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秦云根本没心思看比赛,坐在一旁的女孩不时地凑过来和他聊上几句,虽然有些烦人,可说说话也能让等待的时间不那麽难熬,所以黎秦云对她的语气还算和顺,基本上还算是有问必答。
看他并无不悦,女孩的话也越来越多。
“其实上个礼拜的婚宴我也有参加,只是那时候没机会和学长说话”
黎秦云哦了一声,看着女孩矜持的笑容,一丝不祥的感觉浮上心头。
“不过那天认识了黎伯父,他人真的很好。”
那天她认识了爸爸?
“难不成球票是你送的?”黎秦云突然间阴沈的脸色让女孩惊得差点跳了起来。
“啊那个不是”
在黎秦云逼压的目光下,她慢慢低下了头:“是我不知道你喜欢什麽,可是大学的时候我和学长一样加入过网球社,所以就买了球票,黎伯父让我不要说不过我我没有恶意”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黎秦云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恶意你是好意那个人更是好意,还有比这更好的好意吗?”
女孩被他那种悲哀和愤怒混杂在一起的表情震慑住,完全忘记了反应,只呆呆地看着他一脚踹翻了椅子,在全场瞩目中扬长而去。
“回来啦?”
黎星闻声看过去,餐厅里摇曳着晕黄的烛光,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法式菜肴,黎秦云嘴角缀着微笑,正坐在桌旁端着杯红酒自斟自饮。
他僵硬地笑了一下“会开得有点晚,所以”
“我能了解的”黎秦云语气淡淡的,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红色的酒液在烛光中荡漾如血:“你还没吃晚饭吧,我特地让他们把订的餐送过来了。”
“我不饿”
“你这麽忙,会开到这麽晚,怎麽会不饿。”
分不出这话是实语还是讥刺,黎星悚然地看了一眼儿子。
想了想,他还是走了过去坐在儿子身边,拿起刀叉,开始咀嚼已经冷却的法国大餐。
“你今天等了很久吧。”
“怎麽会,我今天玩得很开心”黎秦云笑了起来:“那个女孩看上去虽然一般,在床上表现却很不错,和你一样,属於闷骚型。”
黎星手中的刀!当一声掉落在地。
黎秦云欺身过去捏住他的下巴,让那张苍白的面孔完完全全的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你这是什麽表情,这不是你希望的吗?要不是见识过你的装模做样,我还真以为你在嫉妒呢。”
他胳膊一扫,桌上精美的碟碗!啷啷的跌落,撒了一地碎片。
“对你来说,我究竟算是什麽?”
他的质问比任何破碎声都响亮。
什麽狗屁约会,只是对方另一种摆脱自己的手段而已。
他还以为两人已经两情相悦,结果还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像个傻瓜一样白高兴了一场。
既然是这样,为什麽要对他微笑呢,为什麽要用那样的目光望着他,为什麽要主动诱惑他呢。
为什麽要让他像个白痴一样,误认为被需要。
“把我玩弄在股掌之间,你一定很高兴吧。”
“小云,你听我说”面对一脸煞气的儿子,黎星的辩解有些虚弱。
“我不想听”黎秦云据高临下,冷漠地看着父亲,那个有着阳光般笑容的灵魂已经在他体内消逝了,身体被焚烧般的愤怒支配着,他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外表文质彬彬,骨子里却崇尚暴力的少年。
“我不再相信你了。”
他的手掌卡紧了黎星的喉咙,低沈的声音在屋中萦绕:“杀了你好了,杀了你什麽痛苦都没有了。”
儿子俊美却冰冷的面孔在黎星眼中渐渐模糊。可那阳光下的笑容却在脑海中慢慢清晰起来。
喘不过气来了,不知是因为儿子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还是因为心痛的想要窒息。
小云,爸爸真的不想伤害你的,如果这样真的能让你解脱的话,那也很好。
黎星努力忍住窒息的抽搐,想要给儿子一个安慰的微笑。
“哥,你在干什麽?”
意外的一声暴喝响起,然後就是沈闷的击打声,似乎有一阵暴风涌了过来,吹散了一切。
黎星喉咙的桎梏瞬间松懈,他瘫在地上,大口的喘息,用不敢置信的眼光看着突然出现的小儿子。
黎秦云靠着桌沿,嘴角慢慢溢出一缕血丝,显然刚才的一拳挨的不轻,可他依然神情平静地直视对面激动的黎秦风。
“小风,你让开!”
