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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不消魂(三)

    这是一个非洲很普通的中午。

    中午气温高,早上又起得早,正是午休的好时间,所以其他人都在木屋内酣眠,只有闫林涵和冯然两人在外面。

    闫林涵翻了两页书又合上了。他实在沉不下心来。

    这天气实在太热了。

    入了七月后,这里的太阳每天升起后就孜孜不辍地炙烤大地。

    虽然时不时老天心情好时会降下两场甘霖,但是也是稍纵即逝;而那不下雨的日子,就不是闫林涵在市那种把人喉咙闷得冒烟、浑身大汗淋漓的程度,而是有一把火在头顶烤着,仿佛不把你熏成人干了不罢休,那是连汗都拧不出来的。

    他抬头扫一眼面对的一大片翠亮亮的试验田,背靠上身后的大树,才感受到大树透过树皮和衣料传来的几分沁凉,心情终归平复了几分——被树荫笼罩着又背靠着大树,可比躺在那个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木屋里舒服多了,这是他不喜欢在屋里午睡的原因之一。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这棵树很像那颗他记忆深处的老银杏树——高大挺拔的树干、密密层层的枝枝叶叶,同样看起来给人一种踏实、安心的感觉。

    冯然曾在他第一天到这里凝视着这棵树时,犹豫了半天后,磕磕巴巴跟他介绍了一下,说,这是个金合欢树,树龄已经不小了。

    想到这里,闫林涵一直呈放射状发散的思绪猛然一集中。

    果然。

    “滋滋滋滋”

    身边这个声音一直没停过。

    这人就不觉得烦躁,不觉得热吗?

    闫林涵有点无语,也有点好奇,扭头看向和他一样躲在大树背后这一片阴影里的人。

    然后,他被冯然手里的东西吸引住了目光。

    “你在做什么?”闫林涵开口问。

    一直全神贯注于手上那一点点小零件的冯然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浑身抖了一下,才想起来身边还坐着一个人呢!

    他赶紧停下手上的小刀,两手捧着小零件翻来覆去地看,就担心刚才那一抖会不会一不小心刻坏了。

    “你在做什么?”闫林涵被晾了几秒,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他两眼盯着散落在冯然面前地上的一堆形状各异的小木块。

    如果,他没看错,冯然是在用木头做乐高?而且不仅是普通的乐高积木形状,还自创了好几种他没见过的?

    闫林涵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实在是惊叹。

    闫林傲那小家伙平时的爱好之一就是堆积木,所以家里也有不少闫三婶给小家伙买的玩具,但是闫林涵从没见过做的这么精致的,想法出巧不说,这手木活也做得格外漂亮,本就是剩下的边角料做的,却打磨的十分光滑,可以保证小孩拿在手上绝对不会受伤。

    闫林涵拿过一个在手里摩挲,看着身边的冯然,不禁琢磨起眼前这人来。

    他少对和他不过萍水相逢、转头也许就各奔东西的人有多少兴趣,来这里有半个月了,闫林涵和一行人处得都是不咸不淡的,包括里面资格最老的杨教授,他也只是言行上尊敬,但是心态上疏远。

    而这个冯然本身就是个闷葫芦,平时除了专业上的事情,主动开口说的话不超过一个巴掌。

    然而,闫林涵在闲下来后,奇特地发现,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他从没见他停歇过。

    这人性格是真内向腼腆,但又勤劳得像一头踏实肯干的耕牛。

    那个赵玢比他图表现,但也只是在教授面前,只要教授不在,那是能丢的活都一把丢给了冯然。而这冯然,别人在干活时,他在埋头干活;别人在休息时,他还在埋头干活;就是没活干了,他也能手里不停捣鼓些什么。

    现如今,大木屋里那多出的几张凳子和他们卧室里的一条长桌,就是他闷不做声捣鼓出来的。要不是最近他们忙了起来,闫林涵想,冯然也许还会变出几张床来给他们,反正这里也不愁木头。

    前段时间,闫林涵也听梁副手闲聊时介绍道,这冯然留在老家的父亲是做木工这行的,所以他从小跟着也子承父业学了些手艺,没事就爱捣鼓点小活计。

    冯然终于确定刚才那一抖没有造成什么瑕疵,才松了一口气,但是闫林涵的主动搭话又让他无形中多了不少局促、紧张感。

    他,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人说话啊!

    但又担心失了礼,冯然瞥一眼离他一个人距离的闫林涵,嗫嚅道:“这,这是,那天,我看学校里小孩没玩具,所,所以想做出来送给他们”

    闫林涵瞟一眼他手里被捏的紧紧的刻刀。

    他有这么吓人?

