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林涵到郝俊在市中心住处后,是直接输了密码推门进去的。
室内没开灯。
外面楼下商业街璀璨的霓虹灯,毫不客气地透过客厅的落地玻璃闯了进来,驱逐了大部分黑暗,也方便闫林涵看清那个背靠着沙发,坐在地上的人影。
“咔”。
闫林涵熟门熟路地拍了下手,瞬间一大片光芒照亮了整个客厅。
“你这又演的哪出戏?浪子回头金不换?”闫林涵扫一眼郝俊身边七零八落的一些纸质文件,“还是又被甩了,受刺激过度?”
郝俊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突然一下由暗转明,让他不适地眨了半天眼睛,才看清门边的人。“噢,你来了啊。”
闫林涵默默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从脚上的皮鞋,到扯得松松垮垮的领带,再到在沙发上蹭乱了的头发。
转身把门关上,闫林涵走到沙发边,拿开几张纸,清出一片空位,然后坐下看向地上的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郝俊一脸困意,短暂的一觉睡得意犹未尽,还半合着眼,依依不舍地咂着嘴。
“没看见吗?就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啊。刚才跟你打电话时我刚回家一会儿,正在看这些文件。本来准备一边闭眼休息等一下你,没想到就睡过去了。”
闫林涵也不避嫌,直接从一叠纸上拿过一张瞟了几眼。“你家是做安保的,怎么突然关心这方面的事情来?”
郝俊闭着眼喃喃道:“少爷我聪明,智商爆表,多的没地方发挥不行啊?”
闫林涵踹他一脚。“说实话。”
郝俊撩起眼皮扫他一眼,又闭上,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没想瞒你,就怕你又骂我生的贱。”
闫林涵睨他一眼。“这用我骂?”本来就是事实。
郝俊一阵心塞,但也被闫林涵嘴巴毒惯了,差不多快到百毒不侵的境界了,一会儿就调整了心态。
他索性也不磕巴,直接道:“她回来了。”
郝俊说的“她”,在闫林涵这里一向就只有一个,于是他立即盯着郝俊:“陈惠及回了?”
郝俊慢慢睁开眼,目光淡漠地点了点头。
闫林涵听着他平静的声音缓缓道:“她爸一向心大,从04年起,就把公司重心从国内逐渐移到了国外。前年金融危机刚起时,还硬撑着不肯低头,到了今年撑不住了,就灰溜溜地回来了。后来听我老头说,挺惨的,基本本市就留了个空壳公司。所以,她在国外提前修满学分回国来帮她爸爸。”
闫林涵盯着他头顶。“你准备做什么?”
郝俊闭眼仰躺在背后的沙发上。“那一年,我那样求她不要走,结果还是被她像一个垃圾一样给抛弃。结果,她竟然在我快要把她忘干净时,又回来了。闫林涵,呵呵,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给我的报应,惩罚我为了忘掉一个人伤了好几个人的心。”
闫林涵沉默几秒,开口道:“你也知道你这几年做的不是人事?”
郝俊自嘲地笑了笑。
“你不知道,那天,我一个新女朋友缠着要我带她去新开的一家餐厅吃饭。我跟那女人刚到地方坐下,无意中抬头一瞟,就看到一个人从门口走进来。离着老远,还看不清脸,我就认出了是她。”
郝俊一手搭在脸上,低声道:“真他妈的孽缘。”
闫林涵想了想,觉得也很认可这个总结。“后来呢?”
“后来?”郝俊想了想,其实现在想起当时自己的所作所为,他都觉得真是贱的没边了。让他这个没节操的人,都不忍回想。
他坐正身,不敢看闫林涵,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咳后来,后来,我就追着她跑了。当然,被她又冷言冷语地刺了好几句,但是我还是意志坚定地跟回了她家。我跟她爸聊了两句,就发现了她家的现状,嗯,然后,然后我就诚心诚意地跟她父母求亲了。”
闫林涵:“”
虽然郝俊三言两语说完了,但是闫林涵不难想象那场景是有多么的鸡飞狗跳,同时内心为那位被遗忘在餐厅的“新女友”默哀。
郝俊这货果然够贱!
