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什么事了?”
“地震了,快跑!”
“我,我的天啊,教堂塌了!”
查德睡不安稳,听到嘈杂声立刻就醒了,他跑出旅馆,看到外面乱哄哄的一片。
人群争先恐后从屋子里跑出,动物在嘶鸣,大地在颤抖。
“殿下,这里不安全,过来这边!”下属想拉住查德往空地处跑。
查德避开他,“我先走一步。”
说罢,他跑去马厩,拉出一匹躁动不安的马,翻身骑上去。
“殿下!”下属绝望地喊道,你不是答应我不会私自乱跑了吗!
然而查德已经绝尘而去。
福尔伦斯城。
大殿的莉莉丝雕像和圣石都碎成了块状,主楼随着地震摇曳,粉尘从天花板落下,似乎也要和雕像一并粉碎。
奥利维亚终于冲了进来,立刻给西莉亚施了一个防护咒,以防有东西掉下来砸到她。
伊登安静地躺在地上,胸口没有起伏。
西莉亚走过去,蹲下身,伸手理了理他金色的长发,柔声道:“好孩子,做得很好。”
“你们做了什么?为什么雕像会——”威利斯惊恐道。
西莉亚抬手,威利斯和他的三个同伴都被扔出了大殿。
“西莉亚。”奥利维亚走近。
“还没结束呢。”西莉亚起身,“你看好伊登和他父亲的身体,别让他们受到伤害。”
她走到碎掉的雕像前面,伸出双手,触到雕像的碎块,地底下发出了轰隆隆的声音,好像有什么要迫不及待地冲出来。
以雕像为中心,地板塌陷,她亦落了下去。
主楼开始坍塌,奥利维亚心知西莉亚的能力可以自保,还是免不了担心。
西莉亚掉到一个柔软黑暗的地方,她看到空地中心插着一块巨大的白石,隐隐发着光亮。
那是雕像向下的延伸,此刻白石上也出现了裂缝。
她走到白石面前,伸手,在冰凉的表面上摩挲,白石还依附着一丝神力,“人都说圣母仁慈”
可是这位仁慈的圣母,却把孩子钉在地上,让信徒吃食他的血肉。
“——你自由了,福尔伦斯。”
白石破裂。
天空仿佛有什么被撕开,在夜色中疾驰的查德抬头,隐约听见了一道女人愤怒的尖叫声。
——逆子!逆子!
不止地面,天空都在颤动。
光明教会的人都跑了出来,看着主楼逐渐崩塌。
“不不,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做梦吗”杰夫长老震惊地喃喃道。
旁边的格伦长老虽然震惊,但没有杰夫的刺激大,他低头看了看旁边昏在地上的布鲁克和其他神职人员,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想起那个半夜在花圃里翻找泥土的少女,她脸上的表情以及手上紧紧攥着的褐色毛发。少女眼里的悲伤和绝望让他下意识地引开一同巡查的同伴,并且自己也装作没看到,默默走开了。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教会的人都知道那个魔法天赋极高的少女身边多了一只活灵活现的褐色布偶兔子。
大陆上最宏伟的教堂成了一片废墟,一个少年放松地坐在上面,对不远处的西莉亚和奥利维亚说道:“谢了啊。”
奥利维亚皱眉,这人是谁,怎么一副和西莉亚很熟的样子?
“没事,各取所需而已。”西莉亚朝他点点头,回过头,从伊登的身体上把戒指拿到手里,手指在戒指上摩挲。
片刻后,伊登的身体消失不见。
少年发出惊叹的声音,即使知道这女人天赋高,还是被她领悟的速度惊到:“你也太厉害了吧,这么快就会用空间魔法。”
就像之前他不过指点了西莉亚几下弑神要用到的黑魔法,她也很快就掌握了。
“我之前一直有研究,不过莉莉丝有意压制这个世界的空间魔法,所以才实施不了。”西莉亚解释道。
因为地震,原住民和难民跑出屋子,看到变成废墟的光明教会总部,大多数人都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而塞林的士兵还在维持秩序。
在一片混乱中,比滋悠然走入福尔伦斯城。
走到教堂的废墟上,他看到古怪的少年,忽然福至心灵:“你是福尔伦斯吗?”
“哎呀”少年歪头,似乎很高兴,“你好,我之前物色人选也考虑过你,不过西莉亚的资质出众一些,所以我还是选了她。”
奥利维亚诧异地看向少年,他是福尔伦斯?
