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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离4

    第十六章

    慕容府满院的铁皮白杨静静倒下去,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沉入酣睡。

    慕容离在嗅到若有若无的梨花香的时候就已经警醒,他屏息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吞了药起身披上衣服。

    这个季节无论如何不会有梨花,遑论这么浓郁的梨花香。他隔窗看着院子里颇滑稽地摞在一起的一堆人,但愿明儿清晨之前都醒得来,不然全都丢出门去,也是一桩重体力活。

    对方很有耐心,过了许久,才有一道和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落在院子中石桥栏杆上,在暗中候了多时的方夜,身形绕后剑尖直指来人后颈。那人似背后长眼一般,疾飞出去。

    单看轻功着实是难得的高手,阿离权衡一番觉得方夜定追不上,那人引开了方夜一定还会折返回来寻自己。

    如此熟悉他的身边,或许是故人,索性好整以暇点了灯,静静候着。

    意料之中,不多时同一个身影落在了方才的位置,意料之外,来人并没有叙旧的意思,一刻也不拖延,脚尖点过地上“杂物”,被踩到的大兵发出美梦被影响的不满的哼唧,还压不过兵器带起的风声。

    这人一招一式都是不要命的打法,招招都只有一个意思,同归于尽。

    况且对方不止剑法刁钻毒辣,似乎还很熟悉慕容的剑法,几处破绽都被寻出,准确地破解。

    慕容起先还能应对,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已经落败下风,只有招架之力。

    两剑相抵,摩擦出尖锐的声响,慕容离面前一凉,凛冽兵刃迎面削来,避无可避。

    他的腰以更快的速度向后折,弯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肩几乎贴在腿上,形成一个对折的姿势,腰身纤细划出一道极好看的拱形。

    那人口中发出赞叹般的声响,此情此境下,这一声啧啧染上猥亵的意思,即刻惹恼了慕容离。

    他脚尖一点滑着水面起身,不等来人出手飘身而进,带着薄怒叱一声,玉萧当胸直刺过去,箫末的短剑剑尖颤动。逼得极狠,他自己也没有分毫防备。

    惊险万分。

    毓骁各种意义上的放心不下慕容府,除了一众无太大用处的铁皮侍卫,另拨了两个暗子盯着,一有异动便来回报。

    待他赶来落入眼中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

    阿离长发散在身后,一柄短刃穿过肩膀,刀柄与身体相触的地方血流不止,银白的长衫半边浸透在血水里,在月光下泛出妖异的色彩。

    对方没有用毒,使的兵刃却阴毒,刃侧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放血的利器,在刺不中要害的时候,失血便能取人性命。

    慕容离自问手上沾染过不少人的血,天玑王蹇宾,他身边那个干净傲气的齐将军,窝囊畏缩的天枢王孟章,那个他提拔起来的寒门士子仲堃仪,也是恨死了自己,甚至毓埥的兵败身死,毓骁迟早有一日,还是会为这笔账找到债主

    国破家亡之后,他对天下人冷血绝情,残存的良善唯独被一人偷去,连同不完整的心,赠他对这肮脏天地之间最温柔眷念的幻想

    身上血债累累,多少人想取他性命,却从来没有一次能伤入肺腑。

    男人倒在拱桥冰凉的石阶上,手撑在石缝里,却完全使不上力气。

    ,

    刹那间胜负已分。

    慕容离挑了他蒙面的黑巾,看着地上的人,果然

    天权皇家武士出手前都有同一个小动作,双手食指会轻轻叩击一下兵刃首尾,执明曾经和他抱怨,这个动作太蠢笨了,什么风流潇洒的兵器这么一闹都不伦不类,也不知道是谁人起的头。如今,这个动作在最初就暴露了对方的身份。

    即使心中早就有所准备,猜想被验证,慕容还是晃了晃,在夜色里显得越发单薄,黑色面巾后的脸孔太过熟悉

    当胸一剑穿肺而过,鲜血自口中涌出,面容却并不因剧痛扭曲,甚至可以说平静,男人从喉咙里清晰挤出嘶哑的三个字。

    ——慕容离。

    ,

    声音完全变了调,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完,毫无情绪地闭上了眼,饶是慕容擅算人心,也猜不出此刻他在想什么。

    他运气凝神,稳住身形,未及关心自己的伤,先出手封了男人周身大穴,只要止了血,或许还可以一救。

    慕容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这么死。

    你凭什么赴死?

