：听话听音。
这话的内容倒是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他还是敏锐地发现了这两人的状况有点不对味。他眼角余光有扫到闫林涵那几秒的沉默，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心里就冒出了几分警惕。
不对劲。
林琅觉得他哥现在浑身上下哪一个地方都不对劲。他一直习惯在心里揣度闫林涵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现在竟然遇上看不明白的事情！
林琅觉得有些东西在不觉间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那两个人虽然就在他身边，却像自成一个小世界，而他被排挤到那个世界之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永远走不进去。
这种情况让他很心慌。他想打破这种状态。
他忍耐着，终于等到了空当。他状似无意指着台上扭头问：“哥，哪一个才是你们支持的人？”
“嗯？”闫林涵扭头的瞬间目光一闪，过了一秒，涣散的目光才在林琅脸上聚集。
“哥，我问台上哪一个是你们支持的？”林琅觉得自己笑容有些僵硬。他抿了抿嘴，想缓解掉这分多出的不自然。
“下面一个，叫陈惠及。”闫林涵简单答完，转头继续盯着舞台。
但是这一次，林琅知道，他并不是再看舞台，而是在发呆。
发呆？
为什么？
因为旁边那个女生？
林琅扫了一眼被闫林涵挡住的方向，还是没看清楚人。
于是他扭过头，重新凝视起舞台上妙语生花的人，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