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毓骁带了一坛花酿,一坛烈酒外加一个雕花的木漆匣子,很隆重的一份谢礼,一推门就看到了刚刚沐浴更衣过的人,周身氤氲着淡淡的水气,他纤白好看的手指正缠绕着外袍的腰带,慕容转身看到他,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
毓骁对着他这样子出神了片刻,勾了唇角却没笑出来,“阿离,来,喝酒!”
慕容看他神情,知晓太师当然性命无忧,但大概要修养很长一阵子了,对他而言,算不得一件坏事,“殿下要借酒消愁,在下自然舍命陪君子。”
“阿离有如此豪迈的时候,真是有趣。”
“殿下这是感慨有辱斯文?”
“怎么会,阿离一举一动都是这世间最标志斯文的,谁也效仿不来。”毓骁不自在地转头,就见慕容顺手开了自己面前那个匣子,不是什么珍奇名贵的玩意儿,一碟透着甜香气息的额点心?
每一个的形状都不一样,慕容仔细看着这轮廓近似的一碟点心,又将疑惑的目光落在了毓骁脸上,用眼神变出一个人性番茄来,小殿下红着脸不再说话。
这一只匣子里不论放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都不会这样戳中慕容心中的痛脚,执明从前,也曾为了他欢喜片刻,亲手做过许多帝王家从来不沾染的东西,昨夜,不过一句薄如一面就散尽了一切。
享着天下富庶的王子皇孙,玩弄人的手段都是一样的。
慕容的声音冷淡,“殿下说笑了,效仿一介乐师做什么?”
慕容此刻的不悦,完全起源于执明昨夜失了心智一般的索求,被碰触过的地方擦着衣料掀起一阵火辣辣的触感,甜酿的气息被烈酒覆盖,勾起对某种辛辣灼热气息的回忆。慕容对那一坛烈酒的嫌恶,已经扩散到了那张桌子以及桌边坐着的毓骁身上。
毓骁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谢礼,虽然不大精致,也不该招来这种冷遇吧。况且无端提什么乐师,他慕容离在遖宿何时做过一日的乐师,坊间流言蜚语他从未信过,天权国主昏庸不代表阿离就真的陪他那样
就算气恼,毓骁也见不得阿离这样轻贱自己,他莫说舍不得碰,连靠近了都觉得是亵渎,这样的人,“阿离”
小殿下这副又生气又委屈又很心疼的样子,慕容心里软了一下,抿紧的薄唇也不再绷着,他从前也没有过喜怒无常的时刻,更不可能这样莫名迁怒,生出几分愧疚来。
慕容想了想那个说不出口的理由,既然不能解释,便将注意力放回了被冷落一阵的食盒里,“殿下怎么想起做这个?”
“你上次赴宴宿醉醒来,第二日就只吃了小半碟桃霜卷,我想阿离应该喜欢。”
“殿下费心了。”慕容拈一块咬了,竟然觉得涩涩的很难言的滋味。
喜欢么?不喜欢?