    你不是要取我性命,为何还未达成所愿就闭眼

    你第一次,这样叫我的名字

    ?

    慕容眼前阵阵发黑,对周身环境已经失去感知,他耳边炸裂开一声变了调的嘶吼,是方夜,随后还有一个男人暴怒地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又想不起来是谁

    慕容离在冗长的沉重的黑暗里徘徊了许久,梦初醒,躺在瑶光寝殿的床上,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

    身边有母后和哥哥,脸上笑容浅浅的,眼里带着宠溺看着他,又仿佛没有看见他。他问父皇在哪里,没有人答他,好像全没听到。

    他哑着嗓子想再问一遍,喉咙发疼,忽听到耳畔有人唤他阿黎。

    温柔低沉的嗓音,是阿煦!

    ?

    他一回首,又身处御花园,阿煦身着一身略旧的常服,抱着书冲他笑。

    这是他想念到胸口作痛的笑容,慕容黎伸手去牵他,有太多话想说,又无从说起。

    他就这样恍恍惚惚见到许多人从他身旁擦身而过,他叫不住也拦不住,有些着急,额头泛起一层细细的汗,又沉入一片漆黑里。

    有个男人掐着他的脖子斥责他无情薄情,他想解释什么,挣扎了两下又有些心灰意冷,这人是谁呢?

    既然想不起来,何必与他费口舌,意识又朦胧起来。

    ?

    毓骁已经守了第三个日夜,在他耳边低声叫他,将今日的事儿给他听,拧了干净的绢帕给他擦脸

    小殿下生平第一次服侍人,那人却赖着不愿醒来,阿离肩上的伤已经开始愈合,御医望闻问切数次,都说倘若七日内醒得来便性命无碍。

    毓骁不信,他直觉那人在刀上用了毒,阿离一刻不醒,那刺客便留了性命挂在刑房里,像一块破破烂烂的抹布搭在那儿。

    只不过每日拷问,传上来都是一样的消息。

    毓骁怕惊扰了床上沉睡的人,低沉地怒斥还是震得胸腔发麻“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第十七章

    毓骁不擅长刑讯逼供一类的事情,手下的人也只是鞭笞毒打,并没有什么极其折磨人的花样。

    牢房里积年累月的潮湿霉味如跗骨之蛆,呆的久了,每一寸血肉都浸透这味道,然而毓骁见到血淋淋挂在那里的人,胃中一阵还是不适涌上来。

    大步走出去透了口气,毓骁面色不虞,“身份来历也一点头绪没有?”

    “殿下,他身上着实什么都搜不出来,只从脸上揭下来一层人皮面具。”

    “暂且别伤了他性命,防着他寻死。”

    已经是遇刺的第四日,阿离还未醒来,每日只能喂进去一点滋补的汤药,他不愿离开太久,但有一件事却不能再拖。

    先前皇兄尸骨未寒,后来老师突发疾病,现在阿离昏迷不醒,登基一事拖得太久,太尉开始蠢蠢欲动,王叔那边也有些被迷惑了心智。

    毓骁离开牢房去沐浴更了衣,又差人去书房取书,屏退所有人,独自守在暖阁里,先是倚在床榻边,倦了就索性也躺上去挨着阿离,盯着他精致的五官养神。

    新进的焚香很暖,毓骁熏熏然的困倦起来,军中的事不过大刀阔斧,新政一出几日里就已经安置妥当,但朝堂中人心算计他是打心底里厌恶。

    想起朝堂上的暗涛汹涌,意识又清醒起来,他伸手摩挲着眼前人的脸颊颈侧,掌心的触感温润细腻美好,睡颜纯真得像个孩童。看起来纤尘不染的玉雕样的一个人儿,为什么偏偏满腹权谋数术