闫林涵很是无语,又垂眼看郝俊的脑袋顶。“你老头没揍你?”
想到这点,郝俊就呵呵傻笑起来。“没有,没有啊。闫林涵,你不知道,我老头虽然情报网在南部地区还不错,但是早就有心往国外发展了。而且我们家是做安保的,也想引进一些国外的技术。我妈说其实从利益上来看,两家联姻也不错。”
但是闫林涵一如既往地专往人痛楚戳,所以他又问:“那陈惠及呢?她什么反应?”
一谈到她,郝俊脸上的笑又淡了下去。他低头道:“他们家就她一个女儿。她说只要我真能帮她家起死回生,她对嫁给我没异意。反正以后总会找个人结婚,相比较而言,她跟我比较熟悉,又能给她家帮助,算起来没什么不好的。这是她原话。”
闫林涵点点头。这话倒很复合据他了解的陈惠及的性格。看来,陈惠及是真的准备跟郝俊结婚了。
“所以,你现在是在忙她们家的事情?”闫林涵理了理沙发边快掉下去的几张纸。
郝俊疲惫地抹了一把脸。“是啊,真他妈累。毕竟这方面的事情我之前也没学过,现在完全是从零做起。我爹妈看陈惠及他们家就她一个女儿,完全是一副把我嫁出去,就等着拿聘礼的可恶嘴脸,也不帮手我这边的事情。现在,郝亮那个臭小子倒是成了个金宝贝,就等着他给我们郝家传香火了。”
闫林涵瞟他一眼。“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郝俊笑了笑。“后什么悔,少爷我什么时候后悔过了。噢,对了,我们下个月订婚,你那时候有没有时间回来?到时候我介绍几个她的朋友跟你认识认识,给你带几朵桃花,要不要啊。”
闫林涵冷冷道:“没有时间。”这货拉皮条了三年还不够,现在还想继续?
郝俊就知道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也浑不在意,嘿嘿一笑,突然又面色一整道:“噢,对了,我今天让你过来是有个事情跟你商量一下,想着电话里也不方便说。”
一谈到正事,闫林涵认真道:“什么事?”
郝俊摸着下巴贼笑道:“正好我老头准备这次借陈惠及他们家在国外留下的人脉,把我们家的事业往外发展。我想啊,怎么都是被我爹妈卖了一场,不如我们也借这机会把我们的‘业务’往国外发展发展。反正和瑶那俩家伙早就春心萌动,两个人狼狈为奸在国外接了不少私活。而且,这几年,我看你也挺关心国外一些地方的情报,特别是烈火那边传来的消息。这样来,我们不如索性把业务扩宽一下。步子迈大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嘛。”
郝俊这话倒是跟闫林涵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其实,两年前起,闫林涵就开始琢磨这事了。
那时,一方面是金融危机刚发生,国外正是动荡不稳,最方便做一些什么事。另一方面,原源一人在外,他总有些不放心,如果能提前多了解一些情报,就算出什么事,他也能帮上原源。
但是,“公司”到底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既然坐了“首脑”的位置,一帮人的生家性命就压在他身上了。
他们这几年在国内很做了几个大单,得罪了几个背景深厚的人。要不是一方面“公司”里的人有能耐,一方面他上辈子也做的这行先知了不少情报,避开了不少陷阱,他们早就被人合伙给端了!
所以,以免他们把重心放国外,国内忽视了,被人剿了老巢,闫林涵还是决定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来。
直到今天郝俊提出这个建议,闫林涵知道,时机总算成熟了。
于是闫林涵郑重地点下了头。“好。”
突然,郝俊又抬头问道:“对了,闫林涵,我们要不要换个名字啊?”
