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慕容钦这一天当的是早班，酉时便结束了当值，他交接了差事，从禁军衙门里出来，骑马正往回走，忽然对面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对他招手道：“慕容钦，到这边说话。”

    酒馆里，慕容钦看着面前摘下帷帽的两个人，都是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面孔白皙深刻，典型的西秦相貌，而且仔细一看还似曾相识，自己的脑子对于许多事虽然一片混沌，然而慕容钦可以肯定自己一定认识这两人。

    那个年纪稍长一点的人沉声道：“阿钦，难道你竟然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慕容恪叔叔，与你父亲慕容瀚十分要好。”

    慕容钦只觉得脑子里的迷雾仿佛被这一句话拨开了一点，慕容恪，似乎确实有这样一个人，一些往事渐渐地从浓雾之中浮现了出来，就好像海上的孤岛，慢慢地清晰。

    “恪叔叔。”

    慕容恪轻轻捶了一下桌子，“阿钦，你到底是怎么了？难道脑子里生了什么病吗，还是他们给你下药了？好像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的样子。”

    慕容钦微微低下头：“我当时在战场上伤到头部，有一些事情确实十分模糊。”

    慕容恪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难怪你没有回去。幸好我这一次来皓京谈判议和的事情发现了你，否则还不知你要在这里滞留多久。”

    这一天晚上，慕容恪回到家里的时间比平时迟了许多，其她人已经吃过了晚饭，懿夫人只作他是因公迟归，让小厨房另外再做食物给他在自己房里吃。

    白圭拿着一卷书坐在桌边陪着他，白圭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很快就发现慕容钦虽然显然是因为饿了，大口大口地吃饭，然而今天的慕容却显得格外沉默，并不是他平时吃饭时会喋喋不休地说话，慕容钦虽然没有受到过世家的用餐礼仪训导，然而他天生不是个多话的人，尤其不擅长一心二用，如果让他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恐怕不是呛到就是咬伤自己的舌头，因此他不在用餐的时候聊天说话，不是出于餐桌规则，而是因为天赋条件的局限性，阴错阳差达到了世家的餐桌礼仪标准。

    然而平时慕容钦虽然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表情却是十分轻松的，两人不时便有眼神的交流，因此虽然餐桌上声音安静，气氛却并不沉闷，可是今天的慕容钦却显得有些反常，虽然吃饭的速度没有变，然而一双眼睛却不肯抬起来，似乎在躲避与白圭的视线接触，白圭只觉得慕容钦周围的那种压抑气氛越来越明显，简直明显到让自己根本不可能视而不见。

    虽然疑惑担忧，不过白圭终究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人，慕容钦吃饭的过程中，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书本，偶尔伸出手来撩起慕容钦头上垂落的发丝，当他这样做的时候，慕容钦手中的筷子就是一顿，然而仍然没有抬起头来。

    过了一会儿，当慕容钦吃完晚饭，又漱过了口之后，白圭终于开口问道：“慕容，发生了什么事？”

    慕容钦微微愣了一下，摇头道：“没有什么。”

    白圭将声线往下压低了两度，声音格外冷静而给人压力：“慕容，你一向不擅长隐藏心事，这种遮掩隐瞒的技巧不是你的长项，把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吧。”

    慕容钦抬头看着他，十几秒钟之后终于说道：“今天我看到了西秦的使者，是我的一位叔叔，他说要向大周赎回我。”

    白圭冷笑一声：“赎回你？你又不是人质，为什么谈到赎回？你当时是怎样回答他的？”

    慕容钦又低下了头，迟迟没有说话。

    白圭马上明白了，他一把抓住慕容钦的手，声音有些激动地说：“纵然再怎样不学无术，也该知道言而有信，当年在临海郡，你是怎样答应我的？难道现在，你要放弃自己的诺言？”

    慕容钦的头垂得更低，如果要狡辩的话，自己确实没有和白圭说过一生一世之类的话，然而慕容钦不是那种狡猾的人，当年白圭问自己是否接受这份感情，自己接受了，既然接受，就要负责任。慕容钦知道，白圭虽然是一个非常深情的人，然而并不是不顾一切不计成本，那种“什么都不要去考虑，疯狂地爱一次”的情节，对于他来讲虽然不会多作评价，可是白圭自身却是不想去践行的，如果当年自己不是表示出愿意与白圭在一起的心意，白圭是不会付出这么多感情的，如今自己动摇了，白圭覆水难收，确实会有一种受到背叛的感觉，自己也感到非常对不起白圭。

    白圭看了慕容钦一会儿，松开了他的手，放缓了口气，说道：“我不该这样逼你的，我知道你也很为难。这件事不必这样急于决定，西秦的使团不会这么快离开，我们还可以慢慢考虑。”

    慕容钦轻轻点了点头。

    白圭见他点头，就知道他也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心中稍稍放松了一些，两个人洗脸洗脚之后，又各自看了一会儿书，便都心事重重地睡了。

    之后的两天，慕容钦和白圭谁都没有提起这件事，虽然白圭尽量表现得像平时一样，态度温和，十分关心，然而两个人之间的亲昵行为明显少了许多，几乎是完全不存在了。

    这一天晚上，慕容钦望着那用红色纱笼笼罩的烛光，终于说道：“这几天我经常回想到从前在西秦的生活，我们在草原上放牧牛羊，夜里的时候，草原的星空分外纯净辽阔，天空好像深蓝色的大块宝石，挂在上面的星星就像遥远的灯火，夜晚草原上的风很凉，干牛粪的火堆也熄灭了，那种时候吹起骨笛，好像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白圭顿时就明白了，他静静地看着慕容钦，过了一会儿才说：“从前有两个人，她们非常相爱，后来其中一个为了救另一人而死，在爱人的坟墓前，那个活着的人发誓会永远守护在这个地方，许多年的时间里她都信守承诺，然而终于有一天，她来到情人的墓前，对坟墓里的人说，这个地方太苍凉，自己实在无法继续坚持，因此明天就要离开了，请恋人原谅自己。她当时发誓的时候，确实是真心诚意，不含半点虚伪，然而后来情况改变，誓言也就不能再遵守，时光流逝，人也随之改变，所以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能够理解。”