亡国之人,天大地大什么都不是他的,又有什么可喜欢的。他在遖宿的每一日都是步步为营处心积虑,就算有所偏爱,也不会随意让人看了去。
毓骁看他咬了两口,升腾起几分小得意来,“阿离,我也要。”
慕容将咬了一半的那只放下,伸手将碟子向他那边推了推,“殿下慢用。”
“方才取酒弄脏了手,不如阿离的手借我一用。”
慕容并不理会他一脸的嗷嗷待哺,就要起身叫人打水来给殿下净手。眼看自己妄想的那一点亲密气氛又被阿离冻成了小冰渣,毓骁忙去拦他,“难得好好地说两句话,做什么叫他们来打扰。”
阿离本就心虚着昨夜的事情,尽管开了门窗点了熏香依旧觉得周身萦绕着一点情色的气息,帷幔之后,床上还是一片狼藉。这种时候,他最不想唤外人进来,这屋里任何不寻常的痕迹落入他人眼中,都有可能惹来麻烦。
毓骁见他坐了回来,心中诧异,阿离方才还不高兴,转眼又乖巧得过了头。不过也就暗自腹诽一下,这乖巧二字被阿离听了去,这半个月里都不会看到好脸色了。毓骁盯着缺了半块的桃霜卷,“阿离,我要那一块。”
“从前都说阿离是谪仙下凡,我今日在厨房见了新采的花瓣,才知道你一定是那百花仙。”
“阿离尝过的才甜,剩下一半自然归我。”
太师这一场急症有惊无险地过去了,毓骁守了一夜,又为这谢礼忙了两个时辰,此刻却精神抖擞得像回光返照,偏偏缠着阿离讨一口甜食。
慕容刚刚才噎了他一句,此刻撇不开面子再发火,怕他又吐出什么轻薄话来,只好伸手捡了一块递过去。
毓骁向前附身凑上去就着他手上尝了,才满足地叹一口气,“礼尚往来,这一次才算是公平了。”
当一个要求很无理时,最容易达成目的的方式,就是提一个更加无理的要求,两相权衡之下,对方就会比较容易接受原先的那一个。
“我赠药忧心太师性命,原是为了遖宿百姓,和殿下的初衷不全相同,也和殿下没有太多关系。”
毓骁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并不接话,捏了他的手腕送到嘴边,吃完了便开始耍赖,“再来一块。”
“殿下可是疯了。”
“先前不觉得如何难捱,在你手上讨到了吃的,才发觉确实是饿了,老师刚刚好转我便来道谢,可见心诚,不料竟在慕容府上连一盏茶都讨不到。”说罢,盯着杯盏,一副待哺小雀的样子等着。
慕容心中有事,只想快些打发了这位殿下,便顺着他的意思。毓骁这边心里暗奇,昨日朝堂上一闹,太尉那厮也未占得多少便宜,奏报中也并未有什么大事,阿离今日反常态度,到底是因何而起?
大清早的沐浴更衣,又不外出,莫非是知道我要来?
毓骁耳边已奏起山有木兮木有枝的箫声了,倘若阿离与自己心意一般无二
慕容在桌子一侧并未坐下,原本是有送客的意思,不想毓骁大马金刀一坐下就毫无去意。昨夜遭受毫不留情一番大肆挞伐又未得片刻休息,慕容此刻身上无一处不难受,脸上晕起一层病态的粉,落在毓骁这痴人眼中,先是只当他害羞了。
执明被墨知吵得头痛,却出奇地清醒了过来,阿离说过私心里是将天权当做归处的,他最终是要回到本王身边的。现下,阿离不愿走或许有他的苦衷,本王在遖宿遇险
这么简单的始末,自己昨夜怎么就就这么蠢!
执明生平第一次理解了平日里太傅对他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就算不能当面求得原谅,也该让阿离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误会了他,走之前,总要再去见他一面。
等回了天权,再命人去搜罗更多鸟雀来,本王日日给阿离写信,一日一封,写到阿离了了心愿,愿意回来为止。
坐言起行,执明主意拿得极快,墨知还未回神,他这就动身向慕容府去了。
执明想着自己说过的混账话,总不敢太理直气壮推门进去,在窗外踟躇了一下,竟听到里面有人。
阿离有客人?
那也该去前厅,这样登堂入室算什么。
执明本来无意做什么偷窥的小人,退了两步想要先避一避,一个温柔低沉的声音将他钉在了原地,他听到一个温润的男人唤道,“阿离,我要那一块。”
执明在虚掩着的窗外,一抬眼,正瞧见两个人面对面隔桌,阿离站着拈了一块糕饼,对面坐了一个极年轻的华服男子,笑着就凑近了白玉般的手指,暧昧的咬了。
执明看着这仿佛蜜里调油的两人,胸中一阵气血翻涌,不论这人是谁,阿离容得他这么亲近,都是从未有过的。
下一刻阿离熟悉的陌生的冷清的声音,冷冽地刮到执明耳边,直觉得刀绞五脏,他听到阿离叫那个男人,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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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殿下,除了那位传言中为美色误国误事不顾兄长安危的遖宿小殿下,又能是谁?
执明觉得他在来之前的那些念头都重重抽在了自己脸上,似梦非梦地呆站在那里。
前一刻,执明无论如何心里都想为他解释,阿离有他的苦衷,现在看来,阿离最大的苦衷莫不是他这位天权国主一直以来的自作多情,纠缠不断。而阿离从始至终不曾说过心悦他,都是他一意
在天权,执明自然有这样的自信,阿离不喜欢他,还能喜欢谁?
