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青鸾已经许久不曾想起过“他”了。
她曾以为自己已经真正的要忘了,但是有时候在看着几位侍君时心里莫名泛上的情绪却在告诉她,她从来没有真正的忘记过。
她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面喝了一小口,一面不出声的念出那人的名字。
看,哪怕过了这么久,他的名字她还是记得那么清楚,连一点都不曾忘记。
桌上的酒壶已经换了好几轮了,面前的小菜却基本没动过,旁边的侍女虽然觉得她这样只喝酒不吃菜伤身,可却没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过了一会,北堂千云过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怯怯的模样,端坐在她对面,却不敢出声阻拦。
那副模样让人怜惜,可被酒精侵蚀了理智的百里青鸾并没有在意,只是一杯又一杯的灌了下去。
又过了一会,沈缙洛走了过来,沈缙澜少见的没和他一起,他坐在了百里青鸾的斜对面,也没阻拦她灌酒的动作,而是吩咐侍女再拿一个酒杯过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然后他对着百里青鸾端起酒杯:“王爷,酒是消不了愁的。”
百里青鸾笑了笑,将手里的酒杯对着沈缙洛摔了过去,白瓷酒杯砸在他额头,留下一块红印和一道顺着他的额头流下的酒液。
一旁的北堂千云忍不住瑟缩一下,身体微微颤抖。
可被砸的沈缙洛却神色不变,将自己手里的那杯酒喝了下去。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粒炒的香脆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出香味后道:“同样,对着我们发脾气也是没有用的,您的愁在心里,你不让人进去,又怎么能把愁解掉呢?”
没了酒杯,百里青鸾这下也没法拿东西砸沈缙洛了,只好拿起酒壶用酒嘴对着自己的嘴倒酒。
沈缙洛见状笑了笑,站起身体,绕过桌子来到百里青鸾身边,弯下腰将她横抱了起来。对面的北堂千云一惊,连忙起身要把人拦下,可身体却在对方如箭矢般锐利的眼神中不得动弹,只能呆立在原地,望着沈侍君犯上的举动。
想当然耳,沈缙洛把人带走可没打算抱到自己床上,他走出院子后稍一思忖便决定了目的地,于是大步往前走,最终来到汝嫣睿的别院。
现下不过刚天黑,汝嫣睿自然还没睡,但是他院里本就人烟稀少,现在进去也就只有他房间里还亮着灯,沈缙洛推门进去,就看到汝嫣睿正在洗漱,看来也是准备休息了。
见到沈缙洛突然进来,汝嫣睿先是一愣,后又见他手里抱着人,再仔细一看,竟是七王爷百里青鸾,连忙把手里毛巾放在盆边,对着两人跪了下来:“参见王爷。”
“得了吧,王爷已经醉了,你现在跪下有什么用。”沈缙洛嗤笑一声,走到汝嫣睿床边,把人放了下来,对着跟上来的汝嫣睿道:“王爷现在酒醉昏睡,你好好照顾她。”
“可”汝嫣睿还想说什么,沈缙洛却已抽身离开,还替两人将门关上。
留下汝嫣睿对着尚在睡梦中咂嘴的百里青鸾,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过了一会,床上的少女翻了个身,这才惊醒还在发呆中的汝嫣睿,他连忙轻推百里青鸾的肩膀,小声唤了几句王爷。
怎料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床上的百里青鸾便皱眉,恍惚的睁开眼,一把抓住了汝嫣睿的手:“你”
她的动作来的迅疾,一点都不像是醉酒之人该有的速度,可是等她看清面前汝嫣睿的模样时,面上隐隐透着激动的神情却是一变,好像一盆冷水从头泼下来一样,让她本还昏昏然的酒意一下子去了大半。
百里青鸾咽了口口水,茫然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汝嫣睿不由苦笑:“是沈侍君将王爷带来的。”他自己才是最莫名其妙的那个呢。
听到沈侍君,百里青鸾才想起刚才她喝酒还有把酒杯砸到沈缙洛身上这件事,还有被喝酒中的她无视的北堂千云。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把手松了开来:“这样啊”
她揉揉太阳穴,可依旧揉不去心里那股烦躁的心绪,若不是下午与徐离绯衣的那段对话,她大概也不会喝这么多酒,也必然不会弄成现在这样的状态。还莫名其妙的到汝嫣睿的房里来。
“天已经黑了吧。”百里青鸾叹了口气,现在天既已黑,她又是醉酒后来了汝嫣睿的别院,现在再走似乎也不太好,容易落人口实,到时候她拍拍屁股走了自然是一身轻巧,万一被王府里的有心之人传出去,到时候三姐那里又不好交代,还让汝嫣睿尴尬。
她想了想,索性撑起身体从床上走下来:“你让人给我打些热水来,我今天就睡在这里吧。”
“王爷”汝嫣睿脸上透出几分惊惶,可百里青鸾的下一句话却打断了他的慌乱:“别担心,我就是睡一觉而已。”顿了顿,她又道:“你,再陪我聊聊天就是了。”
她这么说了,汝嫣睿也不能拒绝,再者他本来也不该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只能跪下道:“是。”
而后汝嫣睿替百里青鸾要了热水过来,替她擦拭梳洗一番后,两人和衣并肩躺在床上。为了保证自己所说的纯睡觉的话,百里青鸾甚至还要了一床被子过来,一人盖一床,而后才熄了床边的烛火,只将窗户打开半扇,借着窗外投射进来的明亮月光——聊天。
“你恨我吗?”百里青鸾终于问出这个在她心头缠绕许久的问题了。
汝嫣睿一愣:“汝嫣不知王爷所指何事。”
百里青鸾笑了一笑:“你这样说,好像把我当成了傻子。”她说这话时并没有其他意思,可听在汝嫣睿二中却好像套上了其他的说法,让他身体一僵:“汝嫣不敢。”
她叹了口气,“你好像很怕我。”明明自己从未对他做过什么,哪怕是向母皇强行要来他,她也从未勉强过他做什么。
汝嫣睿道:“不是怕,只是对王爷敬畏罢了。”
百里青鸾忍俊不禁:“骗人。”她才不信汝嫣睿对她有敬畏之心呢,别说是这里面看起来最老实的汝嫣睿了,包括其他侍君,除开北堂千云外,就没一个对她敬畏的,更何况还有个杀了她无数次的徐离绯衣。
想到徐离绯衣,百里青鸾又问:“你觉得徐离侍君如何?”
