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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

    刘轼说罢头也不回便要走,跪坐于地上的瘸子阿成眼眶泛红双手抖颤地轻抚过昏迷的陈氏苍白且苍老的面容,蓦地抬头望向正大步流星准备离开此处的刘轼,冲他高呼道:“大人,刘大人,小人还有话要说!”

    刘轼侧身,居高临下道:“说!”

    阿成咬一咬牙,面上难掩恨意地道:“那陈员外与陈明月带进刘府的那孩子不是七公子的骨血,更不是陈明月的孩子,陈明月早在数月前回陈家的时候便喝药把她肚中的孩子流掉了。”

    “他们带回刘府的那孩子,是刘家三公子的骨血!”

    “陈明月为了重回刘家,不仅给刘三公子怀胎不过八月的妻子陈默灌下催生药,不顾陈默安危硬让他早产生下孩子并强行抱走,陈默九死一生诞下孩子出血严重,他们为灭口不肯请大夫前来救治,想生生把陈默这么耗死。我与陈默的保父实在被逼得无路可走,又受奄奄一息的陈默所托,这才千里迢迢上京来找您。大人,陈默人事不省之前哭着要找他的孩子啊!”

    “求大人明察,切莫再让陈员外与陈明月这等小人再这般为非作歹,任意妄为了!”

    刘轼听罢,忽然只觉血液在倒流。刘轼用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眼中只剩令在场之人无不寒毛直立的嗜血。

    那一天,一队人马撞开门口,不等房中受惊的人反应过来,呼啦啦一下冲进来便把躺在床上装产后虚弱的陈明月给拖下了床,任陈明月吓得花容尽失尖叫痛骂,生拖硬拽一路把人拖出房间,抱着孩子的北君刚想去拦,没曾想连怀中的孩子都给人抱走了。

    已经离开京城有一段距离的陈员外所乘坐的马车被一队兵马围得水泄不通,车中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慌的陈员外被人非常狼狈地拽下了车。

    刘轼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亲自领着一队足三百人的骑兵,策马扬鞭冲出城门,马不停蹄一路绝尘而去。

    立于廊下正吹哨逗鸟的刘陵谷听得下人禀报的消息,神色一凝。]

    于屋中小憩的夏馨一听到刘轼出了京的消息,气得一个接一个打翻了她最心爱的一套茶具。

    陈默并不在陈家。

    看到自己的孩子在陈家被逼到如此九死一生的境地,曾经万般隐忍的陈氏是一刻也不愿再让他待在陈家了。

    在陈默昏迷不醒的时候,瘸子阿成与陈氏趁陈家上下都围到前院吃喜酒,带走了陈家一辆驴车,并合力把陈默背到了车上,在夜色降临的时候他们二人带着无声无息躺在车上的陈默,一同离开了陈家。

    阿成带着陈氏把陈默拉回了他的家。

    早些年在陈家当管家阿成父亲因年迈早已辞工不干了,带着妻子回到了家乡一直住着。

    他们都太穷,没什么钱,请得起大夫却抓不起药。于是阿成的父亲就上山采药,阿成的保父亲手熬药。由二老亲自照顾不省人事的陈默,阿成驾着那辆从陈家带出来的驴车拉着身体虚弱的陈氏驶向了前往京城的路。

    日夜兼程,心急如焚。

    终于,刘轼赶到了阿成的双亲所住的地方,当他推开那破旧的木门一眼看见面无血色静静躺在床上的陈默时,眼眶顿时便红了。

    ]

    不顾身后有人在看,他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了床边直接便跪了下去。他小心翼翼执起陈默枯瘦泛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床上之人安静熟睡的脸,一颗泪顿时从眼角滑落。

    “小默,我来了”他哑着声说,“我来得太晚了你会怪我吗?就算你不怪我,我也好恨我自己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才会让你受这么多的苦小默,对不起”

    “小默,我带你走。”

    刘轼起身,用尽量轻柔的动作和力道,深怕把床上的陈默磕到伤到一般,慢慢地抱起了他。

    刘轼抱着陈默转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他的眼睛始终停在陈默苍白的脸上,他说:

    “小默,凡是伤害过你的人,我定要千倍万倍还回去。”

    “小默,我发誓,日后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你丝毫。”

    “小默,我们回家。”

    刘轼亲自带回陈默,并把他安排在灵犀阁里住下一事在刘家上下惊起了轩然大波。

    灵犀阁与刘轼所住的地方仅一墙之隔。

    身为嫡长子,刘轼所住的地方从来都是按照继承人的配置来装配布局的,他旁边的院子,自然也是留给未来的当家主母所住的。

    一听到这个消息,刘陵谷是再也坐不住了;而夏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若不是有人扶着,人差点就倒下去。