“不行,我不会让你再碰爸爸一根汗毛。”面对着一直尊敬的大哥,黎秦风反抗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坚决。
“这是我和他的事,你没资格管。”黎秦云的语气是命令式的。
“我怎麽没资格”黎秦风大吼“哥你才没资格碰他,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差点杀了他。这麽多年了,你为什麽就是不肯放过他呢。我喜欢爸,我会保护他,不会让哥你再伤害他了”
“你说什麽?”黎秦云的表情瞬间破裂。
“我喜欢爸,我爱他”大概是因为军训的缘故,黎秦风晒黑了不少,他的脸庞也消瘦了些,可线条却更显坚毅,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格外认真。
“我要带他离开这个家,永远不再见你。”
一室俱静。
黎秦云好似被冻结住般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像斗牛般喘着粗气的弟弟。
然後,雕塑般的面孔扭曲了一下。
“!”一声巨响。
黎星惊恐地看着小儿子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倒在地上。他抬头望去,黎秦云半低着头,俯视着弟弟,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狠戾。
“什麽时候?”他的话就像是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麽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黎秦风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慢慢支起身体。
“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最近”
对这个哥哥,从小到大,他几乎是言听计从,可以说从不忤逆,更不用说触怒了。刚才向哥哥挥拳,只是看黎星处在危险中,情急之下做出的反应,可现在
黎秦风看着哥哥的拳头挥向自己,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还手,反而扯动嘴角,朝哥哥笑了笑。
“也许是抱过他以後”
“小风!”黎星的声音几乎是撕吼了。
可已经晚了,黎秦云的拳头已经往弟弟头上狠狠地招呼了过去,他的表情恶狠狠的近乎狰狞:
“收回,把你的话给我收回去!”
就像灌了铅的钝器一样,拳头力道大得似乎能砸碎骨头,黎秦风忍不住闷哼一声。哥哥下手毫不容情,这样的怒火,他还是是第一次见到,他有些害怕,可是他转头看着瘫在地上,依旧满面惊恐的黎星
尽管如此,他也不会退缩,这次一定要保护爸爸。
他嘴角肿起,以至於说话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我说的是真话,为什麽要收回。”
“闭嘴!”又是狠狠一拳,黎秦云好像完全忘记了对方是自己最疼爱的弟弟,下手竟是要置对方於死地。
“住手小云,快住手!”
这样打,小风会没命的。
黎星拼命爬起,抱住完全失去了理智的大儿子往後拖,想把他们两兄弟拉开。黎秦云怒火正炽,反身一把抓住黎星的胳膊。
“你知不知道?啊?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
面对大儿子的狂暴的眼神,黎星脖子後全是冷汗。
“小云,你冷静一点这件事我待会再慢慢跟你解释。”
他觉得万分尴尬,作为父亲,被儿子告白已经是荒唐,夹在两个人中间更加疯狂。这件事他在单独面对黎秦云时都觉得难以启齿,更何况,小儿子现在就站在旁边。
“我是在问你到底知不知道?”黎秦云厉声逼问着黎星,他已经没有耐心听任何解释了。
肩膀被摇晃地厉害,黎星无意识地点了一下头。
黎秦云的嘴唇渐渐抿直,眼中沸腾的怒火聚而变成浓浓的黑雾,他朝黎星森然一笑。
“原来如此,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看别人被你迷的神魂颠倒,你觉得很有趣吧”
“不”
黎星直觉黎秦云有什麽误会,可他却不知从何解释起。
黎秦云却再不容他分说,他拽着黎星的胳膊,把他拖到黎秦风的正对面。
“小风,你看看这个人”黎秦云抬起黎星的下颚:“这个人,你喜欢他什麽?”
“这张脸?”他的手指滑过黎星苍白的脸颊,刺进他干枯的唇瓣:“还是这张只会说谎的嘴?”
