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我们一起去地狱吧
宁远回国落地后给他发了消息,通知了他一声。时间果然正赶上晚高峰,宁远一直在机场堵了很久才回到家。宁远说他坐飞机坐累了想回家就睡觉,今天晚上就不来找他了,第二天早上再来他家里找他。虽然心里很失落,但季杭还是抑制住了快要克制不住的思念之情,一直憋到了第二天早上。
但没想到在等宁远到自己家的这段时间,能充裕到让他打扫完整个屋子,整理好书架上的所有书,吃了一顿午饭,窗外下了一场大雨。
甚至他开始怀疑起是不是窗外的雨太大,以至于宁远不想出门了。
确实是很大的雨。
下了一个早晨也还不见有停歇的势头,或许会下一整天。客厅内都被雨的气息所填满了,玻璃窗爬满了水痕,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好像是湿的。
手机屏幕也被水汽湿润了。
他等了很久的一个解释或者是宁远都没来。
便也不去问为什么,太过失落以至于宁远的理由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合上书页夹上书签,离开了客厅,步伐缓慢的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冰凉的金属质门把手上倒映出他的身影,歪歪扭扭的。他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把它拧开了。
却突然听见客厅的大门被急促的敲响了。
他下意识的就认为那是宁远,匆匆的把手里的书一扔就跑去开了门。欣喜之余正想生一点气问宁远原因,入眼的就是宁远大喘着气,软靠在过道走廊上的画面。
过道昏黄的灯光在雨声中迷蒙的氤氲着,宁远脚旁躺了一把黑伞,淤了一大滩水,那些水渍在宁远身体阴影处微微的反着光。见到季杭为自己开了门,宁远用手背抹了一把眉沿上即将溢出的水滴,想把怀中浅蓝色的礼盒递给季杭,但左手在伸向礼盒的半途中又像是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急忙把手上的水迹在身上的干燥处擦干,这才给了过去。
“对、对不起”宁远一边大口喘着气,又低下头像是不敢对上季杭的视线似的,“我起床起晚了,没设闹钟,我妈叫我时,我才起床”
他说着,头越发的低了,捏在递向季杭的礼盒上的指节也开始发白。季杭在门边看着他像是在雨中跑太急而失去血色的脸颊和嘴唇,又看看他身上几乎湿透的衣衫,短裤上都溅着的泥点,嘴唇微微张了一下,但还是什么话也没说的把礼盒接过了。
入手的礼盒有些沉,许是里面装有那本他要送给自己的书的缘故。那还带着人体温度的触感让他留意到纸质的礼盒上少有雨点淋湿的痕迹,想必是宁远一路上都细心的把它护在怀里的缘故。
季杭的心情终于好上一些了。
“没关系的。”季杭把礼盒轻放至玄关处一旁的柜台,走过去搀着宁远进来,“偶尔发生一点意外也是可以理解的。下次再出现这种状况,你先打电话和我说一声吧,再慢慢过来就行,不用这么急,被雨淋感冒了就得不偿失了。你先坐着歇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他先是给宁远倒好了水,才去门外把宁远的伞拿进来关好门。又十分自然平常的拿上拖鞋蹲到宁远面前,拉开宁远的鞋带,为宁远换掉踩进水坑后湿透的鞋子。
“既然是刚起床就跑过来了的话,就是还没吃午饭吧?”他一边问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宁远捧着装热水的玻璃杯低头看他解鞋带,在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似的应了一声,
“嗯。”
“那你肯定饿了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
季杭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如果是平常这么问宁远,宁远肯定会很高兴的噼里啪啦的报出一大堆菜名,也不考虑现在做还等不等得住,哪会说随便
他继续帮宁远脱下湿漉漉的袜子,接着问,
“蛋炒饭怎么样?或者面条、水饺、水果汤圆?家里还有曲奇饼干、酸奶麦片、菠萝包、巧克力威化只要你愿意,这些都是你的,想吃吗?”
