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公司一夕之间破产,很少有人有这种跌宕起伏的体验。陆羽昭也是在真正发生后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上半年风雨飘摇的股市造成市值持续蒸发,许多资金及内部问题相继爆发出来。一笔笔烂账扔到眼前,大笔投资有去无返,营业额持续止步不前,陆羽昭才发现公司里存在这么多问题。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认为自己管理得还行,没什么大的业绩值得夸赞,起码是不出差错的,无功无过已经足够放低要求,结果还是没有做到。
公司里的人早就下班,他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查阅账目。越看越是心惊,错账漏账一堆,乱七八糟的项目也冒出许多,其中许多审批是他亲笔签字的,回忆起来却毫无印象。
鄢清没敲门走了进来,将咖啡放到办公桌上。办公室里亮着雪白灯光,越是如此越显得孤单寂寞。他已经在外面守了四五个小时,董事长还是没有下班的迹象。
“陆总,您已经连续三个晚上通宵了,今天最好休息一下。”他轻声细语的提醒。
陆羽昭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皱眉问:“怎么一股奶味?”
“我掺了牛奶。”
“不是说了只要咖啡?”
“医生说”
“好了别说了。”
陆羽昭立刻变得焦躁,将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定了定心神,他恢复冷静,重新若无其事的说:“你先回去吧,今天我自己留在这里。明天早上早点来,我要召集各部门经理开会。”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忙得够呛,鄢清这个总裁助理得首当其冲。好在他年轻,扛得住,累狠了休息两天也就缓过来了。陆总却已经不是年轻人,守着一份家业到如今,本来就没吃过苦头的。不仅如此,上次住院大概给他造成了身心打击,在医院住了十几天,出院以后经常发烧、咳嗽。有时候鄢清看他脸色红彤彤的坐在那里处理工作,心里就有八个字冒出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然,可怜至此的陆总也是招人同情的。公司财务如此艰难的情况下,他仍然没忘记给那个小情人的剧买单,理由是自己是个信守承诺的人,答应别人的事情一定会做到。鄢清认为这么做完全没有意义,只打了一半的钱,然后把那经纪公司的联系方式拉黑了。
值得一提的是秦尧并不肯拍这两部剧,这两部剧一点没有拍成,制片人就拿钱跑路了。
回到陆羽昭这里,他要想跑路就难得多。半年时间,公司信用评级下降,陷入债务危机,债主们犀利的双眼盯住了他,于是他把自己的汽车、别墅、古董悄悄拿去拍卖,用来填补窟窿。
这个时候强撑,还有什么意义?
鄢清觉得他的陆总不是个蠢人,可事实上他却一次次刷新下限,干些蠢事。
在牛奶加少量安眠药的作用下,陆羽昭最终没抵挡过强大的困意,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鄢清将自己的衣服盖在他身上,然后轻轻抬起那瘦弱的后背和腿弯,将人抱下了楼。
苏白韵找到秦尧,对方正在酒吧醉生梦死。因为他最近一直是这种状态,苏白韵觉得,醉生梦死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了,应该是浑浑噩噩、自暴自弃、行尸走肉、得过且过,总之就是作死。
这跟他之前认识的那个朝气蓬勃的大男孩不一样呀!
苏白韵连连叹气,只好再次乔装打扮,混入酒吧,准备去把那个买醉的混蛋带出来。
上半场,十二点钟之前,秦尧还没有喝醉的可能。他坐在专用卡座,身边陪着一个清秀男孩,一口一口的喂酒。苏白韵过去了,劈手抢走酒杯,摔在地上。
“干什么呀你?”
“这人干嘛?”
地上响起不小的惊动,一圈人看了过来。
那男孩瞪大眼睛,一脸受到了惊吓。苏白韵看都不看他,直接对着秦尧道:“起开。”
随后不等人家反应,挤坐在旁边。
秦尧身边换了个人,一点没受到影响,直接揽着来人的肩膀要喂人家喝酒。
苏白韵多年跳舞,眼疾手快的,又给夺了,“喝喝喝,就知道喝,姓秦的你不想好了是吧!”
酒精进入血液,肝脏,泡得人都钝了。现在看不出来,迟早也会看出来。重要的是,这种状况并不正常。他就去拍了几个月的戏,一回来人成了这样,苏白韵很想揪出那个罪魁祸首。
他把秦尧揪起来,“走!现在咱们就回去!”
秦尧那么大的个子,根本不可能被他弄起来,稳稳的坐在原地。
“你他妈谁啊?”他眯着一双好看的眼眸,目光朦胧的打量,“哪儿冒出来的,小宇没你这么又瘦又黑像个猴子。”
“哈哈哈!”周围立即有人发出嘲笑。
苏白韵拍了那么久的外景戏,自然是晒得黑了,也瘦了,那颗爱美的心饱受摧残,一点经不得言语刺激。被人这么一嘲讽,顿时恨得咬牙切齿,甩手就想走人。
秦尧怡然自得的点了根烟,看起来是巴不得他走。
苏白韵咬了咬牙折回来,“问我是谁,那我就告诉你,我是你男朋友。平时你可听我的话了,让你往东不敢往西,让你站着不敢坐着。我在家的时候你一点不乱跑,结果出了门就来这种地方”
秦尧脸色越来越黑,忍不住喝道:“闭嘴!”
