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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分桃

    杜芳庭从外面回来,用衣服包了一兜桃子。还没怎么长大的野生青涩小毛桃,被他用竹竿打下来。

    他要把这些桃子送给哥哥,因此回来之前特意在溪边洗了一遍,把桃毛给去掉。柳元阊正坐在炕上跟吉永霖谈话,觉得一个人钻进自己怀里,同时一堆什么东西骨碌碌的掉到了地上。

    “什么呀?怎么回事?”他急忙去看,见是十几个青涩的小桃子。

    杜芳庭趴在他腿上,伸长双臂去捡,“哎呀,我的桃子别跑!”

    有那些滚的远的,胳膊伸再长也够不到,吉永霖从对面帮他捡起来,擦了擦灰尘递过来。这些小青桃子散发着清香,闻起来很甜美,杜芳庭把它们一个个放在桌子上,小小的摆了一堆。

    “哥哥!”他的黑眼睛笑成了月牙,“我送桃子给你吃了。”

    柳元阊看向那些桃子,表情为难。他长这么大,吃了这么多年饭,没熟的桃子好不好吃还是知道的。这些小毛桃子又青又涩,根本不能下嘴,当即很不情愿的皱眉了。

    然而杜芳庭献礼的心情急迫,无视了被送礼物者的心情,仍是把小桃子拿在手里,他憋出一股憨劲儿,要用手直接把桃子掰开。

    这么点大的东西,又小又硬,当然是很难掰开的。纤长雪白的指尖泛红,脸都有些扭曲。柳元阊一把夺过来,然后两个拇指像铁钳一样按住桃根凹下去的部位,咔嚓一声,给掰开了。

    “哇,哥哥真是太厉害了!”杜芳庭露出星星眼,崇拜的拍手,随后那双漂亮的小手就把青桃送到了柳元阊面前。

    柳元阊是吃苦长大的,小时候填不饱肚子,烂白菜叶子也啃过,区区青桃算什么?况且这玩意儿很好闻,散发着一股清新稚嫩的香气,证明内部是很好的,肯定吃不死人。他给自己打气,给自己催眠,一口咬下去,随即脸庞皱成了干瓜皮。?

    杜芳庭也拿了一半,用舌头舔里面的汁水,看见哥哥的样子顿时眉开眼笑,乐坏了。

    “哥哥,哈哈哈哈。”这一脸痛苦的表情未免太好笑。

    柳元阊酸得眼睛睁不开,舌头都木了,好半天回过神来,听见老二说:“嘿嘿嘿,分桃的滋味不大好受呀,看来这桃儿也不是人人都能分的。”

    听着有些阴阳怪气,柳元阊睁开一只眼睛,伸手给他递过去,说道:“要不你也尝尝,滋味挺新奇的。”

    “不不不,那就不必了。”吉永霖像避开什么洪水猛兽,忙不迭摆手,“这毕竟是小少爷让给你吃的,我怎么能尝!”

    “废话,谁叫你吃这个了,我叫你再拿一个!”

    吉永霖楞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那那也不必了,你们吃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脚踩西瓜皮,溜得比谁都快。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杜芳庭咬了一口桃子,果然酸麻,他的大眼睛顿时眯到了一起,粉嫩的舌头伸出口腔外。

    ]

    柳元阊把他嘴里的果肉拿出来,丢在桌子上,骂道:“小笨蛋,叫你乱吃东西。”

    两人都吃不下去了,如果非要吃下去,想必是不要这张嘴了。杜芳庭给哥哥看自己的舌头,向他展示里面的麻。柳元阊已经缓过来,便装模作样的往他嘴里看,一边问道:“麻在哪儿呀,怎么没见到麻?”?

    “就在那儿”口齿不清的。

    “哪儿?”

    “那儿呜呜”

    忽然两片薄唇盖下来,吻住了芳庭的小嘴。柳元阊甚至把舌头伸进去,搅了一下,然后分开。这是一个包含着抚慰的亲吻,但确实是吻。,柳元阊懵了,结结巴巴的解释,“这个,这个”

    这是弟弟呀,怎么能说亲就亲呢?刚才自己在想什么?他弄不明白了。

    杜芳庭保持噘嘴的动作,也很懵懂,“哥哥亲我”

    “对对不起”柳元阊赶紧道歉,苦笑着心虚,不敢拿什么理由做幌子,把小崽子赶出了房间。刚才那一下实在是别扭,他接受不了,需要时间缓缓。

    杜芳庭还想让哥哥亲亲自己,结果没机会了,心里很想闹别扭。

    ]

    这段时间寨子里忙,没人搭理他,他像小幽魂一样走来走去,不知不觉又到桃树林。老远看见田三喜坐在桃树上,他急忙跑过去提醒:“不能吃,酸!”

