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别离（一）
江月西最近上班老是有些无法集中尽力。
ktv里周诺对她说的那句话总趁她闪神之际，钻进她脑子里胡搅蛮缠。
好在大概是体恤她之前这段日子的辛苦，贺律师最近只给她派了个法律援助的案子。
翻开助理送来的文件夹，发现当事人是一个大学还在读的女生，姓林名嘉宜，另一方的当事人，她看了一眼名字，皱起了眉头——是他们当地很有名的企业家，姓王。案由那里写了两个字：性侵。
江月西不由得深呼吸了一下，才开始继续往下看。
目前初步收集到的证据，都是女生单方面对事情的叙述——因为导师答应在酒桌上给她引荐工作介绍社会资源，所以跟导师去了酒局，迫于同桌其他人的压力又一起去了ktv，两个场合都主动敬了酒也喝了酒，后来被王姓企业家邀请进房间聊天，在那里遭到了性侵。性侵的第一时间，因为王姓企业家明里暗里的施压和威胁，也并没有报案，更没有第一时间进行医学检查。
她越读眉头就锁得越深。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大概十分艰难的诉讼。
她怔托腮凝神，门被敲响了。
贺律师笑眯眯地探进头来说：“小江，在忙？”最近因为拉到了xx重工这个大客户，他正春风得意，对江月西的赏识更是又往上了一层。
“在看这个法援的案子。”
“哦，那个啊。”贺律师说着，手里捧了半杯热茶，走进来自顾自坐在了她的小沙发上。
“你自己把握个度，别费力不讨好。”他意有所指，江月西偏偏装傻，问：“您的意思是？”
“目前这点证据，赢的可能性太小了，被告这有权有势的，刑诉那边几个合伙人的意思就是，没必要得罪了人家。”
江月西没抬头，静默了片刻，只说：“知道了。”
贺律师见她认真读卷宗，自觉没趣，说了一声“今天跨年呢，早点休息。”便慢悠悠又晃了出去。
江月西这才抬头看窗外。
一片萧条冬景，灰扑扑雾蒙蒙。唯一的绿色竟然来源于窗台上的几盆多肉植物，配了可爱的各色小盆子，挤在一起，热热闹闹，憨态可掬。都来源于周诺，这人自从她从B市回来之后就突发奇想，不送玫瑰了。
但除了送植物，他与她联系并不频繁，只不过每天晚上大概十点，一定会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她投桃报李，也会叮嘱他好好吃饭，不要熬夜。
蒋昕甚至挤兑她，说哪天评选21世纪模范前男友前女友，她一定投他俩一票。
见物如见人，江月西拨弄着肉嘟嘟的小仙人掌，心里下意识泛起了一点点隐秘的快乐。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复而又说服自己，是因为这些多肉实在是太萌了。
手机提示音传来，她下意识点开，却不是自己以为的人。
是李言，问她今晚大概什么时候能下班，附带一个可爱的小人biubiubiu发射爱心。
他们约好了今晚一起吃饭。
这段时间他们两人走得比以前近了许多，见面得也更加频繁，渐渐能聊一些可以交心的话题。
李言这个人，身上没有那些商业人士的浮夸气质，话不多但是能说到点子上，性格又平和，因此相处起来很舒服。
虽然没有初恋时那样每分每秒的悸动或者整夜整夜的辗转反侧，但是她有时候想象跟他牵手，接吻的场景，也好像并不抗拒。
这大概就是感情的另一种形式吧。
-
上车的时候还没有下大雨，跨江大桥还没过，雨势却已经大到连江上都起了雾，两边的灯光楼宇都有些海市蜃楼般的意味。
“心情不好？”
李言在等红灯的时候偏头问她。跨年日，街上行人摩肩擦踵，热闹非凡。
“也没有，今天接了个案子。”
江月西上车开始就反复想着刚刚的卷宗，看到人行道上可可爱爱三五成群的女孩子们时甚至都在想，林嘉宜今天还能不能快乐地跨年，如果她的口述句句属实，如果法律没有办法还她公平，那她是否一辈子都要走在阴影之下。
她心里郁郁，便把事情的大概跟李言说了，当然隐去了当事人的名字。
李言听了故事，也跟她一起忿忿不平起来，末了他偏过头跟江月西说，“你自己也要小心一点，有些场合能不去就不去了吧... 其实要是你觉得做律师没意思了，去开个花店开个咖啡厅都挺好，我好几个女性朋友都在做。”
江月西垂眼沉默了一会儿，假装饶有兴致地看向窗外。
他还是不懂，哪怕他已经受过良好的教育，足够善良，真诚。不过也没有什么好去苛责的，他作为男性一路顺风顺水地长大，怎么能期望他去与林嘉宜共情。
“我挺喜欢做律师的，暂时不打算转行，哈哈。而且我连仙人掌都养不好，还是别祸害花了”江月西回头对他轻松一笑。
她今天穿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羊绒衫，将她的身型包裹的很好，头发盘起来，红唇贝齿。这一笑让李言有些挪不开眼睛，红灯转绿，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滴了两声，他这才回过神来。
-
雨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又停了。从他们落座的窗边看出去，淋湿了的街道，倒映着街灯的昏黄，更多了一层浪漫的意味。
因为是她的生日，李言起先提议要不要一起去吃法餐，他已经订好了位置。她拒绝了，想了会儿，只说想来这里吃碗热腾腾的拉面，再吃一个他们的招牌南瓜蛋糕。
这个小店开了至少五年，店面不大，店主是定居在C市的一对日本夫妇。他们的一双儿女有时候会趴在餐桌边写作业，C市的方言夹杂着日语对话，实在是有趣极了。
