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员外知道陈明月性急,多等一刻怕也是难熬,却没曾想她动作这么快,从去找大夫开催生药抓好药再把药熬整个过程竟然没有半点耽误,不过一个时辰竟都弄好了。药一熬好,陈明月甚至不与陈员外打一声招呼,亲自领了几个身体健硕的奴使,让贴身奴使小玉拎着装药的篮子,这便去找正被关在屋中的陈默去了。
等正在堂屋中坐立不安的陈员外得到消息,一路赶过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赶到关着陈默的屋中时,只看到陈默让几个强而有力的高大奴使死死压制住四肢,再硬抬起他的脸掐开嘴把一根略粗的竹管直塞进喉咙,而立在一旁的小玉正举着碗往竹管里灌颜色墨黑味道极冲的药汁。
陈明月人多势众,又是誓在必得,陈默完全无力反抗,就算知道塞进嘴里的药不能吃,但卡在嘴里的竹管让他连把嘴合上都做不到,更别说把直接灌入喉咙处的药汁给吐出来了。
陈员外看陈默痛苦得泪流满面的模样,忍不住心疼,连忙上前,刚想同陈明月说让她下手轻点时,端碗灌药的小玉便已退开。
一大碗满满的药汁就这么给生生灌了进去。
这时只听陈明月说道:“给我摁好他,再堵住他的嘴,千万别让他把药给吐出来了,浪费了这许多功夫!”
陈明月说完,自是有人照办,刚被灌了一整碗药的陈默便又被强硬地往嘴里塞了一团棉布。
一旁的陈员外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便道:“行了,明月,药都灌下去了,赶紧让奴使们把人给放了。”
说罢,不等陈明月发话,陈员外就对按住陈默的那几个人道:“没听见么,还不撒手!”
陈明月带来的这几个奴使并没有听他的话立刻松开,而是迟疑地望向了陈明月。
陈明月忽而一笑,扭身对陈员外说道:“爹,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有进无退,更应该确保万无一失。”
“可是”陈员外看看被堵住嘴痛苦得泪水就没止过的陈默,再看看陈明月,终是无奈地叹息一声,只道:“明月,你给他灌的这药,便是催生的药?”
陈明月挑挑眉,她听明白了陈员外担心什么,便道:“没错,便是催生药。倒不是我不想加点别的料进去,可若是导致他孩子还没生出来人直接断气了,反而得不偿失——”
陈员外听罢,刚想松一口气,却听陈明月又道:“不过我把大夫开的方子上的剂量都给多加了一倍。”
陈员外神色一变,人顿时有些急了,“明月你你也太胡来了”
陈明月却不以为然一笑,转了个身,找了张凳子直接便坐下了,“我不过是想让药发作的快些。我要回刘家的心早已迫不及待。而且爹也不必担心太早,我问过大夫,剂量加一倍会如何,大夫那头也给不了准话,只说生产时会更凶险。所以,爹,也许陈默命就这么好,能挺过去呢?”
陈员外让她这无谓的样子气得直瞪眼,话也说不利索了,“你怎么爹一直这般宠爱你如今爹就想留个人在身边你怎么怎么就不能”
陈明月神色一冷,哼道:“爹你要留谁都行,偏偏就陈默不可以!尤其是看你这般护着他,那女儿就更是恨不能让他立刻去死!爹,你最好敲一敲你那被陈默迷晕的脑袋好好想一下,就这么个破烂货,比得上女儿和陈家的荣华富贵吗?想想刘家吧,仅仅一家,就出了一个贵妃,一个宰相,两个二品大官,且刘轼还与曾经的太子当今的皇帝关系甚笃,并以兄弟相称,如今还救驾有功,风光无限前程无量,怕是有史以来也翻不出这样权势滔天的人家了!为了一个陈默,值当吗?”
陈员外一时语塞,半晌,他一屁股坐到另一张凳子上,脸色极是难看,却再无半点言语。
屋中一时陷入诡异的宁静中,陈员外沉默不语,陈明月则神闲气定。
过约有一柱香时间,就听一个始终按着陈默的奴使高喊道:“大小姐,药效发作了,他这肚子有动静了!”
所有人顿时定晴看去,只见此时的陈默脸色煞白,汗如雨下,他那附着一层薄薄衣料的大肚子上竟可清晰可见一下一下地震动。
陈明月与陈员外犹不解,便听一个有生产经验的奴使呼道:“这便是胎动,他肚子里的孩子开始动弹着要出来了!”