    马车摇摇晃晃行在险陡的山路上,风声凄厉。

    驱车的男人古铜色粗壮手臂异常有力,在黑暗里掌着方向飞快前行,脸上狰狞的刀疤在夜风里扭曲纠结起来,简直是夜间天然的护身符。

    车内同样不曾点灯,一颗鹅蛋大小的珠子镶在车顶,发出惨淡的青绿色光,执明整理行装时随手捡的成色不大好的夜明珠,如今便是车外亡命天涯的男人事成之后的谢礼。

    少年的脸色惨白如纸,在青暗的灯光里显出一片死气。

    “王上,墨心没有说谎”

    “你这么急着为他脱罪?本王倒是看不出你有这样的心机。”执明声音有些沙哑,责备的话里紧张多于怪罪。

    双生子交换身份,墨知已身在遖宿,他去见阿离。

    脑子里那根弦“咔”地一声崩断了。

    一团乱麻全都带着倒刺,在胸腔里勾出血肉模糊的一片,少年所言并不一定是假,不论阿离会不会存心伤他,墨知这样回遖宿,或许就没有活着回来的打算。

    少年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漆黑的眸子失去焦距,悲恸没有半分虚假。墨心蜷缩起身子,承受着灵魂相连撕扯的剧痛,“哥哥”

    “本王不信,什么双生子的感应,故弄玄虚罢了。”虽是这样说,执明心中却也知道少年没有撒谎。

    ,

    ]]

    莫澜对墨知的执念,墨知对他的心意,他对阿离的痴缠。执明被勾起更大的恐慌,他不敢多想,墨知总不会只是去见阿离一面,他倘若

    “莫澜大人?”

    “莫澜?!”

    一双桃花眼笑盈盈掀开了马车外帘,莫澜的人昨夜就在城外接应他们,回城直奔一座市集深巷里弄的院落,“王上怎么舍得回来了?”

    “本王说是想你了你信不信?”,

    ]]

    “啧啧,想信不敢信。”

    “这些日子”

    莫澜看执明只带着墨知归来,一路风尘仆仆,也不便多问。

    知道执明有话问不出口,便先替他宽心,“一切都好,太傅牢里唠叨地替您打理着朝中事情,有时候也老泪纵横数落几句。兵部提拔上来几个将军之子,骄纵了一点倒不算纨绔,倒是去年的状元郎太傅颇赏识,经常一去府上便留了用膳,说自己时日无多,要将王上托付给信得过的人”

    执明沉默着,心底压着纹丝不动的巨石,莫澜倒是毫无察觉一脸轻松,太傅也是糊涂了,想把当今王上托孤给一个少年郎,“不过,老人家嘛,哄一哄还是可以应付过去的。”

    执明知道这一顿斥责实不可免,既然朝中无大事,便是好事。听到那一句时日无多,心下一阵怅然,半晌无话。

    进屋沐浴更了衣,执明就开始闹着要各样吃食,莫澜知道他这一路上委屈,遣人去凝鸳楼定一桌酒菜送来,还另从府上取了两坛花酿。

    百合浇鸳鸯、糖焖莲子酿山药、杏仁酪、油汪汪的小炒螃蟹、熘蟹黄儿、炒子蟹、翅子汤一道道菜摆上来,对着满桌香艳,莫澜都觉得有些饿了,笑着问执明,“王上吃了再回去?”

