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燧呆呆看着空荡荡的长廊,落寞地收回目光。
他知道刚才那一幕,旁边寝室的同学肯定都看见了。但是,他已经不想管他们会想些什么了。
那些都不重要。
突然,他眼角留意到隔壁邻寝室的墙边立着个人。
“闫林涵?”
对方闻声,走出墙边的阴影。果真是闫林涵。
外面下着小雨,他大概是沐雨而还,身上带着雨珠,在头顶昏暗的长廊灯笼罩下,浑身带着淡淡的光晕。
他就那样静静注视着吴燧,黑漆漆的眼里没有怜悯也没有鄙夷,但是被这样空无的目光注视着,吴燧却几乎感受到了一种大而化无的慈悲来。
这目光,竟让他觉出了几分不自在。他勉强笑了笑,微微埋下头。
“你,你回来了?真是好久不见。”
“嗯。”闫林涵收回目光,点了点头。“站在外面做什么,进去吧。”
闫林涵一脸淡然,似乎对刚才走廊里发生的一幕浑然不知,首先迈步走进了敞开的寝室门。
“嗯,嗯嗯,哦,好的。”吴燧一愣,连忙跟着一起进去关上了门。
门外,其它寝室伸着脑袋等着看热闹的人见人家寝室门都关上了,只好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关上了寝室门。
昏暗的长廊里,除了偶尔从一些门里透出几声笑闹声,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寝室少了个人,又多了一个人。
闫林涵觉得也没什么区别。他一向是个即使在喧嚣中,也能活在自己宁静世界的人。
更何况,吴燧是个安静的性格,而且最近还有越来越安静的趋势。对此,闫林涵甚感满意。
直到有一天
闫林涵突然发现,他好像已经有好多天都没碰到那个本该和他住在同一个寝室的人,他才觉出了几分不对。
紧接着,是陈教授找到了他。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陈教授头上的银丝似乎越来越多了。
“闫林涵,你最近有没有见到吴燧啊?”华发苍苍的老教授,一脸焦急地望着他。
闫林涵瞥了眼旁边——卢教授也在暗暗叹气。
“没有。”他回道。
老教授带着几分希冀的目光瞬间熄灭了。
“这孩子,这孩子他会去哪儿呢?吴燧啊,吴燧”陈教授满眼失望地离开了。
“教授,怎么回事?”闫林涵看向卢教授。
卢教授只摇了摇头,似乎不想说。
闫林涵于是也不问了。
只是在这天晚上,离开黑洞洞的实验所,踏着冬日苍白的月光回到寝室,看着自己相邻两个空荡荡的床位时,他不自觉地凝视了良久。
他想,吴燧肯定是去找陈瑜了。
那天,吴燧在走廊那么大声地喊:“陈瑜,我会去找你的!”那声音,把刚踏着楼梯,走到三楼的他都惊了一下。
“郝俊,你当年为什么没有继续追陈惠及?”
这天晚上,闫林涵在他和郝俊一个星期一次的固定通话中,突然毫无预兆地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这问题简直像个炸弹,把电话那边正侃大山侃得不亦乐乎的郝俊都炸懵了!
过了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我靠靠靠!闫林涵,你突然问我这个问题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要是让菲雯知道我还对我的前前前前任还恋恋不忘,一定会杀了我!不不不,她一定是先阉后杀!”