都没经历过此等之事的陈明月与陈员外对视一眼,很快陈明月便道:“你们中不是有人会接生吗?快让他把孩子生出来!”]
其中一个奴使便站了出来,“大小姐,得先把他弄床上,再查看他羊水是否已破,羊水破了孩子才会出来。”
陈员外急得一下站了起来,道:“那还不赶紧带他到床上去。”
这次屋中的奴使们也不用去看陈明月了,一把抬起正满地打滚的陈默便搬到了床上。
正要脱陈默的裤子看他下面的情况时,所有奴使除知内情的小玉外都看向了在场唯一的男人。
陈员外看他们都停了下来看他,又气又急,斥道:“你们都看我干什么,赶紧该干嘛干嘛!”
其中一个奴使只得说道:“老爷,女人和双儿产子实乃污秽之事,奴等怕老爷染上不洁之物,烦请老爷移步到屋外。”
陈员外还未说什么,陈明月已在一旁冷嘲热讽道:“你们老爷可不怕脏,像陈默这种破烂贱人他都能下得了嘴去玩,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陈明月这话一出,屋内除陈员外和小玉外所有人皆是一惊,不由面面相觑,更不敢出声。
“明月,你——”陈员外也没想到陈明月当着其他人的面就把这事给说出来了,可就算在气,拿她也无任何办法。
陈明月对着陈员外冷哼一声,便对奴使们说道:“行了,你们只管做自己的事儿,让这贱人把孩子安全生下来便可,别的不用管,这贱人能这么死了到也省不少事。”
陈明月都这般说了,陈员外也没再反驳说什么,当下人的自是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就闷死在心里。
]
陈默的裤子就这样被当众扒了下来,还让人掰开两条大腿查看他产道的情况,实无半点尊严可言,可即便是陈默,现在他的状态也完全顾不上什么了。
疼,是真的疼,根本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疼,比在第二个任务里生孩子的那种疼还要疼上十数倍。
陈默疼得直想满地打滚,身子却被人压住无法动弹;他疼得只想叫喊出声,嘴巴却被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便是不到预产期,孩子被药催生出来的疼痛吗?
不知是孩子也一样痛苦还是怎么回事,在陈默疼得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他竟还能察觉出孩子在他肚子里翻滚扭动,从未有过的激烈胎动,更近似挣扎。
陈默眼中的泪止不住的汹涌落下,他的脸色煞白如纸,他抓住床单的手用力得甚至把床单扯破了两个大洞。
身边的人不断说话的声音就传自另一个时空传来,遥远而模糊。
“羊水没破还是得等”
“他有些喘不上气了,快把他嘴里的布给拔了要不然孩子还没生他先没气了!”
嘴巴重获自由,陈默痛得想大叫出声,可张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如同一条躺在岸上濒死的鱼。
好疼
好疼]
“叮咚!已使用中级止痛药,疼痛感减轻25%。”
还是好疼
好疼啊
“叮咚!已使用初级止痛药,疼痛感减轻15%。”
“他要昏过去了,要昏过去了!”
“不行,不能让他昏过去,掐人中,掐人中,用醒神的药放他鼻子下!”
“羊水、羊水破了!”
“现在怎么样?”
“开二指了!”
“四指!”
“不能让他昏过去,用药,上药!”
]
“终于六指了,快了快要生了”
“可以了可以了”
“你快用力再忍忍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就不痛了”
“你别忍着啊!都这样了,你不用力把孩子生下来,孩子就憋死在你肚子里了!”
如果现在的陈默有力气,他实在很想反吼回去,不是他想忍,是他根本就没有力气了啊!
用了两瓶止痛药,还是疼得他自己都想哭出声来。
这到底是双儿产生本就如此痛苦,还是催产药造成的影响?
妈的,夏馨塞给他的那什么能保胎的药,还有育石竟一点止痛效果都没有么!
但他也明白,事已至此,不想让这孩子出事,他唯有竭尽全力把肚子里的这孩子生出来了。
煎熬,忍耐,忍着腰斩一般的痛苦,像离岸的鱼,大口大口呼吸,一稍缓过劲便想尽办法攒足力气往下压。
一次两次三次
身边的人还在叫着让他用力,可陈默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大脑一片空白,剩下的就是本能,本能做着一切。
最后陈默深深吸了一口气,以他曾经在第二个任务里生产过的经验,鼓足了力气,然后把所有力气都往身下压去——
“生了!生了!孩子出来了!”
