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马家
48.马家
倘若有商户不捐，那么熙王就会将那商户的名字挂到城关旁的榜示上去，让百姓看看是哪个奸商不配合熙王做这天地大的善事，不出力保护青阳城百姓的平安。不用熙王动手，百姓看了榜示后自然会朝那家商户砸鸡蛋砸菜叶，闹得那商铺不得安生，直到捐了钱在榜示上抹了名为止。马保保想到那个商人说自己赶紧把池州府的分号撤了，辗转回了钱潮城才保了本，可怜池州府本地商户却无处可逃，不禁一阵难过上了心头。
妖魔一日不除尽，商户就要每日交钱，如此无底洞，就算是金山银山也会被吞个干净。我听了这个消息，哪儿还管得上什么玉角马，只巴不得立马飞回我阿爹阿娘身边。马保保满脸感伤。
只是世道不太平，就算花大钱也没人愿意走镖护送我去池州府。光靠我一个膏粱子弟，又如何能平安回去看我爹娘呢？八万两说多也多，说少也少，回来的路上车马住宿费全都涨了，我们尚还能花得起这个钱。而那些花不起也赚不到钱的人就改行做了土匪，把我们的钱和马车全给劫走了。幸而吴棘老弟和他的管家一路送我回来，否则这一路上我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说到此，马保保的手重重地拍吴棘肩膀上一搭，严肃地道：吴老弟，你的大恩大德为兄不会忘记的，等到了我家，我就把那个玉佩钱等价还给你。
吴棘连忙道：求灵兄言重了！你我既然是异姓兄弟，为兄弟赴汤蹈火是义不容辞！更何况，我听闻熙王是贤王，即使妖魔横行，他也将池州府治理得平平安安，所以我自己也想过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平安？谢粟冷笑地开口道，既说这里平安，为何头顶妖鸟盘旋，不见百姓出门？所谓太平盛世，又为何这一路上田野荒芜，举目萧条？
的确，进了池州府领地，他们看到不仅仅是乔木乡萧索荒凉，就连走到了青阳城，原本热闹的大街上也是门可罗雀。
怎、怎么连青阳城也这样了？小算实在是费解，曾经的青阳城璀璨热闹，是吴越国西部的一颗明珠。
从街角的馄炖车到主街牌坊下的商铺，一路上尽是熙熙攘攘的人。马车的叮叮哐哐声和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酒肆、茶楼、戏院、书店和布庄等等的商铺鳞次栉比，五光十色的盛景能让初来青阳的人看得晕头转向，就连异邦的游商来到这里，都会惊呼一句富庶！
而今，青石板路上杂草丛生，商铺屋檐下的幌子残破不堪，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一股凄凉又逼仄的静谧弥漫在青阳城内，这个地方像是被遗忘的废墟了一般。
忽而一阵钟鸣声从远处钟楼传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湖水中般，霎时间穿着破布衣裳的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大家低着头沉默着朝着城中央的广场走去。
马保保拉住一个穿蓝布衣裳的男人，焦急地问道：大叔，现如今青阳城是怎么了？不是说青阳城内人人平安吗？刚才怎么不见一个人影？现在你们又要去哪里呢？
男人听到人人平安这话，忍不住苦笑道：是呀，你没看到吗？只要足不出户，就不会被妖魔攻击，大家不都平安地活下来了吗？
正在行走的不少人听到了男人的话，他们停下了脚步看向了男人。男人眼神不安地回望他们，随即惶恐地推开马保保，道：我什么都没说！别挡路，我再不去广场就来不及了。
马保保还想跟着人流去广场，察觉事情不对的柳沧澜却拉住了他：马公子，先回家！
谁知进了马府，偌大的府宅比青阳的街上还要冷冷清清。
门头上刻着马府的匾额摇摇欲坠，以前在门口洒扫的仆人也不见踪影，马保保见状，急急忙忙地穿过前庭明厅朝后院跑去，丢下小算一行人在身后面面相觑。
马保保绕过屏风刚踏进天井院子里，他就看到身穿粗布衣裳的马夫人正端着一碗汤药朝厢房走出。
马保保鼻子一酸，声音都不自觉软了几分：娘！
马夫人转身看到是自家傻儿子，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花架下的石桌上，又急又气：你怎么回来了！
马保保闷头扑倒马夫人的怀里，一路上经历了多少坎坷辛苦，都不及此时心中的委屈，堂堂男儿忍不住小声啜泣着：娘
马夫人叹了口气，摸着怀里高大的儿子的头，温柔地道：唉，能安全回来就好。傻孩子，你这一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
