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准备明天走?”
一片热闹喜庆的酒店大堂角落,林琅问身边的闫林涵。
闫林涵点点头,两眼不离手机,忙着和学院领导回话。“嗯。三天后就要开学了,这批新生报道,我作为助教老师要去帮忙。本来今天就应该提前到,因为表哥结婚,才请了一天假。”
林琅一手支着下巴,一脸失落地叹口气。“六月份去非洲,七月头才回来,接着又被闫林傲那小混蛋拉去美国玩了一个月,八月份回国后,又是各种同学聚会,一转眼八月就快过完了,明天又要走”
闻言,闫林涵很是无语,抬头瞪了眼林琅。“行了,你又不是小孩了,这是在抱怨我没有时间陪你?”
林琅撇过头,看向正被司仪指使着团团转的新郎,轻“哼”一声。“还不如不长大。”
闫林涵眉眼微弯。“说什么傻话。”
突然,一个小身影从一个个站着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中钻了过来,一下扑进闫林涵怀里。
“哥哥哥哥!看!大嫂嫂给的红包!”
小东西一脸献宝地将一个厚厚的红包塞给闫林涵。
林琅见状,挑挑眉。“还真大方啊,这女人。不过也是,现在你大表哥自己开着公司,当然要讨好三叔和姑爹了。”
闫林涵帮闫林傲收好红包,一把将他抱到自己腿上坐好。
对林琅的话,却不置一词。
耳边,是通过话筒传出的司仪笑声:“好,我们游戏也玩完了,我们的新郎倌也算是通过了新娘的重重考验,赢得了美人芳心。现在,有请新郎给新娘带上象征他们之间纯洁爱情的婚戒”
台下,一桌桌人群的鼓掌声、起哄声、吹哨声,让整个酒店大堂沸反盈天,让这个炎热的夏天更加热情似火。
而闫林涵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上辈子,那个跟他说“这世上除了钱什么都不要相信都是他妈的一群混蛋玩意儿!”的人。
这辈子,因为他刻意疏远了奶奶这边的亲戚,再加上跑市读书去了,和这个表哥的关系,比上辈子还要淡的多。
但是,前几年,他还是听他妈跟他嚼了几句舌根,说王磊大学刚毕业就被从高中就在一起的女朋友甩了,嫌弃他穷不说,还越长越肥,越长越丑了。
在那以后,这表哥,突然就像醒悟过来了,自己跑来找他爸和三叔,最后开起了自己的公司。
而他的大表嫂,和上辈子一样,是个模特公司的小嫩模,在一次生意应酬中,被下级市的人为了想和闫三叔攀上关系,送给了王磊。
这女人有些手段,又生得确实漂亮,于是最后修成了正果。
想到这里,闫林涵不禁抬头看向台上的人,摆了五十多桌的大堂,他又在最角落,肯定是看不清人的,但是他还是知道,那个弥勒佛一样大腹便便的男人,这一刻肯定是在笑的。
但是,是幸福的笑,还是得意的笑呢?
“哥哥,哥哥,我要吃那个!”
怀中小人拽了拽闫林涵的衣服,就把他的注意力给拽走了。
“好。”闫林涵拿起筷子伺候起怀里的小东西。
旁边,林琅眼睛微眯,阴恻恻盯着窝在他哥怀里一下要喝果汁一下要看手机的闫林傲。
“闫林傲,你是不是屁股又痒了?我前两天还教育你什么的?自己没长手?”
闫林傲刚得意忘形地窝在最喜欢的哥哥怀里享受“饭来张口”,就被旁边小哥哥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偷觑一脸阴云密布的小哥哥,吞了口口水,立马乖巧地从闫林涵腿上爬下来,坐到旁边的空椅子上。
闫林涵看着身边坐姿端正,安静吃菜的小东西,一时啼笑皆非:真是一物降一物。
他是宠闫林傲。但是能培养他自觉动手能力,也是不错的。
不过,他还是瞪了眼林琅。
林琅微微一笑,抬抬下巴指向面前自己空荡荡的碗。“哥,我想吃小羊排,你帮我夹一下。”
闫林傲内心:哭小哥哥大坏蛋!竟然抢本超人最喜欢吃的小羊排!呜呜呜呜~
闫林涵:“”
他夹过一块小羊排,放到望眼欲穿的闫林傲碗里,淡淡道:“你刚才不是要傲傲自己动手吗?这么大的人了,还比不过五岁的小朋友?”
