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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不消魂(二)

    这是一处倒塌了很久的房屋,屋顶早没了,只孤零零立着四堵破破烂烂的泥巴墙,代表曾经有过一座房子。

    这,就是这座小村庄的学校。

    每个周一、周三、周五,孩子们都可以在完成家里的农活之余有半天时间来这里,幕天席地,接受老师的教导。

    现在,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半。

    房子中央的泥土地上坐着一排排小孩,虽然一个个身材瘦小、衣着褴褛,却都仰着黝黑的小脸,伸长脖子,两眼发光地盯着立在他们前方的那个青年。

    这个青年和他们长得很不一样:他皮肤比他们白皙,五官带着一抹异国风情,格外的斯文俊秀,尤其是一双眼,不像他们一般是又圆又大,而是一种绵长而又优美的线条,就如同他们的中文老师给他们看的那种用毛做的笔写出的字,实在是形容不出的好看!

    他们知道,青年有一个很神秘又念起来绕口的东方名字,但是,经过这几天的熟悉后,他们都喜欢亲昵地称呼他为“”。

    而,现在,他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的两只手,因为,他们知道——,又要开始“变魔术”了!

    只见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搁在被充作讲台的破桌子上,先用水壶往里面注满了水,一直到水能够溢出水杯,然后又拿出一张正方形的纸板盖在了水杯上。

    “好我想请一个同学上来”操着最近从他们这里学来的当地语言,很不熟悉地摸索说着。

    话音还没落,下面就炸了锅。

    “我我我!”

    “!这里!这里!”

    “我来!我来!选我!”

    一个个孩子都争相举起了手,兴奋不已地毛遂自荐。

    前面的青年一眼扫遍了全场,然后伸指点向最后一排一个同样举着手,却羞涩不敢叫嚷的小女孩。

    “爱娃。”朝小女孩微笑,鼓励她走到前面来。

    叫爱娃的小女孩眼睛顿时焕发出夺目的亮光,一张小脸黑红黑红的,好不可爱。

    她两手拽紧套在身上并不合身的灰色连衣裙,在一群孩童歆羡的目光中踉踉跄跄而又迅速地走上前,然后立马紧贴到的腿边——她已经有九岁了,身高却不过只及的大腿。

    “?”爱娃紧张而又激动地小声呢喃身边青年的名字。

    微微勾腰把水杯递到她手上。“爱娃,我需要你的帮助”

    说的很慢,爱娃却伸长耳朵听得很仔细,生怕漏了一个字。

    “我需要你帮我把杯子倒过来”

    爱娃有点迷糊,是说错了吗?

    “倒过来?还是拿着?”不过学了一个星期,说错了也很正常。爱娃很理解。

    摇了摇头。“是倒过来。”

    爱娃惊讶地瞪大眼睛。那水不就泼出来了吗?

    不过的“魔术”总是让人惊叹的,爱娃一脸跃跃欲试,小心翼翼将水杯一点点倾倒:5度,10度,15度

    水杯倾倒的角度越来越大,直到最终上下颠倒——白纸一直紧贴水杯口,里面的水真的一滴都没流出来!

    下方的孩子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太神奇了,的魔术!

    这一节课,上了一个小时,但是讲的那些叫“物理”的知识实在是有趣,要不是后面时间还要学文化课,孩子们真是舍不得放离开。

    朱老师一脸感激地将闫林涵送出教室。

    “这几天真是太感谢你了,林涵。这里的教师资源实在是匮乏,孩子们很难接受到正统的科学知识,有你给他们上的这几节课,总算是让他们摸到一点科学的门了。”

    朱老师是这年暑假来非支教的中国老师。

    他年约四十上下,长相十分普通,和大城市里生活的人们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今年刚和妻子离婚,心情不怎么好,就打算换个地方改善心情,又恰逢有志愿者团队在招募支教老师,于是报名来了。

