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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和

    梅雨季已走到了末尾,早晨的阳光十分明媚,不时夹杂着几声鸟雀的啁啾,让人听着也觉得心情飞扬。

    “哥,你现在要出门吗?”身后人倚在房间门口,盯着在门口换鞋的闫林涵。

    “嗯,我去看一看傲傲。”闫林涵蹲着系鞋带,一边回道。

    “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之前林琅也有过几次和他一起去闫家探望闫林傲,但这次闫林涵摇了摇头。“你在家里休息吧,我去去就回。”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他知道,林琅一直在阳台上凝视着他,却没有给予任何反应。走下楼梯,笔直朝三栋去取车。

    自从那天过后,又过了好些天。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就像一个不曾存在过的梦。

    只是,每当放学经过那块正在施工中的工地时,看着一层层拼积木一样搭起来的建筑,闫林涵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他到底做了什么,林琅又做了什么。

    两天前,郝俊告诉他,柳青转学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连和她关系最好的陈惠及都选择了沉默。

    闫林涵一直没有问林琅,他到底对柳青做了什么。

    他不是不记得那天刘维说了什么。他只是实在不想有一天自己竟然会恨林琅。

    也许,他早该在萌芽之时,就遏制一切。

    那次的酒醉,第二天醒来,他隐约记得林琅说过些什么,甚至还模糊记得唇上陌生的触感,但是他只把一切当做不切实际的梦,然后抛到脑后忘掉。

    林琅会对他有另外一些什么想法?

    闫林涵完全不相信!

    他想了好几天,这十年来的朝夕相处。

    林琅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

    这个孩子对他的依恋和占有欲,他也一清二楚,所以之前才建议他多交朋友。

    就像有些小孩有恋兄情结、恋姐情结一样,因为哥哥(姐姐)从小关心他们,和他们日夜相处,自然就会滋生一种,哥哥(姐姐)应该是属于“我”的错觉。所以,等哥哥(姐姐)有了女(男)朋友,或者其他关系要好的人,他们会有嫉妒心理,甚至严禁别人靠近。这也是符合小孩的心理,只是有的小孩性格较温和,有的较激进,所以表现出来的就不一样。

    但是,问题是,现在有些事情已经不容拒绝地发生在了他面前。

    面对林琅的错误,他不可能这样轻易地原谅林琅,然而他更不可能狠心地真的去恨林琅,所以,只能让生活恢复到过去,当作一切都没发生。

    以后,又该怎么办呢?闫林涵觉得他遇上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难题。

    “哥哥哥嘻嘻”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从床上爬下来了!涵涵,你怎么也不知道看着点这个到处乱跑的小家伙!要是摔着了怎么办?真是太危险了!”

    看着面前咧着小嘴朝他露出“无齿”笑容的小家伙,闫林涵微微一笑,一把将他捞过来抱在怀中。“三婶,我看着在。”

    小家伙已经九个月了,肉嘟嘟的样子十分可爱,还异常的活泼好动,自从会爬开始,就从来不会安分地呆在婴儿床里,总琢磨着怎么从那个可恶的笼子里面“越狱”。这种危险的情况好几次让闫家三婶看见了,差点儿心脏都跳了出来!

    一家人对这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是又爱又恨,没法,只好给他在三楼单独准备了一间房间,地上铺着厚厚的柔软的地毯,床也改成了比地面高出来没多少的床垫,专门让他四处爬。除此之外,还专门请了一个金牌月嫂来看护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家伙,事无巨细都照顾的无比周到。

    闫三婶看见闫林涵怀里的小家伙一脸笑嘻嘻的,哪里也没磕着哪里也没碰着,才稍稍放下点心来。“涵涵,小冯在楼下做饭,你中午是留在这里吃还是回去吃?”

    闫林涵起身把小家伙抱到墙边放下,自己走到屋子中间坐下,听见闫三婶的话后,想了想。“我坐一下就回去。”

    说完,他笑着朝两手撑地,正撅着屁股颤颤巍巍试图站起来的小家伙拍手。“来,傲傲,到哥哥这里来。”

    “嘻嘻嘻”

    小家伙是个人来疯,一见最喜欢的哥哥在朝他拍手,咧着小嘴毫不吝啬地猛丢笑脸,使了半天的力气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然后一边尖叫着大笑,一边踉踉跄跄地向前挺进,不过三四米的距离,小家伙却像跋山涉水一样走的无比坎坷艰难又大气凛然。