    阿离虽未醒来,却像是有了点意识,毓骁喂了他小半碗燕窝,自己什么也吃不下。守在床边翻些闲书,看到有趣的地方便讲给他听,侍童来添了两次烛火,才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半晌,又伸手将人揽在怀里,闷闷地说,“阿离,你回来吧。”

    毓骁此刻心中苦闷,不比当初王兄将他打入牢中时少一分。

    阿离,我多想一醒来,就见到你看着我,我再不怪你工于心计,你做什么我都再不怪你,再不疑你。

    他既想护着这人后半生无忧无虑,换一个单纯天真的阿离,偏偏眼下这乱局,又离不开一个算计人心的阿离。

    黑暗中,慕容离瓷白的肌肤上,浓密纤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蝉翼般颤动两下,狭长的眸子眯着,透出点亮晶晶的光泽,手指轻巧的滑过身边人某一处穴道。

    一道身影轻巧地从门内滑了出去,毓骁已然沉沉睡过去。

    南方初冬的夜晚异常湿冷,不多时便觉得裹了一层冰在身上,好在片刻功夫便找到了地牢的入口,因为在府内,把守并不严密。

    慕容离轻易地避开两个看守,屏着呼吸抵御这里常年散不尽的腥霉气味。

    地牢尽头的木栅栏后,十字木架上挂着一个人,颓然地垂在那里,长发披散面目模糊。

    昏迷前的记忆一幕幕重现,慕容离的意识有些恍惚,几米开外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不可能真的是他。

    慕容在腐朽的横木后僵了许久,倒是眼前的人仿佛感受到生人来访,迟缓地抬起头。

    同一刻慕容离急促地倒抽一口冷气,凝固成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

    第十八章

    同一刻慕容离急促地倒抽一口冷气,凝固成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这样没有第二个人的地方不需要伪装,慕容慢慢收拢脸上的情绪,甚至勾出一个浅浅的嘲讽的笑。

    这个从前常伴执明左右的少年,形影不离又几乎从不露面。

    想起前些日子见到他的时候,少年意气风发的样子。那时候慕容便知道迟早有今日,只不过意外他如此莽撞。

    七日前夜半时分,飞檐走壁好几里路呼吸分毫不乱的墨知,仿佛一只夜行的巨猫,潜进了慕容府寻他。作为天权皇室的第一影卫,墨知不止轻功极佳,动手取人性命也不过眨眼之间。

    他迟迟没有动手,目光中浓烈的恨与厌憎令人不悦,慕容由着他立在自己床侧,只是起身靠着软塌回视着少年。

    “我一直都知道你想让我永远消失,在天权的时候就是。”说着很危险的话,慕容眼中毫无敌意,他收到信的时候就知道执明身在遖宿。此时动手杀他,一定会使执明一同身陷险境,显然墨知没有这么蠢。慕容没想到他乡“遇”故人,最先见到的还不是执明,“但其实,并没有这个必要。”

    “你的存在就是个祸患。”墨知急促地反驳,仿佛那个被辜负的人是他自己,“王上身边可以有各种讨他欢心的人,聪明的妩媚的狡诈的阴险的都没关系,但是,永远不能有这么一个人,让他愿意搭上自己的性命。”

    慕容离听他说到搭上性命,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是解释还是说给自己听,声音低哑,“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留着你的性命,王上就一定会为你涉险,没有你,就一了百了。”

    “现在杀了我,你若能全身而退,早就动手了罢。既然不能,又何必在这里虚张声势徒增笑料。”

    “慕容离!”

    “如果真的为了他,你就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快些护他离开。为什么不敢大大方方承认,你也有私心?”

    少年被说中心事,脸涨得通红,“你”

    至于后面说了什么,他初醒还有些混沌,都不大记得了。

    意识回笼,慕容离拿出从毓骁衣服上解下的钥匙开了铁锁,推开木栅门走近前去,靠近那血迹污迹堆砌在一起的人。

    四目相对,墨知青黑的眼角布满血丝的眼睛近看狰狞异常,慕容离站在半步开外迎上他充满敌意的视线,“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可以提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他喉咙中发出一声颇不屑的“嗬”,“慕容离,你少惺惺作态。”]

    “你死了我可以安枕无忧一阵子,还你一个愿望,我们从此两不相欠。”

    墨知许久没出声,似乎在考量慕容离话中几分真假,他最终还是放软了声音“你当真还有心,往后不要害王上,不要对天权出手。”

    这话撞在耳膜上铮铮作痛,慕容离不想有一天,他和执明之间,也容得随便什么人都有立场跟他说,不要伤执明。

    执明,我们之间竟然已经到了这步田地。

    他觉得可笑可悲,胸中压抑不住的酸楚几乎涌上眼眶,而墨知还在等他一个允诺。

    你凭什么,跟我提这样的要求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想伤他,我也站在他那边。

    你算什么,敢拿出一副情深不悔的姿态跟我说这些?