“孩子怎么没声音啊?”
“没事,拍两下就出声了!”
“呜哇、呜哇”
听着两声近似猫叫且细弱的啼哭声,整个人如刚从水里出来般从头湿到脚的陈默终是如愿昏死了过去。
而从肚子开始有痛感开始,从黄昏到隔日,陈默竟生熬了将近六个时辰才结束这场生子之痛。
仅在保父腹中待了八个多月便被强行催产生下的孩子全身红得像剥了皮的小猫,哭啼声也小得可怜,仅仅只叫了两声便止住不哭了,并且,这孩子是个双儿。
陈明月听到这个消息,脸色便有些不好,但过了不久,她又恢复了精神,得意地道:“是双儿更好,这样才不会得到刘家人更多的重视,等我真生下了刘家的子嗣,这孩子,留不留便无所谓了。”
陈明月完全不去看昏在床上的陈默,只让奴使把孩子收拾好,然后她让小玉抱着孩子,正起身准备要离开,便听屋中的一奴使叫道:“他这身下的血流得太多了,这不对哇!”
陈明月一扭身,终是看向床上,道:“怎么不对?”
这奴使便赶紧向她说道:“大小姐,他这样怕是凶多吉少了啊,小奴接生过这么多孩子,生了孩子有这种出血情况的大人基本活不了。”
“是么?”陈明月勾起嘴角,“那真是太好了。不用管他,就任他这般躺在床上罢。”说罢,陈明月便带着抱着孩子的小玉往外走了,走没多远,便听她大笑的声音传来,“真是天助我也,陈默你这贱人就是该死!”
陈员外待在屋中一直没有,他头一回亲眼看见产子的整个过程,有点被惊到,从未想过是如此激烈和凶险,因此脸色便有些难看。心有余悸的他待陈明月一走,便迟疑地问那个接生过的奴使,“你刚说的都是真的?”
该奴使回道:“千真万确啊老爷,女人和双儿,只要生孩子时大出血,就只能等死了,华佗再世也没办法。”
陈员外目光复杂地再次看向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更是无半生气的陈默,想了又想,道:“还是去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说罢,陈员外便把双手负于身后,叹息着走出了屋外,口中还念道:“可惜啊可惜”
陈员外这意思到底是请还是不请?
留在屋中的其他奴使你看我我看你,最终一个人说道:“大小姐说不用管他。”
一提起陈明月,所有人一激灵。
在陈家比起陈员外,大家都更怕这个被宠坏而刁蛮任性的大小姐。
最终,没有人去请大夫,只有一个奴使在离开屋子前,还算好心地扯过一张被单盖住了陈默单裸的身子,同时掩住了他还在大量流血的下身。
此时,在这间屋子的隔壁屋里,脸色难看的陈氏正艰难的起身下床。
昨天吃过药他便一直睡,到了下午醒来不见本该日夜守在床边的陈默也不曾多想,只当他出去办什么事儿了,一会儿便回来。陈氏身体虚弱,醒来一阵迟迟不见陈默,不知不觉便又睡下了。然后在浑浑噩噩中似乎听见有什么嘈杂的声音远远传来,等陈氏从睡梦中挣扎着醒来时才依稀听出是隔壁屋传来的声音。
起初陈氏不清楚是什么人在叫喊,加上他身子虚弱无力,便没有立刻下床去查看,只奇怪陈默怎么还不见踪影的同时,听着隔壁的人时不时传来的声响。
一直到他听到有人大声喊道“生了生了,孩子生了!”时,陈氏才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是不是小默?
小默生孩子了?
可他不是才怀胎八月吗?
陈氏越想越不安,加上陈默一直未回来,最终他担忧得实在没办法再躺下去了,再艰难也死撑着下了床,而此时,隔壁屋子却突然没了任何声响,陈氏心一沉,心头莫名闪过让他害怕的预感,顿时连鞋子都顾不上穿了,跌跌撞撞便冲出了房间。
就短短一段距离,几乎站不稳脚的陈氏一路都得扶着墙前进,等他千辛万苦终于来到隔壁屋,一把打开只是被轻掩上的房门,一眼便看到了面无血色,毫无生气孤伶伶一个人躺在床上的陈默,他原本因怀孕而变得又大又沉的肚子变平了,且这间屋子充满着浓重的让人无法忽略的血腥味。
一见此景,陈氏只觉天旋地转,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他便红着眼睛哭喊着朝自己的孩子扑了上去。
“小默!小默啊!”