林琅:“”好想缩小,怎么破?
正这时,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傲傲,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咦,涵涵!林琅!你们也在这里?我刚才是说怎么没看见你们人!”
闫林涵抬头对来人笑道:“三叔。”
原来,来人正是带着王磊向各桌来客敬酒的闫三叔——腾云集团如今的二把手闫胜杰。
这几年见面的少,但是闫三叔一点没变老,还是一副标准闫家兄弟的模样——身量笔挺,面阔鼻挺,浓眉大眼,精气神也十足。
闫林涵小时候就听他奶奶得意地说过他大伯生得好——这种好不是说长得俊,而是面相大气、正派,俗点说法,就是一看就是好人——所以当年,才被当局长的老丈人一眼相中,认作了接班人。
而闫三叔也不遑多让,比起作为老大性格冷硬几分的闫大伯,幺儿天生受宠嘴甜,闫三叔从开始做生意就广结善缘,人际关系面广。
今天来参加婚礼的人,九成都是捧闫三叔的场,他自然要带着王磊向各桌敬酒,再寒暄上两句。
闫三叔拍了拍闫林涵肩,笑道:“好小子,真会躲懒!你大哥今天结婚,你们这几个小的就在这里吃吃喝喝,眼看着你爸妈婶娘帮你姑姑忙的晕头转向的!”
一旁林琅笑道:“三叔,开玩笑吧!我们不帮忙就是帮忙了,您这是想我们去帮倒忙啊!”
闫三叔“哈哈”一笑,一手指了指林琅,对跟在身后的王磊道:“磊啊,我跟你说,这林琅吧,小时候还真看不出来,我当时去你二舅家时,还是小不点一个,给个糖都不敢接的。现在,竟然都敢调侃你三舅了!”
闫林涵瞥一眼旁边本来面色红润,但是自从林琅和闫三叔说上话后,就冷汗涔涔的王磊。
想了想,轻拍了下旁边埋头吃小蛋糕的闫林傲的小脑袋,举起装满果汁的酒杯道:“来,傲傲,我们一起给大表哥和大表嫂敬个酒。”
一直默不作声,保持微笑的新娘也极有眼色地拉过丈夫。“来来来,表弟敬酒了,我们还个礼。”
林琅见状,也笑眯眯端起酒杯凑了个热闹。
刚喝完一杯,邻座又闹着要给新郎新娘“出节目”,一群人说笑两句,就离了这桌。
林琅放下酒杯,嗤笑一句。“就这胆量,还想跟着你三叔混?”
闫林涵心里摇头:当谁都和你一个胆子?十五岁时就敢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揣把枪去杀人。
面上淡淡说:“最近怎么了?‘林园’和‘腾云’矛盾已经搬到表面了?”
林琅摇了摇头:“那倒是没有,底下掐一掐罢了。但是,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谁不懂?再说,现在被‘腾云’私下里一宣传,谁不知道‘林园’背后站的人是城的胡五少,胡五少背后站的谁,更加是心知肚明了。”
林琅想到刚被众人得知,他就是‘林园’那个从不露脸的林董时,众人那一个个既惊愕又畏惧的模样,就觉得心里一阵暗爽。
这人啊,也真可笑。
赤条条一个人,被一些名利,一些权力,一武装,就浑似脱了凡胎、换了仙骨。
林琅讥讽地扫一圈热闹闹的大堂内,一个个汲汲营营的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啊。
“不过,”林琅又开了口,“我倒是很欣赏三叔,确实大气,哪像那大表哥。说来”
林琅想了想道:“还真是有意思,闫家的男的无论什么样的性格,都对自己的事业很认真,对其他的都像没什么兴趣。大伯和三叔是这样,姑爹也是。我以前就想,以三叔的身价地位,完全可以在外面包个女人,再给他生个儿子。但是,他竟然真的就情愿这样守着三婶过了。还有,从小我就觉得姑爹对姑姑其实是不满意的,两人也是时不时吵架的,但是其实还是对她挺好的”
闫林涵见林琅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一脸古怪地盯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琅沉吟片刻。
“我只是突然发现,你们闫家的男的,好像都挺专情的。”
闫林涵:“”
“啪!”
