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甫郁声：朋友圈

    飞机停落在普拉亚国际机场，甫郁声第一次有了跟人分享行程的念头。可惜，这念头刚冒出个尖尖，就被现实无情消去。他打开手机，盯着浦洛的照片看了片刻，之后步出机场，打车去酒店。

    酒店是父亲离开普拉亚时预定好的，临海而立，窗外即是海滩，视眼极佳。甫郁声站在窗前，看着幼白沙滩和湛蓝海水，他忍不住拍了张照片，手指在发给朋友]的选项上悬停了数秒，最终退出了分享界面。刚退出，他又再次点开分享按钮，选择发送到朋友圈]。他在输入文字的界面敲了两个字，到达]，然后确认发送。

    在此之前，甫郁声从没使用过朋友圈功能，他不知道那些经常玩儿朋友圈的人是不是都像他一样，照片刚出去，就想得到某个人的回应。当然，他最不知道的是，那个人会不会看朋友圈。为了避免自己时不时就刷新一次页面，他决定去冲个澡，顺便整理下为数不多的几件行李。

    站在花洒下，他不可避免地想起给浦洛剪头发那天在浴室里的情景。被浦洛反调戏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一度陷入沉寂，他默默帮浦洛冲干净头发，重新吹干，期间一言不发，惹得浦洛以为自己说话太过，让他不高兴了。其实，他只是在反思自己的行为。他虽没恋爱过，却也于柏拉图式纯爱不敢苟同。他乐于同恋人心灵交汇，同时也期望与之水乳交融。他相信，浦洛也抱有同样的想法。相对于浦洛的积极面对，他自己就被动很多了。要说不高兴，也是有的，只不过，他是在气自己。

    他抢在浦洛开口道歉之前打破了恼人的尴尬氛围。他问他，“我拍了你那么多张照片，你要拍张我的吗？我怕我从非洲回来之后，你就认不出我了。”

    “去非洲？”

    “对。去见一位老师，我有问题要请教他。可是他总是行踪不定。我爸说他最近在普拉亚，所以我得去那边一趟。你一定想问有什么问题非得当面问的。问题倒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在旁人看来或许都不能称其为问题，只是，那位老师拒绝使用一切电子通讯设备，手机电脑一律没有，仿佛生活在远古时代一样。”

    “去多久？”

    “不确定。如果能顺利找到他的话，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在你开学之前，在你想我出现的时候，我一定会出现在你身边。”

    那天，浦洛故作骄横地拍了他只着内裤的半裸照。对于浦洛的任何要求，他都欣然配合，他甚至故意淋湿自己，让形状饱满的肌肉挂上晶莹水珠。光是湿了还不够，他还要坐进浴缸里，一条腿屈曲着，另外一条搭挂在浴缸外。他一手抚摸自己的胸肌，另外一只耷拉在腰胯的阴影里，不时摩挲颤动，形同自慰。

    浦洛拍照拍到面色绯红，咬着牙揶揄他，“你敢不敢更骚？”

    他嬉笑着，深情地望着浦洛，反问他，“你会用我的照片自慰吗？”

    “当然。”浦洛答得干脆利落，停顿了下，接着补充道，“这么好的脱敏素材，不用可惜。”

    “照片有用？”

    “你的有用。”

    他被浦洛的坦白煞到，心脏不受控制地嘭嘭直跳，撩骚的手不自觉握成拳，抵住胸口。他哑声问浦洛，“宝贝，拍完了吗？想亲嘴儿。”

    思绪漂浮至此，甫郁声生起了用浦洛照片自慰的冲动。他草草冲完澡，在肩上披了条浴巾就走出浴室。

    他舒服地窝进软床里，解锁手机，画面还停留在朋友圈首页。洗澡前发的状态有十几条回复。他点进消息页面查看，没看到浦洛的头像。他意兴阑珊地粗略浏览了下，除外若干点赞，评论里有几条是庆贺他发出第一条朋友圈，有几条是问他图片坐标在哪里，表示很美，想去，还有几条是亲友的调侃。

    甫雅声诅咒他，我家哥哥怎么那么讨厌，走哪都不带着妹妹！希望早日掉进食人族部落！]

    表哥嘲笑他，暴露直男审美。不精修，至少加个滤镜。]