“小云,放开我”儿子疯狂的眼神让他害怕,黎星哀求地扭动挣扎,无奈肩膀被黎秦云紧紧地箍在怀里,怎麽也挣脱不开。
“对了,还有这具淫乱的身体。”
他一手扯开黎星的衣服,扣子四处散落,敞开的胸口上青紫和粉红的印记,像翩翩起舞的欲望的蝶。
他们昭示着这具身体曾经过怎样的“疼爱”。
黎星扯住散开的领口,羞愧地别过脸,狠不得此刻就在空气中消失了才好。
不是没有受过羞辱,不是没有在小儿子面前暴露过这样的一面,可那是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在听见小风告白之後,不是在相信了这个人的温柔之後。
为什麽会忘记呢,这个人的残酷。
“干什麽?”黎秦云冷笑,一点也没被黎星绝望的神情打动。“求我干你的时候那麽主动,现在跑到小风面前装清纯了。”
他的手恶质地下移。
“哦,我差点忘了,这下面的孔倒是挺带劲的身体的反应也很妙,就算用自己的手指玩弄,屁股都能扭个不停真是天生就适合挨操你就是尝过这味道,所以才对他念念不忘吧。”
黎秦云大笑起来,把黎星推到一旁。
“喜欢?这种虚伪懦弱又无耻的家夥,除了这些,你还喜欢他什麽?”
黎秦风眼睛红了,他像豹子一样冲了上去。
大儿子的一句句话,就像一个个耳光甩在脸上,又重又狠,黎星被打得发晕,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两个儿子扭打起来,也没想再去拉开他们。
手足虚软地呆了半天,他才把身体慢慢撑起来,游魂般走进房间。
“砰”的一声,身後的门关住了一室混乱。
褪下衬衫,镜子里,白皙皮肤上那些青紫的斑痕是如此刺目。
明明是甜蜜的印记,转眼就能变成耻辱的证据。
黎星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几步,背脊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他捂着眼睛,无声笑了起来。
“哼你别忘了这招是谁教你的。”黎秦云右肘卡住黎秦风的手臂,化解了对方的一道重击:“你居然用来对付我?”
“我没忘这招用来对付现在的你正好合适,现在的你是个混蛋”黎秦风喘着粗气,用膝盖顶了过去。
大厅地板上,两兄弟像野兽一样扭打在一起。黎秦风身材高壮些,力气也比哥哥大,还拼着一股愣劲,可黎秦云也不是省油的灯,从小到大,没人比他更清楚黎秦风的弱点。
终於,还是黎秦云占了上风,把弟弟制住,可当面对着那从红肿的眼缝里透出的倔强目光时,理智突然闯进了脑海,高高扬起的手臂凝住了。
这个弟弟,他原本是想保护一辈子的。
“哗啦”
一大桶水混合着冰块倒在两人身上。
突如其来的冰水,把室内沸腾的怒气瞬时冲散。黎秦风甩着头抖着水,一时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麽事。黎秦云抹去脸上的水滴,愕然地瞪着对面。
黎星手上拎着水桶,脸上交织着愤怒和屈辱。
“够了”
他把水桶掼在地上,用一种克制的声音冷冷的说:“你们两个给我冷静一下”
空气里仿佛只剩下三人的粗喘声,黎星滞立了片刻,然後转身走向门口,不再看两人一眼。
“你去哪里?”黎秦云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与你无关。”
“我不准你走。”黎秦云起身追过去。一把搭住黎星的肩头。
“你还想怎麽样?”黎星扭过头,朝他冷冷一笑:“像我这种虚伪懦弱又无耻的家夥你还没玩够?”