    还未到京城,刘轼便已让人把京中的各大名医甚至连只给皇室成员看病的御医都给请到了刘府。

    一等陈默被他抱进灵犀阁里放在柔软的床上,就有各名医和御医前来为始终昏睡不醒的陈默问诊查脉。

    将近半个时辰的检查过后,面对早迫不及待欲知道结果的声名赫赫年轻有为的刘轼刘太师,各大名医你看我我看你,见刘太师紧锁了眉头正欲发作,最终由资历最长的御医上前向他说出他们的检查结果。

    “大人,这位公子他——无事。”

    刘太师眉头锁得更紧,黢黑的眼中冷光一闪而过,“无事?”

    在场所有人背脊皆是一凉。御医赶紧又道:“我等不敢在太师面前弄虚作假。经过下官与各位大夫共同诊断,这位公子目前最大的问题产后体虚气亏,却不曾危及性命。太师您说这公子曾喝下大剂量催生药,凶险万分早产生子,产后又大出血不止,我等通过公子的身体状况查出确有此事,可奇的是,若是普通产夫遇上此等之事,就没有能活过三天的。可现在这位公子身下的出血不仅自己止住了,且听太师所言这位公子就这么昏睡了三十多日,这——这——我等也不知是为何,但这位公子的确无性命之虞。”

    听罢御医的话,刘轼的视线不由移到静静躺在床上的陈默脸上,思忖片刻后,他对御医说道:“他曾吃下保身丸。”

    刘轼话音一落,御医以及他身后的各大名医皆是一惊,尔后忍不住相互窃窃私语交流意见。]

    御医也忍不住与其他大夫聊了起来,刘轼耐心地等他们聊了一阵,终是问道:“这保身丸可是会造成他如今这般的原因?”

    与名医们聊了一会的御医回身并拱手道:“极有可能。相传这药为早已故去的医圣所制,世间仅得三颗,不知流落何处。这保身丸据说不仅能补虚驻颜强身健体,还能保胎续命,若是这位公子真吃下了这药,那这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刘轼仍有一个疑问,“那他为何迟迟不醒?”

    御医便回道:“这位公子的身子到底亏损太过,一般人恐怕都撑不了一日,就算吃下了保身丸,要恢复也得好些时日。他这般一直觉睡不醒想必是保身丸起了作用,人在休眠时身体才能得到最快恢复,想来等他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人便会醒了。”

    刘轼听完,想着带陈默回来这一路上他的气息的确一日较一日平稳,脸色也有所恢复时,这才渐渐松了眉,也看得一旁的名医们暗地里都松了一口气。

    这保身丸,便是当日夏馨给陈默喂下的那一颗药丸。

    这边陈默检查完了,刘轼并未让大夫们马上离开,而是让他们移步到另一间屋里,去给一个刚满月不久的早产儿检查身子。

    刘轼回来前,这从北君手里抢回来的孩子便一直由夏管家安排人在照顾,也请了大夫仔细检查过,不过刘轼还是想让这些名医们再看一看,求个心安也是好的。

    结果依旧是一致的,这早产两个月的孩子比足月的孩子小不少,身体自然比不得健康的孩子,日后怕是个体弱多病的主,虽有保身丸护佑平安生下来了,但这体质是天生的很难后天调好。不过他生在刘家这种大富大贵的人家里,每日用各种珍贵药材调养,也能够一生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听完大夫们的诊断,手里托着还没自己手臂粗含着泪水睡下的小小婴孩,刘轼久久不发一言。待大夫们离开后,他方用手指头轻轻抚着孩子小小红红的脸,柔声道:“跟你保父真像,这么爱哭,睡着了也哭——是爹不好,没有早些找到你们,累得你这么早便被生下来了。爹错了,爹以后就把全天下最好的都捧在你面前,哄你逗你,让你笑让你开心,因为你值得。”

    刘轼抱着孩子,一直到孩子睡醒饿了哭闹,他才依依不舍地把孩子交给被指派专门来喂养孩子的奴使,然后走出屋子,正欲去陈默所在的屋里守着他,便有下人来通报道:“五公子,夫人说有要事相商,急找您过去一趟。”

    ]

    刘轼闻言,视线朝陈默所在的屋子方向看了一看,想着夏馨曾给陈默吃下保身丸一事,到底还是转了个方向,朝夏馨住的院子走去。

    而就在刘轼离开后不久,沉睡了足有一个月的陈默终于睁开了眼睛。

    另一头,刘陵谷也实在按捺不住一颗思念已久的心,正朝灵犀阁的方向而来。

    刘轼见到夏馨时,她正斜卧于榻上,手支着额头,脸色极是难看。刘轼一见,匆匆行至榻前,曲膝半蹲抬头看她,轻声问道:“娘,你这是怎么了?可是病了?”