另一厢,匆匆领着抱着孩子回到自己闺房的陈明月一进屋便看见了已经被人送至屋中,那由她亲手精挑细选富贵大气光彩夺目的嫁衣。
昨晚心里光惦记着孩子的事,几乎快把这件事给忘掉的陈明月默默看了一会儿这套嫁衣,眼珠子一转,回头便冲小玉露出一笑,令抱着孩子的小玉见了只觉头皮发麻。
张大官人亲自领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准时进了装扮得喜气洋洋的陈家,待结束一系列的迎亲流程之后,脸上笑得只看得见牙齿的张大官人领头把一顶镶金带玉富贵逼人的花轿抬出了陈家,且一路敲敲打打,深怕别人不知道他迎娶了陈家的姑娘一样,热热闹闹锣鼓喧天越走越远。
这厢张大官人的迎亲队伍一走,另一头,陈家的后门处,两辆素色简朴甚不起眼的马车也很快一前一后驶离了陈家。
头一辆马车中坐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员外和陈明月,而另一辆马车则堆了一些必需品以及坐着一个专门带孩子的奴使。
陈氏父女此行一去,去的不是什么地方,他们此行就一个目地——京城刘家。
而陈家中,一个仿佛被遗弃了一样的小屋子里,陈氏正扑在陈默身上哭着不断叫他,“小默,你快醒醒啊,这到底是怎么了啊!小默啊,你快醒来看一眼保父,你别吓保父求求你了小默”
陈氏哭喊半天,陈默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像就是真的死了一样。
陈氏手抖着开始查看陈默的身体,待他把盖在陈默身上的薄被一掀开,看见陈默下身那大片大片已经把床单都被染透了的血印时,吓得手一抖,扭过身便朝屋外奔去,刚跌跌撞撞跑到门口,便撕开了喉咙哭喊道:“快来人啊!大夫,大夫,我儿快不行了,快来人救救他啊——”
陈氏一边跑一边喊,可他还没有跑出多远,便有一个下人冲上来一把推倒这个本来就站不稳脚的中年双儿,“叫什么叫,今天是小姐出嫁的日子,全府上下都热热闹闹的庆祝,你这么叫是叫丧呢?信不信我们直接把你嘴封了关起来!”
陈氏哭着就抱住了他的腿,“小默,我儿快不行了,求求你行行好找个大夫来看一眼吧!”
“看什么看!”这下人一脚便把陈氏给踹开了,“小姐早放话了,你跟你那儿子就待在那破屋子里等死吧!”
说罢,不再理睬倒地哭泣的陈氏,转身便走了。
陈氏见状,只得自地上艰难爬起,哭着一路踉踉跄跄地回到了陈默所在的那间小屋子。
哭肿了眼的陈氏一进屋,意外地发现陈默竟睁开了眼,他顿时扑到陈默床边,双手捧着陈默苍白的脸,眼泪便从眼中直接滴到了陈默的脸上,“小默,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快把保父吓死了!”
陈默努力睁开沉重无比的眼皮,干涸无血色的嘴唇颤抖着开启,几近无声地吐出二字,“孩子”
陈氏哭着摇头,“保父没看到没看到孩子啊小默”
陈默的眼睛似在看着陈氏,但细看却是一片虚无,“好痛”
一听孩子这么说,陈氏简直要崩溃了,哭道:“我知道,小默,保父知道你痛,你会没事的,保父一定会让你没事的”
陈默又艰难地吐声道:“我我衣服里有有”
陈氏只得抖着手去找他衣服里的东西,很快,他便自陈默的身上掏出了一个乌漆抹黑不甚起眼的铜牌。
他双手颤抖地举到陈默面前,“是这个么,小默?”
陈默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去京城给给刘轼交给他”
几乎是把耳朵凑上去听的陈氏立刻听出来了,“交给刘轼?京城刘家吗?”
陈默又是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保父帮我”
陈氏用力地点头,咬着牙说:“我帮你!保父一定会帮你!”
