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阳知道自己已经不需要用什么枷锁去套住衡瑛了,他索性把手机还给衡瑛,让他想干嘛干嘛。
但为了表明立场,衡瑛不仅不拿手机,还告诉晴阳自己目前不需要这东西。
“你之前囚禁我的那四十多天已经让我戒掉手机依赖症了,就算没有手机,我也不会觉得无聊。”衡瑛指了指卧室里的壁挂电视,对晴阳说:“就是有个小小的请求:能让我看动画片吗?”
说不无聊是不可能的,以往为了逃避对晴阳的折磨的直接感受,衡瑛浑浑噩噩度日,催眠大脑不去接受痛觉神经的传导,那数十天也就这样过得不明不白,如今人醒着,自然想做点什么事。衡瑛感谢晴阳给他的自由,拿了遥控愉快地挑选自己想看的电视节目,正选着呢,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晴阳做饭去了,衡瑛只能拖着酸疼的下半身匍匐着爬到厨房门口。
“晴阳!我前女友打来电话!我接不接啊?”衡瑛仰头朝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大喊。
“接吧。”晴阳猜想肯定是昨晚那回事的后续,不接可能会给衡瑛带来麻烦。他倒是不介意自己的名声受损,反正六年不曾走进社会,已经没人知道他是谁了。
衡瑛有些不耐烦,他倒是巴不得晴阳让他别接电话。
“昨天的事情是我们不对但是她的男友知道之后说什么也要把这件事放到网上不过只要你们道歉赔偿精神损失,他就不会计较”系花焦急的声音从手机另一边传来,衡瑛则只是趴在干净的地板上,身上不着寸缕,悠闲地听着她的话。
“要道歉和赔偿?凭什么?这事告到警局也没用,最多是民事纠纷,只会让你私下解决。再说了,想要赔偿得依法,他女友做伤情鉴定了吗?几级?我可以发誓昨晚我们谁都没真的在踢人。昨晚的录像证明了她是被人踢了,但是踢人的理由又怎么说呢?现在光在网上喊冤,被砸面子的可不止打人的,还有被打的人呢,舆论也不是那么好控制的。徐彬跟耀陈的关系有多铁你知道吧,他只要提供完整监控录像,加上我这边在厕所里发生纠纷的前因,你那朋友马上会被舆论炸得粉身碎骨。别用什么小三来侮辱人,除非你故意要抹黑我,否则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跟你谈恋爱的时候根本不会劈腿,这点你同意吗?把误会扩大成污蔑的责任,那个女孩也要担着。”衡瑛不愧是脸皮厚比城墙,他翘着腿仰躺在地上,抓着毯子裹住肚皮和胯部,游刃有余地跟人打嘴仗。
“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会勾三搭四的人但是你那几天挂我电话还不回我信息,我真的担心你”
对方的楚楚可怜并没有打动衡瑛的心,他勾起嘴角笑了笑,回道:“所以我跟你们说了,我和朋友在忙,是他挂了你电话跟我没关系,为什么挂电话当然是怕我秀恩爱影响进度。”
“嗯,我这边是没问题了,但是她的男友听说有后台,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妥协的,你想想办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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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阳端着面条走出厨房,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笑嘻嘻的方大帅哥。
“这种事情得当事人坐下来一起沟通才行,你跟那人说,这事咱们好好聊聊,毕竟关乎人格尊严呢,谁也不想把这件事闹大,这对我们双方都没好处不是吗?”衡瑛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要闹就闹吧,被拖下水的也不止他一个人,阿陈当时也在场,还有那么多旁观者,要把事情闹大就让所有人一起担责,不怕找不到想息事宁人的铁板让那个没脑子还想要赔偿的男人去踢一脚。
不过表面功夫还得做足,衡瑛想让事情闹大不代表别人也想,所以双方约了个时间一起坐下来聊天,时间就选在当日下午了。
晴阳把衣服丢给衡瑛,等他穿上后,和他一起坐到餐桌前。
“这事你想怎么办?”衡瑛一边吃饭一边问。
晴阳把自己的手机打开,指了指手机里的视频。
视频里是女厕里发生的事情,晴阳走进女厕,将包放在洗手台上,正对着厕所里四个交头接耳的女人,因为镜头往上抬,所以将四个人的脸拍得清清楚楚,女人们先是过来问晴阳有没有跟衡瑛在一起,晴阳后来回了一句没有,那个泼酒的女孩挣脱朋友的阻拦,大步朝晴阳走来,举起手,刚挥下来就被拦住了,然后被晴阳抓着往女厕外拖。
衡瑛咬着筷子啧啧弹舌:“这女的可真丑,我说心丑。你干嘛了她们还想打你?”