    “这刻刀是你做的?”

    看得出来,用了很久了,刀片颜色老旧,木柄应该是后来换的,经常握在手里的部分颜色比刀片要新鲜不少。

    但是

    闫林涵盯着木柄又看了几眼。他莫名觉得那被冯然捏着,只露出一寸来长的木柄上的花纹,看着有几分熟悉感。

    闫林涵记忆不说到了过目不忘的程度,但是他心细,再加上两辈子暗地里做的又都是那样一行,所以对过眼的东西都会刻意留意几分。

    按理来说,他从小到大就没接触过木工这行,为什么会觉得眼熟呢?

    闫林涵心里有几分纳闷。

    谈到这,冯然倒是轻松了不少,还涩涩露出了笑容来,眼里带着几分自豪道:“这是我爸给我做的。我爸,我爸是我们那里最厉害的木工了!”

    闫林涵点点头。

    他这一共近四五十年的岁月,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既然勾不起他的回忆,想必也不是太重要的事情。

    谈话间,太阳开始西滑,转过正日中,气温也如抛物线,开始渐渐往下滑。

    闫林涵于是把脑海中的杂乱思绪一抛,伴着身边“滋滋滋滋”的声音,翻开书,终于沉入了进去。

    第二天,又到了一个星期去罗本市区采买的时间。

    前一天晚上,梁副手就安排好了,这次让闫林涵和冯然一道去。

    但是,一大早,木屋就迎来了陈嫣然的到来。

    女孩被晒黑了几分,浅蜜色的肤色看起来很健康,配上利落的齐耳短发,和那样一张甜美的脸,即使只是一身再简单不过的白体恤和军绿色短裤,都使得迎着朝阳而来的女孩是那么的美丽耀眼。

    梁副手微笑对走来的人道:“小陈怎么一大早就来了?”

    这一晃眼过了一个多星期。

    一行三位记者中,汪、洪二人已经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也不敢做妖了。再加上这天气热的受不了,那两人除了必要采访时,来露露脸,收集素材,其他时候就赖在他们借住的民居里混时间,也不提去罗本市玩的事了——他们也知道那破市没什么能供他们“消遣”的玩意。

    其他有什么琐事呢,就一手扔给了,这个本来在一行人最应该被照顾的女生。

    想着也不过待完这个星期,做完前期实验报道就会滚蛋,报纸上还要靠他们来卖力宣传,院里也是花了钱打点的,不会让他把人得罪死,但是梁副手到底很看不上那两个欺负一个小姑娘的大男人,所以对陈嫣然多了几分照拂。

    经梁副手这样一问,陈嫣然被阳光照的有点热的脸立马又红了几分。

    “我想去市里买点东西,想着您这边正巧今天会去采买,能不能顺路带上我?”

    感觉到对面投来的那道视线,陈嫣然虽然表面上强制镇定,但是还是眉眼间还是多了几分窘迫。

    她她真的不是有心想做什么啊

    其实自从那天在田垄上大哭了一场后,经过那一番诉说,她心里情不自禁地就对闫林涵又多了几分心动之外的亲近感。

    但是,但是,她还是会害羞的呀!

    明明都是二十五岁的人了,竟然在一个小了她三岁的男生面前哭成那副德行

    真是陈嫣然想到就觉得脸更烫了。

    然而,事实是她不得不走上这一遭。

    她这一次来因为知道就两个星期,而且本身的采访器材就够重了,携带东西太多不方便,所以除了必要的用品,就没带太多私人物品,却怎么想到她那个从来不定时的“亲戚”会这个节骨眼造访了呢?

    而她昨天也偷偷问了借住的民宿家的大嫂,不出意外,她们果然都不用“那个东西”,而是自家自制的。陈嫣然勉强用了一晚,不舒服不说,还实在担心自制的卫生问题。

    这真是愁死她了!

    所以,只好一大早腆着脸来这里拜托梁副手了。

    梁副手笑了笑,一口就答应了。“这没什么,等下我拜托的那个人就来了,我跟他说一声,就捎上你。不过,今天是冯然和林涵去市里,你跟着他们俩就行了。我会让他们照顾你的。”

    因为想到会在这里驻扎好几年,梁副手觉得一直这样也不成,后来知道有个人会定期到这附近的村落里收些农货野味,于是找上了这个人,许诺了一点好处,让他一周绕路来一次农场,带他们去罗本市采买。