“蛋炒饭。”
“好的。”季杭又帮他把拖鞋穿上,“你先去冲个澡把湿衣服换了吧,我马上给你做。”
“嗯。”
发觉出宁远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季杭特意多花了些功夫,在炒饭外还加了一份紫菜虾米汤。他用模具压出几朵胡萝卜小花装点在蛋炒饭的小山丘上,还有西蓝花做的树和小番茄做的太阳,又偷偷藏了一份惊喜。等宁远从浴室出来坐到餐桌旁后,季杭的蛋炒饭也才将将做好。
“趁热吃吧。”
盘子落到面前的清脆声惊醒了正在发呆中的宁远,宁远应了一声,便接过了季杭递来的勺子。他低着头看着那摆盘得颇为可爱的蛋炒饭出神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找了个不怎么破坏整体的地方,开始动口。
季杭坐到他的身侧,微微笑着支住脑袋歪过头,看着他吃饭,期待他在发现埋在饭底下的流心煎蛋后惊喜的表情。
宁远却怔住了,停下勺子缓缓转过头,难言的看向他,正对上他含蓄温暖略带示好的笑。盘子中被不小心戳破的煎蛋,正缓缓向外淌出金黄色的柔软内心,在外界冰凉的空气中,缓缓凝结出一层壳。
“你就一点也不生气吗。”他眼神复杂的看着季杭,眉间微微撇在一起,隐约有些难过,又闪过一些愧疚,“明明,我迟到了这么久”
季杭依旧笑着,伸手揪了一下他的鼻子逗他,“生气啊,当然生气,但看见你就不生气了。”
“”
见宁远依旧有些自责难过的样子,季杭摸摸他的头发,柔声安慰着说,
“不用太自责嘛,出现意外是谁也不想的,你也肯定不想这样,对吧,我怎么能去怪你呢。况且当我发现你送给我的那个礼盒被护得很好,少有水迹时,我就收到你的心意了,我感觉很高兴哦。”他有些甜蜜的笑着,又在宁远的额角处亲了一下,拿出一个典雅精致的木质方盒放到桌面上,推向宁远。
他的神情逐渐腼腆了起来,微微咳嗽了一声,“这是我叔叔送给你的见面礼。”
宁远陡然顿住了,目光看着那个方盒,捏在勺柄上的手开始无意识的捏紧。
“你和你叔叔,说了?”
“嗯。”季杭弯起了眼睛。
宁远松开勺子,把勺子放在盘内,像是十分沉重的伸过手把方盒拿上手中,打开了盖子。
绣着白鹤暗纹的象牙白绸布上,静静卧着一串素雅高洁的翡翠手串。那近乎透明的圆润翡珠中,都似朦胧着一层青蓝色的烟岚,让人联想起山林间的水雾。即使并不了解翡翠的相关行情,但宁远一看这水润十足、清澈透亮的样子,也知道这肯定价值不菲。
他默默的合上了盖子。
“很贵吧。”
“还好,半套房子,算不上很贵。”
“”宁远把盒子放了回去,“我不能收。”
季杭微微一怔。
“会被我妈发现的,我解释不了,她会起疑的。”
季杭的表情带了些失落,但还是理解着说,“哦,那好吧手串放我这儿,但还是送给你。”
“我又用不上。”
“用不上又怎么了,平时不戴偶尔拿出来欣赏把玩也是可以的啊,我们两个以后可以一起盘珠子。而且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可能把它退回去吧,毕竟是送给你的见面礼,对吧。”
他期待含笑的看着宁远,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宁远却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对他说,
“不用了,还是你自己戴吧。”
说罢就把方盒彻底推到了季杭面前,继续吃起了饭。
季杭脸上的笑容一丝一丝的消失了。
他低头看向那个方盒,看着盒子表面上的纹样,在静默的坐了好一会儿后,突然站起身一把抓起它,大步离开客厅把它扔进了卧室的角落里。
他是真的觉得有点伤心了。还有点难堪。?