    “傲傲,加油,快到哥哥这里来。”闫林涵一边拍手,一边鼓励着小家伙。

    期间虽然也摔倒了好几次,但是每次小家伙又立马四肢并用着站起来,然后再次欢快地朝他迈开脚步,就这样,终于白胖胖的小家伙扑进了他的怀里。

    “傲傲真棒。”闫林涵抱起小家伙,毫不吝啬地献上一个吻以示鼓励。

    一旁,站在门边的闫三婶收回目光,开门出去了。

    “啪嗒。”

    闫林涵回头看了眼门的方向。

    “哥哥哥”

    柔软的小手拍打在脸上,闫林涵一低头,对上了一双还没浸染过任何色彩的纯洁眼眸。

    心底一声轻叹,淡色的嘴唇印上小家伙白嫩的额头。

    临走时,三婶还是坚持开车把他送回家,闫林涵并没有过多推辞。

    他知道,这个女人在竭尽全力讨好着他,无论是教傲傲叫“哥哥”,还是每次去时对他学习和生活的问候。

    闫林涵知道,只有他接受这些,闫三婶才能略有心安。

    每次,他去时,女人都在强颜欢笑,每次,他离开时,女人就像又闯过了一关松一大口气。

    不可否认,他一直在利用闫三婶中年丧女的悲恸。

    闫林傲需要一个母亲,而且需要一个一心爱他的母亲,这些都是他给予不了的,也是现在的林曲英同样给予不了。

    但是,闫林涵更认为,他们其实是互相利用。

    他以前也听他妈在家咕哝过,说他三婶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据说,连当年怀上闫露,都是她吃了不少药,才好不容易得到的成果。

    一个需要母亲,一个需要孩子,这难道不是各取所需吗?

    而他,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偶尔“不经意”提醒下闫三婶,这个孩子还是有自己的父母和哥哥的,这样的“危机感”想必会让她对傲傲更加用心。

    “涵涵,以后有时间再过来玩啊。”下车后,三婶还是照常隔着车窗对他这样说。

    “嗯。”

    闫林涵看着女人开车离去,转身离开。

    “原源?”看清楼梯上方那个安静立在门口的陌生身影,闫林涵迟疑地唤了一声。

    蓦然转身,对方也是一脸的惊讶。

    “涵涵?”笑容立即爬满了脸庞,“真的是你啊,涵涵!”

    几大步走下楼梯,原源满眼欣喜地打量着眼前的闫林涵。

    自从原源去当兵,近两年了,他们再也没见过。面对着儿时到大的兄弟,两人一时感觉又是陌生又是亲切又是激动。

    “涵涵,你这两年长高了不少啊!”一见面就急着比身高,原源拍着闫林涵的肩膀,克制不住地哈哈大笑。“不过比我要矮上一点,嘿嘿!”

    闫林涵打量着眼前的原源也是满眼是笑,嘴角上扬的弧线毫不吝啬地展现出他的好心情。

    一转眼,两年啊。

    面前的原源皮肤变得黝黑了,但是身板高大硬朗了不少,比起闫林涵明显高出了几个厘米。一身笔挺的绿军装穿在他身上十分有型,浓眉大眼,器宇轩昂,举手投足之间英姿飒爽:哪还有过去痞里痞气的混小子样?

    两人互相看着笑了一阵,还是闫林涵开了口:“回来了怎么站在外面?”问完之后,又突然领会了过来,果然见原源眼底露出几分尴尬,微微低下了头。

    闫林涵看他一眼,拍了下他肩膀,转身上楼。“来我家吧。”

    “哎!”原源忙不迭应声跟了上来。

    一听见门锁的声音,林琅就走了出来,看见跟在闫林涵后面的军绿色身影明显也愣了一下。

    直到原源咧嘴朝他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哟,林琅!你也长高了不少啊!看来原满那丫头没在信里骗我。不过,你怎么戴上眼镜了?”

    林琅这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原源?”明显的,原源的改变也让他愣住了。

    走进屋,三人分别在沙发上落座,林琅还保持着半信半疑的目光打量着原源,闫林涵突然开了口。

    “说吧,怎么回事儿?”上个月原源来消息说要换一个地方继续服役,现在却突然出现在家门口,闫林涵想,原因也无外乎就那一个了。

    面前的人是闫林涵,原源也没什么好隐瞒。他拿下头上的帽子搁在前面的茶几上,搁在腿上的两手摩挲着,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叹了一口气。“刚被我妈赶出来,老太太说要我有多远滚多远。”

    果然。“张阿姨不同意?”