“就像我当初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你们孤立一样,我这会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怨气。”晴阳说完就低头吃面。
“有些人就是神经质,你笑一下,他们会觉得你对他们有敌意。包括你这家伙也是这样,说不定是因为你对她们笑了呢?嗯,百分之九十是因为你笑了她们觉得你挑衅所以要打你吧。”衡瑛笑着说。
“一个小误会闹得这么厉害,这些女的脑子里装的什么鬼啊”衡瑛冷笑一声接着吃饭。
“要是有读心术就好了。”晴阳叹了口气说。
衡瑛噗嗤一笑,抬头看晴阳:“要是这样的话,就谁都不敢胡思乱想了。心事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它是人的解压罐子,心事大多数是抱怨,是不能说出来的东西,要是不在心里骂骂人撒撒气,让愤怒全从嘴里喷出来,整个人类社会就乱成一团了。而大多数人都不想听自己的负面评价,所以很多东西还是藏着比较好。”
晴阳吃完了面,擦擦嘴看着衡瑛。
衡瑛刚好放下碗,也抬头看着他。
“你也会长胡子啊?”衡瑛觉得衡瑛嘴唇上那层青灰有点好玩。
“你的胡子怎么还比我长得慢?”晴阳摸摸自己的人中沟,翻了个白眼说。
衡瑛耸耸肩:“天晓得呢?不过我昨天起来就刮胡子了,用了你的剃须刀,你不在意吧?”
“你要是有什么病,我非打死你不可。”晴阳冷漠地说。
“幸亏我没有,嘿嘿”
两人进行着毫无营养的日常对话,衡瑛主动洗完了碗,跟着晴阳进客房,看他开始今天的工作。
日常生活很平凡也有点无聊,衡瑛双眼从书架上扫过,略过那些化学药理法学基础烹饪菜谱手工杂学最后索性拿了晴阳买的医学书,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我妈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我差点就去考医科了,要不是我妈拉着我拼命求,我真的不想听她们的话。”衡瑛淡淡地说。
晴阳抬头看了他一眼。
“人啊,有时候就是无法自己做主,很无奈对吧?但是既然选了一条路,就走到岔路口为止吧。当然你可以转头往回走,但是往回走的时候看到的风景,已经不是原来的风景了。”衡瑛悠闲地讲起了大道理。
“怎么突然跟我讲道理?”晴阳皱眉问道。
衡瑛耸耸肩,一边翻书一边回答:“这不是试图跟你拉近关系嘛?我接下来想说的是,对你产生感情,也是无法自己做主的发展。”
“我说过,不要爱上我,我讨厌你。”晴阳一边说一边继续他的工作。
衡瑛看着晴阳被电脑屏幕打亮的脸,笑着说:“我说爱上你是我无法自己做主的发展,也就是说,我就算是不想爱你,也没办法。晴阳,我是瞧不起以前的你,如果那时你的性格中添加一点硬气和努力,你绝对会是我欣赏的那种人。”
晴阳停下手上的工作,愣愣地看着电脑屏幕。
“以及悄悄说一句:你打人的样子,真的很帅。”衡瑛接道,脸上的笑容带上一点痴迷之色。
晴阳转过头,看着掩嘴笑着的衡瑛:“你这人真奇怪。”
“是很奇怪,因为我求生欲比别人要强烈,加上我这人嘛,说实话就是脑子比别人聪明,很多人理解不了我,自然觉得我奇怪。”
晴阳笑着摇头:“我是说,你会喜欢性窒息,真的很奇怪。”
“还不许人有些奇怪的性癖吗?你要是不抓我,我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喜欢性窒息。”衡瑛反驳道。
“还有,你会爱上我,也很奇怪。”晴阳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鼠标垫。
衡瑛再次反驳:“这真的不奇怪了,喜欢你的理由我都说清楚了,你的颜值、做饭的技巧、温柔的性格,还有你的鸡巴。不过我真的要说一句:我对男人不感兴趣,至少在遇到你之前,我只对女人有性欲,也从未想过跟男人谈恋爱。”
“也许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你就会忘了我。”晴阳淡淡地说。
“”衡瑛沉默了。
三秒后,他伸出双臂,将晴阳搂在怀里:“我知道你只是想复仇,等你没了复仇的热情,就是我追你的时候!晴阳,就算你依旧对我残暴,我也想试着追求你!只有爱意能感化你心里的恶魔!虽然是来自仇人的、赎罪的爱意但是,求求你,一起努力一把好吗?你的人生真的不该如此堕落!”