宁远不可能不明白这是什么含义的。
这相当于是想修秦晋之好一样的信物,宁远说不要就不要得这么干脆吗,像是根本就不想收到,是他自作多情了。尤其是当宁远说他吃好了,但那个特意为他做的流心蛋却没有被他动一口的时候,季杭就更觉难堪了。
好像自己对他的万分好意他都一点不想,全是自己自作多情在加戏。
那你今天还过来干什么,又何必把礼盒送过来,还保护得那么好,让我误会。
季杭把剩下的一盘子饭都倒进垃圾桶里,当然也包括那个鸡蛋。他看着那个鸡蛋趴在饭堆上窝在垃圾桶里的窝囊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真觉得它丢脸。但气着气着,又慢慢开始眼酸,心里有些难受。他想把那个盘子也扔进去,但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
——不就是示好被拒吗,你难过什么。比这更难过的事情你都经历过,你难过什么,这一点儿也不值得难过
这都怪我自作多情,自不量力,自寻短见,自找难堪。
他收拾好情绪走回客厅,尽量让自己神色如常。宁远仍坐在饭桌旁刚才的位置上,背对着自己,双脚缩在椅子上,环住膝盖遥看着对面落地窗外的雨。窗外的建筑都被雨帘模糊成灰色的一片,没有光亮,说不清是夜晚有霓虹灯时的窗景更寂寞,还是此时空无乏味的更寂寞。
屋内静得只剩风声和雨声了。
还有窗帘,缓缓飘荡,又落下,随风浮动着。
他站在宁远身后,在几步之遥的距离,也看着那些雨,感到些孤独。他不知道这是因为看雨会感到孤独,还是此时他自己是孤独的,还是与宁远在一起这样看雨,才会感到孤独。
明明是成群的雨,怎么会落得孤独呢;明明是两个人,怎么会落得孤独呢;明明,只要你牵住我的手,就好了
是不是每一滴雨、每一个人都各有各的孤独。人世间所有的孤独,都孤独到并不相通。
他缓缓靠至宁远身后,视线落在宁远黑色的发顶上。那些发丝还并未干透,杂乱的凝在一起,湿漉漉的蕴着水,他想,宁远必定是觉得有些凉的。
便下意识的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探探温度,但在半空中还是顿住了。
即使是宁远现在很需要安慰的样子,即使是这是他们分别后他期盼了许久的事,他还是没有那么做。
他最后只把手落到宁远的肩上。
“要看电影吗?我突然想起一部很不错的电影,你或许会喜欢。”
他弯下腰侧过身笑着面对着宁远,宁远微微偏头,但还是没转过来看向他,只浅浅的点了一下脑袋。
“嗯。”
宁远主动起身走向沙发,季杭跟在他身后在他身旁坐下了。在用遥控器试过几次片名后,季杭才终于试对了影片的名字。
《你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是前些天猜想过宁远可能送给自己的绘本改编的电影,自己也并没有看过,只知道是关于亲情的治愈向电影,应该挺适合给现在的宁远看吧
他现在心情不好,大概是还没处理好与父母的关系的原因,自己也许可以借此询问一下好打开他的心结,现在两人之间的这种低迷气氛应该也能结束了吧。
季杭也学着宁远的样子,把腿缩到了沙发上。
影片的开头故事很简单,慈母龙妈妈捡到了一颗蛋,出于母爱收养了它,与自己的孩子一同孵化。但在孵化成功这颗捡来的蛋后,族群并不接纳这个新生儿,因为它的外表是如此的异类,比起草食系恐龙更像肉食系恐龙。慈母龙妈妈被迫抛弃他,在一个深夜的夜晚,趁着他熟睡的时候。她把他放在食物充足的地方,伤心的说着对不起便大步离开了,却突然听见他在身后细弱无助的呼喊声。那呼喊声回荡在星空下,是那么的空旷渺小,她无力的捂住耳朵跪倒在地,内心挣扎着,最终还是选择跑了回去,带着他和自己的另一个孩子离开了族群。
季杭被这段剧情所触动,偷偷看向宁远想知道他是什么反应,才终于发现,宁远的脸颊上早已布满了泪痕。
——他已独自哭了很久了。也并不是从慈母龙妈妈决定抛弃那个捡来的孩子时起才开始哭的。不然绝不至于哭得眼眶通红。
“宁远”
听到他轻轻唤自己,宁远才像是突然醒转过来似的用手背抹去眼泪,压抑着声调的颤抖与哭音的说,“没什么,我只是被感动到了”
季杭怔怔的看着他,“可你更像是难过。”
宁远的眼底倏的滑出一大颗眼泪。
“我没有难过”他说着,眼泪却越发的汹涌了。季杭缓缓贴近他,把自己温暖的手掌贴在他的腮边上,再一把把他抱进怀里。
“你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和我说的。”
他抚摸着宁远的头发,声音低缓,微微的垂着眼,表情平静得看不出悲喜。宁远在他的怀抱里小小抽噎着,双手微微抗拒在他的胸膛上。
“我没有事”
“我会帮你想办法解决的。”
“我没有事”
宁远抗拒在他胸膛上的双手力道逐渐加大了,季杭依旧平静的说着,
“你不用自己一个人扛,这没必要。”
“我没有事”
“你只是不想和我说。”
“我没有”
宁远挣扎的动作逐渐明显了起来,他却依旧毫无反应,继续问,
“是不是在国外的那段时间,你和你父母——”
“都说了我没有事你听不明白吗!!!”
