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柳园特别大，三个人打扫出两间屋就能住了。看房子的听说主人来了，特意赶过来照应，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很快送了过来。三人在房子里休息了一会，晚上再出去逛街。有了下午的经验，那两个人终于没那么怯场。

    杜芳庭进步最大，牵着哥哥的手东瞧西看，很快得到了乐趣。反而三喜仍旧不自在，在人群中老是充满自卑感，不敢抬起头。他那张脸太吓人了，每次注意到别人吃惊害怕的神情，对他都是一次折磨。要不是想跟芳庭在一起，他也不会出来，可那俩人手拉手，分明把他当成多余的。

    他垂着头，慢吞吞跟在后面，突然眼前一亮，一盏会亮的小风车出现在面前。

    这风车挂满了小电灯泡，一转灯泡就亮起来，五光十色十分漂亮。杜芳庭举着风车给他看，笑嘻嘻的问:“好不好玩？”

    田三喜把脸一扭，“好玩什么，小孩子的玩意儿。”

    杜芳庭睁大眼睛，“可是好漂亮，你看会亮。”

    他鼓起脸朝风车吹了口气，美丽的小灯泡转了起来，将他雪白漂亮的小脸照得特别清楚，黑眼睛长睫毛，笑意盈盈，然后他把手柄塞到三喜手里，说是送给他的。

    田三喜看得痴了，回过神来，不情不愿的接了风车，心想一个玩具算什么，才不可能收买我。

    杜芳庭却不只要用一个风车收买他，他要用很多礼物收买他。左手牵着哥哥，右手拉着三喜，他自己在中间，像一个出门游玩的大小姐。看见了好吃的好玩的，让哥哥买，哥哥买了以后给三喜拿着。后来三喜拿不下了，说你怎么什么都买？杜芳庭愣了一下，说:“这都是给你买的。”

    田三喜看着怀里抱满的小玩意儿，也愣了，“为什么给我买？”

    “你明天回去就玩不着了，我和哥哥在这里随时可以玩。”

    三喜听到这充足的理由，一时不知道是喜是妒，最后干脆顺便敲了个竹杠，说行啊，咱们要买就去洋行，那里面好东西才多呢。

    柳元阊眼神示意他别得寸进尺。

    三喜用唇语表示是小傻子要买。

    杜芳庭没见识过洋行，听到去买东西兴奋极了，甩了哥哥的手就要跟三喜进去。

    柳元阊看他们两个撒丫子跑开了，跟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又气又笑，心想真是两个小崽子。他这个老人家不可能也连蹦带跳的，准备慢慢走到洋行，看他们买了什么自己去付钱就行了。

    到了地方，哪能见到两个小崽子的身影，华丽的灯光中是衣着精致的绅士淑女，男男女女，富贵典雅，跟普通人不在一个阶层，也不知道那两个小崽子有没有被轰走。他准备找一圈就出去，到了珠宝专柜的时候，直觉不好，拉着旁边一名青年向下一趴，接着砰砰两声枪响，那玻璃柜应声而碎。

    柳元阊在战斗中训练出本能反应，速度极快，要不是他拉着青年趴倒，那两粒枪子就进了青年的胸膛。大厅里乱了，尖叫四起，接着又有几次枪声，锲而不舍的追杀着目标物。

    砰砰砰！四五轮射击，引起一片尖叫，震得人耳朵发疼。或许有人受了伤，地面流淌着血迹。珠宝柜射烂了，玻璃碎片溅了满地，柜员抱头躲在柜子后面颤颤发抖。过了一会，他试着探出头来，发现许多人仍趴在桌子底下，于是脑袋一缩又藏了回去。

    柳元阊拍拍身旁的青年，“喂，你没事吧？”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躲到玻璃柜地下，受伤的可能性不大。但他们这儿是火力最集中的地方，很可能枪手就是冲着青年来的，难免有射中的可能。

    青年摇摇头，抬起脸，一张端正清秀的面孔，黑发抹油整齐的向后梳，正符合现在摩登青年的打扮。他爬出柜底，拍去袖口和膝盖上的灰尘，四处望了望，只见三名警卫冲了过来。

    “少爷！”他们后知后觉的赶来保护，青年冷哼一声，转向柳元阊，“兄弟，多谢你刚才救我。”