眼前一窗之隔,就是那个现下在遖宿国身份最尊贵的男人。
执明再不愿评价他的相貌,也无法否认这是一张英气逼人的俊美面孔,白色的外袍淡金的里衣,搭出养尊处优的王者气质,即将手握遖宿精兵壮马的王。
他对阿离轻声低语,眼里一片温柔眷恋,满含柔情。阿离为他斟茶,亲手喂他甜点,对他无奈地软言相劝,由着他亲近自己。倘若不是心中痛楚异常,执明几乎都要承认,这称得上穷尽黄泉碧落也难寻的般配。
执明的手紧紧抓着衣服下摆的锦缎,贵重柔滑的衣料仿佛有些不堪承受,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起昨夜、在天权那个离别的夜晚,那些亲密无间的情事
漫漫月华,透过树枝窗影,如皓雪盈泄满地。些微暗光映进室内,低哑呻吟,暧昧喘息。阿离发出承受不住的轻微喘息,那一刻的媚态,可能不止他一个人见过。从今以后,那个他想要一起白首的人,可能再也不属于他。
愤怒、羞辱、绝望先前一切情绪在心里爆炸,碎成一地烟灰。
小巷,白日市集喧嚣。
窄巷里落下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执明靠着一处古旧的青砖墙,眼前阵阵发黑,他在这光线柔淡的小巷里感受到彻骨的冷意。
墨知背着行囊在慕容府方圆三里地来回溜达,终于在午后捡到脸色灰败的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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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王公子!你等等我!”
墨知目瞪口呆一瞬间,旋即跟了上去。
正是遖宿最乱的时候,混进城里容易,他国人想离开就难了。两人经历一番严格的盘查,被扣在此处不得放行,只有墨知心里乱作一团,执明倒是不甚在意。
这样僵持下去,身份暴露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墨知将行囊里那小小一方玉质的印摸出来,藏进自己衣襟里。如果有什么意外,只要他成功冒充王上,那慕容离看在故交情分上,为区区一介侍卫求情,大概还有一点转机将执明救走。
墨知被阳光晃了一下,闭上眼,只能赌一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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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那慕容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几个短装打扮的遖宿士兵将他们带去一处草棚,粗声粗气地吩咐,“都在这安生呆着,等头儿查验完了,就可以出城。”
说是查验,也不过就是搜身盘问,墨知不慌不忙开始扯谎,称自己是往来做马匹生意的客商,因在路上被劫了财物,身边盘缠即将用尽,这才不得不带着侍童空手而归。执明本来面相就似少年,说是侍童倒还很相称的样子。
墨知摆出一副商人的油滑嘴脸,不多不少拿出一点细碎银两打点,脸上轻松自在,手心里的冷汗黏黏腻腻,像被冰冷的蛇信子来回扫过。
终于磨到了放行的一刻,墨知心中长叹一声,太傅,我虽千千万个不该随王上出来,但毕竟是快要将人平安带回国去了,太傅您到时候手下留情啊!
方才未曾脱险,莫说称执明是他的侍童,年纪够了就算说执明是他的孙儿他都敢。墨知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一点心事藏不住,他现在只盼执明想不起刚刚大不敬的举动,面上神色自然就恭敬起来。
这些把守城门的都是毓骁精挑细选出来的人,看起来粗鲁莽撞,内里细致谨慎。墨知和执明走出不过十步远,就被叫住了。
“刚刚那个小子,回来!”