    夏馨抬眼幽幽看他一眼,捂住心口道:“是病了,这里疼得很。”

    刘轼一听,便急道:“可有请大夫来瞧过?”

    夏馨哼一声,道:“这京城的大夫都聚到灵犀阁里去了,我去哪里请?”

    刘轼何其聪明,听出大概来了,他母亲怕这是心病。

    刘轼默了片刻,忽然道:“娘,你当日为何要给陈默吃下那颗你珍藏已久的保身丸?”

    夏馨不答,久久,重重且长长一叹,尔后说道:“轼儿,你与许家姑娘早有婚约在身,当初咱们刘家落难不知前路如何,许家都不曾提过解除婚约,如此厚义我们自然不该轻待。如今你二十有一,又身居高位功成名就,许家姑娘的岁数也到了,咱们家也该向人家正式提亲了。”

    刘轼却道:“娘,儿子已经向皇上求了一个恩典。”

    夏馨不解,“什么?”]

    刘轼目不转睛看向夏馨,道:“儿子求皇上让儿子终身不娶,皇上准了,过个几日,这圣旨该下来了。”

    夏馨难以置信地与刘轼对视,过了一阵,从未动手打过孩子分毫的夏馨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打在了刘轼的脸上。

    刘轼的脸顿时便红了,夏馨的手也疼得开始发麻。

    夏馨红着眼瞪着刘轼,突然用恶毒的话语说道:“陈默怎么就这么命大,他怎么就不能直接死在外头,他怎么就能回刘家,他就该死在外头啊,我天天都在诅咒他赶紧死了——”

    “娘!”刘轼忍无可忍地厉声打断她,“当初是你给他吃了保身丸啊!”

    一个曾经救了陈默的人,为何如今这般恶毒的诅咒他为什么不早点死?!

    夏馨冲他悲愤地喊:“那时我以为你死了,他肚子里的孩子有可能是你的唯一的骨血啊!知道你没死,我千方百计就想赶紧找到他然后除了他!他就是刘家的祸害,他该死!”

    “娘!”刘轼蓦地站了起来,发狠地瞪着自己的母亲。

    第一次亲手打孩子的母亲第一次被孩子这么发狠地瞪着,夏馨怒极而笑,她抬首哈哈大笑出声,似癫似狂。

    笑完,她一脸平静,仿佛方才一切都是错觉。

    她说:“轼儿,你到底喜欢陈默什么?你真当他干干净净纯真质朴?你想必已经知道你爹也在暗中找他了吧,知道为什么吗?你觉得他生下的这个孩子肯定是你的吗?我告诉你,那个孩子有可能是你的,更有可能是你爹刘陵谷的!”

    刘轼呼吸一顿。

    “就在你离京的那一个月,刘轼就已经按捺不住寂寞爬到了你爹床上,你爹是什么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自然是乐得享受。后来又不知那陈默使了什么法子让你爹对他心醉神迷难舍难分,竟日日夜夜与他缠绵榻上极尽淫欲之事。”夏馨看着面前高大的儿子,目光阴狠,口中说道:“就这一个月,陈默早被你爹玩烂玩透了!”

    刘轼用力地闭上了眼睛,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突出来。

    夏馨接着道:“知道我为什么急着要让他死了吧,就这么一个祸害,迷了你的心智,更惑了你爹的神魂,他肯定是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狐狸精,就是想让我们刘家家宅不宁,他就不应该回来,他早就该死在外头!”

    “够了!”

    刘轼突然暴发,一拳重重击在夏馨身下的实木卧榻上,直接把这厚重的木板给击穿了一个洞。

    夏馨被他这忽然之举给震住了,待视线从这个被打穿的洞口移到刘轼脸上,又是一愣。

    刘轼双眼通红,面目狰狞,他咬着牙重重吐出二字,“够了。”

    看着这样的刘轼,夏馨只觉悲从中来,红了眼哭出了声。

    母子二人再无语,刘轼沉重而缓慢地站直了身,这时只听屋外有人急唤道:“主子,不好了,灵犀阁那边出事了!”