    立在梁副手身后的闫林涵,见对面人不出意外,果然一听梁副手的话,就愣了几秒,那眼神就像一不小心掉入陷阱的小鹿,不仅张皇无措,还可怜兮兮的紧。

    闫林涵那被朝阳斜晖映上几抹暖色的唇角,静悄悄地勾起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去市里的车,不一会儿就来了。

    三人被梁副手嘱咐一阵后,就上了车,各自在一堆气味怪异的农货间,找了一小片地坐下,就这样伴着拖拉机“哐哐哐”的惊天动地声响,和车屁股上冒出的一股股黑灰浓烟上了路。

    一直到骨架都快被颠散了,终于是在太阳大亮时,一行人到了罗本市,三人被车主丢在了集市口。

    闫林涵用流利了一些的当地语跟车主约定好,过两个小时再来接他们后,车主就麻利地留下一阵黑烟,然后离开了。

    闫林涵转身一眼扫过对面两个乖乖站着,一副眼巴巴等他指挥的人,率先开口朝陈嫣然道:“你要买什么?”

    陈嫣然本来一路自我催眠了半天,终于平复了不少了心,顿时又囧的不行了!

    她躲开闫林涵的视线,清了清嗓子道:“我,我要买的东西,我自己去看吧!你们不用管我。不如我们分头行动,定个时间,然后约在这里集合吧?”

    闫林涵盯着她琢磨了好几秒,突然把旁边呆呆站着的冯然往后一推,凑近了几分。

    陈嫣然被他的举动,尤其是那张低垂下近在眼前的脸,弄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你要买卫生巾?”

    而闫林涵犹豫了一会儿,说出来的话,则让她当场傻了眼,盯着那张几秒钟前让她脸红心跳不已的脸,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

    而陈嫣然的表情,则让闫林涵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陈嫣然的性格,两人认识也有两三年了,他心底有几分了解。

    这女孩性格大方,不是那么扭捏矫情的人。能让她急着要买,又一直害羞、几缄其口的东西,想来想去也就女生的那些私密事了。

    闫林涵了然的目光,让陈嫣然简直无所遁形,身旁来来往往的人群和集市里听不懂的异国叫卖声,都无法掩饰她一闪即过的窘态。

    但是,下一秒,女孩又镇定了下来,她一脸不好意思地朝闫林涵微微一笑。

    “是,是的,林涵,我也不知道会这个时间会所以,所以现在很急用。就让我自己去吧,你和冯老师去采买,等下我们在这里集合。”

    闫林涵摇头,否定了她的提议。

    “这市集里人群混杂,你一个女生,很不安全。而且很多普通居民都习惯用当地语交流,并不会官方要求的法语,更不用说英语了。你交流起来很不方便,要是万一有个误会,很容易起冲突。”

    “强龙敌不过地头蛇”的道理,陈嫣然不是不懂,听闫林涵的话全是道理,她也不好一再拒绝,只好点头道:“那我就还是跟着你们吧。”

    闫林涵想等他们采买完,手拎肩扛一堆东西,也不方便去再帮陈嫣然买“东西”,于是,他跟冯然简单交代了两句,让他在原地等一下,等他和陈嫣然来了,再去采买,然后就带着陈嫣然先走进了市集。

    闫林涵用当地语夹杂着法语问了好几家店和几位集市里买东西的当地人,才找到两条街外,一家大的杂货店里,买到了陈嫣然急需的东西。

    “东西”到手了,陈嫣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就这么个小东西,可是要人命。

    回集市口的路上,她也有了几分好心情,笑着和闫林涵攀谈:“林涵,你真是厉害啊!我们上次去德累斯顿时,我就想说了,你怎么会这么多门语言?而且,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了当地语?”

    闫林涵一边随意瞟几眼身边摊子上的货品,留意等下要采买的东西,一边毫不在意地回答陈嫣然的话:“只是简单的日常用语比较流利,再复杂一点就不行了。”

    在语言这方便,他确实比较有天分,但更重要的是有学习经验。

    因为高中读的外校,学校里选修课都有安排语言课,再加上个人兴趣,他上辈子就擅长法语和西班牙语,这辈子又学了德语和几门小语种。对于各大语系的语言特点,他也有所涉猎,在学习语言上也有自己独到的方法。所以,对于短期内,掌握一门语言的简单日常用语,他并不认为有什么奇怪的。

    语言就是这么一回事,交流起来并不难,真正难的是书写。

    两人时不时说上两句,在人群中穿插着朝集市口走。

    突然,在身边一片嘈杂的人群中,闫林涵听见了一道幼嫩的声音。

    “!”

    闫林涵循着声音一望,就看见了左边立在集市边没有什么人的角落里的小女孩。

    见闫林涵一眼看见了她,被灰色裙子套着的小女孩,还是那张黑红黑红好不可爱的小脸。

    闫林涵脚下一转,径直朝那边走。

    “哎,林涵?”