    来前,朱老师也做过简单了解,对这几个月的生活有过一定设想。但是,现实——,往往是想象无法描绘的。

    来了后,朱老师才对“贫困”这个词有了一种脱离书本以外,切合现实之中的刻骨理解。

    闫林涵,则是在他偶遇“老乡”以后,被拉来的“壮丁”。

    对此,朱老师也有些脸红。但是,一方面来说,作为汉语老师,理化生知识对他就像是天书;一方面,奔波在六所学校之间,来往上课的他也实在没那份精力了。

    所以,只有在闫林涵每次到来后,使劲儿地、发自肺腑地一次次表达感谢。

    而这些,闫林涵也很理解,再加上,他现如今农场的电路已经全部走好,有了点空闲时间,所以很不在意地摇头道:“没什么,你上课去吧。我回农场了。”

    “哎,好好!那你慢走,林涵,我去上课了!”朱老师连忙看一眼手表,慌慌张张赶回教室。

    现在是当地时间,四点左右。

    闫林涵一手拎着刚才拿来“变魔术”的瓶瓶罐罐,顺着田埂往前走。

    他左手边是种植着一簇簇不知名农作物的田地,右边是荒野,荒野尽头是一轮黄灿灿的圆日普照着大地。

    偶尔会有一两个当地人和他迎面走来,抛来一个微笑,认识的还会用当地语言问一句“好”,然后,擦身而过,又只余他一人的宁静。

    农场距离村民们聚居的村落不过两三公里路,闫林涵刻意走得很慢——他来这里近两周了,一直忙忙碌碌,总算有了一块独自一人的空闲时光,让他理一理心中那攒成一团乱麻的情感。

    闫林涵想,这时,还在市,又或是早已赶到市的林琅大概是要气疯了吧。

    那孩子总有一种掌控欲,特别是对他。

    他的事情,他的情绪,他的一切:林琅总是都想知道。

    但是,其实,他这次来非洲,并不是想逃避林琅——他认为陈教授说的没错,他是个没有勇气,遇上让他犹疑不决的事情总想逃避的人。他想试着改变这种状况,就从林琅这件事情开始。

    林琅是他心中很特别的存在,很重要的弟弟。

    他不希望他们两个人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追一个躲。他试图找寻一个平衡点来处理两人变得莫名其妙的关系。

    他也认识到,也许,他在四年前就做错了,他选择离开市去市,企图用回避来缓解他和林琅之间的问题——现在,这个问题越拖越严重了。

    然而,两个月前,他和林琅在市的那次冲突,似乎是一瞬间抽掉了两人之间那层隔了四年的遮羞布。林琅竟然破罐子破摔了!

    一开始是人频频来学校找他,他避而不见后,又抱着闫林傲来一道探望,闹得整个学院的学生都快知道闫师兄(闫老师)有个隔两天就不远万里来看他的好弟弟。

    闫林涵被林琅这举动气得够呛。他真想把这死小孩抓来,像对待闫林傲那小东西一样狠狠打一顿屁股。

    他都快被林琅逼得喘不过气来了!

    这时,他又有一些庆幸四年前他选择来了市,如果他现如今在市,以林琅如今的手腕和能力,想必,他的处境会更难。

    “林琅,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天下午,学校僻静的树林边,闫林涵终于忍无可忍,怀中抱着刚被他哄睡着的闫林傲,目带寒光,低声逼问林琅。

    而林琅回得相当豁达。

    “我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只是想做而已。”

    面对这样的林琅,闫林涵心中憋得要爆炸了的怒气,瞬间像被扎破了的气球,散得无踪无影,只余下满腔的无力。

    打又打不得,赶又赶不走。聪明如闫林涵,也不知道他还能拿林琅怎么办。

    所以,在杨教授因为同行做翻译的老师出了问题临时来不了,通过陈教授找上他以后,他一口就答应了。

    护照是现成的,这边又免签,知道这边通讯落后,闫林涵手机都没带,只在到了后,打了个国际长途给他妈报了平安,简单说明一下状况,就整个人像蒸发了一样,没了消息。

    闫林涵想,他真的不是想逃避,就如同那个朱老师一样,他只是想有个平静舒心的环境,能让他梳理清楚心中那些杂乱的思绪。而,这些都是呆在国内达不到的——在国内,他真的会被林琅烦死。