    陈默一睁眼,看见自己所处的环境就知道自己必定是回到刘府无疑了。

    为此,陈默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倒是更觉得头疼,因为知道自己终于迎来了最难最麻烦的一关。

    现在三个主线恐怕都聚在一起了,再加上一个定时炸弹陈明月与陈员外

    所有的矛盾都聚在一起,已经是一触即发。

    如果处理得不好,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陈默一睁眼压根没顾得上喘上一口气,就开始拖着沉重的身子艰难爬下了床。

    陈默在这间偌大的房子里翻找了一圈后,最后不得不找了个凳子坐下来缓口气。

    看电影电视剧,他觉得那种可以用来上吊的白绫或者绳子应该是随处可见的,可他在这间布置精美,摆饰繁多的大房子里别说找到白绫,连根长一点的绳子都没有。陈默退而求其次,又想找些可以自残的利器,只不过结果让他再次失望。

    这屋子里头好看且实用的东西真不少,看得出来都是稀罕物件,可每样都不是现在的陈默所需要的。

    陈默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屋外头有脚步声。

    陈默无法,想着干脆爬回床上继续装植物人睡下再另觅机会时,却因身体不适导致一站起来就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就往旁边一倒,没曾想撞翻了一个摆在矮柜上的约有一尺多高的大花瓶,只听“哐当”一声,这个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花瓶顿时在陈默面前碎成了无数块,也惊动了屋外原本正朝这屋走来的人。

    “是什么声音?”有个人喊了一声,同时脚步声也开始加快。

    陈默一听这声音就知道屋外的人是刘陵谷,也就短短一会儿功夫,来人就已经走到了门口处,下一刻恐怕就是推门而入了。

    便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候,陈默看着脚下一块一块的碎瓷片,听着大门被人“吱呀”一把推开的声音,蓦地蹲下身去抓起地上最尖最长的一块碎瓷片,狠一狠心,咬着牙在自己的手腕处用尽全力剌了一道的口子。

    从左到右,深可见骨,鲜红的血液顿时涌了出来,滴到了地上。

    “陈默,你在干什么?”

    刘陵谷一推门,看见的便是陈默蹲在地上在自己的手碗上用力划了一道血口子,神色一凛,声音都变了,人就要朝陈默走来。

    而陈默下一刻便紧握着的这块仍带着血迹的碎瓷片抵上了自己的脖子。

    “不要过来!”

    陈默冲正向他靠近的刘陵谷喊了一声。

    见状,刘陵谷不得不停下脚步。

    说罢,面色苍白的陈默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站起来,并不断后退,直至背贴上冰冷的墙壁方才停下,他就这样与刘陵谷等人保持一个较远的距离。

    刘轼赶来时看到的便是陈默紧握着一块带血的碎瓷片抵在喉咙处与刘陵谷等人对峙的一幕。

    当刘轼看见陈默垂放在身侧的左手手腕破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且自伤口处流出的血已经把他的衣摆乃至他脚下的地面染红时,用能把人手臂掐断的般力道一把拽住一旁的刘陵谷往自己的面前扯,同时双眼充血地看向他,厉声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刘陵谷本就急得额头烂额,刘轼一来就待他这等态度,脸色一变正待发作,可一想起陈默如今这样,仍是生生压下了满腔怒火,手臂一甩挣脱开刘轼的束缚后,怒哼一声,道:“我进来便见他割腕了哪来得及做甚。就算你要冲为父发火,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赶紧想办法把人救下来,再这样下去他身上的血都流尽了!”

    刘轼只得先松了手,再看向陈默的时候,心头一痛,盯着陈默头也不回对身后跟来的人吼道:“快叫大夫来啊!”

    刘陵谷直接吼了回去,“早就叫了估计人就快到了,用得着你来提醒么!”

    刘轼连看一眼刘陵谷都懒,便想朝不远处那脸色越发苍白如纸的人走去,“小默,你手上流血了,我们赶紧找人来包扎一下可好”

    “你不要过来!”

    结果刘轼不过才抬起一只脚,陈默便把手中的那块尖锐的碎瓷片往自己的颈项处又推进了一分,如今此处皮肤已是深深凹陷,最尖的部分甚至已经把他的皮肤戳出一个小口,血丝正由这个被戳破的皮肤处缓慢地渗出。

    见状,刘轼不得不收起了脚。

    看着陈默手腕上的血不断的流出,刘轼脸上再无平日的冷静,他看着陈默,脸上难掩焦虑与心痛,“小默,你这是做什么啊?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没必要如此伤害自己。小默,相信我一次,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让大夫给你包扎手腕上的伤口好不好?就算是天大的事情,有我刘轼在,有我在这撑着,就算我粉身碎骨,也不会让你再受一丁点伤害,相信我,小默。”

    陈默看着刘轼,不发一言,只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小默”刘轼见状越发焦急,忍不住又想朝他走去,陈默见状,咬住了下唇便把碎瓷片往自己脖子处又进了几分,只见他脖子上的那条血液便流得更快了。

    “小默!”刘轼见状,呼吸一窒。

    “你别乱动啊!”