娘，老爹呢？马保保的声音闷闷的。
马夫人面露难色，思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回答道：你爹前些日子受伤了，现在正躺在床上养伤呢。
爹！马保保哭天喊地地又奔去了厢房。
看着一如既往天真的儿子，马夫人的愁颜舒展了几分。可当看到了小算一行人踏入院子里时，她心里又忐忑了起来：几位是？
柳沧澜弯腰拱手行礼道：马夫人安，在下九华派柳沧澜，这是我师妹金小算和她的友人。我们在路上碰见了令郎和他的朋友，便一路同行归家。叨扰府上，还请见谅。
原来是九华派的师父！师父言重了。还请诸位去中堂上座，奴家来给各位上茶。听闻是马保保的朋友，其中还有旧友九华派的弟子，马夫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笑着招呼他们去了前堂入座。
后房的马保保则苦兮兮地看着床上的马老爷，未语泪先流：老爹，你怎么这样了啊？娘下手也太重了！
马老爷满脸伤痕地躺在床上，闻言急得连忙摆手，包着夹板绷带的腿都差点跟着摆了起来：不是不是，不是你娘打的。
马保保怒道：那是谁？是不是因为儿子不在家，就有人欺负你们了？爹，你告诉我，我去揍他！
马老爷支支吾吾地道：倒也没必要幸而被你娘打习惯了，受的伤也没那么重
马夫人端着托盘走进屋子，就听见了马保保的豪言壮语，不禁皱眉道：都多大了，还动不动就打架！你在外行事作风，难道也是如此纨绔嚣张吗？！
马保保的态度立马蔫了下来，仍嘴硬地道：别人都打伤我爹了，难道还不许我还手吗？
马夫人将托盘重重地往床前小桌上一放，道：去去去，你去还手！我告诉你，是谁打伤了你爹！就是那个伪王熙王！你敢不敢去打他？
马老爷眼看两母子又吵了起来，生怕马保保头脑一热，真的去找熙王，他连忙哎哟哟地叫唤了起来：妍淑，疼疼疼啊，我想吃药。
马夫人将马老爷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端着药碗吹了口气，抬勺喂到了马老爷的嘴边，叹气道：人言慈母多败儿，你身为父亲，怎么也如此溺爱孩子？每次我要教育他的时候，你就喜欢打断。现如今世道变了，他也长大了，若还是不懂事，以后我们有什么不测，他一个人该怎么办？
马老爷赶忙呸呸呸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要吐晦气，还是被汤药给烫得：妍淑，你胡说什么呢？我们一家人都会长命百岁的。
马夫人放下药碗，郑重地道：老爷，若是我我绝不苟活！
马老爷泪光闪闪：不会的，妍淑！我和保保会护着你的。倘若真有那天，我也只会更心疼你，又怎么在乎其他？
马保保在一旁不解道：爹、娘，你们在说什么哑谜呢？
马夫人边拍着马老爷胖乎乎的肚子安抚他，边一脸严肃地对马保保道：你不是想知道你爹为什么会受伤吗？娘告诉你。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一些事情虽然龌龊，但你也该明白了。
马家家大业大也架不住熙王一直以来的捐款勒索，不仅仅是青阳城的商户，整个池州府的商户也被他榨得差不多了。但是熙王依旧贪得无厌，看在商人身上已经榨不出油水了，便从富商敲诈到了平民身上。平民有钱可以掏钱，若是没有钱，便要拿家中壮丁去抵人力。你爹当时就是怕有这么一天，才托人把你远送到钱潮城。你不在家，我们没钱没壮丁，熙王也奈何不了我们。
只是没想到，熙王已经无耻到了极点。壮丁也有被抓完的时候，所以熙王又想出了没钱没壮丁的人家，可以捐献妻女犒劳军兵来抵捐款。此令一下，那些走狗便上门来要抓走我，你爹为了护住我跟他们拼命，被他们群殴打断了腿，到最后还是我跪着把首饰全部抵给了他们，他们才饶了你爹。
保保，如今的青阳城你是呆不得的，而且一旦进来也出不去。幸好我们与九华派有些交情，恰逢九华派的师父也在府上，我会拜托他们将你和你朋友带上山避难。否则你们一旦被熙王的人察觉，肯定要被抓走去喂妖魔的。
马保保叛逆地道：不要！这时候我不在爹床前尽孝，不能保护娘的安危，还要抛下爹娘忍辱偷生，教我与畜生何异？
马夫人看马保保这时候还不听话，气得想揍人，又看儿子倔强到含泪脸红的样子，心里泛上一阵欣慰，最终软了口气：你平平安安的，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孝顺。先不说这个了，我去做饭，你去前厅招待好你的朋友。他们护你平安到家，定要好好感谢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