陈默还想向陈氏说些什么,但最终他还是抵挡不住困意的汹涌侵袭,眼皮此刻重如千斤,再也睁不开。
“叮咚!”
“育石道具效果主动开启,正在为玩家修复重度损伤的身体,目前进度为1%。疗伤阶段强制玩家进入深度睡眠。疗伤进度达50%时玩家才会苏醒。”
“小默!小默!小默——”
陈氏的叫喊越发绝望和凄厉,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睁上了眼睛,仿佛再也不会睁开。
陈氏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颤抖不己的手伸到陈默的鼻子下面,过了很久很久,陈氏再次流下了眼泪。
“小默,保父一定会帮你!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等保父回来”
陈氏哭着捧着陈默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和着泪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握紧了陈默交给他的东西,终是离开了床边,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间。
许是陈家上下都跑到前厅去庆贺今天这场婚礼了,陈氏一路上完全没再看见一个人。陈氏没有直接朝陈家的出入地点走去,他走到了陈家最低贱的下人工作的地点,这个曾经连靠近都不敢的地方,今天他没有半点犹豫地便走了进去。
里头也没有什么人,一路只能扶着东西前进的陈氏最后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一个断了一条腿的下人正背着他不知道忙活着什么,一见此人,陈氏眼睛又是一热,用发哑的声音唤了一声,“成哥”
陈氏的声音一响起,这个背对着陈氏的下人就整个身子一震,他缓缓地扭过了身,即便已经看清了就站在不远处的人,一脸还是不可置信。
都老了。
再苦再难。
一个不能离开,一个不愿离开。
陈氏悲从中来,发软的身子直接坐在了地上,不远处的那人一见,马上就想过来搀他,可快接近了,手却缩回去了。
陈氏的眼泪滴泪了他面前的地面,他的牙齿咬破了下唇溢出了血来,终是吐出了一句话,“成哥,带我走。”
陈氏面前的人红了眼眶,拼命地点头。
“啊!啊!走,我们走!”
朝堂之上,先皇下葬之后,登基为帝的太子不久先是册封了他年仅两岁的皇长子为太子,再任命仍不满二十一岁的刘轼为太师,位列三公之首,同时教谕铺导太子。
此令一出,整个朝堂一片哗然。
立于百官最前首着紫金朝服的刘轼出列,刚想对皇帝说什么,便被皇帝一挥手打断。
只见皇帝对百官喝道:“怎么,你们这般,是不服朕的决定吗?咳咳——好,你们不服——那尔等便来告诉朕——咳咳——你们当中,谁有刘爱卿之通,谁又有刘爱卿之智,更有刘爱卿之谋!咳咳咳——朕不让你们比过刘爱卿——只求你们与他相仿——朕也封尔等太师之职!”
自登基之后,一改身任太子时的温和谦良,如今的皇帝杀伐绝断,雷厉风行,不容有二。
殿下群臣,一听皇帝这话,顿时吓得纷纷下跪,俯首高呼道:“臣等不敢,臣等有愧,皇上圣明,皇上圣明!”
刘轼下朝回府,脚刚踏入大门就有下人来报,说刘老爷子找他。刘轼没有逗留,转身便朝如今已经辞官在家荣养的刘允道刘老爷子的住处走去。。
刘老爷子可谓身体健朗,被四皇子发配边塞长途跋涉走一圈回来,除更显苍老外,居然没出什么问题,刘府中一些原本年轻体壮的这一趟回来反倒迟迟卧床不起。只不过他一回府便以年迈体力不支为由向当今圣上辞了官,皇帝虽再三挽留,但刘老爷子主意已定,皇帝见劝不动,便准了。
刘轼进了屋,见到刘老爷子时,他正斜卧于榻上阖眼而眠。刘轼没有出声惊扰,只悄无声息来到他跟前,半膝落地,把一只手轻轻搭在刘老爷子垂放在卧榻边缘的手上。
刘轼这手一搭上去,刘老爷子便睁了眼,一看见半跪在榻前之人是刘轼,老爷子眼中的光芒就变得不一样了。
“啊,是轼儿啊。”
老爷子说着就要起身,刘轼赶紧起来扶他。
刘老爷子的眼睛由始至终都落在刘轼身上,在刘轼扶他坐好,又谦恭地跪于他跟前时,伸出因年迈而不住颤抖的手轻轻扶住这个如今越发英姿勃发气宇轩昂的孙子。
老爷子用苍老却平稳的声音说道:“我听说今日朝堂上的事情了。”
刘轼跪在老爷子跟前,抬首问道:“爷爷,您觉得好或不好?”
