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骑士端坐于视线的正前方,披风上的褶皱未见一丝变化。
“辛苦你了,赫尔伯特卿。”少女撑起身来,用手指将凌乱的秀发梳理整齐,“现在到哪里了?”
“已经到达山脚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只需要两个小时就能够到达山顶。”
“啊,这样,那太好了,我还在担心,如果到达银线宫的时候我还没醒过来该怎么办。”
“请您放心吧,那样我会提前叫醒您的。”
“嗯,幸好这一次是赫尔伯特卿陪伴,实在是太可靠了。”
热烈的夸赞让骑士红了脸颊,我不值得您的信任——想这样说,面对着纯洁无暇的圣女,男人无法吐露自己曾有过亵渎的念头。
撩开马车的布帘,从狭小的窗口望去,山下城镇溶进一片粉紫与金红交织的云霞中,城中最高的建筑,教会的白色钟楼也被夕阳的余晖渡上金边,钟楼上的玻璃圆窗正对着西沉的太阳,向灯塔一样,朝小镇的四周反射着光芒。
“真美呢。”
萨弗拉小声地说,像是为了避免打扰到这片静谧的景色般。
马车在山道上缓慢前行,城镇的景色离他们越来越远,骑士无言地表示赞同,前任皇帝将银线宫修建在此处,就是为了让拉普拉斯夫人能日日欣赏到这样的美景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少女端坐于车内,小声默诵经书中对神的赞美诗篇,轻柔的嗓音在耳边循环,骑士的心也逐渐宁静下来。
“愿您的威光永远笼罩在大地之上。”
最后一句话落下,马车停了下来。
“欢迎二位的到来,圣女大人,赫尔伯特大人。”
一个穿黑礼服的小个子男人迎了上来,他大约四十岁出头,脸上挂着圆滑而谦卑的笑容,却不会让人感觉讨厌。
“原谅女主人目前身体状况欠佳,无法亲自前来迎接二位。”男人低下头,邀请萨弗拉和赫尔伯特前往室内,“鄙人的名字是卡尔·戴文,目前在此处担任管家一职,今日能够见到圣女大人实
在是荣幸万分。啊,我们为您准备了晚餐,仆人会将您的行李送往楼上,还请您前往大厅享用。”
“麻烦您了,戴文先生。”
少女提起裙摆,得体地回应道。
“不过,我能否先去看看米斯特拉尔夫人的情况?”
“当然可以,请您随我来。”
卡尔·戴文带领二人穿过富丽堂皇的正厅,从曲折的回型楼梯往上,米斯特拉尔夫人的房间就在三楼的角落中。
“夫人原本的房间是二楼的主卧,但自从她身体抱恙后,夫人就变得畏惧阳光,在她的要求下,我们将她的房间搬到了三楼。”
一走进这所宫殿,就闻到一股强烈的香料气味,越是靠近女主人的房间,香气就愈发浓郁,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上罩着丝绒布料,幽暗的墙壁和地板显得有些阴森。
戴文敲响了女主人的房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沙哑的回应后,管家推开了门。
房间比萨弗拉想象的还要宽敞的多,原本巨大的落地窗被三层布帘遮住,这导致房间里只有一盏蜡烛照明。幽暗的烛光下,花色繁复的羊毛地毯铺满了整个屋子,矮桌上摆放着水果和鲜花,地面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异国乐器,在东南角燃烧着塔锥型的香料,那既像是檀香又像是沉水香的味道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暧昧的烟雾中,有个穿紫色绸缎的人斜靠在床头。
在本国人看来可谓是十分大胆的装束,女人的重点部位仅用绣满花纹的厚缎裹住,纤细的四肢和腰腹裸露在外。猫眼石、金饰、红蓝宝石、珍珠,数量繁多的珠宝首饰装饰在她的肢体上。
如果是其他女人挂着如此之多的首饰,无论如何也会显得臃肿俗气。
眼前的女人却不同。
再华美的珠宝,也无法夺走她一丝一毫的风采。
就像宝石无法与日月争辉般。
若要论其原因,自然是因为她那无可比拟的美貌。
长长的,倾泻在床上的黑色直发,刘海下那双闪烁着奇妙光芒的翡翠瞳孔,精致小巧的脸庞,以及丰润艳丽的红唇。
“绝世美女”这个词就像是为了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连萨弗拉也不由惊叹她那雍容的身姿。
如果说夏尔克王子殿下是犹如银制品、介于男性和女性之间、精灵一样的美少年。
那么这个女人就是异教神明脚下匍匐的野兽,凶暴的野性与女人的柔媚恰到好处地结合在了一起,即使离她不到十米远,那压倒性的存在感,让她就像身处遥远的天边。
与其说是山间的麋鹿,不如说是丛林里的黑豹的女人。
比起备受宠爱的姬妾,更像是异国的女帝的女人。
这是怎么回事——布玛福拉三世是个狂妄自大的君主,他的情妇也大多是像猫一样柔顺乖巧的美少女,没想到最让他迷恋的女人居然这样、这样的
“对二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妾身表示深深的感谢。”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女人将双手重叠放在胸口,对萨弗拉和赫尔伯特轻轻低下了头。
“如您所见,妾身如今已是命不久矣,只能待在狭小的床铺上苟延残喘。即使是神也无法拯救妾身的性命,邪恶的魔鬼即将前来将妾身带往冥界。虽然有些失礼,您二位请不必将妾身放在
心上,这几日就好好在山中游玩,欣赏一下此处独特的风光吧。”
女人的话不是虚假。
即使有着妆容掩盖,她那倦怠的眼神和颓靡的气息,完全暴露了女人即将迎来死亡的结局。
“您的到来无济于事”——女人如此说着,那并非自暴自弃,而是明白了结局之后的无奈。
“请您不要这么说。”
萨弗拉走上前去,跪在床边,握住女人的手。
“米斯特拉尔夫人,我的神曾说过,天助自助。只有您不放弃希望,神才会在最后关头给予救赎。”
“也许吧,圣女大人,感谢您的劝慰。”
“米斯特拉尔夫人,您能说一下这段时间具体的感受吗?虽然没什么把握,但我也许能治好您的伤病。”
“伤病吗?真是好笑,医生们断言妾身的虚弱并非疾病,而是恶魔附身,身为圣女的您却告诉妾身这不过是伤病。也好,既然您问了,那妾身就仔细说说吧。”
“您来之前一定也听过传言,妾身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现在每隔两个小时就会睡着。而且时常梦游,现在必须将房门和窗户关死,还需要仆人寸步不离地守候在身旁,事物也是,无论什
么样的美味,妾身只能吞下一小口,闻到熟食的味道甚至还会呕吐每一天都是靠果汁和牛奶来延长生命,如果治不好,像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女人喃喃自语。
无法判定她究竟还有没有求生的意志。
少女将手掌放在女人的胸口,微弱的心跳声从掌心传来。
“您还记得自己做的什么梦吗?”