汝嫣睿沉吟片刻:“很好。”
“好在哪?”百里青鸾起了几分逗弄之心:“你明明都没有和他有过接触,哪来的还好。”
她的问题越发刁钻,明明是以谈心为由,可问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更让汝嫣睿不敢轻易回答。不得已之下,他只好道:“王爷不是醉了么,怎么还不睡?”
“我醉了”百里青鸾怔忡片刻,而后勾起嘴角:“是啊,我醉了呢。”正因为她醉了,才会同意睡在汝嫣睿的房里;也正是因为她醉了,平素不敢问出口的问题才会一个接一个的问出来;也正是因为她醉了,才想一遍又一遍的,听着汝嫣睿的声音。
“王爷?”汝嫣睿不知她那话究竟有何意,静候片刻后又不得她的声音,只听到平稳呼吸在耳边响起,不觉有些困惑,便转过头去,借着月光打量起身边的少女。
五官清秀,低眉顺目,睡着时的模样仿佛一尊玉佛般恬静。其实仔细想想,除了她从三皇女那里强要来自己外,并没有做什么太过出格的事;给他一方别院,给他几个侍女小仆照顾生活,为他准备平日练拳的木头她只是做了一个备受宠爱的皇女会做的事情,任性,纨绔,刁蛮。
除此之外,她折断了徐离绯衣的双腿,强逼着药王谷把濮阳斐笙交出来,甚至还让应一生保持处子之身的祭祀清尹修寒下嫁于她仔细想想,她做的事,还真没什么可以洗白的地方。
汝嫣睿被自己脑海中一闪而逝的因为见到百里青鸾恬静睡姿而生出的几分怜惜弄得哭笑不得,明明是那样让人厌恶的诸多行径,可是有时候他又会隐约觉得,百里青鸾做这些事的时候其实并不能够理解她做的事会于他人造成怎样的影响。
她像是天真的孩童,想要什么就去要了,想做什么就去做了,因此目的单纯,却也格外残忍。
汝嫣睿脑中仿佛天人交战一般冒出相互矛盾的诸多想法,但是最终还是归于平静,他伸出长臂将窗户关上以免夜风吹进来,然后又替身旁的百里青鸾掖好被子,便躺回自己的位置,闭目睡了。
一夜无梦。
次日醒来,百里青鸾尚未睁眼便察觉身边睡了一个人,她喝了酒就会失掉记忆,因此只以为是北堂千云,便顺手抱了过去,哪知道触手可及的肩膀要比北堂千云宽阔不少,肌肉也坚韧结实,她恍惚间睁开眼,就见一双褐眸与自己对视,那人皮肤比起北堂千云要深一些,呈健康的小麦色,五官也不如他那般秀气,但是英气勃发。
赫然是被她忘记已久的汝嫣睿。
百里青鸾察觉这一事实后连忙把手收了回来,撑起身体往后避去,怎知身后便是床的边缘,因此手一空就往地上掉了下去。
本以为这次是逃不过了,可汝嫣睿反应倒快,伸手一捞便将她腰肢环住:“王爷当心。”
百里青鸾忙借着汝嫣睿的胳膊回到床上,可脑子依旧混沌:“你我这”
汝嫣睿笑笑:“王爷昨夜喝醉了,是沈侍君将您送来的。”
“哦”沈缙洛么可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送到这里来,而不是送回自己的院子。百里青鸾心下困惑,想起先前在春狩时自己喝醉之后惹来的一夜风流,立刻又去感受了一下身体。
头痛欲裂,但是身体还算可以,没什么异样。
她又看着汝嫣睿和这张床,只见上面铺了两床被子,想必两人昨夜应该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来。
百里青鸾稍稍放下心来,庆幸般的拍拍胸口:幸好幸好,她把持住了自己,不然再负责一个汝嫣睿,她可应付不来。
汝嫣睿不知她心里所想何事,便道:“王爷既然醒了,那汝嫣就叫下人进来服侍了。”
“你吩咐就好。”
汝嫣睿下了床,换上一身衣服后推门出去了,之后几个侍女蜂拥而入,端着水盆茶杯等物替她梳洗,待梳洗完毕,又送上清粥小菜。本来汝嫣睿想吩咐多准备一些好吃的,但是百里青鸾以自己昨夜喝了酒,现在宿醉未醒为由拒绝了。
待吃过早饭,百里青鸾便离开了。
她之后又去找了北堂千云,对方昨夜或是被沈缙洛一个眼神给吓着了,今天一早便说身体不适,推拒了百里青鸾的探望。如此,百里青鸾也只好命人去找大夫,自己则闲着出去闲逛起来。
她一出门,便遇到了六皇女百里行风。百里行风貌似也是出来闲逛的,只是她的目的是上街闲逛,而对方的目的自然是皇都新开的聚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