    柳元阊看不出他的身份，礼貌的摆了摆手，“举手之劳。”

    “你身手很好，像是练家子出身。”

    “哪里，乡下出苦力的而已。”

    柳元阊尽可能保持了距离，青年不再问下去。那几名枪手大概已经被抓住，大厅中央聚集了十几名警卫，有人在喊着：别打死，留活口！青年往那边看了一眼，回来对柳元阊说：“不管怎么说，你救了我的命，我必定要报答你。这是我的名片，你拿这张名片去寒舍找我，我们改日再谈。”

    他递过来一张小卡片，柳元阊看了看，印的很好看的几行字，还有英文。他收下了，出门后随手丢在地上。刚才没有找到芳庭和三喜，他急坏了，怕他们两个出什么事。结果一出大门，看见那两人并排坐在台阶上。

    柳元阊走过去，一人给了一脚，“跑什么跑？你们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杜芳庭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问：“哥哥，你去哪儿了，我们等了你好久。”

    还有脸问自己去哪儿了，柳元阊气得头疼，抚了抚额头，问三喜：“你们不是去洋行买东西了吗？怎么坐在这里？”

    三喜愤愤回答：“那个狗日的看大门的，看我们两个穿的衣服不给我们进，说我们是小叫花子！”

    平心而论，两人穿的比在山上好多了，起码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破洞。但还是被轰了出来，柳元阊也有点生气，“一帮鬼佬，狗眼看人低。”

    洋行不给进，他们决定去别的地方。到了南市，一切不愉快很快被抛到脑后，这里吃的玩的应有尽有，乃是最繁华热闹的所在。并且在集市上，没那么多拘束，三人玩的都挺愉快，买了许多东西，然后进一家馆子吃饭，又看了半场戏。

    等回到家挺晚的了，柳元阊心想，这天津卫热闹是热闹，也不怎么太平，以后出来还是谨慎为妙，不能让小崽子乱跑。

    三喜明天一早得赶回去，他磨磨蹭蹭的，不愿意回房间。柳元阊问他还有什么事，他说：“我想再看看小傻子，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

    “瞎说什么，我不是说了过几天就回去吗？”

    “几天是几天呀？你又没个准话。就不能让我跟小傻子睡一晚呀？”田三喜显出点孩子气的无赖，“你都跟他睡了那么久，我在临别前睡一晚也不过分。”

    柳元阊看他得寸进尺，握了握拳头，“我几天没揍你了是吧，少跟我这儿讲价还价。”

    三喜虽然怕他，然而此时不想退缩，甚至是冲动的宁愿跟大哥打一架。他又是讨饶，又是坚决，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大哥，我就跟小傻子呆一晚，保证不对他做什么，就呆一晚上。”

    此时芳庭洗好了头发，正从外面回来，拿着条大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打开了窗户。他对着窗户擦头发，这样干的快一点，但因为洗头没人帮忙，他无可避免地把衣服弄湿了，领口袖子湿漉漉的一大片。

    “阿嚏！”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正要找哥哥，回头发现这两人紧紧地注视着自己。

    “哥哥，冷。”他说。

    “冷还开窗子。”柳元阊走过去帮他把窗户关上，“别开窗，一会儿该感冒了，你这头发一会自然就干了。”

    他拿着大毛巾帮芳庭擦头发，擦得那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直晃，犹豫着说：“今晚三喜要跟你一块睡，你愿不愿意？”

    自始至终，跟谁在一块得凭小崽子自己的心愿，他不想帮他做决定。

    杜芳庭沉默了会，小小声地说：“我想跟哥哥在一起。”

    柳元阊心里一暖，柔声道：“明天三喜就回去了，他想跟你多呆一会，你陪他玩一会，就当是给他送行。”

    既然哥哥这么说了，杜芳庭叹了口气，无可奈何似的，望向三喜道：“我跟你一起睡，过来吧。”