“哎哟!哥,你怎么又打我头!”
“一桌吃的也堵不住你嘴。”
“哈哈哈哈!小哥哥被哥哥打了!”
“啪!”
“呜呜呜呜呜哥哥哥哥哥!小哥哥打我!小哥哥打我!”
“”
市暗藏的风风雨雨,并不被闫林涵关注——他实在太忙了。
第二天飞回市后,他就投入到新生入学工作中了:报道,新生教育,军训
闫林涵觉得自己变成了革命的一块砖,哪里缺就往哪里搬。,,
物理系是大的金牌专业,每年来自全国的优秀学子大批涌入大,工作量自然超负荷。
终于,一天天日晒雨淋之后,迎来了军训最后一天的阅兵。?
站在看台上,看着下方一队队队列整齐、气势恢宏的方正,闫林涵在松了口气之余,觉得自己这近一个月的汗水也算没白流。
身旁,季倩荣见状,哈哈一笑。“怎么样?觉得值吧?”
她这一年已经是研三,但是却从研一就开始做辅导员——闫林涵知道季倩荣本科时就在学校交际面很广,和很多学生、各级院校领导关系都处得不错,学院这是准备把她往行政方向培养。
这次,两人也是一起共事了一个月,而且作为助教老师,相信后期来往会更多,闫林涵也愿意友好相处。
于是,点点头道:“确实。学姐去年也是这样?”
季倩荣道:“是啊!年纪小的孩子们就是性子单纯啊,你对他们热情,他们就真心喜欢你。可惜啊,就带了他们一年,前几天还有几个小家伙来找我,说舍不得我,不想换辅导员呢!”
大太阳下,她得意地朝闫林涵挑了挑眉,露了个大笑脸。
一个小时后,阅兵和领导训话都结束了,季倩荣和闫林涵向新生传达了院领导的后续安排,然后就地解散了所有学生。
两人跟着一个个虽然大汗淋漓,但依旧精力满满、说说笑笑的少男少女们,刚走出校体育场大门,一个在外面眼巴巴等待已久的人迎了上来。
“学长。”闫林涵朝大步走过来叫“小荣”的人道。
来人笑道:“啊,闫学弟啊,今天是不是轻松多了啊?这群小家伙解放了,也算是把你们解放了。”
季倩荣笑瞪一眼来人:“你这是看笑话?看我们累,你乐得轻松是吧?”
来人讨饶道:“哪里哪里,我哪里轻松了,我今天早上还不是在院办公室帮李老师打了一早上资料,可把我累死了!还是快点走吧,我现在又累又饿,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
季倩荣翻个白眼。
闫林涵在一旁看得有趣。
他没想到曾经被陈瑜请来解救他的“黄雀”兄,还真和这季倩荣成了。当年他大一报道时看这两人拌嘴,还真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旁边,季倩荣对自家冤家很是无奈,被他拉着手乞求的小眼神一下就打动的溃不成军了,只好叹气问闫林涵:“学弟,你怎么安排?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闫林涵瞟一眼对面学长射来的一眼看“电灯泡”的目光,摇了摇头。“不了,今天嫣然来学校看老师,让我去吃饭。”
闻言,季倩荣目光倏然一亮,笑盈盈点头道:“哦~那好吧,那我们先走啦!”?