    因为有过亲身体验,所以这提醒格外情真意切,仿佛预见到那酸倒牙的情景。他又跑近一些,把话说得更清楚,“桃子没熟,不能吃!”?

    田三喜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毛桃,又青又小,他根本就不准备吃,谁会吃这么酸的桃子?

    ——除非那个傻子。

    说着,杜芳庭绕着桃树走了一圈,桃树不高,因为他不爬树,所以需要从下方仰望对方。三喜是什么树都能爬的,此时占据了有利位置,便掂量着手里的桃子,瞅准那人的地位,朝他身上丢。

    自从新年过后,田三喜就很少欺负他了,猛然挨打,芳庭有点懵。

    田三喜继续丢他,又轻又准,总能砸到一点地方。

    “你干嘛打我呀?”杜芳庭委屈地叫道。之前两人的恩怨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这时候是来好心提醒的,这个人太不讲理了。

    田三喜就没讲过道理,尤其这个小傻子总是气得他牙痒,恨不得照那肉嘟嘟的身上咬两口。他早就看见杜芳庭喜欢来这里玩,否则自己也不会有心情来,但是那家伙一次也没发现过自己,一次也没有!这种忽视,比别的东西来得更叫人可气。于是田三喜就像跟芳庭有仇似的,见到一次欺负一次。

    其实这样欺负的机会不多,这不,人很快被他打走了。一个懦弱的小软蛋,半点不还手,被欺负后圆滚滚的离开。

    ]

    “哎!”田三喜在树上叫了一声,通过山谷,声音在山谷间回绕。

    ?

    回到寨子里,杜芳庭去找老袁,想跟老袁倾诉一下刚才的委屈。刚到厨房,却见老袁拿着吃食出来。手里提了一个木桶,是几个人的分量,那饭菜内容自不忍直视。

    “你去给谁送吃的啊?”他抓住老袁问。

    老袁摇了摇头,“给新来的肉票,一天吃一顿,人都快散架了。”

    他年纪大了,对于他人的惨状不免有些同情,往常寨子里人质都是他去送饭的,不知道送走了多少条人命。这次一下子五六个,老袁感到压力巨大,跟杜芳庭多唠叨了几句。

    芳庭本就像孩子一样好奇心重,听到此话觉得必须要去看看。他跟在老袁后面进了柴房,房间里肮脏昏暗,散发着不明怪味。有几个人靠在墙边,身体是被绑着的,嘴巴上也贴了封条。他们一定很难受。他在心里想。

    那些人对送饭进来没什么反应,老袁需要蹲在他们面前,把浆糊一类的食物一勺勺喂进他们嘴里。不得不说,这样关押人质的方式谨慎得过分,凭借人质自己的能力大概饿死也逃不出去。

    老袁一边用勺子把浆糊挖出来,一边唠唠叨叨的劝诫:“多吃点,吃了这一回也不知道有没有下一回,不吃走的更快呀。”

    那拳头大的铁勺,放在嘴边也是很难吃到东西的,多余的部分从嘴角流向下巴,粘得脖子黏糊糊,使人更加没有了干净和体面。

    几个人质大概是饿坏了,顾不得那么多,一个个像巢穴里的幼鸟一样伸长脖子。老袁从边上给他们喂,就见中间那位女士不肯张嘴,闭着眼睛只是落泪。]

    她很美,皮肤白皙,面庞姣好,杜芳庭对于好看的脸庞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他发现这位女士模样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没有忍住的叫道:“三姐。”

    ?

    韩小芙诧异的睁开眼睛,面前蹲着一个漂亮少年,神情温和,与那些凶狠的土匪很不一样。她疑惑了,这人难道是在叫自己?

    杜芳庭直起身体,指着韩小芙说道:“她好像我三姐。”

    老袁并没有见过他三姐,有些怕事的否定,“漂亮女人都长一个样子,人家哪里像你三姐。”

    他是知道杜芳庭的,这孩子想家的时候不好办,到时候闹起来了大当家必定找他算账,只好把芳庭往外赶,“快走吧,我还要干活呐!走吧走吧。”

    杜芳庭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回头看那个女人,真像三姐,他不可能看错。

    而事实上,过了这么久不见,即使是曾经最亲的人,也只能在心底留一个模模糊糊的样子。叫他形容,那混乱的头脑是形容不出来的,只有看到某个人的时候,白净的、秀美的、有蓬勃黑发的年轻女人,他会恍然大悟,这个人像三姐,三姐大概就是长这个样子的吧。

    这天晚上柳元阊回来了,少不得听杜芳庭诉说。倾听半天他才明白,小崽子说他把他的三姐绑起来了。

    “这怎么可能?”柳元阊受不得这冤枉,“当初绑架你我都没舍得,现在怎么可能绑你三姐!”