宁远突然发了火大声喊着要挣开他,他抱紧了没有放,并且一反常态的步步紧逼继续追问,
“是因为什么事情吵起来的?是他们做了什么事吗,还是你——”
“砰——!”“哗啦——”
季杭被猛地一下推倒在地撞上茶几,带倒了桌上一大片物品。剧痛在大脑的一瞬空白后如浪潮般纷涌而至,他还来不及被这片浪潮所包围吞没,就听见宁远冲自己大喊,
“我都说了没有事你就不要再问了好不好!!!我摆明了不想告诉你你还非要逼我,你是不是没脑子啊!你为什么就不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非要来问我!你要是不死心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的事情都和你没关系!没关系!!!你以后就不要再过问了!我的事都和你没关系!!!没关系——!!!!!”
窗外的雨都骤然安静了。季杭耳边只剩下‘没关系——!’这三个大字在无限回荡。他怔怔的对视着宁远暴怒的眼神,看着他因愤怒而不断起伏的肩膀胸膛,从他的眼中竟读出了恨。那些恨意在火红一片的愤怒中犹如红墙上的钉子一般醒目扎眼,季杭呆呆的,不小心露出了受伤的神情。
他并不是故意露出受伤的神情给宁远看的。他只是受伤得什么都忘了,也当然忘记再去伪装了。
海浪倒卷褪去海滩上又只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了,除了天空和大地,这里空无得无有一物。无限的孤寂感越过疼痛先一步包围了他,他身体微微发抖冷得厉害,耳边开始嗡嗡作响,响彻着杂音。天堂是宁远给的,地狱,也当然是宁远给的。
他是真的没有准备的。之前宁远再怎么伤他,再怎么冷淡他,他都能装作若无其事,挂出一个笑,而如今,他真的做不到了。
他从没想到过宁远会有用带着恨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一天。
从没。
他想过宁远会后悔,会厌恶与自己在一起的日子,会讨厌自己,但独独没想过恨。
他怎么能恨自己呢,自己千般万遍的欢喜,怎么就让他恨自己了呢。即使那只是一时的情绪,但在那一刻,宁远为什么会恨自己呢
为什么啊
为什么对一个人好,那个人还会恨自己啊
宁远恨恨的看着他,死死抿住嘴唇憋蓄住眼眶中的泪水,又倏的转回头去揩去滑下的泪珠,把整个身体背对向他,连侧影也不留。季杭缓缓撑住茶几慢慢站起身,后背断裂般的疼痛他像是察觉不到,只双眼失去焦距的,盯着宁远的背影看。
他看见了宁远肩膀的小小发颤。
没有声音的在哭,肩膀的幅度也很小,是因为不想哭给他看。其根本原因,还不过是不想自己去安慰他而已。
连安慰也不想要自己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了,靠在沙发背上,坐在离宁远最远的地方。他们一个在沙发的最左,一个在最右,曾经那些他们坐在中间拥抱依偎亲吻的画面,都遥远得像是梦一般了。
“所以说,是我错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发着飘,“是我管得太多,我不该过问你的事情,但我只是想关心你,这也不可以吗”
“如果我的关心是一种错误的话,我也只能祈求你容忍一下,因为除了关心你,我真的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的爱了”
他摘下眼镜抹了一下眼泪,又重新把它戴回去,断断续续絮絮叨叨的说,
“你要能理解,第一次爱一个人,再精明再吝啬的人也总会变得很傻,下意识的用出全部力气,毫无保留,不知轻重。那些爱实在是太多,心底藏不下,诗里写不完,甜言蜜语也说不尽,就全变成对你的好,对你的关心。如果不对你好不关心你,我就会很难受,爱一个人却憋在心里的感觉总是很难受的。我不知道我关心你你也会很难受,因为如果你来关心我我就会很开心,我也从没想到过,我不知道”
他又深吸了口气,一边哭着一边极力压抑的问宁远,
