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章
“同学们,老师下个学期就要走了,希望你们对待新老师也要尊重她,上课不许捣蛋,不许调皮好吗?”
漫着粉尘的台面上一摞教材方方正正,女教师和缓地伸纸,将折皱起的边角铺平。
半掩的门后的走廊道上静阒阒的,班中的空气似乎有些浑噩,绵怅怅的,三十个孩子紧抿着嘴唇,眼睛澄澄剔透,像是吹皱开的湖水,炯炯烁烁。
纪瑜笑了笑,拈了拈手指上的粉尘,咳嗽了一声,笑道:“明白寒假了,同学们怎么闷闷不乐的?”
“我们舍不得瑜老师走,你可说过不会离开我们的”,稚嫩的脸上倔强地拧着。
纪瑜走下了讲台,缓缓地弯下腰,伸出手徐缓地摸了摸第一排的小小抽噎的小女孩,手指轻轻穿过女孩的长发,“寒假到了,同学们在外面玩也别忘了多穿些衣服,在家也不要忘了作业,老师发给你们的寒假安全手册记得看哦”
纪瑜来回踱着步,嘴里念念有声道:“要帮妈妈做家务,告诉爸爸不要抽烟,你们说”,纪瑜道,“爸爸不能抽烟,对身体不好,你们也是一个小大人,要为爸爸妈妈分担一些,知道吗?”
孩子们回应的声音像是蝶扑扇翅着膀,细若蚊声。
“小班长,以后你也要和新来的班主任老师一起管理班级,老师和你的话你还记得吗?”
“嗯!瑜老师...你真的要走了吗?”
嗫嗫嚅嚅的声音,纪瑜身子一抖,心里恻然哀矜。
一双双干净的眼睛注视着纪瑜,怀揣着浓浓的眷恋不舍。
纪瑜笑了笑,眼睛扫过班上一张张熟悉稚嫩的脸蛋,弥望的都是她的孩子们,好像要将他们牢牢记住,微微点头,转身走到黑板前,踮起脚,拿着黑板擦擦去了上边的粉笔字,装作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纪瑜嘴张了张,抿着唇,闲言少叙:“老师是去帮助那些更加需要帮助的孩子们”
放下黑板擦在讲台上,截然利落,纪瑜紧接着抱起一摞书小跑径出了教室门口,耳边啸过玲玲脆脆的童声,她甚至没有再回头看那些点点扑闪着眼睛的孩子。
她怕她再等一秒,她会忍不住,手搭在栏杆上,手指攥起,谡谡的风刺进脸颊,呼呼而过,纪瑜深吸了一口空气。
纪瑜,你已经狠下决心了,不能回头!
“瑜老师,下班了啊”,男性教师看向走廊对面走来的女人,笑着打招呼。
“瑜老师?”
“啊...嗯”,纪瑜转头,牵起一抹礼貌的笑容。
“你没事吧,眼睛怎么...”,男教师眨着眼睛侧头看了看纪瑜身后。
纪瑜抬起手臂,迅速蹭了蹭眼角,恬静道:“没事,眼睛有些酸,你也下班了吧,风有些大,多穿件外套吧”
“是啊,纪瑜老师眼睛酸回家就就多休息会儿,不用这么拼的,有空能请我们学校的一枝花瑜老师吃个饭吗?”,男教师揶揄道,有些渴慕,眼睛看向纪瑜的脸,笑了几声接着调侃道:
“哈哈,纪老师的荣誉八班一直把区级头衔摘了,怎么也得给我们留点吧”
纪瑜半似颔首,快步走过男教师,莲下生风地回到办公室,把能带走的东西都装上了纸箱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犹豫了片刻,打开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是小瑜啊,怎么了?”