    刘陵谷吓得伸手便把刘轼往回扯,刘轼不防,生生让他扯得后退了一步。

    “老爷,主子,大夫来了!”

    门外,有人喊道。可眼睛一直盯着屋中人的刘轼和刘陵谷都知道,大夫来了也压根没用,陈默不准任何人靠近他。

    刘轼用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陈默不断流血的手腕上抽回,好让自己能够冷静些许,很快,他又睁了眼,叫来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见这人飞身跑了出去。

    待这人一走,刘轼便小心翼翼地向陈默试探一般,尽可能地柔着声说道:“小默,你想不想见一见你保父,他现在就在刘府里,我找来了京中的名医为他诊治,他现在身体好多了。”

    听了这话,一直只默默流泪不怎么说话的陈默终是哭着说道:“保父保父还好吗?”

    刘轼见陈默终是有了回应,立刻忙不迭点头道:“他现在好多了,正在刘府里休养,我已经叫人去叫他了,他马上就来了!小默,先把你手上的东西放下好不好,你保父来了见你这样,他该难受了。”

    没曾想陈默听了仍是坚定地摇头哭道:“不不”

    因为孩子离得近,因此陈默早产生下的那个孩子很快便被人抱了过来,刘陵谷一见这孩子正待伸手去接,却被刘轼更快地抱进了怀里。

    刘轼抱好怀里的孩子,对陈默说道:“小默,你看,这便是你生下来的孩子,我从陈明月那头把他抱回来了。你看看,和你像不像,也是一个双儿小默,孩子还没起名字呢,你不想亲自给孩子起名字,不想亲眼看着他长大成人吗?你舍得就这么丢下他不管吗?”

    “孩子”陈默用含泪的眼睛看向刘轼怀中那小小的脸蛋红红的孩子,这是陈默自生下这个孩子之后第一次见他,之间竟相隔了一个月,陈默看得专注也看得仔细。就在刘轼以为这次终于成功了时,没曾想陈默哭得越发痛苦,握着碎瓷片的手也颤抖着往自己的喉咙里推去。

    “小默!”

    刘轼与刘陵谷这两个在人前冷静自若杀伐决断的男人顿时吓得仪态尽失,不约而同地惊叫了出声。

    陈默一边用碎瓷片一点一点划开自己的脖子,一边绝望地哭着说道:“我不配做他的保父我太脏了他会因为有我这样一个保父而痛苦我不该活着我死了对所有人都好”

    刘轼见状,红着眼睛就吼道:“小默,你难道就不想见三哥了吗?”

    陈默用碎瓷片划开脖子的动作一顿,用盈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刘轼,“三公子?”

    刘轼点了点沉重的脑袋,用发哑的声音说道:“我一早便找到三哥了,还把他带到可以治他病的大夫那里去治病了。也许过不了多久,三哥就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回来与你相聚了。”

    脸上满是泪水的陈默扯着嘴角笑了一笑,“太好了三公子终于没事了。三公子人这么好,我这个下贱的双儿就不该再这般拖累他,等他病好了,他可以去娶更好的妻子,生更多的孩子”

    刘轼听他这般说,眼中顿是充满了绝望,“小默”

    “小默!”

    门口处,一声凄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屋中的人朝这发声之人看去,原来是已经赶来的陈氏,他身边紧随着拄着拐杖的阿成。

    “你是在做什么啊,孩子,你这样不是想要保父的命吗?”陈氏一冲进屋,就想朝此时已经跟个血人一样的陈默扑去,可很快便被一旁的刘陵谷给及时拦下了。

    陈默对他哭道:“保父,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在陈家受这么多苦。你总说是你拖累了我,不对,是我,一直都是我在拖累你啊。只要我死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好起来?”陈氏流着泪,冲他一边摇头一边哭道:“不会好起来的,小默,你是保父的孩子,你没了,保父怎么可能活得下去。你想死是不是,你不想活了是不是,好啊,你可以死,保父陪你一块死!”