“宁远,是不是从我爱你那一步起就开始错了啊,不只是错在我关心你上。我们两个当初就不该说什么在一起的傻话,你根本就不想我爱你吧。即使你知道我会对你很好,可你还是不想我爱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你都愿意让我去尝试让你喜欢上我了,可我还是办不到,我是不是太蠢了,我怎么不去死。我只要一想到因为我爱你你却恨了我,我就伤心难过得想跳楼。但我不能跳,我只是抑郁症我只是情绪激动有点崩溃,你让我冷静一下我就好,我前段日子刚学了法式焦糖布丁你想吃吗,我给你做我走了再见”
他狼狈仓促的说着边说边往厨房走,站起身时脚步踉跄着差点摔倒,一下子就没忍住的哭出了一声,又急忙捂住嘴咬紧牙关,万分压抑的流下眼泪,只剩表情,没发出一点声音。他颤抖着关上了厨房门,沿着门板缓缓蹲下身,从大口的抽气声开始缓缓释放出音量,但即使是哭到撕心裂肺时,他也依旧死死的把手捂在自己嘴上。
他从来都是一个习惯克制的人。
也已经不想被宁远知道自己在哭了。
等他把布丁做好端出去后,已经过了近两个小时。他带着面无表情的表情,假装什么事也没有。
宁远却已经睡着了。蜷缩在沙发上的一个小角落,缩成一团,眼角湿润的含着泪,带着很伤心的表情睡着了。
他静悄悄的在宁远面前站了一会儿,直到窗外吹来一阵风,才陡然回神把手中的布丁在茶几上放下了。
脚步轻轻的走到落地窗前,手放在窗框上拉拢了一下,又缓缓回头望向宁远。风夹杂着雨滴飞落在他的身体、脸颊上,带来一颗一颗的凉,他望着宁远仍安睡着的容颜,才低回头,拉严了窗。
雨声都关在了窗外,风声也进不来,好像一切都宁静了,一切都回到了之前的模样。唯有目光所及的色彩都暗暗的,没有光亮。他悄声走回房间里抱了床薄被,小心仔细的铺在宁远身上,压好被角。本想做完这些后就走回房间里去,关上房门不再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的,他看着宁远蜷缩在沙发上睡着的模样,便无法离开了。
他去找了自己之前没看完的那本书,轻轻的坐在沙发一旁,缓缓落下身体的重量。
窗外的雨丝丝缕缕密密麻麻,如永无止境,永无断绝。即使没有听见那些雨滴落地的确切声音,他也依然能感知到它们在下。就好像身旁的宁远,即使没有听见他的呼气声,没有听见他的心跳,没有刻意用眼角的余光去看他,可他就在自己眼底,在心里,抹不开,逃不去。
书页上的字迹都好像被水汽模糊过,让翻页的指尖都带上湿意。那些字句不再进入脑海,只是经过眼里。他无知无觉的就没有在看书了,又不知在何时偏过了脑袋,神色黯黯的盯着宁远的睡脸在看。手就伸在半空中,伸出去又收回来,往往复复了好久。
——即使是之前暗恋宁远的时候,他都从没这么胆怯过。
人总是要被火焰灼伤过一次后,才会害怕疼痛。
但最终,他还是颤抖着手指,败给思念,用指腹轻轻描摹上宁远的容颜。
肌肤的触感,是如此温暖,如此柔和。相触碰的感觉,如此美好。那些凸起与凹陷都是他曾领略过数千遍的风光,也在心底描绘过数千万遍。而如今故地重游,却使他热泪盈眶,静默的淌下热泪。
他知道宁远是他戒不掉的毒。
沾上就离不开。
分手两个字根本舍不得说出口。
即使再难过,也想去碰一点,没有尊严,找不到底线。
宁远缓缓睁开眼时,就看见了他眼底处慢慢滑落的那道泪痕,淹没过他眼底的泪痣。他无声的注视着季杭,季杭也默默的看着他,又缓缓收回手,低下头,再往沙发一旁坐了些。
安静中任何的声音总是会被突显得很大的。窗外的雨声就像是一堵墙,隔阂在他们中,把沙发分成两半。季杭继续捧起手里的书,目光看着那些字显现在纸页上的样子,淡淡的开口到,
“布丁已经做好了,刚做好没多久,最佳赏味期应该还没过。”]]
宁远没有回复他,他听见薄被从宁远身上滑落的声音,在一会儿后被掀开到一旁。又听见茶几上布丁被端起的杯盘碰撞声,接着是勺子,接着,就是脆硬的焦糖被破开,内里柔软的布丁暴露出来。
他听见宁远吃了一口,在布丁入口后又无法遏制的哽咽了一声,约莫是哭了。
“季杭”
“嗯。”
“你做得太甜了”
