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好饿

    食物，我要食物

    鲜甜的血肉入口，缓解了可怕的饥饿感，他边吃边发出类似于兽类的进食声。

    “伊登。”

    红色的眼睛骤然瞪大，他猛地看清身下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女人尸体，刚才鲜甜的变成了腐臭，他一边干呕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后爬。

    “伊登，又淘气了？”

    他回头，不远处是一间熟悉的房间，一个温柔恬静的黑发女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她穿得有点多，看上去身体不太好。她手里是织毛衣的工具，毛衣已经织了一半。

    他记得那件毛衣，左边袖子被他在外面玩耍的时候勾破了。

    “妈”他喃喃道，想走过去。

    “妈！”一个金发蓝眸的小男孩突然出现，扑到女人的大腿上。一只还没完全长大的黑犬跟在男孩身后，摇着尾巴，鼻子不停往男孩身上拱。

    “身上怎么这么脏？又去哪里淘气了？”女人点了点男孩的额头，语气宠溺，她放下织毛衣的用具，伸手擦了擦男孩脸上的脏污，“你要是变脏了，爸爸就不会喜欢你了”

    母子俩和乐融融的画面，让他停住了脚步。

    “——住嘴！你住嘴！”

    少女的尖叫在他背后响起。

    “不许动她！爸，我们把妈带回家，带回家给她治病”

    他回头，看见一个少女在歇斯底里地哭喊。

    少女突然看见地上被啃食过的尸体，惨叫一声，扑到尸体身上：“妈——”

    他退了一步。

    少女抬头，目光狰狞地看向他：“是你，你这个怪物，你杀了我妈妈，去死吧！”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下意识地想逃，刚转身，就被房间里坐着的女人拉了过去。

    女人笑容温柔，让他的头枕在她的大腿上，细致地给他擦去脸上因为吃食尸体而溅上的血迹，嘴里神经质地喃喃：“怎么擦不掉呀伊登，你怎么变得那么脏了”

    女人突然抓住他的脖颈，容貌突变，变成和他一样金发蓝眸的男人，男人眼神冰冷，尽是杀意。

    “恶心的魔物，下地狱去吧。”

    世界轰然崩塌，他往下坠去。

    惊醒。

    伊登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偌大的房间只听得他的喘息和咳嗽声。

    随后，响起了压抑的哭声。

    他抓着项链上的戒指，放在心口的位置，小声又无助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妈妈”。

    直到太阳升起，阳光照进房间，夜晚的软弱终于褪去。

    伊登坐起身，他很久没梦见过妈妈了。

    当他决定替妈妈复仇后，在格罗佛村生活的片段很少忆起过，性格越发冷漠。即使第一次吃下一个活生生的人，惶恐也被得到力量的畅快感压制住了。

    他以为自己游刃有余，然而查德昨日准备充分、来势汹汹的告白却把他猛地拉回人间。

    让他从“魔”抽离出来，再次尝到“人”的滋味。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掌心。

    可是，“人”实在是太脆弱了。他那个试图当“人”的妈妈，就是很好的自取灭亡的例子。

    一支前往克莱因国的军队。

    夏佐掀开马车的布帘，朝前面喊道：“查德，你过来，有事跟你说！”

    走在前方领队年轻骑士调转马头，表情不耐烦，“什么事？”

    “你作为骑士团团长，这么跟雇主说话的吗？”夏佐骂道。

    查德翻了个白眼，他们兄弟每次见面，讲两句就要打起来，他就是不想跟这位兄长吵架才走在前面的。

    一想到夏佐和克莱因国的公主结婚后就会定居在那了，查德还是乖乖进了马车。

    “我听珀利说，你之前回家一趟，把吊坠拿走了？”夏佐问道。

    “”查德忽略掉自己房间被哥哥姐姐随意翻找的问题，漫不经心道：“是啊，怎么了？”

    “你送出去了？是个怎样的姑娘？”夏佐倒是挺高兴的，他这个弟弟十几岁跑出去当骑士，好些年不回来，塞林国的人民都快忘记三王子的存在了。

    现在弟弟有了心上人，有了伴就会定下来，应该不会四处跑了吧。

    “送出去了。”查德的语气罕有的犹疑。

    夏佐敏锐地觉察到弟弟那不确定的语气，急道：“什么意思？人家姑娘接受还是不接受？她该不会以为你是个破落骑士，看不上你吧？”

    “骑士一点也不破落！你不要侮辱我身为骑士的尊严，信不信我跟你决斗！”查德怒道。

    兄弟俩虽然这几年很少聚在一起，夏佐还是一眼看出弟弟被踩中了痛脚，鄙夷道：“所以她是看不上你吧？你跟她说了你是王子吗？”