哦,忘了说。菲雯是第五个,可能会让郝俊“失恋”的人。
“那我可真要替全世界的女性同胞好好感谢一下,菲雯女士为民除害做出的伟大贡献了。”
“噗!闫林涵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我这任劳任怨地替你卖命,你还在这里消遣我!我容易嘛我!再说了,我怎么就害了啊?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我对她们哪个不是真心的啊?一个个都掏心挖肺地对她们好,那不是不适合才分得嘛!你说两人不适合,还捆在一起干嘛?好好一情侣变怨偶,你以为是倩女幽魂啊,还集齐七世怨侣能够召唤神龙”
电话那头,郝俊唾沫横飞地为自己的名誉申辩。
闫林涵习以为常地将手机拿远耳朵,单手操作电脑,整理一些机密资料。直到,手机里声音渐渐消失不见,才重新贴在耳边。
“说完了?那我继续说。我刚才看了下你发来的资料,宏源最近好像在我们这里‘下了个单’。这单子我不批”
“闫林涵。”
闫林涵话一停。
两人这么多年来,首次通话期间,出现了长久的宁静。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时候,自己想想,也挺可怕的。”电话里,郝俊似乎笑了笑,但那几不可闻的轻嗤声里似含着无尽的嘲讽和惘然。
“不过四五年而已,我都快忘了当初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她了。好像,好像那时只要能看她对我笑一下。几乎都不算笑,她那人性格冷的简直令人发指。她就算是对我抬一抬嘴角,我就能像个傻逼似的乐呵一天。而现在,呵呵,说实话,我连她的长相都快记不清了。但是,我时不时会梦见一个女人,长得纤纤细细、白白净净,脸却模糊的看不清。我每次梦醒,就会想,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闫林涵手上不停,在键盘上敲着字,另一只手,把夹在颈窝的手机拿高了一点。“你是做春梦了吧。”
“噗嗤!闫林涵,你他妈真会破坏气氛!”电话那头,郝俊大笑。“好了好了,不跟你文艺了。刚才你说什么?宏源那单子为什么不能接?”
“这买卖赔的比赚的多。”
“嗯?你是说这单风险太大了?不是吧,我看了下,感觉问题不大啊?”
“你去问问你爸。他会告诉你为什么。”
“靠!你别跟我提那老王八蛋!前几天刚把我赶出家门,我再去找他我就是个傻逼!你不知道我弟那小王八蛋前段时间做了什么混账事。他竟然把他一女同学的肚子给搞大了!我操他祖宗的!你说这做的叫人事吗?泡妞就泡妞吧,恁是闹出了人命!我打了那混账小子一顿,老王八蛋竟然还骂我!唉——,命苦啊!投胎真是个技术活。要我说,闫林涵还是你舒服,就说你们家林琅啊,现在在咱们W市可好了”
“”
电话这头,虽然闫林涵早听瑶兴致勃勃跟他分享了一通郝俊家的破事,但是还是被郝家一串大小王八蛋给雷了一下。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像扔什么脏东西似的,“啪”的一下把手机扔到桌上。
安静的寝室内,瞬间只余下“哒哒”的键盘声。
可怕,是吗?
闫林涵盯着发光电脑屏幕上一堆堆的数据,心想。
有时候想想,感觉是挺可怕的。]
他也几乎要忘了,上辈子的他曾经也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人。如今想来,简直像梦幻泡影,海市蜃楼,遥远的无法想象啊。
停下手中的事情,闫林涵疲惫地捏了捏鼻梁,起身走到床边,拉开窗户,一阵冷冽的寒风立刻涌进室内。
“哗哗”,是书页被吹的翻飞的声音。
他任风吹过面孔,带走身上的温暖,让寒冷沁透骨头,两眼静静注视着天上一轮苍凉的月亮。
但是,世上却偏偏总有那么些人,会在你对这个丑恶的世界绝望时,让你看见人性的闪光;在你对爱抱持怀疑时,让你相信真爱依旧存在。
吴燧,是吗?
闫林涵盯着月华朗朗的天空,微微勾唇轻笑了下。
祝你,心愿达成。
W市。
同样的一轮月亮,但因为W市近几年拆迁工程日渐频繁,雾霾愈见严重,那月光也不再疏朗,而带上了几分凄婉迷离。
林琅收回目光,淡淡瞥了眼身边稍稍躬着身,一脸忐忑不安等待他发话的人。
“阿聪,你该明白。我们是因为曾经的同学关系,才把这件事交给了你。”他一字一字缓缓道。
闻言,于世聪表情立即变得更加惶恐。
他不过勉强读了个高中毕业。这样的文凭能进林琅的公司谋得一官半职,已是莫大的殊荣。没想到,事情还被他给搞砸了!