“那你可以不用吃。”顿了一会儿后,季杭又补充了一句,“大概是伤心的时候就会不自觉的多放些糖吧。或许这样会好上一点。”
“可我感觉一点也不好”
“那你可以吐出来。”
他没有听见宁远把它吐出来的声音,而是听见宁远又挖了一勺。正当他以为宁远会倔强着把这杯甜份过多的焦糖布丁吃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宁远扳了过去,接着,是宁远带着布丁热度与香气的一个吻。
分别多日后的一个吻。还有脸颊上的泪。溢进嘴里,让布丁都甜到发苦。]]
他缓缓把手里的书放至一旁,轻轻把手搭上宁远的后背,虚抱着,没有用力。宁远直接跨坐上他的大腿,用力加深着这一个吻,他被压倒在了沙发背上,脸颊上也濡湿满了宁远的泪。
身体温度自然而然的开始升高了。只因怀里的宁远像是一团火,季杭最终还是把他抱紧了。宁远又拉过他的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按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饱满火热富有生命活力的触感,手底下是宁远的心跳,通通通的,跳得很快。宁远又拉着他的手去探索别的地方,季杭的心跳也通通通的,跳得越来越快。理智都变得像是心跳下绷紧的一根细线,所有的心跳都跳在了线上。他知道此时不是时候,自己应该推开宁远了,可宁远的身体太过温暖,太过火热,与周遭冰冷的世界,都不一样
“季杭,我们做吧”
湿热的鼻息伏在耳边,那低缓的话语就像一片羽毛,挠着耳朵的痒。季杭无意识的抚摸着宁远的后背,目光迷蒙的看着空中的某处,下意识的就回答,
“不”
“为什么不,我想要,你就给我吧”
宁远贴在季杭身上,带着性暗示的轻轻磨蹭着季杭的身体。在宁远的这种刻意引诱下季杭基本难以抵御,呼吸立马粗重了起来。宁远趁热打铁的用嘴唇摩挲在季杭的脸颊上,嘴角边,就在要亲吻上时,季杭又忽然偏过了头。他看着宁远的眼睛,呼吸略急促的问,
“你真的想要吗?”
“想。”宁远没有犹豫的就回答了,说罢就又要去亲他,但季杭再次躲开了。
“你只是想补偿我,对吧。”
季杭已经冷静了下来,看向宁远的眼神不带有任何感情,只是一种近乎于冰凉的直视。这种冰凉不是针对于宁远,而是来自季杭本身。
“对于我对你的好,你不用感到愧疚,都是我自找的,更不需要你勉强自己来补偿我。我是想和你做,但前提是你有哪怕一丁点的喜欢我。没有爱的性,我不想再和你经历第二次了。”
“真的,感到愧疚时不要再想用上床来弥补我了,我感觉很受伤,爱情不只有性。”
宁远与他对视着,又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讽刺,有些讥讽。
“你说得可真好听。”
“但当初对我做那些事的人,到底是谁啊。”
,
“是谁诱骗了我,是谁教的我怎么用前列腺高潮,是谁教的我怎么给男人口,是谁带着我三天两头一起自慰,这个人是谁啊。”
“你说啊。”
“你怎么不说话。”
“也对呵,因为对我做这些事的人,根本就是你。”
看着被自己说得低下头自责不语的季杭,宁远再次笑了,带着些凄切。
“季杭,你觉不觉得,我们就像在坐跷跷板。你上天堂时,我便下了地狱。我要上天堂,你也得下地狱。”
“我不想玩了。”
“我们一起去地狱吧。”
“地狱里面也有好玩的,你找得到它的。”
他握起季杭的手,从手背处,一点一点的绵延进季杭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明明是含情脉脉的一个动作,季杭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甚至感觉到透骨的寒凉。他只觉得心里的负罪感与歉疚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物体挤压着,酸楚的慢慢满溢。
,
尤其是当宁远缓缓拉过他的手,触碰上宁远他自己的欲望的时候。
火热的,蓄势勃发的,滚烫的。
他呆呆的抬起头,宁远依旧平静的看着他。
“看看你造的孽。”
