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芳庭突然被打,吓了一跳,转过身来,面前的人一脸无辜,怎么也不像打人的。他茫茫然转回去,柳元阊赶紧拉住了他,嬉笑道,“小四丫儿,你一个人在这里多无聊,不如哥哥带你出去转转。”
杜芳庭一个人待的太久了,从来没有人带他出去过。一来父亲不允许,二来他身份宝贵,万一出了什么事担不起责任。家里的下人小厮不敢招惹他,姐姐们嫁了出去,平时有什么亲戚到访杜老爷也从来不让他见客,仿佛他是不需要交际的。现在有一个大哥哥邀请自己玩耍,杜芳庭简直高兴坏了。
这个哥哥高大英俊,他很喜欢,上前拉了柳元阊的手,甜甜蜜蜜的说:“哥哥,你带我出去玩儿。”
这小子还挺自来熟的。柳元阊点了点头,拉着杜芳庭往后院墙边走。高高的院墙对他来说不是问题,主要问题在于把小胖子推上去。他在下面做肉垫,让杜芳庭踩着他的肩膀爬墙,小胖子还挺沉,稳稳当当踩在了他背上,上去就乖乖抱着围墙。
柳元阊先跳到外面地上,再张开双臂迎接杜芳庭下来。杜芳庭很信任他,满满当当落进了他的怀里。柳元阊抱着他转了一圈,把人放下来,看到小少爷一身雪白新衣蹭上了灰,他回忆起初见时那套翠绿翠绿的裤褂,有点可惜的问:“今天怎么没穿绿色的那件?”
杜芳庭不解的摸了摸衣角,每天穿衣服都是奶妈准备好的,他并不关心,自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穿绿色。
柳元阊没有多做解释,捏了捏对方多肉的脸颊,接着带人上了街。他们不应该在街上多做停留,杜家丢了人,迟早会发现,他自己也应该尽快回山,不过柳元阊是个信心十足的人,倒没有那么紧张。他从路边小摊给芳庭和自己分别买了顶遮阳草帽、太阳墨镜,两个人都戴上,像是外地来的时髦商客。
在大街上转悠,凡是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杜芳庭必定大呼小叫,拉哥哥去看,当真没有一点危险警觉心理。
柳元阊面带微笑,给弟弟买了一个彩泥塑孙悟空,一个糖糊兔子,分别拿在手里。天热高温,糖兔子融化的很快,黏黏答答往下滴落,杜芳庭边舔边走路,嘴边都是糖稀,很快糊得嘴都张不开了。
柳元阊只好带他找地方擦嘴细手,因为不想殃及自己,所以牵着对方衣服一角,离得很远。路边有水井,被人用木板加大石头盖着,柳元阊过去把东西搬开,命令杜芳庭坐在井沿,身长双臂等待擦拭。
衣服上黏糊糊的糖稀,手上也有,杜芳庭快乐的拃开手指,再慢慢合拢,处于一种自娱自乐的状态。他把彩泥孙悟空举到空中,观察上面精细的纹路,柳元阊打水上来,命令他伸手,他突然把手往怀里一藏,同时整个人向后倒。
“喂!”柳元阊差点心跳停止,迅速拉住了杜芳庭。
幸亏他眼疾手快,不然这小子就掉到水井里去了。
“你你他妈”他骂都骂不出来,最后一挥手,“赶紧坐到下面去!”
杜芳庭眼睛里水汪汪,迅速含了两包泪。他很委屈,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刚才是哥哥自己叫他坐在这里的呀。
柳元阊突然产生了自我怀疑,他干嘛要照顾这个傻小子?直接把人绑走不就行了?管他脏还是干净,这只是个肉票、人质!
但他仍然不畏辛劳,用水洗干净了杜芳庭的袖子,擦干净那皮肤上的脏污。
洗净后,杜芳庭胸前手臂都沾了水,衣服湿湿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他不住的拿手绞。柳元阊不想再浪费时间,拉着他快速离开。到了街上,杜芳庭却看中街边卖西瓜的,立住不动,喃喃的念叨想吃西瓜。
柳元阊被念叨得烦了,买了一个小西瓜给他抱着。小少爷还挺懂行,摇头说小西瓜不甜,大西瓜才甜。柳元阊气得拍了一把他的屁股,吼道别管甜不甜,你能抱得动就行!