    陈氏说罢,蓦地用力推开身边所有人,朝着墙角就要撞去。

    “小元!”阿成面上一惊,伸手就拦,可因为陈氏动作太快,加上他是个少了一条腿的,一下就站不稳倒下去,但手上仍旧不肯松,于是就这么带着陈氏一块倒在了地上。

    陈氏见阿成拦着自己不肯松,刚好一抬头便看见地上散落一地的碎瓷片,伸手抓了一块便学着陈默的样子在自己的手腕上用力划。好在阿成动作也快,下一秒就死死拽住了他的双手,不让他自残。

    “你放开我!”

    向来懦弱的陈氏红着睁怒瞪拼命拦住自己的阿成,“我儿子不想活了,我这个当保父就要陪他一块死!”

    “小元!”

    “保父!”

    陈默见陈氏这般,不由痛哭出声。

    “保父你别这样”

    “看到保父这样你难受是不是?”陈氏哭着对陈默喊道:“你可知道保父看你现在这样,心里头有多痛啊。你觉得你死了,保父真的能活得下去吗?”

    陈默不断地摇头,绝望的哭道:“保父我没脸活下去了我好脏我好难受好难受”

    陈氏说道:“保父知道,保父知道没事的,小默,你不想活了,保父也陪你一块去死我们父子俩这么多年相依为命都走过来了,黄泉路上,你我也要一道,好不好?”

    陈氏说这些话的时候,阿成从头到尾都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他,就算他不说一个字,但明眼人都知道,陈氏如果真的一心寻死,阿成也不会苟活。

    陈氏盯着陈默,阿成看着陈氏,陈默看着这一切。

    “保父”

    陈默哭得声音发哑。

    “小默”

    陈氏坐在地上,流着泪朝陈默伸出了一只手。

    “别丢下保父一个人好不好?”

    陈默哭着,忍不住伸出因过度失血而已经快没失觉的左手,缓慢且颤抖地伸向陈氏——

    早伺机以待的刘轼在这个时候一个闪身冲向了陈默,在陈默没反应过来时人已经飞身而至他身侧,同时一个手刀一起一落便拍在了陈默后颈处。下一刻,陈默双眼一闭,手中的碎瓷片紧接着一松,整个人便往下垂落,直接跌入了早等在一旁的刘轼怀里。

    刘轼一抱起陈默,便冲屋外吼道:“大夫!”

    紧接下来便是一阵人仰马翻,大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到了屋中,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便被人拽着来到床前,以最快的速度先为躺在刘轼怀里的陈默手腕以及脖子上的伤口止血再进行包扎,完后第一时间还得开好静心补血的方子并叫人去抓人熬药送上来;下人们则在同时默默无声地快速收拾房子里的残乱并把任何有可能会成为凶器的物品逐一移到别处。

    陈默本就体虚,一醒来就这么一番折腾怕是要休养好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了。

    陈氏由阿成陪着始终一直留在屋中,一直确认陈默无事,并看着刘轼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喂昏睡的他吃下药汁之后才由阿成陪着离开了这间屋子,只是在离去前,陈氏回头看了一眼屋中的那三个人——

    刘陵谷也一直没走,只是沉默不语地坐在离床最近的一张椅子上。

    直至屋中只剩下他们三人,刘轼用手轻抚着陈默苍白无血色的脸,忽然轻声说道:“你对小默做了什么?”

    刘陵谷轻轻一哼,“你又对他做了什么?”

    刘轼道:“我娘说,小默生下的那孩子有可能是你的?”

    刘陵谷直接便道:“什么叫有可能,那孩子肯定是我的,每次他与刘轾同房我便会让人——”话说到一半,刘陵谷想到什么,声音一停,片刻后才出声道:“你问这话难不成当初”

    刘轼便道:“是的,当初和小默同房的是我,不是三哥。要不然以三哥当时那副身子,怎么可能。”

    刘轼略略收紧了抱着陈默的手,道:“所以,你说那孩子一定是你的,并不见得。很多事情,有你见得到的,也有你见不到的。”

    刘陵谷咬牙道:“这事,刘轾是同意的?”

    刘轼道:“三哥提的。”

    刘陵谷恨恨道:“你也同意?”

    刘轼看着怀中之人,眼中尽是道不尽说不完的柔情,“因为这人是小默。”

    刘陵谷无声半晌,愤愤地吐出二字,“荒谬!”

    刘轼冷笑一声,看向他,“荒谬?比之于你又如何?你可是三哥的父亲,小默的公公!你又做了什么!”

    刘陵谷一拍扶手,“他原本就是我的,我等了他足三十年!”

    刘轼怒视他,“你疯了吗?”