    然后杜芳庭不听,握着个青桃子哭哭啼啼。这玩意儿他现在不吃了,拿着玩,哭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握着,好像可以哭得更卖力持久一点。]

    又倾听一会,柳元阊才明白,人家是说他绑了一个像他三姐的人。这下子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是柴房里的那个女人。

    ?

    柴房门锁得好好,一般人不能随便靠近,芳庭是怎么看到的?

    这个他也很快明白,是那个常跟芳庭接触的袁老头带他进去的。这个多事的老头子。

    柳元阊恨得牙痒痒,出去找老袁,把白天的事情问了一遍。说到最后,两个人都没想到杜芳庭会认为人家像他三姐。况且照柳元阊回忆,两个人根本不像,一个是美艳人妇,一个是深闺中未出阁的大家小姐,差得远了去了。朱三小姐婚都没结成遇上了炮弹,如今还被认成一个卷夫家财产逃跑的姨娘,柳元阊觉得好笑,另一方面担心起来,自己的小崽子记性到底有多差,看他两只大眼睛水汪清亮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就是记性差的有点远。

    他担心起来,需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了,回到家里,最重要的还是面对杜芳庭发脾气。倔起来像头小牛犊子,怎么跟他说话都不理。后来大当家的只好服软,“芳庭,你要实在想你三姐呢,我可以把她放出来,但是我永远都不会放走她。这样咱们寨子里就会多出一个漂亮女人,危险因素的增加是不可预料的,谁也不知道会惹出什么样的祸。”

    他说这么多串,杜芳庭只能听懂其中一串,知道哥哥是让着自己了,停止闹别扭,钻到了柳元阊怀里。

    柳元阊靠在床头抱着他,“老二早就劝我收了这个女人,我说了不感兴趣,明天改变主意平白惹他们笑话。不过不收呢,养着她干嘛,当客人在家里供着吗?”

    他自己笑了,随后拧了一下芳庭的鼻尖,骂道:“就会给我惹事。”

    杜芳庭搂着哥哥的脖子,觉得很温暖。他刚才哭得眼圈通红,随时会落泪的样子,嘴角却喜不自胜的扬起,稍不注意,从鼻子里冒了一个鼻涕泡泡。

    “哈哈哈哈哈!”柳元阊发出响亮笑声。]

    “哥哥!”

    ?

    这嘲笑太直接露骨了。

    第二天,柳元阊把韩小芙放了出来,命人给她布置一间房间,让她自己进去洗漱换衣服。韩小芙被绑了十几日,手酸脚软,磨磨蹭蹭半天,终于把自己洗干净。那衣服又脏又旧,深青色的布料,不知道是不是从死人身上扒出来的,她忍着嫌弃,终于把自己穿进去。处于此环境中,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挑剔的了。

    从人家叫她出来那一刻,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是死就是活。死呢,犯不着叫她一个人出来死,所以她还是抱了一丝希望。现在洗净身体换件衣裳,进到堂屋里,屋子里坐了许多人,她更加觉得,也许是不用死了。

    柳元阊坐在上首,杜芳庭挤挤蹭蹭站在他旁边,大家的目光一致望向进来的人。山寨里多少年没出现过像样的女人,那身影一出现的时候,几乎能听见空气中贪婪的呼吸。

    这帮家伙,饿肚子的时候没见到想女人,一吃饱就犯骚了。柳元阊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部分有心的,以为这女人是大当家的,看了一眼就狠心不看了。

    韩小芙一直走到屋子中央,然后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没有人告诉她怎么做,她倒是通透的很。

    柳元阊点了点头,“各位兄弟,我们寨子来了新人,大家都是知道的。先前一直没处置,是有别的顾虑,现在顾虑解除,我也可以宣布处置结果了。”

    他目光望向二当家,“永霖在我们寨子这么多年,为寨子出的力,大家都是眼里心里门清。如果没有永霖一直在我身边给我出谋划策,我也不会打这么多胜仗,为寨子争取到这么多东西。转眼永霖也老大不小了,该有个媳妇有个家了,今晚咱们就送他入洞房,怎么样?”

    这决定一出来,震惊四座,连吉永霖也愣住了,忙不迭摆手,“不不不,老大,这人是你的!”

    柳元阊嘿嘿一笑,猛拍他后背,“我宣布给你就给你,弟兄们见证着呢,人是清清白白的,我可没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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