    田三喜正翘着脚坐在凳子上，假装不关心，闻言蹦了起来，急忙去隔壁屋抱来自己的被子，生怕这两人改主意。

    今晚主客有变，柳元阊睡到了隔壁。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和小崽子分开，他非常不习惯，忍不住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隔壁没什么动静，两人老老实实并排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的虚空。杜芳庭虽然很渴望哥哥的怀抱，但因为旁边不是哥哥，所以他努力保持不要乱动。

    三喜小心翼翼的翻了一个身，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旁边人。灯关了，周围一片漆黑，这是他最喜欢的状态，黑暗中别人看不见他脸上的疤，他也可以假装一会那东西不存在。

    “喂。”他哈气似的轻声开口，“你现在还怕我吗？”

    芳庭觉得问题很奇怪，“不怕啊。”

    “不怕？你不是说我长得像鬼？”他又自嘲的笑了，“我就是像鬼，丑鬼，你怕不怕？”

    芳庭觉得他很烦，为什么老是让自己怕他，颇为郑重的纠正道：“你不丑，也不像鬼，你是三喜，我永远不怕你。”

    三喜被他说愣了：“我真的不丑吗？”

    芳庭掰着他的脸看了看，黑暗中一双杏眼发出莹润湿光，是一眨不眨仔细的看，最后得出结论，“不丑。”

    仔细观察后说出的话，必然十分认真。田三喜听了很开心，小傻子都这么说了，他还有什么顾虑的，扑过去抱住了对方的肩膀。

    “你这样会让我越来越喜欢你的。”他嘟囔着，“你也没什么好，干嘛老是让我喜欢你，不是上赶着被大哥打死吗？”

    这个人是大哥的，他再清楚不过，自己产生喜欢的念头已经越矩了。可越危险越是克制不住，说起来，自己也喜欢好久了，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这小傻子特别漂亮，特别好相处。如果他不那么怕自己，自己不会对他那么凶的。但也说不定，自己对生人都挺凶的，况且小傻子看起来这么好欺负。

    田三喜这思绪飘得有点远，黑沉沉的夜晚，胡思乱想，心潮澎湃。杜芳庭已经睡着了，忽然被弄醒，屁股上一阵凉意，什么东西在那儿捣捣戳戳的，让他很不舒服。他翻了一个身，一睁眼，发现三喜坐在床上面，正在掰开自己的屁股。

    “啊——呜。”他要叫，被一把捂住了嘴，三喜恶狠狠的警告：“你都让大哥弄过了，我弄一下怎么了？我就试试，不会伤你的。”

    他不太确定小兔子是怎么玩的，大概听说是弄屁股，刚准备研究一下，这小傻子就醒了。

    “你让我试试成不成？反正我也喜欢你，不比大哥喜欢的少！”

    杜芳庭浑身乱扭，根本听不进去。平日里乖乖巧巧的模样，一旦犟起来，挺有股子力气，大概因为他胖。

    抗拒成这样，三喜知道今晚是弄不成了，捂着杜芳庭的嘴等他安静下来。杜芳庭挣扎的厉害，掰着三喜的手臂，两条腿乱蹬，脚丫子在对方身上踹了几下，后来发现他不弄了，才慢慢停下。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三喜慢慢放开手臂，说:“我看你这屁股眼紧紧的，不像是被弄过的，大哥不会还没碰你吧？”

    芳庭提上裤子，瞪了他一眼，下床要走。

    “别走。”三喜拦在床边，“一会就天亮了，你现在走了，大哥准以为我欺负你。”

    事实也就是如此，但他牢牢地把守着床外面，不让人走。杜芳庭下不去，急得哭了。

    柳元阊在睡梦中隐约听到小崽子的哭声，心想是谁欺负小崽子，我去揍死他！梦中的他呼喝了一声，再醒来，天已经大亮。到隔壁一看，三喜早就走了，杜芳庭一个人睡在床上，晨光滋润着白净娇嫩的小脸，玫瑰花瓣一般。他闭着眼睛，睫毛是湿的。

    梦到什么了？柳元阊看得心疼，把人抱起来，送去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