墨知藏在袖口的指尖打着颤,转身却不往回走,嬉笑着问,“官爷还有什么事要嘱咐的。”
“你们两个回来,殿下刚刚差人来,这几日要格外严查,不搜仔细了,爷几个都要拿脑袋担着责任。”说着那高大壮硕的端着头儿架子的男人就走上前来。
墨知握拳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胸前藏着的那一方印简直化作涂了毒的穿心利箭,一刹那脑子里转过一万个后悔。行囊收拾的太草率,未打听清楚情况就撞到了城门口更草率。
这前前后后执明一言不发,看着王上眼神空空,发了癔症一般,墨知又给自己心里补了一刀。他不敢奢求王上打掩护,只求他别动了葬身遖宿的念头。
呸呸呸,童言无忌。
赶紧抹掉乱七八糟的想法,墨知深吸一口气压住浑身因为紧张恐惧产生的细微颤栗。男人行至身前,未去看执明,先伸手在他腰侧探了一圈,就要向衣襟探去。
这些野蛮人行为粗鲁,却心细如发,训练有素的粗阔大手从上到下重重一捋,敏捷地抽手去探不大对劲的东西。
墨知暗骂着闭上眼,等待下一刻,铡刀闪着寒光从上空坠落。
最坏的结果或许就要来了,身份暴露,落在这些蛮子手中求死不易,如果王上受了折辱逼供。他便死了,都无颜魂归天权。
他想起从前师父说过的,当死则死,莫贪生。
多年前天璇那一位生得貌若谪仙的小皇子陵珞,幼时生得粉雕玉砌,聪明灵秀,长大些便俊美得教整个天璇后宫失了颜色。
几位皇子都极宠贪玩淘气的幼弟,成人礼前几日,陵珞携了伴读出游闽河。说好了只是钓鱼,两人无声无息甩开了跟着的影卫,走失在一处布了阵法的山林。
时隔半个月,探子只回来消息却不见人,陵珞被人掳去了南蛮之地。
彼时遖宿尚未立国,还是南渝的一个郡。南渝王宁翊当时也不过二十多岁,年纪轻轻就以心狠手辣闻名,差使臣送信天璇,直言倾慕小皇子风姿,引以为知己,就将人扣下来。
幼子遭难,天璇王在短短的时间里衰败下去,几番周旋未得结果,宁翊手段狠辣行事卑鄙,心满意足享尽好处,又佯装不知将两人掉了包。附信说陵珞带着的小公子身体孱弱又水土不服染恙不治而去,实则将皇子伴读充作陵珞送了回去。
那少年整日神情恍惚,稍有风吹草动便一幅受伤的小兽模样,再问他陵珞处境,少年便情绪惊恐崩坏,歇斯底里,仿佛想起什么极可怕的事情,已然是半个废人。
这样持续了一阵子,天璇王也死了心,这唯一的线索上,无论如何问不出什么来了。
第十三章
墨知想着当初天璇王为子报仇,倾举国之力灭南渝的往事,虽未亲眼得见,也可知那血洗长街,屠戮千万的惨烈景象。
在这一刻,第一次对慕容离起了杀心,王上珍而重之的人,做臣子的不该起冒犯之心,就算太傅当初也只是叱骂这个妖佞。
墨知此刻决心已下,此人非死不可。
“休得无礼!”一个清朗威严的男声,喝止了守卫的动作。
男人贵气逼人却又面生得很,守卫的领头呆了一下,并不认得,且不想不明不白在这里折了面子,一撇嘴,就要继续搜身。
“住手!这位是殿下的故友。”男人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听闻二位今日要离城,殿下担心出行不便耽误了行程,特来让我相送。”
执明在听到殿下二字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来人和守卫视线相撞,两下正在暗自较劲,只有墨知盯着执明铁青的脸,指尖狠狠陷进肉里,掌心一片鲜血淋漓。
他隐隐觉得王上听得那一句殿下,或许就真的断送在此,天家颜面重要,但性命攸关。墨知正苦于当下劝不能劝的处境,执明竟一言不发,冷眼看他们演戏。
一边是货真价实的令牌,另一边是殿下亲口下的严查令,守卫犯难之中,墨知不理会他,转向那前来相送的男人好一番酣畅淋漓的道谢,又冠冕堂皇地将前面那些编来骗鬼的谎话圆上了。
僵持不多时,两人顺利地出了城门。
目送着两道背影,华服男子收了令牌,背上已是冷汗涔涔,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王上,莫怪公子。
方才的守卫也就是那些遖宿兵士口中的头儿,此刻神色阴沉,抬腿踹了一脚身旁还在盘查一对年轻客商夫妻的侍卫,“快去备马!”