黎秦云一怔,眼前的人目光里没有愤怒和惧怕,只有讥刺,嘲讽和一点点漠然。
眼前的人好陌生,黎星不是这样的,他过去从没有用这种表情,这种态度说过话。
黎秦云这才回想起了刚才自己怒火填膺时说了什麽做了什麽,他脸色青青白白的转换不定,手不自觉地松了。
黎星毫不客气地摔开他的手。力道之大,居然让他踉跄後退了一步,黎秦云这才惊觉全身的骨头都仿佛散了架似的疼痛。
黎星的眼神掠过鼻青脸肿的儿子们,挺直了脊背。
“不管你们承不承认,我都是你们的父亲,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和你们有任何其他的关系。”
他神情里有种舍弃的决然,两个儿子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场荒谬的闹剧,现在,也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不再理会两个儿子的反应,黎星走向门口,手刚探到门把,身後传来一声低唤。
“爸~~”
有点恳求,有点委屈,是黎秦风的声音。
黎星突然微觉鼻酸,小风也许没有做错过什麽,可是
“对不起,小风”
他喃喃的说。
没有回头,他终於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43
清晨,城市的天空像一件沾满灰尘的蓝袍子,看上去脏兮兮的,昨晚一夜的雨水都没有把它洗干净。
街角,褐色的水洼反折着没有温度的阳光,各式各样的行人从它旁边匆匆掠过,无人理会它即将消失。
黎星把目光抽回来,望着餐桌上的几个奶黄包皱了皱眉头,虽然看上去很漂亮,实际上却难吃的要死,这家酒店的配赠早餐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无奈之下,他只得点了杯咖啡填胃,边喝边翻阅着手中的报纸,在租房广告中寻觅着自己需要的信息。
在酒店已经住了快一个礼拜了,虽然方便,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和儿子们再住在一块也已经是不可能了。虽然黎家在本城拥有各式别墅,他们不愁没地方住,可黎星说不出让儿子们搬出自己的房子那种话。
虽然对他们来说,那套房子不值什麽,可毕竟是自己用多年的工资供下来的,留给他们就当是个纪念好了。
想到这把年纪了,还要做离家出走这麽幼稚的事,黎星就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可是笑过之後,身体某一部分却又开始隐隐作痛,一点点酸楚就像咖啡的苦味一样,从舌尖蔓延到了全身。
圈定了两处还算合意的招租广告,黎星合上了报纸,他打算下班後再去看房。看看表,已经快到上班时间了,当初选择这家酒店暂住也是因为离上班地点较近,步行十分锺就能过去,所以现在还不用着急。
大多数店铺还关着门,只有街道另一边的几家花店早早就开了铺子,洁白、嫩黄、鲜红各色鲜花还带着露水,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来的绿色植物,都被很整齐的摆放在花店门口,似乎是这条灰黯街道上唯一的亮色。
街道右边的一条岔路是通往博物馆的必经之道,拐角处,黎星脚步慢了下来,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那辆熟悉的宝马车。
这是第几天了?
车门开了,颀长的身影从里面出来,隔着街道,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黎秦云张张嘴正要说什麽,黎星却别过了头,加快了脚步,把对方甩在了後面。
他并不是想逃避,只是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他不知道和这个儿子还有什麽可说的。
他已经不年轻了,不再热衷於那些伤害後弥补,弥补後再原谅的老戏码。有些事,即使不道歉也可以原谅,有些事,就算说无数次对不起,也无法释怀。
每天守在这里又有什麽意义呢?他很想跟黎秦云这麽说,可他也知道,大儿子不会听,他也不理解。他和他之间的思考回路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相交的一天。
那句话之所以那麽伤人,就因为他明白,虽然黎秦云这话时是在气头上,可那句话却是真实的。
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在博物馆门口,却意外的碰见了蹲在楼梯口的黎秦风。
虽然天气已经不能说是凉,而应该称为冷了,他身上还是一件短袖恤,下边是一条发白的牛仔裤和球鞋,旁边还放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就算是蹲着,高大的体形还是非常引人瞩目,加上脸上的墨镜和嘴角未褪的青紫,颇有些大型凶猛动物的感觉。
周围的人都纷纷绕路,偏偏主角还浑然不觉,犹自焦急地东张西望,那表情,就像高利贷债主在找欠债的。
黎星忍不住笑了一下,每次看到这张单纯的面孔,心底就觉得温暖。虽然知道他也是因为上次的事来找自己的,却没有像面对大儿子一样有立刻逃开的心思。
也许是因为眼前这个家夥比较好打发吧,黎星有些自嘲的想。
他往前走了几步,果然,黎秦风的目光移了过来,看见他,脸色顿时一喜,站起身,就像要冲过来似的。随即好像又想起了什麽,脚步顿在原地,神色黯淡了下来,。