他落下了眼泪。宁远便也装不住平静的哭了,带着哭腔的对他说,
“这都是你的错,你开心了吗,你满意了吗,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哭,快对我负责啊,混蛋”
“我好讨厌你,季杭”
“但如果不和你去地狱,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儿了,我已经配不上做去天堂的人了”
“抱我”
季杭空洞木楞的抱住了他,听他伏在自己耳边的小声啜泣,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他抱得很紧很紧。脖子与肩膀连接处的那块肉被宁远咬了一口,两颗虎牙尖尖的感觉很明显。又逐渐加大力道,把虎牙刺进皮肤里,血肉里,灵魂里
,
那一刻,或许宁远真的把他带进了地狱。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将死未死,与灵魂脱离。他麻木的把手探进宁远的衣服里,爱抚着宁远的后背,探寻着宁远的敏感处,可他的心里空荡荡的,像是漏了一个大洞,透进风。
连绵多时的雨幕终于演化成倾盆的暴雨,客厅里一亮,又紧接着一暗,才是轰隆一声炸响落在耳旁。他察觉到宁远的身体在一瞬的紧绷后变得更加的火热,用双臂死死缠住他的身体,他提议到,
“我们回房间里去做吧。”
宁远没有说话,只半瞌着眼眸微微喘息着,放松了双臂对他的禁锢。
他半搂抱住宁远,带着他去了房间。
卧房内的窗子忘了关上,窗台积了一大滩水,室内已经是一室的风雨味了。他前去关好窗,拉上窗帘,刚才在宁远身体上获取过热量的指尖便再次转凉了。等回过头时,宁远已经脱去了上衣,赤着胳膊弯着腰,在把裤子褪下。于是突然就发觉了,‘性’这个字,是多么的赤裸。
美好的不是性,是爱情。
为什么有的时候,会错误的把身体的热度,当成是情感的交融呢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窗户,解开自己衣衫的扣子,速度不快,也没有刻意的去拖延。宁远坐在床中看他,一丝不挂,只支着一条腿遮住私处。
他看见那片朦胧幽深前,有一道红绳横在宁远的脚踝上,鲜明的色彩几乎灼烧了视线。又有一片翠绿的玉叶系在红绳上歪在骨踝处,氤氲着光。那麦色的肌肤就好比一匹上好的衬布,使翠的更翠,红的更红。于是欲望便像找到了泄洪口似的,逐渐在身下,汹涌勃发。
真是可悲呢
灵魂漠然的注视着升腾起暗色火焰的肉体漏下自己向宁远走去,让宁远躺下。他的灵魂仍站在窗边,背后是风雨,静默的注视着床上所发生的一切。肤色一浅一深的两具肉体慢慢重叠,交织为一个身影,直到一道雷鸣在身后炸响后,灵魂才受惊似的,回到了肉体当中。
手下宁远身体的热度就滚烫的清晰了起来。
那些饱满的,紧实的,块垒分明的,又有哪一处是他不爱的呢
他也不过是凡尘俗世中的一个俗人而已。
在雷雨声中,他动情的用嘴唇膜拜上宁远的肉体,沉醉在宁远胸腔的跳动,和小腹的起伏中。手指总是贪婪的在宁远的身躯上流连,撷取着胸前的两抹红樱,又缓缓往下,划过他敏感的腰侧。每当这时宁远的身躯总会轻轻发颤,夹在他腰侧的双腿不自觉收紧,他的理智便被再剥开一层,做出更不可控的举动。
黑森林中的雄傲之物被他用手擒住,捋动着吐露出透明的液体。宁远的脸颊上已然情潮泛滥,身体上都蒸腾着血气泛起一层微醺的红。他撑在宁远身上痴迷的俯看着宁远,却直至此时才忽然察觉,宁远的目光虚无散乱的,只看着天花板,从未看向过他。
于是灵魂再次从火热的欲海中抽离。那种悲哀难过的感觉都像是隔着一大段距离,遥远的不甚清晰。
他俯下身低下头把宁远的欲望含进嘴里,如期听见了宁远抑制不住的呻吟喘息。而他的灵魂则回到了窗边,看着窗外的雨,与窗户上湿漉的水汽。
他知道那些水汽是怎么来的。
来自于他们的呼吸。
人的每一口吐息,都带着二氧化碳,湿气,还有热量。那些热量被传导着,蔓延进每一寸空气,也包括那些水气。于是当温热的水气撞上冰冷的玻璃时,热量便被重新夺走,被液化束缚,恒长的留在了那里。