    慕容钦的眼眶不由得有些湿润，声音中都带了微微的哽咽，叫了一声“白圭”，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虽然比自己年纪小六岁，然而慕容钦知道白圭远比自己成熟，看来这时候他已经彻底想通了，慕容钦忽然想到三年前白圭向自己表白时说过的那句话：“要得到幸福，或者如愿以偿，或者舍弃所有的愿望”，当自己离开的时候，他就会放弃掉所有的希望吧？只当作是两条原本就流淌在两条河道里的水流，中间短暂交融，之后就又分流，各自不停息地奔向自己的前方。

    或许当自己回到西秦之后，逐渐也会淡忘在大周的事情，虽然可能遗忘的速度比白圭要慢一些，然而西秦的风光与族人都会慢慢让自己忘掉那些事，虽然不会完全消磨掉，可是感觉却终究不会再像起初时那样鲜明了吧？自己本来就不是一个情感细腻丰富的人，弯弓搭箭迎风驰骋在草原上是何等畅快的事情，这应该会舒展开那纠缠在一起的小肠和大肠。

    虽然是这样想着，可是此时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住那种伤感的心情。

    第二天，白圭正在户部办公，忽然间马铿过来见他，白圭一看到专门跟从父亲出入的马铿，就知道一定是有紧要的事情。

    果然马铿附在他的耳边悄悄说道：“少爷，那个杀害方师爷的嫌犯已经抓到了，叫做欧阳诚明，正在老爷的刑部后堂受审，老爷问你要不要去旁观一下。”

    不要说白圭此时心中正没好气，就算是他本来与慕容钦风平浪静，这件重要的事他也是一定要看看的，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在京都杀人灭口。

    于是白圭向主管告了假，便跟着马铿一路来到刑部衙门，从后门悄悄进入。

    刑部的后堂是专门审讯秘密案件的地方，白圭头戴纱帽站在内堂的门后，向前面看着。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跪在地上，身上的衣服也颇有些凌乱，很显然不知是怎样被人扯来的，经过了一番挣扎才弄得这么狼狈。

    自己的父亲正坐在上面问话：“欧阳诚明，你从实招来，到底是怎样谋害了方文静？”

    欧阳诚明不愧是张贵妃一派的基层干将，竭力镇定，回话道：“大人，您说的话小人一概不知，我乃是正经的武师，开武馆授课为生，怎么会去杀人呢？”

    白渊冷笑一声，道：“你还要扯谎！那方文静临死前和男人交合过，他还有菜花疣，你在医馆和人抱怨说一个要死的人传给你这个病，这个人就是刘文静吧，还有人看到过一个护卫模样的人和一个师爷进了那间房子，那个护卫也是你，对吗？要不要我叫他来认一认？”

    欧阳诚明额头上一阵冷汗，双方又交锋了几个回合，他终于全部招供：“我是奉我家主人的命令，听从一位孙先生的调遣，孙先生说这件事牵涉到贵人，所以一定要处置干净，我才被迫动手，求大人饶命啊！”

    “是什么贵人？你家主人是谁？”

    “小人只是下手的人，贵人是谁我并不知道，至于我家主人，那就是闻香教的教主，受弥勒佛的派遣，带领大家脱离苦海的，只不过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

    白圭听到这句话，心中就是一动，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马铿连忙过来，白圭轻轻说了两句话，马铿一点头，转身来到白渊身边悄悄地讲了，白渊很快便让人拿过一件东西来，递到欧阳诚明面前让他看，问道：“你可认识这个？”

    欧阳诚明一看，只见上面镌刻的是：“九莲香都夏官天燕”，他立刻说道：“这是主人信使的令牌。”

    白圭暗暗拍了一下手，事情似乎串起来了，只可惜商州的地方太大了，这个组织也十分神秘，派去的人一直没有查到有用的消息。

    晚上回到家里，白圭便听到瑞鹤正在和母亲在那里说话：“母亲，我发现医书里面许多东西都是含糊的，有一些甚至是错的，而且同一种药物，女子和男子使用起来效果也有所不同，有一些药用在男人身上倒是没什么，但是给女人服用了，毒性就比较显着。”

    懿夫人笑道：“这也算是女男有别吧。阿圭你回来了？你过来，母亲和你说几句话。”

    白圭来到母亲面前请了安，坐在母亲旁边，微笑着说：“母亲有什么训示？”

    懿夫人皱眉道：“阿圭，这两天你和慕容是怎么回事？见了面好像都很尴尬的样子，从前你们不是这个样子的，看着对方总好像看不够的样子，如今连对视一眼都为难。”

    白圭摇了摇头，道：“没什么的，母亲，请不要为我们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呢？如果是别人家的孩子，我会以为是不是在别处有了外遇，可是你们两个我都是了解的，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即使万一真的发生了，处理方式也不会是这样，一定会有一方搬出去的，然而现在又不是这样，所以事情可能比这个还严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白圭低下头，道：“对不起母亲，让您担心了，不过这件事请让我们自己处理吧。”

    懿夫人叹了一口气，说：“好吧，你们毕竟也是成年人了，希望不要太过冲动，即使有什么争执，也要尽量慢慢解说，这样一段关系来之不易，要好好珍惜，不要轻易毁坏。”

    “母亲，请放心吧，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好好继续后面的生活。”白圭抬起头，坦然冷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