闫林涵看着他们手牵着手的背影走远,转身朝学校后门走。
大在华东地区闻名遐迩,学校资源雄厚,对校职工待遇自然就好,尤其是像陈教授这样的国宝级学者。
大旁边就有一片校职工住宅区,陈教授在这里也有一套房子。
闫林涵熟门熟路来到陈教授家门口,按响了门铃。
闻声来开门的是陈教授的老伴,一见门外的闫林涵,就笑了起来。“林涵来了啊,快换鞋进来吧。”
“师母。”闫林涵点头问好。
从这学期起,他就是研一,也是陈教授目前带的几个博士生中唯一的硕士。这声“师母”叫的理直气壮了。
文奶奶很喜欢他,一脸笑容地把他迎了进门,嘴里道:“林涵,你来的正好。你老师又在他书房里摆弄那些东西,他又不会,又爱装样,你去指点指点他。嫣然正在厨房里忙,等她忙完了,我叫你们出来吃饭。”
闫林涵一听就笑了。“师母,怎么谈得上指点。”
文奶奶义正言辞:“你一手书法比你那不着调的老师不强多了,怎么谈不上指点了!”
文奶奶笑着把闫林涵引进书房,就轻手关门离开了。
大附近的土地寸土寸金,这篇宿舍区并不大,这套小三室,房间也并不宽敞。这间充作书房的房间,进门两边各放下两个书架,再对着门的窗前放下一张书桌,就有点逼仄了。
房内,陈教授背对着窗户,立在书桌前,正悬腕运笔在写些什么,但是每次落笔,却都眉间微蹙。
终于,再一次对落笔不满意后,陈教授长叹一口气,停笔,将笔搁到“山”形的笔架上。
“林涵啊,你来了啊,快来帮我看看,怎么我觉着这怎么落笔都看着不灵气呢?”
闻言,闫林涵走近几步,只见一方书桌上,平摊着一张上好的宣纸,其上偏左画着一片云雾升腾的山崖,崖上生长着一棵苍翠的老松,这老松虬枝盘曲,十分遒劲,又有一只身姿翩跹、曲项优美的仙鹤立在树下。整幅画,笔力老道,意蕴深藏,让人见之忘俗。
而旁边,放着另一张纸,上面满是“松鹤延年”四个大字。,,
闫林涵看两眼字,回道:“老师,并不是您字写的不好,是润笔不到位,导致运笔不流畅,所以写出来的字不尽如人意。”
陈教授听后一愣,随之,连连点头。“我说呢,原来是这样啊。”末了,却又摇头。“唉,不对不对,还是我技艺不精,技艺不精啊。林涵啊,你不知道,下个月,你卢老师就虚岁70了。我想着这是个大数,怎么也要送他一份贺礼。就想着,我和石老关系不错,求了他一副画,再加上我几个字,也全了一份心意了。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写的这般不堪入目。”?
陈教授又灵机一动。“对了,林涵,说来,你也是老卢的学生,不如让你来代笔,也正好送上你一份心意了。”
闫林涵只想了一下就点头应了:卢教授确实对他很好,写几个字聊表心意,他还是很愿意的。
于是,他拿过陈教授的笔,用桌上的笔洗重新润笔,然后和陈教授交换位置。
他一手握笔,先饱蘸浓墨,期间想了想:他多练颜体,但是这画这般灵透飘逸,颜体似乎过于庄重了。
所以,等到落笔时,就是一手欧体的行楷,比起颜体多了分轻盈,比起草书,又多了分庄重,不会太过狂放不羁。
一笔落了。
陈教授看着纸上几乎融为一体的字和画,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林涵啊,见字如见人,你这手字真的是灵气逼人啊!”
闫林涵微微颔首,也不多谦虚。
其实刚重生回来读小学时练字,他只是为了磨练自己心智。
他知道,他也不过是个凡人,经历了上辈子的是是非非,心里多了不少东西,他不希望那些情绪影响到自己新的生活。但是到了最后,练字成了他的习惯。
只是,这几年因为忙“公司”和学习的事情多了,倒是把这一样丢了。他觉得是该好好反省下自己了。
正这时,门外文奶奶叫吃饭了,陈教授和闫林涵,一老一少相视一笑,就相携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