    妹妹替他回复表哥，您是蚊香，我哥是回形针，相煎何太急。]

    父亲凑热闹，肯定不是发给我看的。]

    妹妹替他回复父亲，您这款恋爱脑怎么就没遗传给我？]

    何台森的评论看上去像个傻白甜，这是跟对象度蜜月去了？羡慕！]

    妹妹替他回复何台森，你就是大写的注生孤本人。]

    甫郁声看着没什么好回复的，颇觉无聊，刚刚升起的性头也被打断，于是，他将手机锁屏，紧闭窗帘，准备先睡一觉，倒时差。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四点，甫郁声昏沉沉得从沉睡中醒来。长时间航程的后遗症让他睡得并不舒服，身体像是漂浮在空气中，他找不到支撑，只能靠意念让自己不至于坠落。他醒来睁着眼睛呆滞了片刻，才确信自己是躺在床上。他粗略算了下时间，然后摸过手机，翻开朋友圈，查看新的回复。这一回，了了几条，浦洛的点赞夹杂在其中。

    他对着那颗线条勾勒的心形凝视了许久，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吃到奶油蛋糕时的心境。幼小的甫郁声感受着唇齿间奶油细腻的质感和融化时的甜香，曾无数次感慨，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也是从那时起，他觉得他的人生大抵会在追逐这一口甜蜜中度过。而成年的甫郁声在异国的黎明时分更改了他的人生追求。他想，浦洛一定是甜品之神赠予他的礼物，让他无需追逐，就能每时每刻都浸泡在甜蜜里。

    尽管没睡好，但头脑是清醒了。他再难入睡，于是起身去海边散步，过不久太阳就会升起，他可以跟心上在朋友圈里分享久违的海上日出。

    许是太久没看日出的关系，甫郁声被眼前的晨昏交替光影变换引得差点忘记拍照。当太阳完全跳出海平面的刹那，他恍然想起手里还拿着开机许久的相机。他匆忙举起相机，调到自动模式，赶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给它拍了几张全身特写。可想而知，照片效果差强人意，咸蛋黄，海平面，构图稀松平常，几乎不具有观赏意味。不是他想要同浦洛分享的东西。

    他顺着原路返回酒店，一边走，一边随手拍几张海边清晨的景象。他出来时天色比较暗，没想到随便走走居然走出很远。沙滩上有不少看日出的游客，一开始因为距离比较远，他只能隐约看到几个人形。逐渐靠近之后，他才发现这片海滩比他认为的热闹很多。他再次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因为视觉差异而形成的有意思的画面。

    忽然间，他在镜头里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画面，一波奔涌至沙滩上的海水渐次退去，当它退至尽头时水面上露出一丛黑色漂浮物。他放下相机，定睛看去，还没来得及辨认，又一波海水奔涌至海滩，将视眼所及的东西全部吞没。他心下在意，于是朝着看到的物什的方向疾走过去。当海浪再次退去，他看清了，那是一个人的长发。他惊得立时奔跑起来，逆着兀自涌起的海水，冲进海里。他不知道那人是死是活，心脏猛烈跳动，竭尽全力，逆流狂奔。然而，不待他去救人，有人比他更快，在那一片长发再次被吞没之前，将人拉了起来。

    逆着晨光，他看见了他要找的老师，以及一个全身湿透面色惨白但笑得畅快的女人。虽不是亲历，但近在咫尺的他几乎完全感受到了原虫睦先生内心的害怕与欣喜。老师将那个女人紧紧抱在怀里，用日语反复斥责对方的任性与残忍，他赌咒说再不想经历这样的折磨，下回绝不来找她。女人任他抱着，任他语无伦次，只一味笑，笑得泪光闪烁。