“梦的内容吗?虽然不太记得具体的情节,但是对梦中的画面有大致的印象。最常梦见的,是翻滚着的深蓝色海面,结着冰一样的天空以及,一个人在长长的、黑暗的甬道中行走”
王都身处大陆的中心,普通人有可能一辈子都没能见到过海。
“奇怪妾身明明没有见过海啊”
对于梦的内容,萨弗拉也无法解答。
“没有更多的记忆了吗?”
“是的,大部分内容都会在醒来的一瞬间忘记,现在能想起来的也只有这些了。”
“既然这样的话,您今晚入睡之时,请让我陪伴在您的身边吧。”
对于少女的建议,米斯特拉尔夫人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同意了。
“如果您不嫌弃妾身这将死之人的气息的话,那么便麻烦您了。”
“刚才的事你有什么看法?赫尔伯特卿。”
熬过沉默的晚餐时间,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胃口,但还是吃掉了大部分的菜。
推辞了管家想要带领二人参观住宅的邀请,萨弗拉和赫尔伯特来到宫殿的后方,紧靠悬崖的广阔花园。
站在天使的雕像下,萨弗拉捡起一朵落在地上的白蔷薇,向赫尔伯特问道。
“很不正常。”
稍微斟酌了片刻,男人回答道。
“欸不正常吗?虽然我也有差不多的感受,不过你具体指的是什么?”
“是的,这所屋子里的氛围,仆人们的举止,对了,圣女大人您可能没有发现,这栋房子里并没有养狗。”
“狗?”
“对,不仅是狗,其他的动物没见到。因为狗的嗅觉和感受比人类灵敏很多,贵族家庭中几乎都会养上几条猎犬,毕竟光靠人的话,再怎么巡逻也会有疏漏的地方。我向女佣打听过了,厨房的后院有养鸡鸭,但是数量很少,大部分的肉类食材都是由仆人每周下山去采买,堆放在冰窖里。”
“这么说来,确实是很不对劲。”
“您有什么头绪了吗?”
“不,完全没有,老实说我也很苦恼。”
萨弗拉苦笑道。
“我还有几个在意的地方,接下来想去询问一下仆人和管家。”
“嗯,说的也是,今晚我会陪在米斯特拉尔夫人身边,赫尔伯特卿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啊,对了——”
“什么?”
“赫尔伯特卿,不知道你发现没有,这所宫殿中最异常的,就是米斯特拉尔夫人本身。”
“米斯特拉尔夫人本身?”
“没错,我自从成为圣女之后,见到过许多病人。如果真的是长期食不下咽的病人,头发会变得稀疏,皮肤也会变得黯淡无光,就连指甲都会灰暗。但是米斯特拉尔夫人不一样吧,只看身体的话,她十分健康。”
啊说的也是。
因为那个女人的气势太过强烈,所以赫尔伯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呢,她的气质确实像个久病之人。眼睛和气味是不会骗人的,米斯特拉尔夫人看起来十分疲惫,嗯,如果每天睡觉的时候都会陷入噩梦,那无论是谁也休息不好。而且她吃的确实非常少,管家说今天夫人只吃了一点苹果泥以及一小杯白葡萄酒。”
这样就产生矛盾了。
就算是久经沙场,强大健壮的男人,每天只吃一点点东西的话,一个月的时间也足够瘦的像个骷髅。
米斯特拉尔夫人的身体虽然纤瘦,薄薄的皮肤底下却可以看出结实的肌肉痕迹。
精神的虚弱会详细地反映在身体上。
米斯特拉尔夫人却完全不一样。
最矛盾的是,她并非在说谎。
没有半句假话,她确实被痛苦的阴影折磨着,甚至预感自己即将踏上亡者的道路——
“你见过与米斯特拉尔夫人类似的病人吗?”
意识到这是少女的问话后,男人迅速作出回答。
“不,我并没见过类似的情形。”
“说的也是,我也没有见到过。”萨弗拉拂去花瓣上的泥土,将那一朵摇摇欲坠的白蔷薇别在腰带上,“今晚要再好好和米斯特拉尔夫人谈论一下她的病情,收集情报就拜托赫尔伯特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