    瑶光皇室血脉自小给予他无忧无虑的十多年幸福,国破家亡后,他要用十多年步步为营精心算计,解救瑶光子民的生活于水深火热。知道这个秘密的,全都是死人了。

    他对于执明尚说不出口,更不愿在这里解释给一个对执明心怀妄念的人。

    慕容离周身像被冰壳禁锢,他僵硬的侧过脸去,“我可以留一个全尸给你。”

    他抬手捏住墨知下颌,一粒黑色的药丸迅速喂了进去。

    ]]

    这个态度在墨知眼中,和慕容离对执明有愧完全划上了等号,这愧疚是源于已经发生的背叛还是将要出手?

    ?

    墨知浑然不在意地吞了那药,他早在转身回遖宿的时候就抱定了必死的心,如今既然杀不了慕容离,多捱一刻也意义无多。

    他只气王上被皮囊迷惑,只恨不能让他看清这人心狠手辣卑鄙阴险的真面目,又气又急叫骂起来,过久的脱水导致声音嘶哑,却并不妨碍声音传出去,“慕容离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妖人,呸!”

    “你不得好死终了一生都不会得到你想要的”

    “我死了,也一样守着天权的皇宫,容不得你再踏入一步。”]]

    慕容离由着他叫骂,仿佛全没听见,只侧耳细听外面动静。

    毓骁信不过其他人,他只要离开片刻,便一定要方夜守着,所以,慕容离今日醒来时,便和方夜准备好了今晚的计划,他要单独来会会这个冒充执明的人。

    他恢复意识后的最初,只记得一件事,在失血昏迷前印入眼底的,还是执明的面容那个和执明连身形都很近似的人,一招一式都带着掩不住的杀意,那个人说,恨他。

    在听到方夜说那刺客带了人皮面具时,一直紧张皱起的心才算放下,颇自嘲地笑自己失了心智才会信那个人是执明。

    断断续续传出的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两个守兵,年级稍小的那个平日人称小机灵。向里探头探脑一看,竟然是“尚在昏迷凶多吉少”的慕容公子,不论是否是本尊,都够要他的命。

    若是鬼,他哥俩的小命眨眼之间就要完了,若是人,这看守不利的罪过落下来,殿下依旧不会放过他们。府上当差的都心里都明白,殿下爱重的这位身份敏感,太师总是防着他三分,出了事殿下舍不得迁怒于他,大抵还是得有人兜着。

    他一刻不敢耽误,也不回头推着身后的人,“林子林子,快去回禀殿下,快!”

    手上衣衫料子的手感不大对,他还未来得及多想,冰冷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什么事这样着急回禀本王?”

    直吓得腿一软瘫在地上,殿下身后跪着的,可不正是丧眉搭眼的林子。

    第十九章

    毓骁的声音低沉,带着强势凛然的怒气,“今日之事如果漏出去一个字,本王就拔了你们的舌头。”

    先王兵败身死后,小殿下的脾气一日比一日大,赶上这一位的事情更是脾气暴躁戾气十足。他大步跨进去,留下脸色煞白的两人诺诺地守在门口

    “殿下。”]

    “你醒了。”毓骁平淡的没有一点情绪,仿佛在问一句昨晚睡得好不好。

    幽暗的密闭的牢室里,衬得慕容离纤尘不染,乌黑柔顺的长发散下来,干净俊美的脸上乌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谪仙下凡不过如此。