    “是啊。”原源疲惫地用双手搓了搓脸,“那边手续都办的差不多了,但是老妈非要逼着老头跟荣叔叔打电话,说要我干脆退伍回家,我这才不得不赶着跑回来。刚到家还没歇上一口气,老太太一听我话脸色就变了,骂我是个不孝子,把我赶出了门。哎,这叫个什么事啊!好歹我是从她肚子里面蹦出来的吧?一口热饭都不给我吃,让我大老远回来原来是想饿死我!”

    一段话听得闫林涵啼笑皆非,旁边林琅也忍俊不禁,站起身道:“我去给你做点吃的,但你要是敢学原满一样说我做的难吃,我立马也把你轰出去。”

    原源连忙两手合一朝林琅作揖。“快去快去,我才不是原满那个没良心的臭丫头!现在就是一坨屎在我面前,我都能咽下!”

    林琅朝他扔来一个白眼,转身进了厨房。

    没多久,林琅端了一碗热乎乎的面条出来,依旧是清汤寡水,只飘了几片白菜叶子,原源接过去,呼哧呼哧两下,就不见了一半。

    吃完之后,林琅端着空碗走进了厨房,闫林涵和原源则推开玻璃门,走上了阳台。

    七八月的下午,艳阳高照,由于临近江边,阳台上迎面而来微风徐徐,扫去了不少炎热,带来了阵阵清凉。

    不远处的草地上,还有连绵不绝的知了叫声,在这样一个宁静朴素的小区里往返回荡,倒让人不觉得吵闹,相反觉得很有意境。

    原源两手搭在栏杆上,感受着身边暌违了两年,却依旧熟悉的一切,脸上不禁露出怀念的神情。

    “你准备接下来怎么办?”

    这个淡然而又沉稳的声音,同样让他十分怀念,这让他本来有些糟糕的心情也变得开朗了不少。

    “怎么办?”原源微微笑了笑,“爷们还是一句话,船到桥头它就会自然直。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说服老太太的。她要是今天不同意,我明天继续说服她,要是明天还是不同意,我就后天继续说服她。这样一天天下去,我就不信她哪天不会被我烦死,然后答应我!”

    这家伙!果然还是没变啊

    闫林涵佯装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你这个儿子,真是张阿姨的不幸。”

    “那可不是嘛!谁叫她生了我!哈哈”原源把闫林涵的话全当赞扬毫不客气地收下了,笑到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其实刚回来走进家门看见他们的那一刻,我差点儿就忍不住准备这样呆着不走了。”

    闫林涵愣了一下。

    “这两年没回来,其实,我也怪想你们的。部队里虽然又忙又累,但是,我还是总会想起你们。这趟回来,看着老爸老妈,他们一转眼也是四十多岁快五十的人了。我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但是”搁在栏杆上的手捏成了一个拳头,“我好不容易终于弄明白自己想干什么,现在叫我怎么放弃。”

    闫林涵扭头看了眼旁边原家的阳台,刚才似乎有一个人影闪过。“原伯伯怎么说?”他回过头问原源。

    “我爸倒没说什么,但是我知道他肯定也不想老妈伤心。”原源烦恼地抓了抓后脑勺。

    闫林涵想了想,又问:“你这次去的是什么部队?”

    原源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为难。“涵涵,这我可不能告诉你。”

    闫林涵会意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突然,从室内传出几声极轻的敲门声,两人回过头,见沙发上的林琅去开了门,然后,原满的脑袋从门外钻了进来,眨眼以迫击炮的速度冲上了阳台。

    “原源,你这家伙果然在这里!”

    原源朝原满猛翻白眼。“我身上一毛钱都没有就被赶了出来。幸亏是遇上了涵涵,要是等到你出来找我,早就被饿死了!”

    两人一言不合,下一秒大打出手。

    旁边,闫林涵对两人之间的拳打脚踢视若无睹,淡淡道:“今天就让原源住在这里吧,等张阿姨消了气,原满你再来叫他回去。”

    “什么?!”闻言,原满立刻不满地大叫了起来,“凭什么!涵涵,连我都没在这里住过,原源为什么可以住在这里!”

    这两人从小到大,什么都要较劲儿,没想到两年没见,也没滋生出多少兄妹之情。闫林涵对此很是无语。

    “你想让原源去睡大街?”