“老子得亲自回禀殿下。”看着那小子愣头愣脑的样子,又补了重重一脚,盘查的侍卫才醒过神来,慌慌张张去牵马。
毓骁从慕容府出来就直接快马赶去驻扎在城郊的军营,血光辉映刀光的战事结束,呐喊与惨叫却无法停歇。死伤给每一户本就生活艰难的百姓带来无穷无尽的苦难,毓骁将安抚之事很放在心上,得空便来。
那一头守卫原不是王府内侍,不知毓骁行踪,这一遭急急扑了个空。
“快去通传一声,今日城门领卫林彪求见殿下。”
喘着粗气大嗓门叫唤着通传,人却已经挤进大门来。
守门的童子眼角瞟他一下,并不抬头,怕这粗人进来踩散了刚刚扫拢一堆的落叶,只拦住不让他再进一步。
“殿下不在,一早从太师那儿回来,就去了慕容府。”
那小童身手敏捷,挡了路横竖不让林彪再向前。
“你可别逗我,老子有正事!”
“我诳你做什么?”
林彪心中长叹一声哎哟我的祖宗!
于是慕容府外又是同样的一幕。
内院。
经了一整夜的大肆挞伐,阿离身上无一处不难受,偏偏他又极自傲,平日里就不肯懒散之态示人。有那说不出口的缘由,变更要摆出一副端方的样子,熬了一晌午,说话都有点不耐起来,“还有什么事?”
“还有一个城门处的领卫来求见殿下。”
轻喘着汇报的杂役小仆气息不稳,低眉顺眼一副畏惧的样子。
慕容神色淡淡抿了一口茶,“既有急事,莫让他候着,告诉他殿下此刻在军营就是了。”
“是。”
看着人匆匆退了出去,方夜才解下一方纹印精细的铜牌递了上去,慕容收了唇侧勾起一点笑意,“此刻就算是寻到殿下,也来不及了,不过能晚便再晚一刻最好。”
“那公子方才”
“当差为奴的,没有些多余的小心思,做事总不至于这么惶急,你如今难道还看不出谁是是太师的人?”
“属下愚钝了。”
“这件事你办得极好。”
“公子,那殿下那边”
“下去吧。”
方夜虽洗去易容,身形却不能改,不便再露面,转到后厨,打指响唤来新收的一个小童,在他耳边嘱咐一番。
林彪出了城便发觉速度越来越慢,怒抽着搭眉丧眼的马,手下鞭子越抽越狠,那马竟原地打转不肯再走。
饶是他怒火滔天,却也无法和一只畜生起争执。下马细看一番,前后铁掌掉了两只,确实是走不了了,眼看不过三里地的脚程,林彪索性弃了坐骑奔过去。
毓骁本就心烦,又听到急事更添不悦。
林彪在阴郁气息里有点哆嗦,脑子里迅速转出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说法,“今日有两位他国公子出城,送行的来使示了殿下令牌,属下不敢多问,只想回禀一声。”
林彪一点也摸不透殿下的心思,紧张起来,“为这无用的小事惊扰殿下,是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后来又说了什么,毓骁全未听进去。他脑海中反复盘旋着令牌二字,城内戒严后,为了防着太尉,出城令牌只有三处有。
阿离手上那一块,当初他亲自挑了一个好看的平安结,仔细系上才给他。
在毓骁心里,那算作是他赠与阿离的第一样礼物。彼时私心里甜蜜的小秘密,怀春少年一般的行径,此刻都化作嘲讽赤裸裸甩在他脸上,勾勒出泾渭分明的痕迹。
阿离如何会不知道他在自己心里的分量,倘若是从前的故交旧友,对遖宿未有不轨之心,他毓骁难道是赶尽杀绝之人?