    闫林涵突然停下脚步。

    他被刚才无意间瞟过的天空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一大片浮云,就飘荡在红日头顶,让闫林涵想起小时候躺在小区草坪上,他仰望过的那一片天空——干净而又悠闲,也让他想起小时候的林琅——那双总带着崇拜注视他的单纯眼眸,还让他想起了,刚刚重生时,他那个简单的愿望——作为“闫林涵”这个人,顺应自己心情过完这一辈子。

    但是,生活的发展总是无法预料的,而他心中又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顾及,这一辈子,竟然也就磕磕绊绊地过成了现在这样

    突然,身边传来几声“咔嚓”声!

    闫林涵猛地收回思绪,向左扭过头,只见对方立马收了手上的照相机,脸上露出几分宛如被人抓包“做了坏事”的赧然。

    “不好意思,嗯我见刚才的景色很漂亮,就忍不住照了下来”

    已经到了不能被称作女孩年龄的女人,走近几步,将手中的照相机伸到闫林涵面前。

    “为了保护您的肖像权,您有权阅览和删除您的照片。”陈嫣然朝正看向她的闫林涵粲然一笑。

    闫林涵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地上,接过陈嫣然的照相机,翻看了两张,正是刚才的画面——田埂上一边是郁郁葱葱的田野,一边是沐浴着橙黄色阳光的荒野,而一个青年就立在两者之间,仿佛一条灰色地带,英俊的脸庞是漠然的,而被阳光照射的潋滟的眸光则是迷茫而孤寂的

    刚才他脸上是这副表情?

    闫林涵一瞬间心里想的是要删掉这张照片,但是最后,他把照相机原样还给了陈嫣然。

    “拍的很好。”

    陈嫣然坦然笑了笑。“模特很好看。”

    闫林涵看她一眼,不怎么想回话。

    两人对着荒原静谧地立了几秒,还是陈嫣然忍不住开了口。“闫林涵我其实,我我不知道叔公他找你问过”

    她迎上闫林涵瞟来的目光,心中一顿,多了一股想解释清楚的勇气,语气顿时变得坚定起来。

    “我之前并不知道叔公会找你问我们的事情。我是在一个月前,才从婶婆那里知道的。如果,之前让你困扰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只是两位老人为我操心的心情,还请你能理解一下。”

    从得知这件事起,她就一直忐忑不安,担心闫林涵误会什么,同样也为两位老人对她的爱护感动不已。

    所以,她一直想对闫林涵解释清楚。

    但是近一个星期来,两人基本都没什么交集,有接触,闫林涵也对她很冷淡。她心中很焦急。没想到的是,这天下午,她无意间出来闲逛,竟然会遇上同样落单的闫林涵,于是忍不住就想尽快解释。

    闻言,闫林涵并没有回话,只是打量了两眼她,突然问道:“你为什么来这里?这里条件很艰苦,各种疾病混杂,政治局势也混乱,你不该来的。”

    只不过一个星期不到,面前的人就黑了瘦了不少,不过两眼还是炯炯有神,充满了活力——真不像是一个生长在江南水乡的女孩。

    陈嫣然见身边人目光柔和了不少,面上也轻松了下来。看来他并没有生气,她心中涌出一股甜甜的喜悦。

    陈嫣然回道:“我两个月前刚从‘科学日报’跳槽到‘今日晨报’,现在是在科技专栏,但是我想去社会专栏,所以必须要有一份增加我资历的报道。还有”

    她犹豫地看了眼闫林涵,然后垂下眼看着脚下被她踩来踩去的黄沙地。“我想避开一个人。”

    闫林涵略微想了想,就明白过来,她想避开的人是谁了。

    毕竟,在城,丛家幺公子为了一个女人赖在市不愿回家也不是什么新闻了。

    闫林涵看着身边的人,一瞬间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他们两人还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但是,闫林涵还是开口道:“你为了一个新闻以身试险,太不值得。你要是有什么事,老师他们怎么办。”

    陈嫣然愣了一下,转头嗔一眼闫林涵。“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小时候爸爸妈妈可送我去学了武术的,你都不一定打得赢我。你来得,我怎么来不得?”