闫林涵疑惑垂首看他。“换什么名字?”
郝俊嘴角抽了抽。“陛下,我们这都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了。不能还是叫‘公司’吧?我们组织是不是应该有个高大上一点点的名字啊?王霸之气,王霸之气懂不懂?”
闫林涵淡淡收回目光,拿起沙发上的文件翻看起来。“你是还是我是?”
被一击重拳“”的郝俊:“你是。”
闫林涵和郝俊两人作为“公司”两大决策者,长期不在一个城市不能见面。这次好不容易见一面,自然有很多事情需要商量,特别他们还刚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毕竟,很多最最机密的事情,都是不方便在网上或者电话里聊的。因为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让跟他们有过节的人在这些地方找到他们的痕迹,他们说不准就团灭。
这天,一向生活规律的闫林涵,跟郝俊一直断断续续聊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才睡,然后早上八点又被门铃吵醒了。
睡在沙发上的闫林涵踢开缩在他脚边的郝俊,赤脚踩过客厅,打开门。
门外人有些惊讶,但也就一秒,就恢复了一向冷得快成仙了的表情。“闫林涵?”
闫林涵皱着眉头点点头。没睡好,导致他心情非常不美。“你不知道他这里的密码?”虽然脑袋还昏昏沉沉,但是他不相信以郝俊的性格会不告诉陈惠及自己住处的密码。
陈惠及冷淡道:“知道,但是我的教养不允许我随便进出别人的家。”
听见那几个字,闫林涵按着额角的动作顿了顿,就放下手,从门边让开。“进来吧。”
陈惠及徐徐颔首。“谢谢。”
闫林涵看一眼陈惠及拎在手上的保温瓶,转身往里走,径直走到沙发边一脚把上面睡的鼾声连天的某人踹到地上。
“哎哟,他妈是谁啊!竟然敢踹我!”
闫林涵再踹他一脚。“陈惠及来了。”
他实在困得厉害,知道郝俊这里没什么人来,又长期有人打扫,客房应该还很干净,直接挑了一间房,进去倒床上什么也不管就睡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下午。
闫林涵从床上起来,看一眼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又想起自己昨晚好像没洗澡,整个人感觉就不好了。走进浴室冲了个澡,又不想借郝俊的衣服,勉强穿了脏衣服,准备回家再洗一个澡。
闫林涵觉得他现在的模样实在不好,只有打电话给长期接送他妈的司机,让他来接一下自己。
过了会儿,车就来了。
“哎,涵涵。”
这司机,姓苏,碰巧以前也是闫胜波的同事。当然,这事是后来应聘上岗后,双方才知道的。
说来,闫林涵觉得他爹妈倒是天生有几分管理才能,很是懂得“任人唯贤”,而不像很多民营企业习惯“任人唯亲”。当时,一见闫家夫妇生意做大,有不少昔日的同事和亲戚都有找上门来求个一官半职,但是都被夫妻俩婉拒了。
而因为了这层关系,苏师傅也就习惯按照以前的习惯称呼闫林涵了。
“苏叔叔。”闫林涵点了下头,坐进车里。
车开后,没一会儿,闫林涵手机又响了。
“喂,陛下啊,您这是又移驾回宫啦?”
虽然时间睡够了,但是到底熬了夜,闫林涵精神还是有点不济,仰躺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捏了捏鼻梁。
“嗯,你怎么知道的?”
手机里郝俊“嘿嘿”笑。“你忘了我家是做什么的了?监视器什么的,可不缺。噢,对了,闫林涵,忘了赞你一句,身材不错啊。啧啧啧,真没看出来,你一天到晚窝在实验室里,脱了衣服其实还挺有料的啊~~”
闫林涵按揉着鼻梁的手停了下来。“”
一瞬间,他真有把手机砸出窗外的冲动。
郝俊,这个蠢货!!!
“你是变态?在客房的浴室安装监视器?”