    等两人心情平复下来，他终于被他们发现。

    甫郁声十二岁的时候在一个国内的青少年陶艺比赛上第一次见到原虫睦先生。当时原虫先生作为比赛特邀评委曾对甫郁声的参赛作品赞誉有加。年少的甫郁声在那一次的比赛上不仅拿到金奖，同时还获得了自幼敬仰的陶艺大师单独指导的机会。自那之后，甫郁声一直尊称原虫为老师，为了和老师更好的交流，他自学了日语，尽管至今为止两人的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上次见面是在两年前。甫郁声参加了一个在日本举办的国际陶艺展。那次，他的作品一如既往地在众多参展作品中脱颖而出，却在私下里被原虫先生评论为【一团乱麻】。他带去参展的是一个摆件，主题自然不是乱麻，但是是在一团混乱的心境下捏塑出来的。在他听够了尬吹和不屑一顾的厌恶之后，原虫先生的话让他心生感动，也无比震惊。他想知道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而得到的回复是，“这要怎么回答呢？这太难回答了。不如等你自己找到答案之后，再来找我。”

    事过境迁，一开始他还苦苦探寻答案，后来渐渐地，他决定顺其自然，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自然就懂了呢。直到他遇到浦洛，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就是那么大喇喇呈现在你眼前的，看到就是看到，确实很难说出怎么或者为什么。他千里迢迢来找老师，不过是为了交一份作业。

    “既然来了，不如再参加个比赛？”安抚好那个泡在水里的女人之后，原虫先生心情愉悦地同甫郁声坐下来聊天。

    “在这里？”

    “不是。在日本。报名已经截止了，不过我是评委，可以推荐你进去。这次要在赛程期限内限时创作作品，不同国家的参赛选手需要将创作过程通过网络同步到组委会，当然举办方也可以为参赛者提供创作空间，如果有人愿意在赛前抵达京都的话。你应该有时间的吧？”

    甫郁声稍作思忖，将比赛应了下来。他原本想问老师，既然比赛在即，老师作为评委，来普拉亚做什么。但，转而想到那个神秘女子，他将心中疑问按捺下来。

    “你知道普拉亚是什么意思吗？”老师忽然问他。

    “海滩？”他隐约记得上网查看普拉亚相关资料的时候有看到过。

    “一天早晨，我在工作室的机器上看到一张留言，【我去海滩了，有缘再见】。我的缪斯太敏感了，受不了一丁点儿忽视，我只是稍微忙了下，她就要离家出走。我找遍了日本所有的海滩，结果可想而知。后来实在没办法，我只好见人就打听哪儿的海滩好看又出名。直到今天早晨，我才终于找到了她。”

    原虫先生笑着站起身，“看你一副很想知道的样子。”

    甫郁声面露赧然，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傻傻地问，“我要称呼她为师母吗？”

    原虫睦因为他的问题哈哈大笑。虽是日本人，但他身材高大且魁梧，朗声大笑时声音异常洪亮，仿若钟鸣。“不。她是我的继母，不过，我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你叫她缪子小姐就好。”看出甫郁声满脸地尴尬与不解，他补充道，“其中种种我就不解释了，时间久了，你自然能懂。好了，回去休息吧，我们要尽早回日本。”

    甫郁声的第二条朋友圈发出时，时间刚好是国内的清晨。晨跑归家的浦洛在那一条出两分钟之后，发了一条差不多内容的动态。两人各自贴了张日常图，一个写日出]，一个写晨光]，分别看着也没什么，独独甫雅声配着早餐吃了一嘴狗粮。她气呼呼得截图，圈了两人发朋友圈，文字写到两位哥哥能不能行行好？！我这只单身狗吃不下九个小时的时差！！！]

    因为妹妹的咆哮式呼吁，甫郁声在睡觉之前收到了表哥的问候消息。

    亲亲子衿：发张男朋友的照片看看？好奇。

    ?：这么闲？失业了？

    亲亲子衿：哥正当红好伐。

    ?：休息多久？能帮我个忙吗？照片没有，你直接去看真人吧。

    亲亲子衿：帮啥忙？修图还是拍照？看你发那两张照片，有碍观瞻。

    ?：给我男朋友看的。不爱看屏蔽我。

    亲亲子衿：说说吧，究竟干啥。我找小朋友要精神损失费去。

    ?：具体我还没理好，晚点把资料发你邮箱。我睡了。

    亲亲子衿：行吧。等我拍了跟小朋友的亲密照，第一时间就发给你。

    甫郁声无视最后一句话，将手机放一边，关灯睡觉。入睡前，脑海中印现出那张匆匆忙的日出景象，等太阳升起之后，光景就变成了他熟悉的那座城市的清晨，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真的没有那么遥远，仿佛跨上单车就能即刻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