    闫林涵想了想,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严重。毕竟作为中国人,在非洲这边,不出意外还是有一定的人身安全保证。至于生病,只要卫生条件处理好,几率也能够降低不少。

    但是,陈嫣然为了一个新闻,能够跑来别人闻之色变的非洲,这种勇气,还是让他心中有些钦佩。

    他很喜爱他现在学习的专业。他可以为之奉献自己的所有时间,夙夜不懈,乐此不疲。

    然而,陈嫣然对自己事业的热情,闫林涵自认是比不了的——她是可以为此奉献一切,乃至生命。

    在陈嫣然的建议下,两人开始沿着田埂缓缓往回走,时不时聊两句,和两年前采访时的那段时间一样,相处得大方而又自然。

    眼见着离农场越来越近,闫林涵忍不住还是问出了,那个让他好奇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记者这个职业?”

    从前世开始,他对“记者”这样一个蝇营狗苟的职业,映像就不怎么好,他不明白陈嫣然这样一个性格坦荡的女孩,为什么会钟情于这样的一个职业。

    “我”突然,一直走在他身边的陈嫣然停下了脚步。

    闫林涵看向她,只觉她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有点恍惚。

    闫林涵敏感地觉得自己似乎问到了不该问的问题。

    “如果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陈嫣然回过神来,望向他摇了摇头,又移开悠远的目光,射向远方渐渐开始西沉的落日。

    “对你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闫林涵沉默地听着。

    “你不是市人,大概不知道本市七年前有一则很多人都知道的新闻。一对夫妇在送女儿去高考的路上,被一辆大货车从右侧猛烈撞上。女儿没事,货车司机也奇迹般的没死,只有那对夫妇死在了这场车祸里。”

    闫林涵心猛然悬到了半空中,望向身边的人。

    他顿时明白过来,她说的什么意思。他张嘴试图说什么,但不确定,他现在是该不该开口。

    陈嫣然扭过头看向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你不用安慰我。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我已经走出了那场悲痛了。现在,我心中只有愤怒。”

    她目光倏然一冷。

    闫林涵难以想象,这样性格的她,面上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那个撞死我父母的人,是一个普通的长途货车司机。那天,他会撞上我们,是因为他已经疲劳驾驶了二十多个小时,就为了赶着时间把货送到地点。

    “出了事后,市有很多家报社报道这则新闻,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异口同声地在为那个司机辩解,说他上有七十岁的老母亲,有瘫痪在床的妻子,下面还有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他们像学者一样,探讨如今社会底层人民的生存压力。他们质疑,现在的劳动分工结构合不合理。他们还倡导社会捐款,来改善那个穷困家庭的生活现状他们”

    陈嫣然忽然说不下去了。她捂住嘴,蹲下身子,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她不想哭的。真的。

    那年,她在妈妈墓前发过誓:她不再是躲在父母怀中的娇娇女,她要做一个坚强独立的女孩。

    但是,眼泪总是一次次挡不住的流下。

    也许,是夜深人静被噩梦惊醒时;

    也许,是在看见别人家庭团圆时;

    也许,只是在这么一个她喜欢的,想敞开心扉的人面前时

    “他们都忘了你,忘了你死去的父母。”她听见身边的人轻叹般地低声喃喃道。

    那温柔的语气就那么不经意地解开了,她捆在心房上的绳索。

    “哇!”

    夕阳的田埂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嚎啕大哭。

    那悲伤如决堤的洪水,已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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