“爸”
黎星叹了口气,走了过去:“这麽冷,怎麽不多穿件衣服。”
体贴的话让黎秦风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他咧嘴笑了起来:“我一点也不冷。”
黎星凝视着他:“回去吧”
黎秦风目光闪动着委屈:“我不回去,哥把我赶出来了,这几天我都是在同学家住的。”
“那就去学校。”
“学校我请假了。”
还以为会比较好打发,没想到却是块超强粘力胶。
上班快误点了,黎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不再说什麽,他一迈腿,後面那条大尾巴就自动跟了过来。
44
黎星很快就开始後悔自己的一时心软。
这个大块头的小儿子,以前在自己的工作地点属於几乎绝迹的物种,这次突然现身,自然接收到了不少同事好奇的目光。一路走来,那条大尾巴兴奋异常地在身边串来串去,就差没有发出击打地面的“啪啪”声了。黏他黏的死紧,不停地问东问西也就罢了。还一点神经都没有地冲着迎面而来的人就打招呼,也不管认不认识对方,热情洋溢地弄得别人一脸恐惧。
身边带这个智商突然掉到零度以下的家夥,黎星着实觉得有些丢脸,步伐不自觉地加速,即使这样,还是隐约能听见身後传来的窃语声。
好不容易到了办公室,在这间办公室办公的,只有他和赵亚两个人,赵亚今天被他派去客户那里取资料,其他同事没有公事也很少会上这儿来,把这个大包袱晾在这里,任其自然风干应该没什麽问题。黎星简单地交待了黎秦风几句。就一个人钻进了裱画室,虽然黎秦风依然执意要跟,这次却被毫不客气地赶了出来。
背靠在裱画室的门上,工作间那种特有的熟悉气味钻进鼻孔,安静的空旷让黎星解脱般松了口气。
大儿子的无言等待也好,小儿子的刻意讨好也罢,除了带给他越来越大的压力以外没有其它。这些日子以来,似乎只有这个地方才能让他略略放松一些。
可是这种安心的感觉也只维持了一会儿而已,烦乱的心绪一旦沈淀下来,理智便开始回笼,他越发为自己没有坚定的拒绝小儿子而懊恼不已,自己还居无定所,怎麽安顿他?更何况,小风很明显还没死心,带在身边的话只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原以为自己离开家,一切就结束了,可现在看起来只是开始,未解决的事情仍然那麽多
黎星的视线慢慢移到工作台上积下的画稿上
只有等今天工作结束後再好好和他谈一谈吧。
如意算盘打得虽好,黎星却低估了黎秦风这样的多动症儿童的烦人程度。半个锺头还没过,裱画室的门就响了起来,黎星皱着眉头打开门,门口的黎秦风抓着脑袋,小心翼翼地问:“爸,我可不可以进来。”
“不行”
“可是我一个人在那里很无聊”
“无聊就回学校去。”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在黎星坚定的目光中黎秦风垂头丧气地败下阵来。
关上门,抑制住工作被打断的恼怒,黎星努力找回工作状态,可没过多久,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门口是一张可怜兮兮的脸:“我不会打扰你工作,就在旁边陪着你就好”
砰的一声,黎星这次一言不发,很干脆地把门甩在了他的鼻子上。
一整个上午,黎星都没有走出工作间。直到手中的工作告一段落,他这才想起骚扰的敲门声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响起了。
走进办公室,却失笑地看着黎秦风趴在办公桌上,呼呼大睡。
难得他有安份下来的时候,黎星不想叫醒他,独自到餐厅去吃饭,再顺便买了个饭盒带回来,放在旁边。
看着黎秦风的睡脸,想起这家夥三番两次跑来打断自己的工作,黎星心里就有气,更多的是无奈。
你什麽时候才能长大点?
似乎感应到黎星的疑问,黎秦风嘟哝了一声,依旧未醒。
不过,这家夥烦归烦,被这样全心全意地重视却意外的让人感觉良好。
忍不住伸出手指,轻刮了一下他棱角分明却还带着些许孩子气的侧脸。
手指尖残留的暖意似乎让一直阴霾着的心情也和煦了起来。
头顶乌云微散,工作效率也提高了不少,手中的工作比预料的提前了半个小时结束,黎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早点下班好去看房子。
打开门,却听见走廊里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把东西交出来。”
“走开”
黎星向来不爱看热闹,可这把声音可以说是熟悉至极,他心里咯!了一下,急忙跑了过去。
果然,黎秦风手上拿着相机,和几名保安斗牛般对峙着,周围圈了一群看热闹的观众。黎星视线一扫──好像整个博物馆的员工全聚到这里来了。
“喂,你这个人怎麽这麽不讲理。”
“别碰我的东西”面对扑上来抢照相机的保安,黎秦风怒气冲冲地把手一挥,高大如篮球运动员的他,轻轻一个动作就充满着威胁感,保安下意识的退後了一步,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抓着照相机绳带的手。
“这是规定”
黎秦风皱着浓眉,表情似乎在忍耐:“你们的破规定和我有什麽关系,我说了,刚才的相片我已经删了。”
“你不拿出来给大家看,让人怎麽相信。”
“哼,信不信由你,总之,相机我是不会交出来的。”
“老赵这小子这麽嚣张,别跟他说那麽多,直接送警察局好了。”
黎星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
“怎麽回事?”