所有迷幻朦胧的意象,说透了其实也挺无趣。就像打雷下雨,不是天神的控制,而是两片云撞到了一起。就像他们此时此刻那些动情的血脉奔涌的动作,也不过是本能的驱使,身体能量的消耗,的不断断开与连接。生命说透了也挺无趣,不过是的复制,基因自私的延续,种族集体意识的传承欲。到底是大脑控制了思维,还是大脑产生了思维,季杭从未清楚,只知道此刻身体被驱从着,呼吸浑浊粗重的,肾上腺素升高的,从鼻腔中呼出了更多更多的二氧化碳。
他是情愿相信这世上有灵魂存在的。也情愿存在一个神。但矛盾的,他根本就不相信有鬼魂,有前世,有来生。科学好像能解释一切,但一切直白后都不再那么美,就像此刻,他情愿相信他们呼吸紊乱是因为情迷意乱,而不是二氧化碳浓度升高,兴奋了呼吸中枢的缘故。
如果有天注定就好了。
便能跳过所有的痛苦与纠缠不清,直往一个谜底,来决定要不要在一起。
但即使天注定你我最终分离,此刻我也注定爱你。
爱你的身躯,爱你的喘息,爱你难以自制的每一次轻颤与喉间的低吟。你身躯上的热汗让我自雨中迷失的灵魂寻回了夏日的浓烈,记起这仍处正夏。如果欲望是一把火,就请把你我烧为灰烬。
和你一同身死,是何等的荣幸。
“哈啊、嗯——”
即使快感以快攀至巅峰,宁远也仍没叫出他的名字。一腔的爱意都像是碰了壁,倒卷回心房,冲散了其后的洪流。他却像是毫不知觉毫不介意一样,神情淡淡的,把宁远的欲望深深的吞没进喉咙里。
那一瞬,宁远的脚趾头都紧紧蜷缩在一起,声音在很久之后才叫出来,带着哭泣似的尾音。没过多久宁远便在他的攻势下泄了出来,呛在喉咙里。他压抑着咳嗽的欲望把那些白浊尽数吐出,包裹在纸巾中,扔到了一边去。]
他最终还是咳嗽了几声,又有些难受的重重的咳了一下。宁远双目失神的看着天花板,其实在无数次类似的放纵中他以对这一片空白色无比熟悉了,但如今,他还是像最初一样,那么的盯着它看。
“还做吗?”
季杭看着他的眼睛,问他。
“做。”
宁远轻轻答着。视线至始至终都没从天花板上离开过。
“想做的话,为什么会哭。真的想做的话,对于快乐的事,怎么会哭呢。”他生硬的问着,宁远在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回答他,
“我想起了我们过去的时候。”
过去的时候,他们还只是朋友。那些青春的时光都仿佛蒙着一层朦胧的烟雾,单纯得美好。他还记得那时宁远对他的笑,纯粹阳光得没有一丝杂质。还记得那时宁远唤他的名字,语气总是愉快的上扬。
而那些时光都再也回不去了。
是他改变了宁远,把宁远人生的道路推向漆黑的另一条,他不知道宁远还会不会对他露出那样纯粹阳光的笑了,宁远恨他,也是应该的。]
以爱为借口,他对宁远做了太多的自私的事情了。宁远觉得他温柔好欺负,他又何尝不是觉得宁远开朗不在乎呢。如今想来他对宁远的那些所有好,也不过是彼此彼此,是他对宁远的补偿罢了。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宁远呢,他才是那个罪大恶极的人啊。他就不配,去爱一个人。
“填满我”宁远闭上了眼睛,“季杭”
季杭不再去辩论什么,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润滑剂和保险套。想起前些天准备这些物品时兴奋而又充满羞涩的心情,便有些想发笑了。他跪立在宁远双腿之间,把润滑剂挤在手上。身下宁远的万里河山都供他阅览,对他毫不设防,他的肉体起着欲望,灵魂仍旧波澜不兴。
“如果空的是心的话,即使身体填满了也是没有用的。”
宁远抿紧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有一颗泪珠自他紧闭着的眼缝里渗出,再从眼角滑落了。
他把手指探索了进去,做起了开头那些他已然熟悉的事。
只是这次,会进入到更深的更无法挽回的地步,于是便需要,更多更多的再开拓一些。
地狱里快乐的地方,我会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