这么毫不掩饰,就为了早一刻放走两人,阿离的打算里,是将他自己豁出去了。
勾结外敌,是对遖宿国的背叛,但若是为情关心则乱
毓骁也不知道他更期待是哪一种,这两种可能他都无法接受。
毓萧静坐成一尊石山,冷如寒铁,内里岩浆沸腾,林彪心里越发紧张,又将两人身形貌态具描述了一遍,实在无话可禀,但恨不能将自己缩成只鹌鹑。
毓骁冷哼一声,手上的茶盏应声而碎,“继续盯紧了城门,另外,你再擅作主张决定什么消息无用,我就让你永远失去用途,滚出去。”
殿下面上不见一点情绪,他却觉得寒意直冲天灵盖,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一掌震碎。林彪得这一句恩典一般的滚,趁势退了出去。
又候了一柱香的功夫,有人在帐外求见,只听得一阵稀里哗啦东西被扫落满地的声音,好在军帐中本来没多少瓷器利器,不过是摔了一地的书,毓骁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来。
“滚。”
第十四章
早上还满眼温柔宠溺的小殿下,不过几个时辰,赤红着双目回来了,一张俊美的面孔因紧绷着显出寻常没有的刚毅,英气逼人,手上的剑寒光凛冽,闪着眼眸里燃起的滔天怒火。
慕容伸手抽了自己的箫,不紧不慢对上他,兵器撞出清脆的声响,这场比试两人各怀心思,每一招都手下留情。
“好个精通权谋数术的瑶光王子,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毓骁放下剑,这是他第一次戳破阿离的身份,甚至前几日,他还觉得阿离迟早会亲自开口跟他说起自己的过去。放下戒备,全然信任地告诉他过去。
转眼刀剑相向,毓骁带着极大的猜疑愤怒和失望,大步向慕容离走去,“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原来殿下眼中,慕容不过是个骗子?”
“今日的事,你有什么要跟本王解释的。”
慕容看着毓骁变了脸色,并不答他,又嗤笑一声,“在下可真是这天下最倒霉的骗子。”
毓骁偶尔莽撞可并不愚蠢,他不会因为没说清的一件事迁怒阿离,但也绝不容忍自己不知情被蒙蔽,对上慕容平淡神情,“那你的意思,不愿跟我解释今日之事?”
“殿下觉得这么重要?”
“那你眼中什么才是重要的,兵权?政权?还是你背着我筹划的见不得光的事情!”毓骁将所有躁动的情绪随着握紧的拳头紧紧收起,来之前他甚至叫了御医,清理好下午捏碎茶盏嵌入手心的几片碎瓷,是真的想平心静气好好和阿离谈一谈的,却在见面的那一刻,不受控制的愤怒倾泻而出。
早上慕容刚刚沐浴过,墨黑锦缎一般的长发散着,毓骁没看出什么不妥,先前刀剑相向,也并未及细看。?
刚刚梳发系冠,连阿离自己都不曾注意到,一贯严谨收拢的领口之外,雪白细嫩的后颈印染了几抹红痕,耳后一个隐隐约约的半月形状红痕,不深不浅,既深情又充满怜惜的齿印。
长剑倏忽落地,在青石砖上激起一声清脆鸣响,回荡起颤颤不停的尾音。
毓骁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点“证据”,揭开结痂的伤口,尽是腥膻无耻的味道,他愿意不计代价换取一个解释,这是什么疾症或者小虫子叮咬,或者什么
什么都行,除了欢好的痕迹。
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被视线灼伤了,那些屈辱的不堪的标志着情色与堕落的象征,已经来不及遮掩,放荡地呈现在毓骁眼中。
?
平日里最沉不住气的就是毓骁,此时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如同塞上了浸透烈酒的棉花,窒闷着火辣辣地痛。连一句质问都吐不出,瞳孔里燃起猩红的火光,经历了漫长的静默,还是慕容离开口了。
还是你背着我筹划的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耳边嗡嗡回响着毓骁咬牙切齿地低吼,就算一开始是存了利用的心思,但他也确实赏识这个有勇有谋仁善宽厚的男人。执明来寻他是私情,并非觊觎遖宿国,他护着执明也不能算背叛毓骁。
慕容心底坦荡,执明的来意无法向毓骁解释,不如不说,“我没什么要说的,怎么处置,悉听殿下吩咐。”
毓骁的瞳孔火星四溅,他气极反笑,逼视着慕容离。
“慕容公子先时颠沛流离的日子白活了,如今还是天真得很,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那殿下现在派人去追,可还来得及?”
“你!”
慕容深深吸一口气,他是真的有些累了,不论什么后果,眼下他只想休息片刻,“做便是做了,我现在说什么,殿下眼里都是狡辩。”
“好一个做便做了,你还真是了解本王。”
毓骁还真是拿他没有丝毫办法,“既然慕容公子这么懂得算计人心,那你知道本王现下最想做什么?”
