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清晨，府邸的门前，白圭和瑞鹤都上了马，万山和福宝跟在马匹的后面。
福宝撇着嘴看着万山，说道：“万山啊，你跟着少爷去户部，千万不要像在家里一样胡说八道，让其她的大人们看了笑话。”
万山抖着两只手：“矮油，福宝啊，你还要说我，你看看你那个凶悍的样子，简直就好像春末夏初的韭菜，清香气失掉了，只剩下辣味，我真的怕你吓到了太医院那些善良忠厚的老大人们。”
福宝两手叉着腰，咬了咬牙，说道：“万山，你居然敢这样说我，不怕我在太医院里拿回二两巴豆，晚饭给你煮汤喝？保证今天晚上的巡夜人会增添一个。”
万山顿时跳了起来：“啊哟你这个毒辣的人啊，居然这么快就学会了公器私用，打击报复，这可是衙门里大人们的专长啊！像我们这样身份低微的人，怎么可以掌握这个呢？”
瑞鹤一笑，说道：“你们两个见了面就如同两只斗鸡，都少说两句吧，现在可真的要走了。”
白圭：万山啊，看来你对于政治也有自己的独特见解。
瑞鹤在太医院里非常努力，她在医学方面本来就有比较深的理论基础，平时也对着镜子自己看舌苔，还给福宝朴嬷嬷把脉，也算是略有一点实践经验，因此两个月后，她就跟着太医院的老医生上门给贵妇小姐诊病，当然在最初的时候，瑞鹤主要是做辅助工作，跟随老师进行学习。
朝堂上争夺储君位置的明争暗斗也一直没有停止，裴伤之一派用圣人之道猛烈攻击昭宪与明空，说她们背离了质朴纯良的传统，居然开始注重商业，自古以来“文”胜“质”就是取乱之阶，两位女主这样做是要亡国的。
懿夫人站在花园里看着那一丛盛开的菊花，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巧的掐丝珐琅香盒，嘴角挂着嘲讽的冷笑。保持羲皇时代的民风淳朴？可真的是说得很美，世家贵族哪一个是肯回归那种古朴生活的？没见到有谁为了致敬尧舜，而把自己家里那些精巧华贵的东西都砸掉。年初的时候开了海禁，有官职的世家虽然不可以公开经商，然而却都给付资本让旁支或者自己的幕僚去主持这件事，船队出海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为贵族之家寻找珍宝香料，如果真的这么重视农业，首先要做的不是寻觅新奇食物的良种吗？然而对奇花异卉的搜罗都在食物种子之上。
如果真的要禁止奢靡，就要把民间的诸如忠靖凌云巾、宛红撒金纸、斗糖斗缠、大定胜饼桌席全都禁止，那么世家是不是也要遵从呢？大家都好像上古之人一样，坐在草席上，在陶罐里煮菜肉羹？只怕是不情愿的吧。
而且上古之世，民风就是淳朴的吗？不会为了争抢食物而彼此打来打去吗？自己倒是相信人性是共通的，三皇五帝黄金时代淳朴善良，恐怕也不过是距离产生美啊。
晚上，吃过饭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喝茶。
白渊十分满足地说：“今天的牛骨髓闷锅十分的不错，现在天气已经有些凉了，吃这样热气腾腾的一锅菜最是舒服，从前真的不知道牛骨髓也这么好吃，大家只是吃牛肉，还是慕容聪明，想出这样的主意来。”
白圭抿着嘴，看着慕容钦直笑，闷锅确实非常好吃，用螃蟹和干贝熬的高汤，骨髓的肥腴嫩滑与鱼头的鲜美滑润配合在一起，再加上醇厚的酱料一起煨炖，味道极其美妙。然而事实上，食物带给人的愉快并不仅仅在于口味，吃饭这件事从来就不是单纯因为质和量而给人带来快慰的，对于饥饿贫穷的人，只要能吃到饭，就感到非常的幸福，并不会太多顾及口味，那是象征着生命存续的安全得到了保障，而已经不需要为生活忧虑的人，吃饭就更加不仅仅是为了维持生命，甚至单纯的口腹之欲尝尽美食，也终究有失望厌烦的时候，只有当饮食融合了感情，才能够令人感到幸福，永远都不会厌倦。
与亲人和爱人坐在一起吃饭，就让白圭有一种沉浸在温泉水中的感觉，那种热力并不灼人，然而丝丝缕缕渗透进毛孔，慢慢地缠绕在心肺之上，让人不知不觉间就有一种将要融化的感觉，食物对于人的滋养不仅是由于里面的精微物质，也是在于情感，食物的养分滋润的是身体，而情感则是滋润内心。
今天吃牛髓闷锅，白圭就想到慕容钦从前在草原上的时候是怎样吃的？当时他是不是与族人、同袍一起坐在草地上，远处散漫地走着成群的牛羊，吊在木架上铁锅里熬着牛骨髓和牛肉，下面燃着旺旺的火堆，就好像当年他与自己在荒山之中野炊的情景一样？白圭很想知道与族人在一起的时候，慕容钦是什么样子，会说些什么，会不会唱歌跳舞，然而自己可能很难有机会去了解这些。虽然慕容钦在皓京也过得很好，然而白圭知道，皓京毕竟不同于松都，慕容钦在大周的表现与他在西秦故国肯定多少有一些不同的，并不是家里人不真心待他，而是环境终究不一样。
然而虽然慕容钦的过去自己已经无法参与，但未来的这段日子，他要与慕容钦携手共度。
福宝攥着拳头挥了一下，一脸兴奋地说：“慕容公子真不愧是最擅长吃牛羊的人，真的是‘敲骨吸髓’，从外到里从头到脚一点都不放过的，上一次还说卤羊蹄来着。”
瑞鹤无奈地转过头来看着她，暗道福宝啊，你和万山真的是异曲同工，听你这么一说，我都觉得慕容兄长不和阿圭哥哥一起去户部，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时白渊说道：“今天在朝堂上，裴伤之韩政那一帮老古板又在说什么‘上古羲皇之世’，难道他们要燃着火把，坐在泥土地上用石锅炖野菜吗？吃过饭之后再结绳记事，计算这一天收获了多少猎物，储存的食物能够吃多少天？”