    刘陵谷怒极而笑,背靠于椅背上,他目光复杂地望着刘轼,道:“你就当我疯了吧。一个对陈默执迷不悟的疯子,这一辈子,除非我死了,否则甭想让我撒手。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想弄死我,刚好,我也有此想法,那我们这对父子要不要就试试看,谁能从对方手底下全身而退?”

    刘轼不语,只是与刘陵谷怒目而对,可也仅此。

    他们都很聪明也都很清楚,他们父子俩真要你死我活争夺起来,不可能会有人能全身而退。

    这恐怕也是夏馨在预料到这个结果后,一心只想陈默死在外头的最重要的原因。

    过了一阵,刘陵谷突然笑了一声,自说自话道:“想想当初,陈默嫁进刘府时可没有人与他拜堂,他就这样嫁进了刘家。明面上他嫁的是刘轾,但也可以说他嫁的是刘府,成为刘家的人想想,真是天意啊”

    刘轼垂下眼帘,视线又移回怀里的陈默脸上。

    同样的话,刘轼也同刘轾说过。

    或许,真就是“天意”二字吧。

    刘轼想陪着陈默醒来,可过没多久,便有一人行至屋外低声说道:“主子,那陈明月叫着嚷着非要见您,说有一事关三少君的大事非亲自同您说不可,还说您若是不去一定会后悔”

    刘轼抬头,便对上了刘陵谷的眼睛。

    刘陵谷朝他挥挥手,道:“你去吧,看看这陈明月还想闹什么妖,顺便把没处理干净的都处理一下,以后,咱们刘家就该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了。”

    刘轼没动,刘陵谷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冷哼一声,道:“小默如今都这般了,我还能做什么,我就守着他以免他醒来又做什么傻事。我什么也不做,你且去吧。”

    刘轼沉默良久,到底还是轻柔地放下怀中的人,为他细心地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又看,终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陈明月与陈员外被关在刘家的地牢里,自他们二人被关进来后,一心想着把陈默接回来的刘轼还真没时间处理这对父女,本来想等把陈默的事情安排好了再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置他们,没曾想他这边还没抽出空来,那头已经吵着闹着要见他了。

    简直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刘轼下了地牢,就有看守地牢的刘家护卫抬上来一张椅子,刘轼一落座,便道:“不是说那陈明月要见我么,就连那陈员外一道,都押上来吧。”

    “是刘轼刘五公子来了么?”

    陈明月真是人还未至,声已先入耳。端坐在椅子上的刘轼一挑眉,意义未明地挑了下唇角。

    陈明月的声音一落,刘轼便见她由两个护卫押着走了过来。陈明月一见前方的刘轼,眼前一亮,当人也不用人押着了,就想挣开左右的护卫朝刘轼奔来。

    “放开我,我有话要跟刘五公子说!”

    可这牢里头的护卫到底是刘轼专门训出来的,真让陈明月挣开了八成离死也不远了,因此陈明月底还是被生生押到了刘轼面前摁跪下了。

    陈明月此番都已经跪下了,但她似乎还不太清楚此时自己的处境,抬头看着刘轼又想朝他接近,一脸的犯花痴,故意娇嗔地道:“五公子,你终于来了,我盼你来盼了好久。”

    看她这般,刘轼倒也不吝于回以一个倾倒众生的浅笑,并道:“你这么盼我来,是有什么事想要同我说吗?”

    陈明月眼睛盯着刘轼的脸猛点头,刚要开口说什么,这时陈员外同样被人押着过来了。

    因为刘轼没有吩咐,所以这父女二人也只是被关押起来罢了,除此之外真没受什么罪。只不过陈员外被关起来这段时日怕是素日里亏心事做多了,整日提心吊胆的,此番他的神色看上去不仅萎靡,也更是衰老不少,身上的肥肉都似乎清减不少。

    陈员外让人按着跪在了陈明月的旁边,陈员外一见坐在不远处高高在上的刘轼,即便这男人一脸和煦笑意,也吓得他直接抖着一身的肥肉颤巍巍地伏趴了下去,害怕地不断求饶道:“大人大人饶命啊”

    没心没肺一般的陈明月见陈员外这般窝囊,还给了趴在地上的他一个白眼。

    陈明月挺了挺上身,对刘轼说道:“五公子,我说的这事便是同我这爹有关的,当然,那陈默也逃不了!”

    几乎趴在在地上的陈员外求饶的声音一停,然后满面惊骇地抬起头来看向陈明月,满眼满面皆是不可置信。

    刘轼一挑眉,便道:“哦,是什么事,还事关三嫂。”

    “是这样的唔!”