    他不知道这人心里酝酿着多大的阴谋,眼下正算计着什么,毓骁只知道此刻他不愿和阿离争锋相对。这个人刚刚醒过来,而在等待的漫长过程里,他已经想明白了。

    他毓骁就是喜欢慕容离,只要阿离还能好端端站在他眼前,他就倾尽所有去包容他信任他,让他所求得偿所愿。

    不论他有多想问,既然醒了为什么避开我先来了这里,说出口还是变成一句,“刚刚有点起色就不爱惜自己,怎么不加一件衣服就这样乱跑。”

    仿佛慕容离只是醒来后无聊,随意闲逛着走到了这里,将处心积虑模糊成贪玩胡闹,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两人都无视了狭小空间中的第三个人,慕容离向着毓骁的方向走了两步,目光触及毓骁下巴上短短的青色胡茬,“殿下这几日一定睡得不好,眼下都有一层青黑,我原不想惊扰你。”

    他薄唇泛白,显然在这样的温度里熬不住了,“我急于辨认刺客面目,不曾想这里这样冷。”

    墨知声音低哑下去,口中还是“混账”“无耻”地骂着,看他两人眉目含情的样子,想着痴心的傻王上,心中如万蚁啃噬,酸楚的剧痛袭遍全身。

    毓骁又心疼又气他总这样糟践自己,“你是故意气我么?”

    “自然不是。”

    这样小甜蜜饯的对话,用墨知撕裂喉咙的凄厉骂声做背景,听着有几分可笑。

    毓骁此刻并无心管挂在那里的小杂碎,虽说伤不了阿离,他也不愿被这辱骂污了耳朵,向身后的人打个眼色,粗笨的侍卫扯过一块脏污的抹布就重新塞住了墨知的嘴。

    毓骁揽了阿离出去,外面竟然落了雪。毓骁的王府不比阿离的住处雅致,没有什么拱桥流水小桃林的布置,空旷粗犷的庭院里覆了白皑皑一层,这南国冬季也不常见的景象,美得动人心魄。

    毓骁收紧手臂,只怕身边冰雕玉琢的人,就此融在了这雪景里。

    他什么都不问,等阿离愿意说了,自然会向他解释。

    却不想这么快,才刚刚回屋,暖手的小香炉上还沾着寒气,凝着水蒙蒙一层雾,方才的侍卫便来回报。

    “殿下,死了。”

    毓骁错愕地反问一句,“谁死了?”

    侍卫看一眼慕容离,思忖着不知怎么开口。

    慕容离倒替他解了围,“你先退下吧,我有话与殿下说。”

    该心虚的人就在对面,毓骁自己却心如擂鼓,他甚至情愿阿离什么都不说。因为此时如果阿离还欺瞒他,毓骁实在难以说服自己为他找借口。?

    “殿下这几日,辛苦了。”慕容离好整以暇按着他坐下,为他拂去了身上的雪,又亲自沏了茶奉上。

    “过些日子,就该称王上了。”他说着便俯身行了大礼,脱了身上的大氅后,里面的单衣微微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病弱的弧度,“罪臣向王上请罚。”

    “阿离,起来。”毓骁不想看他这样子,“起来说话。”

    “罪臣不敢。”

    屋里静得一片沉寂,呼吸声全无。

    酒足饭饱之后,执明大喇喇向床上一倒,“本王准备先歇息一日,再回去领罚。”

    莫澜不想提执明伤心事,加之今日墨知一言不发的样子,让他也有些莫名,“小知瘦了许多,王上该赔我。”

    这下执明也沉默了。

    屋中两人都陷入一种诡异的状态,执明脸色铁青,墨知面带灰白,只剩莫澜一脸懵懂,“算了算了,小的服侍您二位更衣,您二位歇着。”

    他只觉得墨知这次回来举止习惯变了许多,仔细看又觉得什么都一样,自己是许久不见花了眼。

    此去艰险可以想见,想必吃了不少苦,莫澜心忖自己大概多言多语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也不再多话。出去吩咐人去太傅那里传个信,他自己则起身去宫里,王上太久不回来,日常饮食用度喜好都要提前嘱咐,谁也不会比他更了解了。

    莫澜看不到执明目送他走出院子时,脸上的表情。

    执明愣了许久,转头看着全无存在感的墨心,也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

    “本王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阿离,我该拿你怎么办?