晴阳冷着脸坐在电脑前,任由衡瑛抱住自己。
“晴阳,下午三点半,你要跟我一起出去吗?”衡瑛转移了话题。
“当然,这是我弄出来的事。”晴阳冷静地说。
“要是我当时能守着你就好了,又不是没进过女厕”衡瑛叹了口气,在晴阳身边坐下来。
“道歉是绝对不可能的,道了歉代表承认错误,而你只是反击而已根本算不上错误。那女的说实话就是平时飞扬跋扈惯了,看你身板瘦以为你好欺负才这么趾高气扬的。”衡瑛捡起那本医科书,一边看一边说。
“要推卸责任?呵,你倒是这方面的好手。”
衡瑛假装听不出晴阳话里的讽刺,笑着接道:“我作为班长包庇同学的欺负行为推卸责任是我有失公允,但这不代表我以后就不能推卸责任以此保护你。晴阳,我站在你身边我便为你考虑,说我自私偏袒也罢,可是人呐,总不能没有私心,太过无私的人反而会被人诟病。”
方衡瑛的嘴确实厉害,以他人为出发点,说话总能戳中事实真相。
“我不需要你这么做。”晴阳拒绝了衡瑛的帮助。
衡瑛嘴角扬了扬,回道:“最关键的是,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若我当时强硬一些拒绝你跟随或者干脆赖在家里不去,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不让同学跟着踢那小妞,让你把她狂扁一通,阿陈他们也就不会被录像,那女的下场可能比现在还惨。在外边发狂的你万一惊动了你的父母兄长,这麻烦的恐怕也不止你一个人。往远了说,我要是初中时没那么混蛋,不去欺负你,现在也轮不到你来报复我,更不会让你有机会限制我的人身自由直到这些事情发生。晴阳,主要责任还是在我,我这个混蛋真的可以置身事外袖手旁观么?”
晴阳是没想到衡瑛会把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揽。
“你真的愿意承担责任?”晴阳愣愣地问。
衡瑛点点头,把书塞回书架上,对晴阳说:“虽然担责很累,但该由我负责的我绝对不会推卸。在你们看来我或许是个在某些方面没有责任心的混蛋,那是我在避免接触那些需要我负责的东西。”衡瑛耸耸肩,双手抱胸,悠闲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可老子承担的东西还少吗?帮扶差生、监督全班同学的行为、组织集体活动、给班级甚至学校撑面子,等等把这些责任比作一只手的话,昨晚上的事情连尾指指甲盖都比不上。”
那傲慢的态度再次回归衡瑛的身体,爬上他的脸,只见他眉毛上扬,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对晴阳说:“我之所以承担这么多责任还活得潇洒,秘诀就是推卸责任,说好听点,叫分摊责任。晴阳,你之前觉得累,是因为你还没学会这招,当你学会之后,你会觉得世界上也没那么多压力的。一个不会埋怨别人的人固然是好人,可他活得并不自在。而责任这种无形的压力,说实话,并不会只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你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甚至是死在这个世界上,都会有各种各样的责任需要你分担,也有各种各样的人会帮你分担责任。”
衡瑛摸着手臂上的肌肉群,想了想,突然发出一声笑。
晴阳疑惑地看着他。
“你也不是完全没有体会,晴阳,报复我之后你是不是觉得轻松了许多?这就是在推卸责任啊,本应该责怪自己融不进人群的过于腼腆性格,如今却将矛盾转移到我身上,把我塑造成一个穷凶极恶不值得同情的坏蛋,把你承受的伤害转移到我身上之后会觉得压力没那么大了。对吧?晴阳?体会到推卸责任的好处了吗?”
晴阳听着衡瑛的话,心里莫名揪紧。是的,他也将责任推到了衡瑛身上,才做出如此恶劣的报复行为。
“你不愧是很会说话的人,衡瑛。”晴阳心里承认了自己的恶劣和卑鄙。
“我也有错,不过推卸责任并不是应该一辈子挨骂的举动,重要的是怎样让自己的人品回归正轨。”衡瑛笑着说。
晴阳抬头看着他,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所以我试图做一个好人,至少上高中之后,我帮了一个和当初的你很像的人,并且和他成了好友。”衡瑛说着,双眼望向远方。
阿陈之所以帮着衡瑛踢人,就是因为,他受过衡瑛的大恩。
“而什么时候我才能弥补对你造成伤害的错误呢?我对这个问题选择了逃避,选择了遗忘,直到你给我机会让我弥补为止。”衡瑛呢喃着,目光转回晴阳身上。
“我要赎罪,晴阳。”
晴阳听着衡瑛认真地说出这六个字。之后,便是与他进行长久的沉默与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