“哦,黎师傅啊。”保安老赵一看见他就开始叨念:“刚才我看见这个人在这里晃来晃去,鬼鬼祟祟的很可疑,就跟了他一会,後来发现他拿着相机在这里东拍西拍的。你知道咱们馆里的规定嘛,没有领导同意是不能随便拍照的,否则就要没收照相工具。看他年纪不大,我就跟他说,相机就不没收了,但至少要让我们把里面的相片删了吧。结果好说歹说,这个人怎麽都不肯把相机拿出来,还差点动起手来了,你看看,这真是哎”
“啊,对了,有人看见早上他和您一块进来的,黎师傅您认识他就劝劝他吧。”一旁有人出声。
黎星听得脸颊一抽一抽的瞪着场中正值发飙边缘的小儿子,头大如斗,恨不得立刻向观音菩萨再申请一个紧箍咒,还要强效加固型的。
这个家夥,怎麽这麽爱惹麻烦呢。此刻,他终於理解唐僧为什麽那麽爱念经了。
“黎─秦─风”
年轻人全身一震,扭头,看见身後绷着脸的黎星,就像中了神奇的魔法一样,前一秒似乎要咬人的狮子突然缩水成了猫,连声音都变成了细如蚊呐的哼哼。
“爸”
“咦?”周围响起一阵抽气声。
没有兴趣面对同事意外而尴尬的表情,黎星把目光紧盯着罪魁祸首。
“你做了什麽?”
黎秦风心虚地躲闪着:“拍了几张相片而已”
黎星额头上青筋冒起:“博物馆里不能随便照相,这是基本常识吧。”
黎秦风小声辩解:“我是真的不知道何况,在这里拍的那些东西,刚才我已经删了”
“那好,你把相机拿出来给赵叔看看,赵叔他们是你的长辈,要是真的删了,他们也不会为难你的。”黎星的语气柔和了下来。
“不行。”
什麽?这阵子对他千依百顺的家夥,在众目睽睽之下,却连这起码的要求都拒绝。黎星瞪着黎秦风,一时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让他肚子里的火气登时涌上。平时在家不听话也就罢了,此刻面对着诸多同事,让他身为父亲的面子往那里搁?
“因为”黎秦风踌躇了半天,才嗫嚅着:“这里面,有些东西我不想给别人看。”
不想给别人看?什麽样的照片?
盯着儿子紧张的表情,联想起前一阵子黎秦风的表现,黎星心中突然泛起不妙的预感。
“拿过来给我看看!”
“爸,我回去再跟你解释”黎秦风急急地恳求着。
黎星脸色更沈:
“不用,就现在,就在这里”
随着周围的议论声加大,黎星心中的不耐也节节上升,可是等了几秒仍不见对方有任何动作,他三两步向前,一把扯住了相机带。
“爸不行”
黎秦风不敢对他动手,只是死死的扣着相机,似乎使尽了全身力气。
“你要是还认我是你爸,现在就把它拿给我!”
冲出口的怒吼声大得连黎星自己都吓了一跳,众人惊疑地静默下来。
停了几秒,黎秦风的手指微颤着松开了。
045-046
慌慌张张地关了相机,黎星的大脑就像突然断电一样,一片漆黑。
那些相片相片里面的人,是谁啊?
喘息般的表情,绞缠的肢体
即使不敢再看第二眼,即使那表情是如此的陌生,可每天都在镜子里见到的熟悉面孔怎麽会认错。
没错,那张脸
即使被摆布成那种那种淫荡的、屈辱的姿势
那张脸上的表情也分分明明是欢愉。
这就是自己。
恍惚中好像有冰冷的手指挑起自己的下巴,那个人挑着嘴角冷笑的鄙视表情,似乎又在眼前。
“这个人,你喜欢他什麽?”
“这张脸?还是这张只会说谎的嘴?”
“对了,还有这具淫乱的身体。”
“哦,我差点忘了,这下面的孔倒是挺带劲的身体的反应也很妙,就算用自己的手指玩弄,屁股都能扭个不停真是天生就适合挨操你就是尝过这味道,所以才对他念念不忘吧。”
“喜欢?这种虚伪懦弱又无耻的家夥,除了这些,你还喜欢他什麽?”