慕容只觉作为毓骁的臣子、谋士、甚至知己,他确实所为不妥。但在毓骁心里,那个被他护着的男人,当值奸夫这一称谓了。
“不敢妄自揣测殿下的意思。”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毓骁欺身上前,将慕容推得急退几步,腰重重撞上了桌沿,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
毓骁下意识伸手揽住他,想问他疼不疼,还未开口视线就落回了他颈侧那一抹粉嫩嫩的印迹,这样的本能仿佛都在耻笑自己,你捧在心尖上的谪仙,早就在别的男人身下辗转承欢,他风流标致的样子,是别的男人开发出来的
他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阿离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发出受不住的呻吟喘息,心甘情愿被占有被侵入,事到如今,还是一心一意只关心那个人的安危。
灼热的气息扫在慕容脸上,身为男子,他再明白不过这样急促的滚烫的呼吸意味着什么。
心火一起,见风就长。
毓骁阴沉着脸,指尖挑起那弧线完美的下巴,毫无预兆地覆上去,带着点发青胡茬的粗糙皮肤,在那一抹粉嫩嫩的薄唇碾过,然后张嘴重重咬了一口,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
甜美的诱人的,带着罂粟花的味道,他还未及细细品尝滋味,就被慕容离用力推开。
阿离从难以置信到愤懑再到无动于衷,甚至于只剩几分嘲讽,也不过是片刻之间。
毓骁将这样的变化尽数收入眼中,阿离那种不过被疯狗咬一口的不屑,崩断了他心里最后一根弦。继续呆下去,一切就会向着失控的方向轰然倒去,毓骁不愿两人的关系就此崩坏,他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背转过身去传了随身的侍卫首领,声音平淡,“近日时局动乱,流寇穷凶极恶,慕容公子府上再加派些人,护好全府上下。”
名为保护,实则囚禁。
秋风起叶落,不多冷的天气,侍卫们只觉得殿下的背影都在掉冰渣。
只有慕容离浅浅松口气,他现在实在是不想面对毓骁。
片刻功夫,毓骁亲自挑的一队皇宫铁卫便在慕容府驻扎下来。燕阁暖水声柔的小花园里,慕容离闲闲地和自己对弈一局残棋,方夜看着原本雅致非常的院子里多出来的一排铁皮白杨树,颇有几分愁苦。
“公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不杀不罚,多此一举将他囚在这里。
“殿下心里并不真的信我会害他,或许他还未想明白自己在恼怒什么。”,
第十五章
方夜向来相信,公子说什么都对,还是不由发出惊叹,“就这么等着殿下想明白了?!”
慕容觉得方夜此时甚是扰人,揉揉眉心有点头痛,“你去我书房,将殿下前日送来的奏报整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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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方夜速去速回,还将做过批注的与未看过的仔细分开来,慕容离伸手将最后一粒黑子压在棋盘上,抬眼一扫。
“全都送去殿下府上吧。”
“公子?”
“既然沾染着没洗脱的嫌疑,这样送回去,总比殿下差人来取好看些。”,
“公子”
慕容离打开手中的书卷,刚刚送走了奏报,留下的皆是毓骁先前给他解闷的一些野史小传,不乏童趣。
方夜从鸡飞狗跳的王府回来,就看到慕容离抿着唇浅笑的样子,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公子怕不是疯了。
方才他亲眼所见,殿下房中打扫出来的碎片铺满屋子足能没过脚踝了,白日里来府上求见毓骁的男人,方才脸色煞白从偏门踉踉跄跄出来都没认出自己。公子真要等殿下自己想明白了,方夜怕自己先去陪那些个被砸了的物件。
这些事明儿再禀吧,能让公子都舒心一刻也是好的。
慕容离是铁了心在这件事上寸步不让的,和执明缘分已尽,借着这个误会让毓骁死心,一了百了,省去以后的烦扰。
第二日,慕容离就发觉自己还是不够了解毓骁。
“公子,殿下让人将这些送回来了。”
“公子,殿下还遣人送了十来只鸣虫,给公子解闷的。”
“公子,殿下”
有些事却不是眼见为实,用过午饭,慕容在书房拨弄着那几只翠绿的鸣虫,就听方夜说昨日见过林彪,只道毓骁要详查,特意叫了人去问话。
再聪明的人也抵不过潜意识里的关心则乱。
犹豫片刻,慕容丢下手上的玩意儿,吩咐方夜将天权送过信的鸟雀都放走,起身去书阁里拿来他常翻看的一卷兵书,又取了一个簇新的金色小手炉,掀了盖便是形状工整的一层炭火,烧出一层灼灼的赤金色。
阿离从卷册中抖出好几十封平整干净的信,一排排密集小篆,温柔的字迹全都出自同一人的手笔。执明的书法依旧不大好看,只是笔墨干净,看起来很舒服。
这些信,阿离只在夜半无人时才拿出来,一字一句早就镌刻脑中,陪他捱过在遖宿的这些日子。
眨眼功夫,全都化成青白色的薄灰,扬在空气里便什么都不剩了。
其实那一晚林彪被传唤过去,路上转过不少念头,以为殿下要怪罪,至少也要他想起些什么线索来。
他还没来得及将舌头顺平了开始回报线索,冰冷的刀刃就架上了脖子。
“本王差人送故人出城,这件事若传到太尉耳朵里去,就是另一番情形了。”毓骁手上的剑稳稳划出一条不深不浅的血线,收了剑附身下去,“你可明白本王的意思?”