老爷子没有正面回答,他道:“当日我辞官,就已料想到会有今天。你与皇上从小一块长大,他又这般器重于你,你与他已是无话不谈的地步。你今后,怕远远不止这一步——风大招风啊,咱们刘家如今已经是盛极——可盛极必衰啊!”
“爷爷——”刘轼刚想说什么,便被老爷子伸手打断。
“我这么些年一直撑着不下来,就是因为你那不成器又胸无大志的爹,我就怕一下去,咱们刘家就后继无人了,如今你才这般岁数就已经走到了这步——”刘老爷子手重重拍在刘轼肩上,“好啊,好啊!你比你爹强,比爷爷我,比咱们刘家的先人们都强!”
“爷爷,孙儿担不起”
“你担得起。”老爷子手在刘轼脸上怜爱地轻轻拍了下,“你可是爷爷带大的,你肚子里想的爷爷虽不说了解一二,但爷爷清楚,你和你爹完全不一样不一样啊”
说罢,老爷子看着刘轼,片刻后,他终是说道:“我要让你爹辞官。你一个人在朝中便足够了,再多,再多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啊。刘家可再经不起这样的风雨了,爷爷老了老了,一只脚都已经踩成棺材里头了,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剩下的这些日子。往后啊,你在朝中,你爹则管这家族大小事,你们父子把这国、把这家,都顾好喽,爷爷这才能彻底闲下来好好享福。”
刘轼知刘老爷子心中所虑,便没再多言,只微微蹙眉,道:“爹会同意吗?”
老爷子吸胡子一瞪眼,脸上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我看他是早巴不得了!”
看老爷子这般模样,刘轼忍不住抿唇一笑。
从刘老爷子处出来,刘轼转身就进了自己的书房,一坐下,便有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主子,仍是查不到半点踪迹。”
一听到这句话,刘轼一张脸顿时变得阴沉。
“还有吗?”刘轼冷声道。
“属下发现有两队不同的人手也在寻找。”
刘轼便道:“是什么人?”
“一队,是夫人的人;另一队,是老爷的。”
“我爹?”刘轼眼中有光一闪而过,“他也在找?”
“是的。”
刘轼深思了片刻,道:“可还有?”
“目前为此,就这些。”
刘轼目光一凛,厉声道:“记住,不论如何,不能让任何人比我们先找到人!”
“是!”
“下去吧。”
“是。”
待暗卫一消失,坐在椅中的刘轼再度陷入了沉思。
这次回来,刘轼就有一件事一直想不通,那便他母亲夏馨当初为何要给陈默吃下那颗她珍藏已久的能强身健体且有安胎功效的药丸,让陈默全身出现天花的症状后被受惊吓的官差们命人抬走丢弃。
当初夏管事在一旁看了个真切,因为不解向她询问过缘由,她只淡淡地回了句:“我不想让他就这么死在发配的路上。”
而刘轼自夏管事那听到这件事后,不是没有去找夏馨旁敲侧击询问过这事,但夏馨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没有告诉他为何她要这么做。
现在,同样令刘轼想不明白的是刘陵谷也在查找陈默的下落。
刘陵谷前段时间一直被关在牢里等待时候到了就被拉上刑场,因他是被定了刑的人,完全没必要严刑拷打,加上刘陵谷虽被当时掌权的四皇子贬为奴籍,可他为官时不但身居高位,为人也算乐善好施,因此在牢中除了环境差些吃的差些,倒还真没受什么苦,官差们也卖他几分薄面不为难他,比起被发配的家人甚至过得都还好些。
但到底是坐了牢的,刘陵谷这趟回来,虽然官复原职,但人看着比之前都还要惫懒,每天都寻思着各种身体不适的借口躲着不上朝,十天竟有七天都是在家里偷闲的,这也是刘老爷子一提起他就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原因之一。
本来刘轼是没怎么把心思放在他这个如今只愿在家逗逗鸟养养花喂喂鱼的父亲身上的,可现在,他觉得他爹没看上去这么清闲简单。
毕竟不论是夏馨还是刘陵谷,本都该与陈默无甚紧要关系的。
虽然找回所有因这次的宫变而流离失散的家人也是件大事,但这种事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去做。而需要像这般私底下再加派人手专程去找指定的一个人,且要找的皆是同一人,那问题就非同一般了。
要找,却又不能被人发现自己在找,他刘轼是碍于身份不得不这么做;可他母亲夏馨呢?他父亲刘陵谷呢?