从脑海里窜出来的一句句话,像一条条小蛇,摇着尾巴游啊游,游到心上,然後咬一口。
其实一点也不痛,就是胸口有点麻麻的,然後空空的。
“黎老师,黎老师”
似乎有人在拍他肩膀。
黎星全身一凛,手一抖,相机“啪”地掉在了地上。
“啊呀”那人惋惜地惊呼一声,弯腰想要把它捡起。
黎星的脚却下意识地重重踩了上去,一下一下,玻璃的破碎声似乎把心中的某种情绪引燃了,一下比一下用力,一下比一下狠
最後,他发狂般踩着,踹着,像对上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消失消失啊,这些羞耻的照片也好,那些鄙视的话语也罢,连同自己也好,全都给我消失
模糊的意识中,有人用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爸爸够了够了它已经坏了我把它扔了好不好我知道我错了,我错了我求你别这样我求你了你要打就打我,你打我呀”
和控制自己身体的强劲臂力相反,那哽咽着的恳求声是如此软弱,可黎星一点都感受不到,一个字也听不见。
为什麽这东西这麽讨厌,用尽了气力也踩不烂,对了,那是金属的,比石头还硬,火烧水淹都不行,要用砸的砸的工作室里有锤子
也不知道那里来的力气,黎星挣扎了几下,居然摆脱了身体的桎梏,朝工作室走去。
看见他手里拿着的锤子,不知他目的的众人恐慌了起来,纷纷散开,只有黎秦风愣愣的站着。
“爸”
“黎老师别这样,父子嘛,有话好好说啊”
有人在拉扯他的手
砰,一声巨响,四周的噪声终於平息了下来,黎星喘着气看着地板上支离破碎的相机,镜头和机身几乎分了家,躺在地板上,黑洞洞的,就像一只破碎的黑色的眼睛,盯住他,冷冷地嘲笑。
有什麽用呢,你以为砸了我,就能砸碎过去吗。
===========
黄昏,风不大,空气中隐约漂浮着青草的香气,随着太阳的热度一点点退却,公园的石凳也一寸寸冰凉起来,黎星仰着头,木然地看着天边最後一勺火烧云慢慢变成淡青色。
黎秦风则垂着头蹲坐在一旁的草地上,忐忑不安地用脚跟哢嚓卡擦踩着落叶,无意识地在地上磨蹭着,直到把它碾成碎末。不时用微红的眼角偷偷瞟上黎星一眼。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也安静不下来。
“那个,照片,是原来偷拍的,那时候只是觉得觉得你那种样子很很想要拍下来。後来我也想过要删掉,可是一直舍不得”
费力解释了半天,黎星却没什麽反应,黎秦风无精打采地耷下了眼皮。
黎星的目光在他因为困窘而红透的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开。
年轻人的委屈是很容易看得见的,年纪大了,才慢慢学会把这些情绪藏在心底,藏的连自己都忘了。
“爸,我知道这件事很过分。你为什麽不骂我呢不打我呢?每次我做错了事,你都没有冲我发过火,你知不知道,这样子我更难受啊”
是啊,小风做了这样的事,自己应该把他揍一顿,至少也要臭骂一顿。可现在他一点想要责备他的欲望都没有。
是因为下午已经发泄了一通,情绪已经冷却下来了?还是是因为让他心疼的真正原因不是那些照片。
看着远处,黎星下意识地抚住心口。
这里,不是已经说了实话吗?