天色渐黑,再不回去就晚了,他没有时间在街上游荡。而且从常理判断,杜家应该已经发现小少爷丢了,必定会派家丁大肆寻找。柳元阊带着杜芳庭迅速赶到县城门,那里往常是要到天黑后才会关门的,现在却聚集了一帮人,一个个搜查来往过路。
难道真的发现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杜老爷真是手眼通天,把县里仅剩的保安团全都派来了。
此时迎上前去,是自寻绝路,柳元阊及时掉了头,带着朱小少爷回到街里。今天晚上很可能要一家家搜查,他不决定再找个旅馆住,而是带着杜芳庭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到了昨晚他才住过的地方。
这种地方杜芳庭不曾来过,但凭着他粗糙的直觉,感到了一丝不舒服。左右张望了一番,他紧紧拉着柳元阊的手,停下脚步说道:“哥哥,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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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元阊正一心一意往前走,闻言说道:“等一会哥哥再带你回家,别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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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完全取得对方的信任,像一个真正的大哥哥。但杜芳庭心目中的不安在加剧,怎么也解除不了。他有些要哭的样子,哽咽道:“我想回家,天黑了,我想回家。”
柳元阊回头,英俊的面容蒙上一层黑影,“这么急着回去,现在就走,我不拦你。”
他甩开对方的手,大步往前走。果然杜芳庭哭喊着追上来,抱住他的腰,泣道:“哥哥别丢下我,哥哥!”
“还要急着回家吗?”
“不要了,哥哥,我哪也不去,别丢下我。”身后的人瑟瑟发抖。
这个地方陌生杂乱,墙上的灯笼发出暗红的光,鬼影一般。比起不能回家,被独自扔在这里可怕多了。所以杜芳庭经此一吓,一声儿也不敢出,乖乖的跟着柳元阊进了院里。
里面仍在正常营业,柳元阊不便带人直接上楼,让杜芳庭站在角落等着,自己先去打招呼。他是来找秦仙儿的,只有这位信得过,除此外谁也不能冒险。
他进了秦仙儿的房间,等了一会功夫,对方才款款回房。
秦仙儿显然十分惊讶,上来给他倒了杯水,问道:“等了多久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柳元阊喝了那杯水,“没多久,今晚来是请你收留一夜,明早就走。”
秦仙儿眼珠一转,冷哼道:“我说,你不会在外面犯了什么事吧?”
她这话是有玩笑成分的,哪知道柳元阊真的带了一个人上来。这是位相貌好看的少年,穿黑皮鞋,锦缎裤褂,脖子上坠着鸭蛋大的菩萨玉像,两只手腕各用红绳绑着象牙手链,分明是个小少爷。只一瞬间,秦仙儿便明白了怎么回事,急忙回身锁了房门,回来对柳元阊警告道:“这是哪家的小少爷,你赶紧把他送回去,小心你请神容易送神难!”
柳元阊拨开她的手,皮笑肉不笑道:“我的事情你不用管,今晚别告诉有人来就行了。”
“你为了几个钱,何必这么铤而走险。”
“嘿,不为了钱,我也不会停什么鞋。”
柳元阊听不懂成语,跟着胡诌诌,但他知道秦仙儿不会当面出卖自己,也就放心了。叼了根牙签走到床边,大大咧咧的在床上坐了下来。杜芳庭紧跟着,蹲坐在他的脚边,安安静静靠着他的长腿。
秦仙儿冷眼旁观,悠悠的问道:“你这是绑了人,还是养一条狗,怎么都驯服了?”
柳元阊闭上眼睛,“废话太多。”
秦仙儿很不高兴,一扭身在桌边坐下,再不管这两人。
外面喧哗热闹,木楼梯上蹬蹬蹬直响,是来往的脚步声。女人的笑骂与男人的调戏混杂在一起,组成这个欢乐场所。预料中的搜查迟迟未到来,房间里一片安静。杜芳庭等得饿了,见没有人搭理自己,便向柳元阊提出要吃东西。
柳元阊看了看他,对秦仙儿说:“仙儿,孩子饿了,麻烦你叫人准备点吃食进来。”
秦仙儿看他还要求上了,老大不乐意,“你早点把少爷送回去吧,人家家里什么吃的都有。”
她有点不理解这个男人,既然能照顾小少爷,为什么还要绑架人家,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翻脸不认人。照这么看来,这个男人比婊子还无情。她泛起一丝丝心寒,在这个要命的事情上,真的不想掺和进去。
僵持了一会,双方都未动弹,杜芳庭有些饿得受不住了,抱着柳元阊的小腿左右乱晃。
柳元阊坐起来,拍了拍他的脸蛋,安抚道:“我去给你拿吃的,你在这里别出去。外面有坏人,把你抓走我可不负责。”
杜芳庭对他极为信任,扑进他怀里道:“我和哥哥一起去拿吃的。”
柳元阊笑问:“都说了外面有坏人,你不害怕吗?”