他们这种私底下专程去找陈默的目地是什么?
是为了不让别人找到?还是为了找到而不被他人发现?
刘轼久久坐于屋中,半张脸沉浸在阴影之中,始终不曾移动分毫。
当金黄的太阳完全落到山中,只余天边一道如同火将烧尽的最后一片残光时,如今已经升任刘家总管的夏管事敲响了刘轼书房的门。
“主子。”
“何事?”不久,刘轼的声音便自昏暗的屋中传出。
夏管事隔着门就道:“七公子的妻子,七少夫人陈明月回府了,她父亲也跟来了。还有——七少夫人带回来一刚出生没几天的婴儿,说是七公子的骨肉。”
屋中的刘轼静了片刻,声音方再次传出,“那七弟呢?”
夏管事回:“七少夫人说当日官差去别庄押人时,他们因早一步得到消息便得以逃出,只是一路实在匆忙慌乱,中途便与七公子走散了,七少夫人辗转回到陈家。陈家为避风头又举家搬到了更远的地步,因此一直以来他们也都没有七公子的任何消息。”
刘轼又道:“可通知了父亲和母亲?”
夏管事道:“老爷锁在书房中不出来,夫人那边回话说是午时吃过养身子的药困顿得很不便出屋,说是让主子您负责。”
“现在他们在哪?”
“还在迎客厅中。北君那边也得到了消息,许是现在已经赶过去了。”
“那便把陈明月暂时安置在七弟之前的院里吧,她爹让他住客房,其他的看他们有何需要再添置配备吧。一切等寻得七弟消息再说罢。”
“是。”
夏管事得到吩咐,很快便离开了书房外。
“气死我了!”陈明月一见屋中再无他人,便气鼓鼓地把手中的东西一摔,“整整赶了七天七夜的路,好不容易进了刘府,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迎的,派一个管家就把我给打发了!”
陈员外见她这么嚷嚷,急得一头的大汗,“女儿你小声些,你丈夫的保父就在隔壁哄孩子睡觉呢,让他听见了怎么办?”
陈明月一翻白眼,重重一哼,一跺脚,扭过身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道:“今天连刘轼的面都没见着,真真是气煞我也!”这次声音到是小了不少。
陈员外一探头上的冷汗,道:“女儿,你能回到刘府爹爹就阿弥托佛,谢天谢地了,你能不能就收收心别去想有的没的了?刘轼是何等身份啊,我们刚入京就得知如今他已经是官居一品的朝廷重臣,并且还深得皇上器重,前途不可限量。更何况,刘轼是订了亲的,人家姑娘的亲爹在朝中也是二品大官,与刘家门当户对,非我等这样的人家可比。女儿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陈明月哪里听得进去,只见她不以为然地一哼,便道:“只不过是订亲,这不是没过门么?爹你知道什么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吗?我如今都已回了刘府,想要接近刘轼有的是办法。再说了,就算那什么许姑娘嫁过来了,我也不怕,我陈明月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陈员外开口还想再劝,可一张嘴,看了陈明月志在必得的神色,最后只无奈地重重叹了一口气,只道:“爹在刘府也不能多待,送你回来见你无事爹也该回去了。你让小玉代你嫁到张家那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
陈明月不以为然笑道:“爹你怕什么,有女儿在,有刘家撑着,张大官人敢对咱们陈家如何?怕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点陈明月到是说中了。小玉代陈明月嫁过去第二天就被张大官人五花大绑给押回了陈家,只不过陈员外走之前有交代,因此陈家的管家自是不慌不忙就出来了迎接了,陈管家照陈员外的吩咐,只对气势汹汹的张大官人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咱们大小姐回京城刘家了。”
第二句是“张大官人不想让刘家人知道你睡过刘家七公子的妻子这件事吧?”