“就算我落选了,我也可以和你们合作的。”比滋上前,“幸好到最后我也争取到了合作的机会。“
福尔伦斯笑了笑,比滋本性过于贪婪,要是当初选了他,怕是会生出变数。
“奥利维亚,你帮我把伊登父亲的身体送回格罗佛村吧。”西莉亚说道。
“你不和我一起吗?”奥利维亚警觉道。
西莉亚上前,揽过奥利维亚的腰,在她额头上印下了一吻。
奥利维亚的脸顿时变红,随后愕然地瞪大眼:“西莉亚”
褐色的眼睛祈求地看着一脸温柔的西莉亚,可还是抵抗不住,渐渐地合上了眼帘。
西莉亚抱住昏倒的奥利维亚,把她交给比滋,“请帮我照看好她。”
“我的荣幸。”比滋把奥利维亚抱过来,“放心,我起过誓,不会伤害她的。”
“谢谢你。”西莉亚看着奥利维亚的睡颜,对不起,奥利维亚。
比滋好奇道:“西莉亚,你知道奥利维亚对你”
西莉亚看他一眼,表情不变:“这很重要吗?”
“我想,对她来说是挺重要的。”
西莉亚沉默不语。
黑夜突然有白光闪现,好像是打雷,却又不是。
“啊,我妈快来了。”福尔伦斯看着天空的变化,终于从石块上站起身来,他摸了摸胸口,他心脏被插了个窟窿两千多年,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
“西莉亚,你送我一程吧。”
说着,他抓住西莉亚的手臂,两人消失在废墟上。
西莉亚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站在城外最高的山的山顶上。
天空的白光越来越耀眼,她放眼望去,隐约看到城里混乱的状况。
“对了,我帮你把这个拿出来了。”福尔伦斯把一只褐色兔子布偶递给怔愣的女人。
“谢谢谢。”西莉亚接过,兔子表现得很激动,蹦蹦跳跳的,西莉亚把它举到脸边,轻轻磨蹭。
“不用谢。”福尔伦斯摆摆手,“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不用这么客气。”
天上的白光几乎把黑夜变成了白天,云层翻滚,隐约有愤怒的叫声响彻大地。
——逆子!我以血肉根骨筑你,你竟然敢!
福尔伦斯笑了,天真又稚气,“那又如何?就算我浑身上下都是母亲的,当我有了自己的意志,我就是我。”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喔噢我妈要找我算账了。”福尔伦斯跃跃欲试,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转身对西莉亚道:“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我妈之所以降罪于林克,是因为林克喜欢你,他跟她说了想和你在一起,你知道的,我妈的性格”
他顿住,因为西莉亚哭了。
她眼里的情绪太多,他一时间分辨不出来她到底是开心还是悲伤。
应该是开心多一点吧?
“谢谢你。”西莉亚把兔子捂在胸口,哭声一开始还不大,到后来却哭得像一个不小心摔在地上、捂着伤口嚎啕大哭的孩子。
她哭得那么失态,让福尔伦斯有点错愕:“你不是应该高兴吗,为什么会哭?”
人类果然很奇怪呢。
不过他还没得到答案,一道白光照射下来,他心知莉莉丝找到他了,于是也不做停留,瞬间消失在原地。
天空似乎有短暂的滞停,然后是混乱的光线闪现,整个大陆忽明忽暗。
西莉亚无心观看神明打架,在山顶待了一会,抱着兔子走下山。
山上刮起了大风,吹得树木飒飒作响。西莉亚走在其中,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噙着笑意。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跟着父母到福尔伦斯游玩,恰好进入到教会的大殿,听当时的圣子布道。在那之后,她就决定要留下来。
她对那个叫林克的圣子一见钟情。
她在教会从最底层的仆人做起,慢慢接近林克。做过最放肆的事,就是趁圣子在大殿向莉莉丝祷告的时候,故意把换取的贡品掉在地上,趴在地上捡东西时,偷偷地亲了林克的脚踝一下。
林克貌似觉察到了,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褐色的双眸探究地审视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孩,末了,竟是觉得好笑,松开了她,并且帮她把贡品一一捡起。
她其实吓坏了,之后做事稍微收敛了一点,暗自庆幸林克没有把她驱逐出教会。她做事越发勤奋,并且因为出众的魔法天赋,在教会中渐渐熬出了头。
在她十七岁的时候,周边一个小国突然爆发出疫病,同一时间,圣石出现了神谕,上面写着,圣子要到疫病的地方,不吃不喝祷告三天。
她在教会已经混得不错了,拉着认识的长老求情,求长老带她去一起去。
长老摇摇头,说圣子指明了不要女性随从。
疫病的危机解除后,她等回来的是一具尸体。
信徒在教堂总部外排起了长队,哪怕分到一点肉末也好。
她看着那些信徒狂热贪婪的表情,心底冰凉,在他们捧着林克的血肉狂欢的时候,她找到没人的角落,一边哭一边干呕。
——为什么?莉莉丝,为什么啊?