    “我说了的。”查德扁扁嘴，可是又能怎样，伊登可是圣子啊。大陆上王子有不少呢，可是圣子只有一个。

    夏佐不由得对那名未曾谋面的弟媳升起了敬佩之情，虽然他面上嫌弃弟弟，可是弟弟长得仪表堂堂，出身高贵，居然还会有女子抵挡得了他的追求，那真是奇怪了。

    夏佐还想问话，查德却是怕了他了，找了借口离开马车，之后任凭兄长如何套话也不管用了。

    “汪汪！”黑色幼犬摇着尾巴吠叫，脖子上戴着项链，中间缀着一颗漂亮的祖母绿吊坠。

    “叫什么叫！你刚才不是吃过东西了么？”布鲁克没好气道，他最近要处理难民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幸好塞林国的王子带了士兵过来，他才稍微能喘口气。

    不过现在有新的麻烦了。

    布鲁克舀了一口浓汤往嘴里送去，发愁地看着在他脚下不停啃咬他袍子的幼犬。

    他也是塞林人，二十多岁才来到福尔伦斯，对于塞林有根植于心的归属感，所以一开始得知三王子殿下的到来还是很惊喜的。

    直到王子殿下临走前把一只幼犬托给了他。

    布鲁克熟知塞林王室的传统，见到小狗脖子上的吊坠，颇为惊奇：“殿下，这是仿制的吧？”

    随后他又觉得自己的问话不妥，殿下怎么可能给狗挂上吊坠？所以吊坠一定是假的。

    谁知王子殿下深沉地摇了摇头：“是真的。”

    “”

    “我追求的人不肯要，我先放你这保管。反正你没事多带它出去溜溜，好在我心上人的眼皮底下晃一晃。”

    “”布鲁克有那么一瞬间想恢复塞林人的血性，把狗糊在王子殿下的脸上算了。

    “就这样吧，我先走了，你别弄丢。”王子殿下爽快道，转身就走。

    王子殿下身边的大块头下属同情地拍了拍布鲁克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也离开了。

    布鲁克至今不知道王子殿下的心上人什么名字，什么出身，多大年龄，只好把狗养在办公室。

    房间门被敲响，布鲁克吓了一跳，一边把狗塞进柜子一边问：“谁啊？”

    总部不能私自养宠物，只有大长老的那只布偶兔子例外，况且那不是活物，而且也没人多事的去质疑大陆第一魔法师。

    “是我，开门。”

    大大大大长老！

    布鲁克几乎把桌子上的食物打翻了，刚把柜子门关上，匿声咒还没施下，门就被推开了。

    西莉亚走了进来，她挑眉：“怎么了？什么事那么慌张？”

    “汪汪！”狗的声音从柜子传出来，还有爪子扒拉柜门的声音。

    “”布鲁克自认在长老的位置上坐了七、八年，没做过亏心事，现在却是心虚得眼神四处游移，“我可以解释”

    他心里把查德骂了千八百遍。

    “拿出来。”西莉亚坐到椅子上，说道。

    “大长老，我，我会把他送出去的，你别生气”

    “没事，我不伤害它。你想什么呢？信奉圣母的仆人，不会胡乱杀生的。”

    在西莉亚的瞪视下，布鲁克把狗拿了出来。小狗一见到女人，尾巴倒是不摇了，垂了下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在害怕。

    西莉亚把狗接过来，放在大腿上，像抚摸布偶兔子一样摸了摸它，小狗没挣扎，缩成一团抖抖抖。

    “我来找你，是想告知你一声，我和圣子明日就会启程去洛瓦国。”

    布鲁克愣了愣，顾不上心虚了，“洛瓦国不就是魔气爆发的地方吗？大长老，你还”

    “就是因为那是问题的根源，我才要去解决它。”西莉亚语气平和，她捏了捏狗脖子上的吊坠，心里微微诧异：这个吊坠，不是塞林王室成员给心上人的认证吗？怎么栓狗身上了？

    “大长老，那也不需要你亲去，而且把圣子带上实在是太冒险了。”

    西莉亚摇摇头：“我以前都是尽量亲自外出除魔，这次也不会例外。你也知道难民越来越多，奥利维亚传来了消息，洛瓦国有很大问题，我势必要去查探一番。至于圣子，他之前也很圆满的完成了除魔的任务，这次是带他出去历练的好机会。”

    “大长老，我还是不能同意你和圣子一同外出，太冒险了。”

    “我来找你只是告知你一声，还有，我不在的期间，要麻烦你们几位长老了。有什么不能解决的就找查德王子留下的下属，是叫巴顿吧？你们一起负责把福尔伦斯管理好。”