    “别让我说第三次,阿离,快起来。”毓骁语气里带着不容违抗的王者霸气,他觉得是时候跟阿离表明心意了,在那之前,他想以平等的姿态听心爱的人倾诉心中所想。

    即便是下达着命令,毓骁举止依旧温柔,扶起阿离坐在对面。两人之间只隔一方黄梨花木桌,刚刚沏成的热茶带着袅袅水雾扶摇直上。

    慕容离坦然地对上他的目光,一扫方才请罪时的惶恐,声音清朗干净,“他假扮作我一位故人前来,我那一晚看得不真切。今日一醒只为求个真相,不然实在难以安心,这是其一。”

    “既然验证了他非故人,又口出污言秽语辱骂,我擅自取他性命不止为报行刺之仇,也为了免去后顾之忧,这是其二。”

    “殿下登基的日子不能再拖了,以防横生变故,被我耽误了这么久,这是其三。”

    毓骁听他说到这里,眼里带着宠溺的笑意,握了他的手拖到眼前,轻轻烙上一个吻,将瓷白细腻的手包在他粗粝的掌心,“说什么傻话,难道我会为这个怪你。没有你,要本王登基做一辈子孤家寡人么?”

    “殿下说笑了,太师自然是全心全意辅佐殿下的。”

    “阿离不知道,你故意卖傻的样子,有多撩人。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毓骁说到撩人时,眼尖地看到阿离的耳朵红了红,“殿下不愿正经说话,罪臣还是先告退了。”

    第二十章

    ]

    毓骁敛了笑容,面上正色,却依然忍不住逗他,“我今日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阿离想不想一听?”

    好容易见他正经说话,慕容离哪有说不的道理,“洗耳恭听。”

    “阿离今日称自己为臣,本王可不可以理解为,阿离以后愿随本王左右,今日特来讨个名分?”

    慕容离只觉得,不动声色抽回手,“殿下真是不可信。”

    “那阿离说是还是不是?”毓骁眯着眼看他染上薄怒的面颊,心里确实裹着甜蜜饯儿一般,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不知何时起,在他面前已经开始有了情绪流露。

    “自然不是!”

    “那阿离是不愿再辅佐我了?”他不再自称王,挤出一点被抛弃的小动物的神情。

    “草民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分忧。”

    “王兄去了的这些日子,该收回手中的兵权本王都牢牢握在掌心了,旧臣也都安置妥当,现在终于可以坐得主了。”

    “新科选中的几名书生,几位当朝重臣的嫡子,殿下预备怎么安置?还有天璇一战中折损的数名将军,空缺可补得上?”

    “选举来的寒门子弟直接重用惹人非议,都先给了闲差,日后在老师那里接受教导。官家嫡子外遣的几个都是肥差,油水颇多,等他们捞够了本本王再一举收回。值得重用的暂且留在京里议事,职位还未定夺。阿离,你怎么看?”

    “难怪人说士别三日,这也不过三日功夫,殿下竟然真的像换了一个人。”

    他心中隐隐觉得,别了这些日子,还有一个人大概也是脱胎换骨的变化了。

    毓骁知他是赞成的,接着说下去,“折损的几员大将着实可惜,但既然能毫无防备便接二连三的无声无息便被异国高手斩下,也说明我遖宿将领武艺不精。如今军心刚刚稳下来,轻率点将不是明智之举。”

    “本王想待明年春寒过了,武举选将。过些日子便颁旨下去,也好有个准备。”

    慕容离做事向来极认真,刚刚勾起的一些回忆被他搁置下,认真思索起毓骁的计划,“殿下所思虑的甚是周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况且新将要服众,确实需要这样一场武选来立威。”

    “为国牺牲的将领,家眷皆是一样厚待的,家中幼子日后本王也不会亏待。”

    慕容离不知想到什么,轻笑一声,觉得不大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尴尬,还未放回去便听毓骁质问。

    “阿离笑什么?”