他简直觉得自己没脸来面对林琅!
“林,林林林琅不,不不不,是是是,林总!林总,这事是我办事不力,我明白!我一定、一定会弥补的!”
“弥补?”
看了眼死死埋着头紧张无比,隆冬季节还热汗涔涔的的于世聪,林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随之柔和了下来。
“阿聪,不是我想怪你。但你也应该知道,现在‘林园’不比以前是我一人当家作主。股东们,还有那些合作伙伴,他们的利益我都要考量着来。你是我的同学,这是我们的私人关系。所以,我把你弄进了公司。但是现在,你说你出了这么大个事情,要我怎么帮你呢?就算我想,他们也不会答应啊。”
于世聪更加地无地自容了。林琅看得起他,给了他那么高的职位,那么大的权力,而他竟然辜负了林琅的期望,为林琅惹了这么大个麻烦!
于世聪简直觉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是我是我!都怪我!林总,我知道你是对我好的。这次都是我的错,才让公司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你看,你看,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为公司做点事情!我鞠躬尽瘁!我我我,我我我,就算是卖了我能帮的上忙,我也甘心啊!我会尽我一切的努力,弥补我犯的错误!”
“一切的努力吗?”林琅幽幽呢喃,笑盈盈的目光瞥了眼只剩一个头顶对着他的人。
未几,他收了脸上的笑,淡淡道:“阿聪,我今天还有急事,要先走了。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回家去吧。我听说,你是和女朋友住在一起?还是不要让她担心的好。”
林琅招了招手,早在几步远处等待的车立即发动,然后一个刹车,标准地停在了酒店门口。
旁边,门童立刻有眼色的上前,躬身拉开后车门。
“您请。”
“谢谢。”林琅风度翩翩的一笑,矮身坐了进去。
于世聪在原地呆愣了几秒,见林琅关上车门就准备离开,才突然回过神。立刻,焦急跑到车门边。
“林,林总,那那,这事该怎么办?”
“这事吗?”车内,因为车灯没开,灯光很暗,于世聪看不清林琅的表情,只听见他轻声道:“阿聪,你不急。这事我还是会帮你的。这几天我很忙,大概没时间找你。过几天吧,过几天,我会找你的。”
“啪!”
车门关上。
黑夜中,车驶远了。
车上,林琅盯着车窗外,一个个倒退的路灯,沉默不语。司机在前方,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看来,鱼儿快上钩了。
林琅凝视着窗外,心中淡淡想。
再晾个几天,想必于世聪会更加着急。
更何况,他还有个年轻漂亮的女朋友。年轻漂亮的女人,往往也需要更多美丽的衣服,昂贵的首饰,漂亮的包包。
男人啊,经常是耳根子软的,经不起女人的哄骗。再加上,他捅出那么大个篓子。不久前,他被林琅捧到过那么高的位置,享受过金钱的美好,享受过权力带来的荣耀,怎么甘心又变回一穷二白的穷小子?
逼到了这份田地,他再让他做什么。人的心一黑,又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呢?
人啊,人啊。]
林琅无声地轻笑。
人是何其的丑陋。
这世上,除了他哥,所有人都有着肮脏的欲望。不是钱,就是权;不是权,就是女人。真是肮脏的世界啊。
突然,林琅盯着窗外目光一闪。
“停车!”他一声轻喝,司机连忙急刹车。
“吱——!”一声,车停在了车水马龙的路中间。
林琅盯着车来车往的窗外,几秒之后。
“走吧。”
闻言,司机连忙又发动车。
他不知道为什么老板让他停车,他只知道,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听话”。
而车后座上,林琅盯着窗外橙橙黄黄的路灯,心中泛起几分犹疑。
他相信,他刚才一闪之间,看见的那个人应该不会看错
那是,原满?
这么晚了,还在街上走?
还有她身边的人,也莫名让他觉得熟悉
算了,那丫头的事情,他还是不管算了!每次,见面都要跟他吵架,简直烦死人了!
林琅冷哼一声,摇头把刚才的场景甩出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