关于幸福的定义有很多种，对江月西来说冬夜的一碗拉面远胜过奢侈的法餐。
还有一层原因，大概就是，这里的南瓜蛋糕和记忆中的很相似。
那时候大概还是大三吧，律所实习每天下班都是9点之后了，又累又饿，抓心挠肝的，而且律所所在的高档写字楼周边实在是什么很贵。后来周诺每天到地铁口接她的时候，都会带一个南瓜小蛋糕给她，路边摊两块钱一个，香香甜甜软软。
然而早已是过往云烟。她身边已经坐着别人。
她回了神，倾身去李言那边，在菜单上指指点点，告诉他哪些好吃。
作为逼仄，食客又多，她离他比平常都近，垂着眼睛，店内黄色的灯光一照，一身静美。李言今天心里有话要对她说，本来焦躁得很，此刻却突然分外感觉坚定了。
两人仍旧天南海北，无话不谈。也拿以前的恋情开玩笑，李言说不久前初恋给他发信息说要结婚了，他虽然感慨，但是还是衷心祝福她。又说起，和初恋一起去过阿拉斯加，却完美地错过了唯一的一场极光，有些遗憾。
江月西很欣赏李言这一点，爱这回事情，他是个坦荡的人，拿得起也放得下的人。
“我也想去看极光。去北欧，很早之前就想了。”她抿了一口梅酒，附和他，笑意盈盈。
李言竟然在她的一笑里觉得心动又害羞，干脆埋头看起了菜单，顾左右而言他，“要吃甜点吗，不是说想吃南瓜蛋糕？”
“不了，换一种试一试吧。”
食客盈门，酒香沉浮，江月西坐于其中低头吃蛋糕，只一个侧脸就让他觉得心里柔软又安稳，仿佛凛冬已过，春景在人前。
他跟下定决心似的出声，“那，明年吧，明年冬天，一起去吧。给我一年，等我的实验室走上正轨，明年你生日的时候我们去吧。”
他说罢，温柔地抬眼看她，这番话很重，近于承诺。
“行啊。一言为定啦。”她笑言，示意要跟他碰杯。
他却微微倾身，“月西...我们正式交往吧？”
-
江月西躺在少年时代的床上，辗转反侧。
生日当然还是要回家里来睡的，第二天还答应了要带沈瑜女士一起下馆子逛街，沈瑜女士的理论是她的生日就是母亲的受难日。还真是有理有据的。
沈瑜女士从不熬夜，自然也不会跟她一起搞什么生日倒数之类傻里傻气的事情。
她迷迷糊糊，将睡未睡，心里总觉得掂着事情，末了才发觉，今天周诺没有发微信来问她是不是平安到家了。她想他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转念一想他一个成年人的能出什么事情呢。
刚要入梦呢，手机却震了起来，是周诺。她瞬间有点清醒了，微微坐起接这个电话。
“是我，小西，祝你生日快乐。”
“嗯谢谢。”
“生日怎么过的。”那边的人似乎熄灭了车，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跟李言吃饭了 ...”她据实以告，没有带什么情绪，
“小西，你来窗边一下。”那边的人好像没听到她的回复似的。
明明前一刻她还信心百倍地要开始新的生活，然而这一刻她全身忽冷忽热，像冬天被水浸湿了之后又在篝火边烘烤。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她赤脚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窗边，一眼就看到了楼下立着的人。
跟做梦似的。她傻里傻气地眨眨眼，好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周诺似乎也看到她了，还扬手十分孩子气地冲她打了个招呼。然后江月西就看到他蹲了下去，不知道在干什么。小区里阒静，漆黑，黑暗中她都很难分辨出他的影子。
然而片刻之后，突然间他身边光芒渐生，仿佛一团浓墨被拉开了一道金色的口子。
他在给她放烟花，无声的，却光华灿烂，一簇一簇如同瀑布流泻下来。
她觉得眼睛都被它们灼得疼痛，以至于在黑夜中终于放任自己突然间热泪盈眶。这场景像极了那几年的他们共度的每一个她的生日，不需要多盛大，不需要多热闹，属于他和她的，小小一簇人间烟火，足够暗夜生光。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心情很好的样子，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听到他语气里的飞扬。金色的光芒勾勒着他的身型。
“小西，我那天在ktv里说的不是醉话。我是认真的！”
可惜了，烟花易冷。最后一簇星火燃尽，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如同一场幻梦。她头昏目眩，找不到周诺的身影了。
“周诺...李言今天问我要不要正式交往。我答应了。”她立在窗边，黑暗里，离他却显得那么远。
那边的人沉默了许久，分明有太多情绪在黑夜里流淌，以至于两端的人都禁不住地黯然神伤。江月西甚至忍不住想，如果今天是周诺先这样出现... 如果...
然而她平复了许久，开口却说：“周诺，我想跟他好好试一试。以后没有事情的话，我们少联系吧。”
-----------------------------------
作者的话：
最近开学真的好忙，加上我在国外上学，这边的人心都好大，还没有停课，每天都战战兢兢。
所以最近疏于更新了，给大家道个歉。争取后面更加勤奋。
弱弱更新，谢谢大家的不离不弃。
继续求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