    布鲁克还想劝说，西莉亚把狗递还给他：“你小心把狗藏好，我就不计较你在总部养狗了。”

    布鲁克接过狗，这一分神，西莉亚已经起身离开了。

    光明教会现在的状况，巴尔克长老已经是一滩烂肉，布鲁克和杰夫因为要安置难民而分身乏术，格伦是个没什么用的，还真没什么人能阻拦西莉亚。

    第二天，他们还没出发，信使送来了一封来自洛瓦国的信。

    “城里有大规模魔气爆发，恳请圣母垂恩，救救她虔诚的信徒”西莉亚读到一半，笑了笑，没再费心思看下去，把信折好收回信封里，“走吧，圣子，可怜的信徒在等待我们的援手呢。”

    两人出了办公室，伊登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西莉亚转头看了伊登一眼，自从查德和他在大殿待了一下午后，他的情绪就不太对劲。

    出了总部，几个神职人员已经备好马车和行李，这次他们低调行事，随行人员统共才四个。

    西莉亚和伊登上了马车，马车驶动，车身微微摇晃。

    伊登看着光明教会总部的大门越来越远，突然开口道：“西莉亚，我们做的是对的吗？”

    西莉亚没直接回答他：“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

    “对和不对，很重要吗？”西莉亚反问道。

    “不重要吗？”伊登直视她。?

    西莉亚笑了，她往后面靠去，“我做的事，也没找过什么条框，像对清单一样看我哪里对了哪里错了。你一定要执着一个对与错的答案的话，我这里没有。怎么，你后悔跟我合作了？”

    一心想要弑神的人心态果然强大，伊登沉默，比起他这个半魔，西莉亚倒是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魔物。

    后悔吗？

    【我可怜的孩子戴着它，不要摘下来，不然她会发现你的】

    床上垂死的女人把手上的戒指递到他手上。

    在马赛村的教堂里，被母亲砸中太阳穴的少年躺在地上直瞪瞪地看向莉莉丝的雕像。

    【唉，可是我好想谈恋爱，我想成家，至少生两个小孩子，然后我们一家一起经营瑞斯特的花场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呢。】轮椅上的少女避开父母，小声抱怨。

    【不许动她！爸，我们把妈带回家，带回家给她治病】

    第一次吞噬完同类，他整晚没睡着，一边是作为魔物得到力量的舒畅感，一边是身为“人”而感到恶心。他不停地抓挠自己的喉咙，干呕，流泪，辗转，直到天亮。

    【我在艾德蒙家住了一周，他身体依旧健朗，贝拉阿姨的蜜桃馅饼很好吃。我还去看了莉娜家小猫的坟墓】?

    “我不知道啊”他喃喃道。

    他想回去啊回到格罗佛村，艾德蒙爸爸会臭骂他一顿，然后又会心疼地让贝拉阿姨多准备一些他爱吃的东西，他吃完东西，洗个热水澡，回到房间，玛拉会趴在床边“呜呜”撒娇，要他带它一起上床睡觉

    眼泪落了下来，他哽咽道，“我想回家”

    “回不去了哦。”西莉亚放轻声音，静静地看着少年崩溃。

    “你明明可以跟我说我做的都是对的，你可以说的。西莉亚，你明明可以让我好过一点，为什么不说？”

    西莉亚的表情很温柔，可是说出的话却很残忍，“既然你选择了和我合作，你就想好了要承担的后果。我的安慰有什么用呢？伊登，你只不过想逃避罢了。”

    伊登没说话，他转头看向外面，马车已经出了福尔伦斯城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泪终于停了。

    “冷静下来了？”西莉亚突然道，“还想回家吗？”

    要是这孩子不想继续下去，她要采取一些手段了。十几岁的孩子的变故原本就很大，伊登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出乎她的意料，后悔了也没关系，她有好几种方法让他听话

    然而伊登再次出乎她的意料，他平静道：“不回了。”?

    “为什么？”西莉亚不禁诧异。

    伊登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是说洛瓦国有高级魔物吗，还回去做什么？”

    “”

    西莉亚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傻，伊登觉得好笑：“不是你说的吗？回不去了。后悔有什么用呢？”

    这一刻，西莉亚不禁为这个孩子的通透动容。

    “我妈临死前，都在向圣母忏悔，忏悔自己的肮脏，她恨自己魔物的身份，所以才用自己的灵魂做了一个抑制魔气的工具给我。她希望她的儿子不要像她一样。”

    伊登垂下眼，“我理解她对我的爱护，可是这抹杀不了我身上那一半的淫魔之血。我想告诉妈妈，身为魔物不是她的错，被生父追杀也不是她的错。那种被挚爱背叛的滋味，我那个傲慢愚昧的生父，也应该好好尝一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