“.....能来学校帮我搬一下东西吗”
“没问题,等我一下,我开车过来”
十分钟后,一名人高戆粗的男子走了进来,把几箱东西轻松地扛在肩上,与纪瑜并肩走到了校后停车库,放在车子的后备箱里。
距离下课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学校的道路上安安静静的。
“谢谢”,纪瑜礼貌地说道。
“和表哥客气啥,小瑜是越长越漂亮了啊,哈哈”,男子笑呵呵道,挠了挠头。
“天也不早了,送你回家吧”
天边泛了黄,纪瑜坐在后座,侧过头看着街头的霓虹灯。
“淅淅沥沥”
“哒..哒..哒”
雨滴轻轻拍打在车窗上,与绚烂的霓虹灯一起混淆了纪瑜的视线,耳边只剩下清脆悦耳的声音。
繁华市中心车流量较大,一个小时后纪瑜才到了家。
“谢谢,你早点回去吧,雨要下大了”,纪瑜搬起最后一个箱子放在了门口玄关处,微微喘着气道。
“嗯”,表哥笑呵呵地看向纪瑜,看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纪瑜看了看眼前的家,陈设着简简单单的家具,布置井井,疏落有味,却纳容着一个家,便是最温馨的。
“小瑜,这些都是什么,对了,刚刚说话的是谁啊?”,张婉说着,拿着毛巾走到纪瑜身前,细细地擦了擦她的头发。
“张岳”
纪瑜看了眼客厅沙发上低头看着报纸的男人,垂了垂眼睑,小声道:“我辞职了”
张婉张了张嘴,有些惊讶,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如常地擦着纪瑜道长发道:“你决定了?”
“嗯”
“什么?”,纪文宏倏然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纪瑜。
“我...辞职了”,
纪文宏喝道,“胡闹!”
纪瑜不再多说话,抱起一箱书就往卧室走去,纪书诚放下报纸,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色镜框,声音沉了沉:“你辞了这份稳当的工作,就为了跑去偏隅的乡下农村里给人当免费的劳动力?你要好好想清楚做这件事的后果”
“我是去给那些读不了书,上不了学的孩子们教书,”,纪瑜微皱着眉道。
“哼!什么教书,在那里吃不饱穿不暖,环境又脏又乱,没个正经!你一个女孩子你去干嘛!小赤佬那么多!”,纪书诚不免有些气喝道,“他们读不了书,上不起学,就要自己去找机会!靠着别人的施舍有什么用!”
男人说完,有些沉闷,点了一根烟,“我早叫你不要让你女儿去看这种东西”
张婉坐在沙发边,看着纪瑜,“这是孩子自己的意愿,你就随她去吧”
纪瑜自顾自搬着纸箱子,一声不吭。
“不行。我不同意”
“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倔,听爸的话,不许去!”,纪文宏放缓了语速,但语气头次毋庸置疑。
“他们
需要我”,纪瑜张了张嘴,如鲠在喉。
男人“啪”的一声将手中捏皱的报纸甩在地上,横眉怒敛,和缓的脸突然紧绷,愠怒道:“你明天敢出去,就...就....就别回来了!”
纪瑜身子一抖,缩了缩肩膀。
张婉刮了一眼男人,赶忙走进纪瑜,揽过肩膀疼惜道:“你少说两句胡话,孩子现在累着呢”
“纪瑜,你听没听到我说话!明天去学校上课听到没有!”
“你知道你过去会过的是什么生活吗?!给我站住!!”
“啪!”
纪书诚猛地拍了拍玻璃茶几,杯中的水猛地荡了出来,脏了蹭亮的檀木地板。
“你吼什么吼,少说两句!”
“你闭嘴!你懂什么!”
“咔擦”,纪瑜肩膀颤了颤,轻轻关上了门,隔绝了男人与女人争吵的声音,眼眶红红的,蹲下身,将纸箱子一个一个打开,把其中的书籍整理好放在了储物间里。
双手摸了摸一张合影,手掌摩挲着一个个阳光灿烂的笑脸,泪水默默地流了下来。
一番整理下来,也有些累了,纪瑜脱了衣走进浴室,站在浴镜前,镜中的女人哭花了脸。
她摸了摸镜子,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值吗?
抛下了自己视如己出的孩子们,放弃了一个安逸的,有稳定收入的工作,放弃了温和的生活,让自己的父母担忧,只为了去僻壤的乡村当一个支教。
纪瑜摇了摇头,低着头看了眼来电提示,捂了捂脸,赤足走进了浴池。
“哗啦啦”
“扣..扣..扣”
纪瑜蜷着身子缩在被中,煎熬地抱着头。
“唉”
翌日,清晨。
“妈,爸”
“哎,瑜啊,是要出发了吗?”
“嗯”
“哼!”