到了深夜,她去翻找泥土,历任圣子的血肉被分食干净后,骨头和剩余的渣滓会埋在大殿前的白花的花圃里面,作为白花生长的营养,这也是为什么大殿前的白花永远比别的地方茂盛。
西莉亚走到山脚下的路边,她发现这是进城的必经之路,干脆坐到一边较为平整的石块上。
她把这个由自己一针一线缝制,并且在里面绘制了不少魔法阵的布偶兔子抱到眼前:“林克”
她顿住,心里有好多话想说,可又意识到这只是一只布偶兔子,即使是用林克的头发缝制,也只是没有生命的寄托物。
她固执得可怕,也清醒得可怕。
“算了。”把兔子放回大腿上,她转头看向路的尽头,似乎在等什么人。
天空中混乱的白光不停闪现,并且伴有细微的、破碎的声音。
情况无比诡异,西莉亚心情却很好,一边摸兔子一边哼出轻快的调子。
到了太阳升起的时间,然而大陆还是被诡异的黑暗笼罩,西莉亚抬头,奔跑的马蹄声在尽头传来。
塞林国的三王子。
查德看到路边坐着一个女人,再走近一些,意外地发现竟然是光明教会的大长老。
“你果然来了。”西莉亚站起身,“是为了伊登吗?”
“他在哪?”查德浑身紧绷,握紧马绳。
“还有救,不过需要费点功夫。”西莉亚掏出金色的戒指,解释道:“伊登的灵魂受损,我可以修复,但我不确定花费的时间要多久,或许几天,或许几年,甚至到你老去,他也没能苏醒。”
西莉亚没告诉伊登,他一直认为献祭的是自己的灵魂,其实是戒指里母亲的灵魂,不过在献祭过程中伊登的灵魂也受到了损害,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我把他的身体放在了这个戒指里面,要是他苏醒了,自然会出来。”
“什么?”查德一脸不信,这女人是疯了吧?伊登在戒指里面?
西莉亚没说话,意念一动,伊登的身体躺在了路上。
查德怔愣了片刻,手忙脚乱地从马上下来,几乎扑到伊登身上,“伊登?你怎么了?”
伊登好像睡着了,眉眼舒展,但没有呼吸。
西莉亚把伊登的身体收回来,要是查德情绪不稳定伤害到就不好了。
“怎么回事?你对他做了什么?”查德表情狰狞地看向西莉亚。
西莉亚的手在布偶兔子上摩挲几下,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我爬上大长老的位置,还有这么多年来亲自游走大陆各地除魔,实则是在当地教堂设下相连的黑魔法阵。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把莉莉丝除掉,为了这个目标,我会利用我能利用的一切。至于伊登,他是我弑神计划里必不可少的一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半魔物的身份,是我一直在利用他。因为我要在净地福尔伦斯用高阶魔物的灵魂和血施行弑神的黑魔法。”
查德怔住,这女人在说什么?她疯了吗?
西莉亚无所谓他信不信,稍稍抬头,看向忽明忽暗的天空,“伊登的母亲是一位高阶魔物,因为爱上神父而皈依于圣母,可是神父识破她身份后,只想把她赶尽杀绝。
我跟他说,只要把莉莉丝拉下来神坛,这个世界就无所谓人类或魔物,他们会从莉莉丝的骗局中清醒过来。”
她看向查德,语气平淡:“伊登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你也不要怪责于他。要是哪天他从戒指里出来了,而你的心思已经不在他身上,正直的骑士先生,也请你安顿好他再离开。”
“我愿意用我的生命起誓,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他。”查德做出了承诺。
西莉亚笑了笑,对于查德的誓言不置可否,不过这位年轻人的品质信得过,“既然弑神计划已经完成,我最后的任务,就是把伊登复活。我完成之后,你把戒指随身携带,到了时间伊登自然会出来。”
说着,她摊开手心,戒指放在中间,一个复杂的魔法阵在她手心缓缓现形。
奥利维亚每每问她弑神计划完成后有什么打算,她都避而不答,因为她知道她给不了奥利维亚想要的。
那么她就用剩余的东西,送伊登和这位王子殿下一个礼物吧。
“可以的话,请把我的东西和兔子找个地方埋在一起吧。”
魔法阵启动,疼痛和解脱同时发生。
“等等,你”查德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血肉逐渐脱落,融化,汇聚成一道一道柔和的光,就像是某种能量体,统统涌向了戒指里面。
她所谓的复活,实质上就是以命换命!
——疯子!
一切结束后,只剩下金色的戒指安静地落在血迹斑斑的衣服上,还有一只躺在衣服上,再也不会蹦跳的布偶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