“怎么着,现在认出我了?”
“少胡说八道。”
苏白韵嘻嘻笑着攀住他肩膀,“着什么急呀,你不是无所谓吗?戏也不拍了,工作也不要了,来这里玩颓废。谁搭理你呀?要不是人美心善,你以为我愿意讨人嫌来这里找你回家?”
叽叽咕咕,聒噪得令人心烦。秦尧起身离开座位,挤开人群往厕所去。短短一段路,他走得十分吃力,最后几乎是扶着墙壁进了厕所。长长一排洗手池,墙上幽幽放着冷气,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张面目可憎的脸,不想再看,于是转身靠着墙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卫生间的门开了,苏白韵跟了进来。
“秦——”他的呼唤刹那间停止,转为尖叫,“你在干什么?你想死了是不是?”
秦尧抖着纸包往嘴里塞,中途被苏白韵扑上来,洒落大半。他跪到地上去捡,白色的粉末拾不起来,用手蘸着往嘴里抹。
苏白韵看他这一系列举动,犹如看一名天外来客,许久都不能置信。
他捧起秦尧的脸,那是一张死气沉沉的面孔,五官还是那副五官,人却好像不是那个人了。
“你究竟怎么了?谁害了你?你跟我说,我找他算账去!秦尧你怎么能吸毒呢,你这是自我断送啊。”
苏白韵诉说着,秦尧耳边响起断断续续的哭声,犹如那天那个人的求饶和哭泣。那个人害怕极了,求他不要,可他还是毫不手软的把酒瓶子捅了进去。手心传来一阵剧痛,秦尧握着手腕,捏紧拳头往地上撞。
从公司陷入危机到破产,也就过了半年。半年来的苦苦支撑,换来多一点人的止损。法院来查封的那天,陆羽昭表现的很平静,配合清算组开展工作,作为公司大部分过失负责人,另外参加两次庭审。
陆氏公司向来神秘低调,这次破产却换来铺天盖地的报道。大众对陆氏的关注远比想象中要多,庭审当天,陆羽昭从车上下来,立即被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所包围。
鄢清护着老板前行,两人一身黑衣,记者们只拍到陆氏老板清秀干净的侧面,看起来远比之前报纸上形容的要年轻漂亮。当然这也没什么用处了,一个男人从权势与金钱上跌落,他就什么都不是。
庭审结束当天,陆羽昭的私人财产全部被查封,只有位于明园的老宅无人能动。那老宅是陆老爷子名下的,跟公司无关,自然也就保下了。跟鄢清两个人从法院出来,坐着鄢清的车,陆羽昭让他把自己送到老宅。
半年来都不愿意去回想那个地方,鄢清知道他心里的煎熬,于是提议去自己家暂住。
陆羽昭摇了摇头,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到了地方,他从包里拿出了一张薄薄的信封,说:“这段时间来多亏了你在我身边,没有你的话我不知道能不能撑这么久。辛苦你了,鄢助理。最后弄成这个结果,作为一名上司,我是不称职的,也对不起你。这是一封介绍信,可以让你有机会去更好的公司施展才华,算是我对你的一点补偿吧。”
鄢清看着那面白色信封,平静的拒绝:“补偿你已经给过我了,工资和抚恤金也全都结清楚了。”
陆羽昭将信封放在他手上,淡淡的摇了摇头,随后准备下车。
鄢清拉住他的手腕,“是不是给了这个,你从此以后就可以完全忘记我,就像我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陆羽昭略微惊讶的看着他,有短暂的迷茫,随后他似乎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呢喃道:“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助理,你一直都很完美。”
他用的词是完美,工作上的完美,机器人一般的完美,从来都是鄢助理,而没有鄢清这个人。
鄢清苦笑着,放开陆羽昭。这半年来他也被折磨得够呛,真的是疲惫。看着陆羽昭弯腰下车,细雨蒙蒙中的一个背影,瘦弱的,慢慢走向那座深不见底的老宅,犹如灵魂走向坟墓。
十二月底的江边,风吹得过于肆意。江边一片嶙峋石头滩,水浪拍打着岩石,响起低低的呜咽。
雨中夹杂着雪片,下得越来越大了。
风雪交加的夜晚,大概是最适合了断某些东西的。雨水会冲刷过往痕迹,雪地会掩埋死亡的证据。更好一点,水里的鱼虾——如果这么晚还没入睡的话,会聚集到一起,将肿胀充水的肉体一点点咬噬分食,连最细微的存在也抹杀掉。
陆羽昭脱下外衣,将衣服鞋子叠好,整整齐齐放在地上。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抱起手臂往江中走去。江水冰冷刺骨,反光的江面则波涛粼粼,美如画卷。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包含吞噬一切的力量,就像他这一生,看起来无限华美,却时刻受制于底下的漩涡。那些漩涡随时可以把他带走,随时随地要他的命。现在他们成功了。
冰冷江水将他包裹,从小腿、到腰际、再到脖颈。茫茫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眼前越发深沉黑暗,当水面漫过头顶时,耳边一串咕噜噜奇妙的声音。他想这大概就是生命尽头,原来是这样,这样冷,这样黑,充斥着无尽的疼痛与拥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