    “原满,你这臭丫头!”原源怒吼,同时挡住原满袭来的猫拳。

    “涵涵,我今天晚上也要睡在这里!”原满不满嚷道。

    “如果张阿姨问起,你要怎么说?”闫林涵回她。

    “”原满终于偃旗息鼓了。

    旁边打了一次胜仗,一副小人得志样的原源一脸坏笑地逗弄趴在栏杆上嘟着嘴巴生气的原满,林琅走过来问闫林涵:“哥,你准备让原源睡哪间房?”

    “我还有话和原源聊,今天晚上,我就和他一起睡在爸妈的房里吧。”闫林涵回道。

    这附近的房子都在逐渐随着拆迁队伍的逼近而消失。几个月前,林曲英做主在城另一个繁华地段买了一套复式楼,距离店铺很近,也很方便,所以甚少再回这边的老房子,两人常住的房间就空了下来。

    闻言,林琅并没有再多言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一晚,原源在闫家过的十分逍遥自在。首先是毫不客气地霸占着电视,等他连看完几场篮球比赛回放,恰好一桌子菜做好了。

    吃完饭,洗过澡,进了房间,一路赶回来的他倒头便大睡,一夜鼾声连天那气势就像打雷一样。睡在旁边的闫林涵是不甚其扰,果断一宿没有合眼。

    白天却还要坚持去学校。

    中午,郝俊朝他大呼惊讶。“闫林涵,没想到连你也会在课堂上睡觉,还睡得那么光明正大!”

    闫林涵被他损的一脸青黑,回家后面对原源也没好脸色,当晚果断把原源一人丢在了他爸妈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早餐桌上。

    原源看着林琅把一碟小笼包搁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他扫一眼桌上堆着满满的丰盛早餐,神秘兮兮地凑到旁边闫林涵的耳旁,小声道:“涵涵,这是发生什么了?林琅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昨天早上给我一碗只有几粒米的稀饭,今天就变成满汉全席了?不可能昨天失恋今天就恋爱了吧?那也太效率了!”

    闫林涵面无表情地夹过一个小笼包,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豆浆。“你什么时候才能说服张阿姨?”

    听了他的话,本来面对满桌子美食一脸喜气洋洋的原源,一脸丧气地叹了一大口气。“我也不知道啊。谁知道老太太这次这么难搞定,昨天还是没让我进门。你说这门都没让我进,我就是长两张嘴巴也没办法说服她啊!”

    闫林涵脸色瞬间黑了几分。

    就知道和原源扯上关系的事准没有好事!他昨天到底是为什么犯贱开口让他来他家住!两层门板都挡不住那震天雷一样的鼾声。这住在一个屋檐下一天,他都要疯了,原满到底是怎么和他一个房间住了十几年的!

    反观,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碟蒸糕的林琅一脸的神清气爽。闫林涵知道他一大早六点就下楼去跑步,还去几条街外的小吃街带回了早点。

    “给,原源,我记得你以前老爱吃这东西,两年没吃,怪想的吧!”

    原源赶忙伸手接过盘子,虽然嘴里塞满了东西,也丝毫不影响他说话。“林琅,你真是太够意思了!你真不知道我这一两年在部队里吃的都是些什么!我这真是嘴馋的呀!还是咱市的美食多啊!”

    “”闫林涵草草吃了几个包子,喝完豆浆就出了家门。

    几天后,眼见着原源的假快到了时间,最后,他还是在原满的帮助下说服了他老妈。

    这次离开,原家一家还有闫林涵和林琅都到火车站去送他。

    临上车,原源满眼含泪地看着面前日渐苍老的父母,终于情难自禁,拉着双亲的手双膝跪地,大声道:“老爸老妈,你们要相信你们养了个好儿子!”

    旁边原满眼眶也红了,却强制硬气地露出一脸不屑,切了一声。“有谁会这样厚脸皮自己夸自己的。”

    闻言,原源笑了,起身拍了下她脑袋。“臭丫头!”

    气得原满猛跳脚,嚷着也要拍他的头。

    对闫林涵和林琅,原源却没有多说,只是重重锤了一下他们的肩膀,深深看了两眼,就拿起行礼跳上了车。

    绿色铁皮的列车,随着轮子“哐哐”的启动,在炎热的夏天里,刮起了一阵风,带起地上的尘土,吹迷了人们的眼睛。

    等闫林涵再睁开眼睛一看,一节节长长的列车只剩下一个远去的背影。

    “哥,我们走吧。”林琅在一旁轻声道。

    “嗯。”

    闫林涵看完最后一眼,和他一起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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