“哥哥在我就不害怕。”
这话是真心的,可惜用错了地方。柳元阊没有回答,把他按在床上,不让他动,又看了一眼秦仙儿,警告意味很明显,然后他就出去了。外面一片太平,没看到任何可疑的踪迹,他也尽量放的轻松坦然,从桌子上拿了两盘菜一个馒头,回到屋里。
秦仙儿跟杜芳庭并排坐在床沿,聊得正欢。
“你理他做什么?”柳元阊走过去,不动声色的把人拎到身边,“你也看出来了,这是个傻孩子,说话没个准信儿。”
秦仙儿不屑的嗤笑了一声,“我说你动谁不好,看中了杜老爷家的小公子,这位杜老爷可不是吃素的,他跟县长现在是两家做一家人。”
“县长?”柳元阊面露不解,“我可没听说杜汀县还有这号人。”
世道兵荒马乱,县长确实没什么威严。秦仙儿犯不上为这些达官贵人说话,也就未作反驳。这个姓柳的胆大包天,任他去作死,自己不管就是。
杜芳庭坐在桌边大口嚼着馒头,吞到一半,才想起来吃菜,便又笨手笨脚的搛了肉丝送进嘴里。
他看柳元阊什么都不吃,把筷子伸到他的嘴边,说:“哥哥,吃肉。”
柳元阊有些复杂的低下头,吃了那一筷子肉。
秦仙儿笑道:“这小子对你还挺体贴,他不明白你要对他做什么吧。”
柳元阊脸色难看,他当强盗这么多年,什么事没干过,现在难道要因为一个傻小子心慈手软?况且,他安慰自己,自己并不准备对这个傻小子怎么样,只是要从他老爹手里弄点银子花花。事成之后,再把傻小子原原本本送回去就是了。
不过从此以后,傻小子应该不会再相信他了吧。
他本来就不应该相信他,在这个凶险的世道当中,天真是一种罪过。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代价。胎生的傻子也不例外。
时间到了天亮,城门打开,出城和进城的人都非常多,白天不会像昨晚把守的那么严密。柳元阊带杜芳庭离开妓院,准备将他乔装打扮一番,带出城去。哪知道刚到了外面,背后出现一道年轻粗噶的声音,“大当家的!”
这是寨里的兄弟,名叫田三喜,因相貌长的凶恶,一般很少叫他下山办事,今天突然出现在这里。
田三喜明显是专程来找柳大当家,紧接着解释:“你昨天没回去,二当家的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叫我来看看。我准备进去找你,你正好出来了。”
他指的是远处院门,寨子里的人知道柳元阊爱来这个烟花场所,找过来倒是不奇怪。柳元阊为二当家的细心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的说:“我没遇到什么事,这就准备回去了,一起走吧。”
杜芳庭本来站在柳元阊旁边,因为突然出现的这个人,躲到了哥哥背后。这人脸上有一块非常丑陋的伤疤,他看见害怕,只从肩膀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田三喜脸上那块疤从小就有,是开水烫的,占了四分之一张脸那么大,他为此受过数不尽的嘲笑侮辱,最恨别人提及。别人多看一眼,他就觉得是在嘲笑自己相貌丑陋。现在杜芳庭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在意的样子毋庸置疑,他几乎条件反射的回瞪了过去。注意到这小子的表情,心如针扎般疼痛,恶形恶状的吼了起来:“看什么看,你他娘的没看过人是吧,爷爷今天叫你看个够!”
他举止暴躁,动手便打,柳元阊及时撑住了他的胳膊,喝道:“老三,你干什么!”
“大哥,我看这人不顺眼!”
“他是我的客人,你别对他不敬。”
客人?这小子傻乎乎的模样,怎么也不像个客人。
但大当家一脸严肃,他不好继续发威,悻悻的收回拳头,瞪了两眼作出警告。
杜芳庭完全藏到了柳元阊背后,抓着他的衣服,像奶猫一样发出了哀鸣,“哥哥,我想回家。”
柳元阊没有理他,问田三喜,“老三,你刚刚从城外进来,城门口管得严吗?”
“严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保安团好像在抓人。”随后他又嘲笑,“就凭他们那几个饭桶,还想抓人。”
柳元阊不这么认为,既然他们守在了门口,说明把城里大部分地方都搜查过了,确定杜芳庭还在城内。到时候出城门,必定会遭到仔细搜查,杜芳庭没有易容,很大可能被认出来。而他也没有时间继续耗在这城里等待机会。
他转向身后的人,见对方一脸苍白,眼中带着泪光,于是温和的梳理了一下他的头发,问道:“真的这么想回去吗?”
杜芳庭犹豫了一下,点头答:“想。”
昨晚在陌生的地方,睡得不是很好,他软软的靠着柳元阊,精神有些疲惫。
柳元阊第一次发现自己挺不靠谱的,原本是绑架,结果自己带着人质漫长的浪了一场,什么坏事都没干。他拉着杜芳庭走出巷子,田三喜瞪着眼睛问他去哪里,他头也不回的说:“把我的客人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