白圭噗嗤一笑：“各个人说得好听，然而都不肯从自己做起的。”
瑞鹤扁了扁嘴：“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变化不会太大，那就是冬天穿兽皮，我们如今天气冷了，也是穿貂皮狐狸皮之类，只是那个时候恐怕就没有了绸缎衬里，直接将毛皮围在身上了。”
慕容钦：不要啊！如果东周退化成那个样子，我们大秦想要东西的时候该去抢谁？
而且真的到了那个时候，究竟是大秦抢东周还是周国抢大秦都很难说了，东周的人口可远多于西秦，成群结队地涌过来那可是一片汪洋，到那时西秦土地上不要说牛羊，只怕连草都要被她们吃尽了。
回到两个人自己的房间里，白圭笑着问：“慕容，方才厅里说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表情那么古怪。”
慕容钦道：“如果大周真的要返璞归真，只怕西秦抢大周无利可图，大周看待草原上的牛羊倒是很诱人的。”
白圭一口茶水顿时差点喷了出来，抬起头来笑着说：“看来为了让西秦不至于过得太苦，大周倒是很该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一点才是。”
仿佛冥冥之中与慕容钦的想法相呼应一般，没过多久，西秦的使者便来到了皓京。今年夏天西秦大旱，牛羊的死亡率非常高，因此无法支撑长期的战争，而且大周的边境防守非常森严，她们想要抢一把就走也十分不容易，便希望与大周达成协议，用和平的手段换来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这件事在消息灵通关心时政的懿夫人家里难得地没有引起讨论，只是一带而过，大家都不希望慕容钦对此太过留意。
白圭穿着雪白的中衣，站在慕容钦身后，两手搂在他的腰间，嘴唇轻轻亲吻着他的脖颈。慕容钦刚刚从外面夜巡回来，身上还带着凉气，白圭显然已经洗完了澡，在熏笼边已经坐了一阵，这时已经是初冬，天气变得冷了，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雪，慕容钦的外衣上还有残留的雪粒，因此白圭环住他的身体紧紧贴在他身上，就让他格外感觉到一种温度差。
虽然白圭身上的热度让自己感到非常暖心，好像泡在洗澡水里一样，慕容钦却仍然说：“我刚刚进门来，身上很凉，你这样容易生病的。”
白圭握住他正在解开腰带的手，低声说：“不会的，这样带着清爽雪气的味道很好闻。”
慕容钦感觉到白圭的鼻翼在自己颈间翕动，真的好像一头年轻的雪狼正在嗅着枯萎草丛中同类的气息，寻觅着同伴。白圭的一些行为习惯有时候就让慕容钦感觉很有趣，比如他非常喜欢闻自己的味道，有时候并没有太强烈的情爱动作，然而白圭却搂抱住自己嗅个不停，那种情景让慕容钦莫名想到了自己曾经养过的狼犬，它也是这样不断地熟悉自己的味道，流连不去。
白圭用牙齿轻轻地咬住慕容钦肩颈相连部位的皮肤，脑子里想的却是西秦脆弱的草原经济，这种生存方式受天气影响非常大，而且四处游荡之下，难以建立稳定的工业与商业，这让她们对天灾的抵抗能力更为脆弱，当然西秦也有农业的，然而基础非常薄弱，占比也相对较小，因此在与大周长期的对抗之中终于支持不住，寻求和平解决的途径。其实这样倒也不错，今后慕容钦在西秦的身份就会更加安全，也不用再感到尴尬了。
皓京城中是没有宵禁的，因此即使到了这样的深夜，也仍然有人在外面走动，大周京都的夜生活是十分丰富的，这个时候有人在看戏，有人在喝茶，酒楼里也有人在饮酒。
公爵府门外，街对面的一个酒馆里，有两个西秦装扮的人正在喝酒，其中一个人目光紧盯着对面的刑部尚书府，低声问：“阿光，你刚刚看清楚了？真的是慕容真大人的儿子，慕容钦统领？”
对面的人点头道：“虽然天色昏黑，然而十有八九是他，我跟随慕容大人这么多年，对于慕容副将也是很熟悉的，既然他住在这座府邸里，我便如同捉鹰一样守在这里，明天早上如果他出来的话，我再仔细认一认。”
对方沉吟了一下，他来到京都已经有几天时间，在都下之民的影响下，也变得狡猾了一点，说：“不用等到明天了，我们现在就可以问问。”
他招手叫过店里的侍者，给了他一块银子，很客气地问：“刚刚我看到有一个很高很白很漂亮的男人进了那座府里，请问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侍者对白府里时常进出的一些人物也是很熟悉的了，尤其是那一家的主人，当时一听就明白了，笑道：“啊哟客人啊，又高又白又漂亮，您说的一定是慕容钦慕容队长了，有时候他就和白圭公子一起来我们这里喝酒，慕容队长虽然武艺出众，人却是很和气的，待人什么时候都是客客气气的，堪称周秦友好的典范啊！”
慕容光一摆手：“你可知道他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店伙一摊手：“啊哟，那可就不晓得了，就是前两年白圭公子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带了他一起来。”
慕容恪和慕容光对视了一眼，基本上可以断定这就是三年前秦周大战之后失踪的慕容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