三人坐在饭桌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
“小瑜啊,妈...支持你,你到那里以后要多多照顾自己,要吃饱了,可别饿了肚子,听说越是偏僻的乡下呀,越不卫生,冷了就回来啊,不要生病了,那里说不定连个医生都没有,生病了就要赶紧回来啊,还有啊....唉....妈唠叨了,就是不放心你,有事情记得打...唉,打也打不通”,张婉抹了抹眼角,伸出手整了整纪瑜的衣领子,将白皙的脖颈遮住。
“嗯,一定!”,纪瑜聊聊笑了笑,久久地抱住了眼前的不再年轻的女人。
“爸”,纪瑜松开了张婉,走上去,一把抱住了纪书诚,有些哽咽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爸你放心吧”
“你爸也是担心你,在那里一定要好好的,妈为你骄傲自豪”,张婉道,拍了拍纪瑜的背,脸色怏怏。
纪瑜深吸了一口气,拉起拉杆箱,背上厚厚的包,略有些臃肿,穿好鞋推门走了出去。
“爸,妈,我走了”
“快点回来”,男人摘下眼镜,背过身道,声音哑道,“受委屈了就回来”
纪瑜笑了笑,站了片刻,道:“嗯”,说罢抬脚走远了,直至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静悄悄地离开,静悄悄地走。
在路边打了车,告诉了目的地,坐了不知多少个小时,车轱辘碾过细碎的石子,开过的路,不是路,颠簸的,是她的心。
“姑娘,你确定....还要往前吗?前面....”
“嗯,在前面”
车窗外能见到的只有枯草僻壤,与连连绵绵的,及腿的杂草丛莽,无边的天,边缘的海,水天一色,设色单调,就像是一幅波澜淡漠的水墨卷画,她眼睛与城市脱了榫。
“姑娘,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司机皱了皱眉,对着周围的环境颇为苦恼,指节敲了敲方向盘,许久道,“小心一点,荒郊野岭的”
“好的,谢谢”,纪瑜付了钱下车,打开了手机,相册里是一张歪歪扭扭的路线图,一截饱含老茧的手指按皱了纸张,是乡村的村长特地跑来城市托好心人拍照发送过来的。
纪瑜看了看身后,是一个发展落后的小县城中的一个集市,叫卖吆呼声很是热闹,落后于现代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离开了熟悉的家,熟悉的地方,只是现在,她已经有些张惶了,但很快便压了下去,望着繁茂显得可怖的密林,起身出发。
顺着粗糙的线条勾勒出的入口,撩开槎桠的枝条,踏过没踝的杂丛,提足跃过小溪,摇摇晃晃地攀过巉岩,手被磨出了血,已经不感觉疼。
一路走走停停,山路崎岖蜿蜒,如履覆冰,不知不觉中,纪瑜已经感觉有些冷了。
惝恍回首,才发现已经是太阳下山的时候了,可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纪瑜裹了裹身上的高领毛衣,揉了揉酸胀的双腿,在一棵倒下的树上坐下,一路跟着地图与泥泞的土地上的痕迹,若再耽搁几天,怕是在风雨漂摇中被泯灭。
从背包里拿出了一瓶水,纪瑜“嘶”了一声,适才牵起了手上的伤痕,有些疼,不在意,咕噜咕噜喝了起来,又拆了一包压缩饼干果腹,疲劳的身子似乎缓了些。
干燥泛白的唇渐渐湿润润红了起来,娇嫩的手被茂密的枝叶划过,有些通红,有些痒,但她无暇去想,去挠。
纪瑜抬头看着昏茫的天,看了看四周黯淡无光的环境,徜徉地起身不再休息,锤了锤腿,竟觉得肌肉僵硬极了,亦步亦趋地迈开步子向前走去,步子迈得很大,很快,徐徐的风渐渐猎猎凶猛起来。
林子里的一切都喧嚣极了,黑魆魆极了,纪瑜咬着唇。略略缩着肩,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这才心安了些。
树上被简单的标记过,在时间缄默的侵蚀下,已经有些模糊了,脚下不知是野兽的脚印还是鞋印。
头上枝繁叶茂,掩盖了原本就黯淡的星光,布满着蓊蓊郁郁的错综的枝网,现在幽幽黢黢的,在纪瑜惶惶的视野里,展露狰狞。
一步,两步......
繁星乍现,星罗棋布,在夜幕完全降临的那一刻,眼前同样蒙眬。
她看见了远处稀疏的,有些刺眼的火光,终于到了弩末,纪瑜有些木木然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