    “殿下无论怎么变,仁厚还是根植在骨血中的。”

    毓骁向来觉得和他说话有趣,不免逗他多说两句,“那阿离想辅佐一位什么样的君王。”

    “君主仁厚是百姓之福,我只关心殿下的一片仁心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有你在,我能吃什么亏?”

    “也是,有我这算计小人,自然不会让别人占了殿下的便宜。”慕容离瞟他一眼。

    “胡说什么,我的阿离是天上谪仙下凡,不过阿离若是肯替我管着帐,本王自然乐意之至。”

    这管账原本该是册立正妃后王妃的分内事,毓骁只佯装不知。

    慕容离假意嗅了嗅杯口,奇道,“这茶里可没掺酒,殿下怎么就开始胡言乱语了。”

    “阿离难道没听说过,酒不醉人人自醉。”

    “殿下醉了,我可是饿了,再不招待酒菜,我就回自己府上去。”

    毓骁啧啧两声,“不食人间烟火一个人,昏睡几日竟成了馋猫儿。你现在脾胃虚弱,至多能喝粥,加几样清淡小菜,莫要妄想酒了。”

    夜半时分这么一番折腾,几乎未惊动府里的人,离天亮又还有两个时辰,小厨房自然只准备了早上梳洗的热水。值夜的人去做自然慢些,好在慕容离说饿本来也是半真半假,撇开了之前的话题,取来棋盘摆出先前的一局残棋,和毓骁打发时间。

    两人专心对弈,等着这半夜时分的一顿饭,直到上了菜,侍从颇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毓骁才幽幽开口,“阿离可还满意?”

    清清淡淡的一桌,做得却极为花俏,小小一盅燕窝粥,鲜嫩嫩的蟹肉豆腐,几抹碧油油的油菜,小笼里方才蒸好的粉糖芸豆卷。

    棋盘对面,慕容离并未抬眼看那一桌可口美味,修长莹白的手指落下最后一枚黑子,“殿下输了。”

    毓骁皱了皱鼻子,站起身收拾棋盘想耍赖,“我悉心为你布菜,你便这样回报我嘛?”

    ,

    “这菜我可还没尝到,殿下就讨要回报。”

    毓骁拿筷子挟了一方裹着蟹肉的莹白豆腐,就递了过去,“这还不容易,来,尝一口。”

    毓骁从前只在太师跟前耍小孩子脾气,一旦拿出耍赖的姿态,就一定要等到对方妥协,慕容离了解他这性子,看毓骁稳稳端着筷子含笑瞅他,他便施施然坐下,托腮瞅回去。

    毓骁等了片刻,阿离终于接了,却是连筷子一起接过去的,吃了好一阵有盐没味的粥,这一口蟹肉倍觉鲜美。看他难得露出满足的神情,毓骁也不舍得再闹,伸手过去取了阿离手边未用过的筷子,两人默默用了膳。

    恪守了一回食不言寝不语,气氛却极好。

    ,

    饭后毓骁去小厨房拿药,顺道取来小小一个瓷瓶,将里面的玉白的药膏在掌心化了,拿手温了一阵才给他换药。

    慕容离看着那黑漆漆一碗药,苦着脸阻止毓骁为他换药,“殿下该知道这样不合礼数。”

    “从前不合礼数的事情还少么?”

    “今后不能了,君臣有别。”

    “嘘,你听。”毓骁不喜欢他一脸正色说这些。

    “听什么?”慕容离虽疑心他又要拿自己取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听见这里有个小阿离说,药好苦,我不喝。”毓骁拿沾着药的指尖戳了戳他胸前。

    “快些让我擦好了药洗了手,好给你变一碗蜜饯儿出来。”毓骁空的一只手也不闲着,很快解了肩上绷带查看一番,将掌心温热的膏脂细细涂抹上去。

    “阿离,从今往后,本王再也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涂好了又认真端详半晌,对着这几乎见骨的伤口,表白的话是说不出了,毓骁闷闷地承诺。

    “殿下犯痴了不成,我这伤,可和殿下没有半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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