林彪吓得直呼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心里那点算计早丢到爪哇国去了。
就算气的肝肠寸断,他的人终究是他的人,怎么罚怎么算账都是毓骁自己的事情,旁人休想觊觎分毫。
从前讨阿离欢心,他就总是想不出该赏什么,如今,关于怎么罚,就更无所适从了。
昨天最终适时收手了,只有毓骁自己清楚,他是真的动了强要了那个人的念头。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宣泄感情。但比起阿离已经心有所属,毓骁更不能忍受那样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神落在自己脸上,充满审视和嘲讽,咄咄地质问他,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毓骁草草趴了两口晚饭,丢下碗,“备车,我去看看老师。”
小仆嗫嚅着,“殿下的大氅还在慕容府,要不要取了来?”
“不用。”
至少这两日,不见。
他不知道,这一念之差的不见,险些成了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那一边,执明浑浑噩噩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由墨知护着连夜赶路,出遖宿过天璇,有惊无险,再有一夜就要入天权国境了。
执明倚着摇摇晃晃的马车窗向外看,他不乐意说话的时候,觉得墨知这两日不吵闹甚合心意,如今王上愿意有个人解闷了,又怪罪墨知不说话。
“真是没意思透了,早知道带上莫澜一起来。”
墨知才放松下来,对这怪罪并不多想,随口一问,“莫澜大人?”
所谓祸从口出不过如此。
“莫澜大人?”执明审视地打量着他,疑惑一点点加深。
他和莫澜的关系自己早就知晓,墨知从来不曾对莫澜用过敬称。
哪里不太对。
应该说哪里都不对。
眼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墨知!
执明下意识出手,制住他双臂,将人摁在马车一角,狠掐住喉咙。注视着那张和墨知一般无二的脸涨红又发白,浮现出窒息的痛苦,眼里有了泪光。
执明离得极近,看得清他脸上每一个细节,没有易容没有人皮面具。他将手指松开一点,“本王只问你一遍,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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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让我替他”
“哥哥?你说墨知?”执明方才看他的脸就猜到了。
“我们是双生子。”怕执明不信似的,怯怯地解释,“但师父从不许我们同时出现,因而并无人知道。”
执明对着那双乌漆漆的眼睛,小鹿一样湿润单纯,而墨知的眸子是促狭狡猾的,猫一样的形状又有狐狸的味道。
墨知年纪不大,但和他静静独处时,会觉得这个男人谜一样,眼前这个,不过是个少年。
“墨心参见王上。”
“他去哪了?”
马车依旧摇摇晃晃,跪在地上的少年脊背微微颤抖着,“遖宿,去见慕容公子。”
执明一掌拍在小窗上,几乎将那一扇脆薄的木板击碎,“他疯了?!”
“王上莫怪。”
“如今本王去怪罪谁?”
执明早已松开了他纤细的脖颈,但此刻墨心依然一副被扼住喉咙的样子,呼吸急促不畅,“哥哥不该这样擅作主张但是如今他已经不在了求王上不要再怪罪”
“你说什么?”
“方才,王上问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哥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