    “明月你疯了吗?”陈明月刚开了个头,陈员外便吓得面色铁青,伸手便死死捂住了她的嘴,陈员外用力瞪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对陈明月吼道:“我是你爹啊,你想让我死吗?”

    被陈员外捂住嘴的陈明月想挣开他的手挣不开,刘轼便朝一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很快,陈员外便被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卫强行扯离了陈明月身边。

    陈员外被人拖着离开的时候,还疯了一样不断挣扎着想冲回陈明月身边堵住他的嘴,同时他嘴里还不断狂叫道:“明月,我是你爹啊,我从小宠你到大,你不能这般狠心啊明月唔唔唔!”

    很快,陈员外便说叫嚷不出来了,他被人用东西堵住了嘴。

    陈明月被发疯一样的陈员外弄疼了,此时见陈员外被人拖人还堵住了嘴,便难掩开心且一脸感激地对刘轼说道:“谢谢五公子,我这爹就是这般野蛮没教养,真难想象我是在这样的人家里长大的。”

    刘轼回以一笑。

    看着这样的刘轼,陈明月就像受到了鼓励一样,继续说道:“五公子,我抱了陈默的孩子当是自己的这件事我承认我做错了,可不论如何,这件事可大可小你说对不对?反正这孩子都是刘家的血脉,只不过换了个爹娘而已。但是陈默就不一样了,他这事可大了去了,我把孩子抱到我这里来照顾可是说是为他好,要不然他有这样的保父,真就是一辈子都抬不了头了,他这辈子都给陈默这样的贱人给生生毁了!”

    因为陈明月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具体是为什么被关进来的,在牢里也没有人跟她细说,因此她自己在牢里瞎琢磨一番后,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性了,故她才会这么一说。至于给陈默吃下催生药造成陈默九死一生这事,陈明月还真不怎么当一回事。

    刘轼不发一言,脸上的笑未收,眼中的冷光却更发明显。

    陈明月却没看出来,接着往下说:“对了,五公子,我跟你说这么大的秘密,也算是将功赎罪了吧,到时候你就把我放出去吧,这牢里又闷又黑,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再说了,陈默本来就是个下贱的人生出来的贱命,我才是光明正大的千金小姐,他就该打哪来的往哪里去,他根本不配做刘家的少君——”

    刘轼提醒她道:“你还未把‘秘密’说出来呢。”

    陈明月赶紧点头,“对对对,我跟你说啊五公子,陈默这人实在太淫乱了,他大着肚子跑回陈家,我们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收留了他,可他居然不知感恩,竟然勾引自己的亲生父亲。我真没想到陈默居然能干出这等腌臜之事来,要不是那日我突然破门而入,看见他与我爹在行那苟且之事,也不会撞破这等不可告人的丑事!”

    “太恶心了。”陈明月说得激动,完全没注意到刘轼蓦然变黑的脸色,“他肚子都这么大了,那日还这么风骚地躺在我爹身下,双腿缠着我爹的腰,嘴里还发出那种哎呀,反正我听了都觉得面红耳赤的淫乱声音”

    刘轼微侧过身,默默抽出了一根用来施以酷刑的铁签子,而那头,陈明月还在天花乱坠添油加醋地继续说道:“那陈默本来是跟着刘家人一块被发配的,竟然不知道怎么就跑了出来,我看啊,肯定也是用同样的法子,脱了衣服用自己的身子勾引了押解的官差们,跟他们睡过了才能逃出来——呃——唔——”

    话说到一半,陈明月突然举起了双手伸至脸侧,一脸痛苦且惊骇地瞪圆了眼睛。只见一根一尺多长的铁签,就这么从陈明月的左边脸颊直接穿过了她的右边脸颊,完全把她的整张嘴巴给贯穿了。

    刘轼已收了脸上假意的笑,用嗜血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神色森森看着陈明月,道:“真是一张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烂嘴,还是把它缝上的好。”

    看着自己的脸被一根铁签穿过,惊吓过头的大小姐陈明月就这么眼睛一翻,仰头便倒了下去。

    刘轼站起来,一步一步朝一旁被堵了嘴的陈员外走去。在陈明月的脸被铁签穿过脸颊时,陈员外就已吓得尿湿了裤裆,当他看到刘轼朝自己走来时,人整个便抖了起来,哭着拼命地摇头。

    刘轼在一身狼狈瘫倒在地上的陈员外面前站定,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半晌,刘轼忽然一笑,这一笑中,尽是血雨腥风。

    陈员外彻底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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