手机里郝俊怪叫一声。“什么客房?陛下,那是我的房间好不好!”
在自己房间里安装监视器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闫林涵在心里狠狠骂。他简直要气的冒烟了。嗯,回去后,他要想想,一定要仔细想想,怎么“回报”一下郝俊这个白痴。
“噢,对了。”电话那边的郝俊对闫林涵将要展开针对他的一系列阴谋犹不自知,又问,“今天早上是你开的门?我睡的迷迷糊糊也不清楚。”
闫林涵想着“回报”的事情要从长计议,不急于一时,于是压下怒火回道:“嗯。她是来送早饭的?”
“啊,噢。”郝俊含含糊糊应道。
闫林涵想了想道:“看来,你们相处的还不错。”
手机里传出郝俊的笑声。“什么不错,她现在不过是觉得我们既然已经快是未婚夫妻了,好歹要有点未婚夫妻的样子。要是真不错,她怎么不自己开门进来?”
闫林涵看着车顶,沉默几秒。“你这又是何必。”
郝俊呵呵笑。“什么未必何必的。熬呗。算我倒霉,见了她就认栽。但是我不好过,也不会让她好过。这辈子,我就和她绑在一起熬,看最后到底是她把我熬死,还是我把她熬化了。”
闫林涵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只有沉默以对。感情这事,向来没有对错,只看是缘是劫。
想到自己回家后,会面对的事情。有一刻,闫林涵还是迟疑了一秒,想逃避。但是,想到陈教授的话。
闫林涵想,有些事既然避不过,那就面对吧。
“闫林涵,我突然想起我高中那会儿是不是问过你一个蠢问题。”电话那边,郝俊突然问。
闫林涵收敛心神,不再想内心里的那些事,淡淡回道:“你问了那么多蠢问题,我哪里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就那个那个,是不是越单纯的东西就越经不起时间的考验的那个。”
闫林涵想起来了。“嗯,问过。”
郝俊奇怪道:“哎,闫林涵,你说真是奇怪,为什么这个定理在我这里就不起作用了?啧,我爹妈还真天赋异禀,一不小心就生出了我这个情圣来。”
闫林涵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回道:“因为你是个白痴。”一个一直都不愿放弃心中执念,不愿改变的白痴。
闫林涵完全把跟郝俊聊天当提神了,所以一见苏师傅把车已经开到家楼下,就毫不犹豫掐断了电话,直接上楼回家了。
电话那边的郝俊:“”
回家后,闫林涵刚走进客厅,就听见一阵嘻嘻笑声。
“小哥哥好厉害!再搭一个!我还要一个城堡!”
“哟,是涵涵回啦?”许阿姨笑眯眯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水果拼盘,“正好刚才傲傲闹着要吃水果,涵涵你洗了澡也来一起来吃吧,我另外给你多留一些。”
自从上一个阿姨换了以后,许阿姨就一直在闫家,已经做了三年,对闫家三个孩子的性格都有一定了解。一扫闫林涵目前的样子,就知道他首先要去做什么。
“哥哥!”闫林傲听见闫林涵的声音,扭头看清走廊口的人目光就一亮,两臂张开就想扑过来,可惜被林琅一手拽住了后颈。
“哥哥要去洗澡,你乖乖坐在这里。要是不乖乱动,我就不帮你搭城堡,你也没水果吃。”林琅习以为常对小家伙恩威并施。
一听搭积木,又碍于林琅冰凉凉的目光,闫林傲缩了缩脑袋,可怜巴巴地瞅着闫林涵。
闫林涵扫了眼两人,觉得这真是一物降一物。
他以往虽然也会管教小东西,但是一贯对他都是很温柔,所以见闫林傲这么怕林琅,觉得还挺有趣的。
一般教小孩,都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特别对闫林傲这种皮猴来说,更需要这样了。所以,闫林涵完全无意破坏林琅在闫林傲心中的威武形象,转身就上楼洗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