    “我看见了一个熟人。”

    一听这话,陈嫣然立即也跟了上来。

    直到走近了,闫林涵才看清不是只有小女孩一个人,女孩身边还蹲着一个面前摆着一筐吃食、正在兜售的女人。

    女人年纪应该不大,约莫和闫林涵一般二十出头的年纪,但是面色憔悴而苍老,一见有人接近,就扬起一双呆滞的大眼看向来人。,

    “这是家里做的饼,干净,您买几个吧。”

    小女孩立即慌忙解释道:“妈妈,这不是客人,是老师,是学校里的老师!”

    女人闻言就又低下了头,把手探进筐里,专心致志整理起散放着的杂粮饼,似乎把这饼整理好看了就能吸引来客人了。

    闫林涵扫一眼女人,就把目光又投向小女孩。他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蜷曲而杂乱的短发。

    “爱娃,你今天怎么在这里,下午不是要上课吗?”

    这天恰巧是星期三。以爱娃家的情况,她们母女肯定是走来的,这二三十公里的路走下来,少说要三四个小时,而且筐里饼还是满当当的,这一算怎么赶得上上课时间。

    闻言,爱娃眼一红,沁出几抹水光来。“,是,是弟弟病了,病的很重很重。妈妈想带弟弟来这里看病,但是家里没有钱了。妈妈听说这几天市里来了很多军老爷,都是有钱人,所以就把家里剩下的粮食都做了饼,想卖了换钱给弟弟看病”

    回去剩下的路上,闫林涵很沉默。

    陈嫣然瞟了他好几眼,忖度着开了口。“林涵,刚才那小女孩,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刚才闫林涵和小女孩的交流,她一句都没听懂,但是看看那对母女的情形,心底也有了几分明了。

    闫林涵点了点头。

    陈嫣然立马道:“那我们要不要”

    闫林涵又摇了摇头。“我们帮不上忙。”

    这个国家就是这样,他也许能帮得上这一次,但是等他离开后,这个家庭依旧会穷困潦倒,他们只能一次次在生死线上挣扎喘息,也许是生,也许是死。

    而他闫林涵那几分多余的同情,又有什么用

    市集口,三人再次汇合。

    闫林涵和冯然按照梁副手开出的清单,补给木屋里需要的东西,而陈嫣然跟在他们身后,也时不时买上一点自己拿得动的东西。

    眼看着东西快买齐了,陈嫣然看一眼有几分心不在焉的闫林涵。

    “林涵,你怎么了?”

    “什么?”闫林涵回神看她。

    “刚才,冯老师问在哪里买这个。”陈嫣然指了指手里清单上最后一样东西,是他们要吃的大米。

    闫林涵看一眼,点头道:“我知道,你们跟我来。”,

    两人跟上他。

    陈嫣然还是有点不放心,开口问他:“林涵,你是不是还是担心刚才那个小女孩?”

    闫林涵一边认路,思考着米铺的方向,一边摇头回道:“不是。我是想起刚才爱娃说的话。她说她妈妈听说市里来了很多军人,但是,我们这一路上,一个当兵的都没看见。”

    “啊?”陈嫣然有点不大懂。

    两手拿满东西的冯然,倒是抬头惊讶地看向闫林涵。

    闫林涵瞟他一眼,点点头,又朝陈嫣然解释道:“这个国家军队管理有些混乱,很多都算是半兵半匪的出身,突然来了罗本市,按理来说,不可能不到集市上来晃晃,祸害下普通人。而且他们本身政治上矛盾也很激烈。”

    听到这里,陈嫣然面上也变得严肃了几分。

    闫林涵继续道:“他们虽说是总统制,以前都是军政统一。但是这届总统是靠政变上的台,现如今手下很多将军都没有归顺,还是前任总统的人。所以万一他们要造反,也是很有可能”

    闫林涵并不认为自己在危言耸听。

    他习惯于掌控自己生活中的未知数,所以在来罗本市前,就有对来的国家有一定调查了解。虽然知道有点小问题,然而作为国人的身份,一般麻烦也找不上他。但是,万一要真是又一次政变,枪弹又不长眼睛,被乱枪打死了,也是他们活该。

    闫林涵不仅也多想了几分。

    而事实证明,他并没有多想。

    他后续的话,还没落地,不远处,距离市集大概一个街区的地方,猛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巨响!接着远处又是一连串连珠炮似的!霎时就像是地动山摇!

    闫林涵三人立时看向身边人:是爆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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