第三句则是“小玉毕竟是陈家人,虽然够不上做正妻,也请张大官人给他个好一点的名分。”
张大官人气得面色铁青,但到底没有对陈家做什么,带着人押着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小玉转道回府了。
转眼又过了七日,今日因皇帝身体不适,刘轼与一干大臣早早便下了朝。刘轼下了朝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皇宫,而是转道去了皇帝居住的寝宫外,他刚一到,便见数名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见是他,慌忙之下就要下跪,刘轼免了他们礼,让他们赶紧去给皇帝看看。
也因太医们在门外的这一耽搁,令寝宫中的皇帝知晓了刘轼的到来,于是便有宦官走出寝宫请刘轼进去,说是皇帝要见他。
刘轼便先走了进去,留下诸太医立在屋外等候。
刘轼见到皇帝的时候,他朝服都未褪,面色苍白的坐于床沿,一见刘轼,便朝他招手。
“你来。”
刘轼走近后正要掀衣摆下跪,被皇帝打断了,“别跪,你我之间,无需这般。”
刘轼便没有下跪。
皇帝拍拍自己床边的位置,“你坐到为兄这来。”
刘轼无言地便坐了下去。
皇帝在他坐下后,便道:“我看到你昨日递上来的折子了,你要求我一件事。”
刘轼点头道:“是。”
皇帝目光望向刘轼,久久不移,“你要终身不娶?”]
刘轼道:“是。”
皇帝便道:“为何?”
刘轼沉默良久,终开口道:“心系一人,他已做他人妇。”
皇帝不再说话,两个人并肩而坐,一左一右,目光皆落于前方,任岁月辗转,任时光流逝。
终于,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很低,也很沉,“朕答应你。”
这次刘轼出了皇宫打道回府的路上乘坐的是轿子,原来刘轼偏爱骑马更甚坐轿,但自这次回来,刘轼乘坐轿子的次数多了起来。并不是喜好变了,而是坐在轿子里,狭小的一个独立私人的空间,他才可以稍稍放松一下思绪。
轿子平稳地前进,离宫中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前行的人马忽然停了下来,且半天不见前进,轿中的刘轼眉头微微一蹙,听着轿子前方传来的嘈杂声,正要叫人来问,便有属下前来禀报:“主子,有人拦轿。”
刘轼帘子也没掀,隔着帘子便道:“什么人拦轿?”
“一个男性瘸子,一个双儿,皆是中年,衣衫褴褛,中年双儿像是生了什么大病,一路都由那瘸子搀扶,见了我们就相携冲出人群跪在路中间,说非要亲自您一面。属下本以为他们欲当街闹事要赶他们走,可这两人执着得很,死活不肯走。那中年双儿后来掏出了一物,说非要见您,并亲手给您,属下见了这物,这才不得不前来向您禀报。”
知道他这属下无甚紧要事不会来烦他,刘轼便道:“是何物?”]
“失礼。”该名属下又朝轿帘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朝轿中人说了一句话。话音一落,只见帘子一掀,轿中的那人便飞身而出,在属下的指引下走到了被侍卫们围住的那两个和流民一般无二的人面前。
瘸子此时跪在地上,中年双儿面色苍白的倒在他身上,任由瘸子把他紧紧抱在身前,他的双手则用力交握在一起摆放在胸前。
刘轼的出现,让这两个看着甚不起眼甚至会被人嫌弃退避的人同时把目光移到了他身上。一见到刘轼出现,无力倒在瘸子身上的双儿眼眶一红,开口哑着声问道:“是是刘轼刘公子么?”
刘轼忍不住曲膝半蹲于他身前,“我是。”
这时中年双儿跟护什么宝贝一样始终牢牢抓住护在胸前的双手终是松开,双手握着,红着眼流着泪,珍而重之地慢慢举到刘轼面前,“小默让我把这给你求求你去救小默去救我的孩子他快不行了他快死了”
刘轼握上了这块曾由他亲手交到陈默手上的令牌,而他一握上,那原本握住这块令牌的枯槁的双手便垂了下去。
“小元!小元!”
中年瘸子悲痛地摇晃着怀中闭上了双眼的人。
刘轼一只手用力掐上了瘸子的肩膀,睁着赤红的眼问他:“小默在哪!”
瘸子抱紧怀中的人,向刘轼说了一个地方。]
刘轼握着令牌,慢慢地站了起来。蓦地,他转身一拂袖:
“来人,送他们回府,请大夫!一刻钟内必须给我集结一队百人兵马,随我,出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