到底是人,不论把感情藏的多深,终究也有藏不住的时候。
照片的事,不过是情绪排泄的出口而已。原来,自己真正在意的
想到这里,黎星把放在远处的目光收回来,疲倦地笑了一下:“我那时的样子是不是很可怕。”
终於等到父亲大人开口的黎秦风慌忙抬起头来,急急地应到:“也没有啦,就是有点凶,大家都被吓到了,我还是第一次看爸你发那麽大脾气。”
他故作欢快地吐了一下舌头:“以後,整个博物馆肯定都没人敢惹你生气了。”
黎星轻轻摇了摇头,自己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那麽失控,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今後见了那些同事的面会觉得尴尬吧,但现在却没有心思却想这些。
黎星不再说话,直到手被握住才发现,不知什麽时候,黎秦风的屁股已经移到自己脚边了。
黎星轻轻挣了一下,黎秦风却攥得更紧,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可语气却前所未有的认真。
“爸,其实今天来找你之前,我想了很久,考虑了很多事,比如,我想转系,不念建筑了,去学自己真正想学的摄影。还有,我继承外公的那一部分遗产,钱那,股份那,房子什麽的。我已经把它全部还给哥哥了。我告诉他我什麽都不要,就想跟你在一起。我还想了好多台词。比如,要跟你说,我什麽都没有啦,所以啊,虽然我已经十八岁了,不过在毕业前你要负责养我。不过你放心,我虽然吃得多,可是自己也会打工赚钱,所以不会给你增加太多负担”
黎星一颤,这傻瓜,他把遗产全部还给小云了吗?说得还真是轻描淡写呢。
“本来我是下定了决心,不管怎麽样都要跟着你,缠着你,直到你接受我为止,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有足够的决心,也有足够的能力照顾你了”黎秦风抬起头,强笑了一下“可是没想到,又做了让你生气的事我觉得自己好失败。”
他的表情那样沮丧,黎星尽全力控制住自己才没有开口安慰他。
“如果现在,你要赶我走,我知道自己没有理由留在你身边。可是,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黎秦风把头埋在他腿上,轻声恳求。
黎星深吸一口气。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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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回到酒店,黎星才想起早上已经和房产经纪人约好看房子,可现在根本没有这个心思,只好打电话去改约到明天。
躺在酒店的床上,黎星烦躁地翻来覆去,这几天他睡得都不好,今天尤甚,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麽,少了的厚实的拥抱?还是少了人的体温?
他只有安慰自己大概是习惯使然,过段日子就会好了。
睡不着的後遗症就是躺在床上东想西想,他毕竟不是一个坚定果决的人,一开始下了狠心把人丢下撒手不管,可思前想後,又开始担心小儿子的去向。拿起手机拨了几个电话,黎秦风宿舍的,还有他的一两个相熟的朋友家的,可大家口径一致,都说没有见过他。
黎星对小儿子活动圈子的了解也仅限於此。
小风不会出什麽事吧,黎星越想越是心焦。城市的夜晚即使对他这种年纪的男孩子来说也不甚安全。小风的性格又那麽冲动,加上今天又受了刺激,难保不会闹出什麽事情来。
他刚和哥哥闹翻了,不可能回家。对了,他还说把遗产全部交还给小云了,那身上会不会没有带钱?想起自己离开时小风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遇到什麽样的意外都不奇怪。黎星越想越多,越想越怕,越发後悔选择了这麽一个时机和他摊牌。
为什麽当时自己只一心想摆脱他的纠缠,没有把这些事考虑进去呢。
再也睡不着了,黎星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刚才和黎秦风分手的公园里,四周绕了一圈,没看见半个和黎秦风相似的人影,倒是惊扰了好几对野鸳鸯,还差点挨了拳头,城市那麽大,没有目标的寻找只是徒劳,黎星无奈地回到酒店。
把能打的电话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什麽线索,黎星失望地仰躺在床上,能够找到小风行踪的,只剩那个人了。
可是
望着手机和自尊心斗争了半天,终究还是小儿子的安危战胜了一切。
心情复杂地按着熟悉的数字,为了躲避两个儿子,离家出走後他就换了号码,尤其是大儿子,他现在最不想与之有瓜葛的人就是他。
可没想到,现在却是自己先打电话给他。
一声,两声,听着电话铃,心都要跳出口腔了,黎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那麽紧张。
“谁最好给我个好理由。”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烦躁而嘶哑,还带着浓浓倦意,黎星吓了一跳,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打错电话了。
“小云?”他那个沈稳冷傲的大儿子居然会在电话里说粗话
“星?”对方似乎颇为意外,语气里满是迟疑,“是你吗?”
对方的语调一下子变得小心翼翼,好像生怕打破了什麽东西似的,黎星很不习惯,只好暧昧的恩了一声。
“”一时间两边都没有开口。
“有事?”
“是这样”
黎星小心斟酌着措辞:“小风他,不见了我怕他出什麽事所以想来问问你知不知道他会去那里”
那边沈默延续了好一阵,才发出一声冷哼:“你这麽晚打电话给我,就是为这个他去哪里关我什麽事?”
“他是你弟弟”黎星被他冷漠的语气刺得很难受,就算发生过什麽冲突,毕竟还是一家人。
黎秦云冷笑一声,“那个臭小子昨天已经和我断绝兄弟关系了,他应该跟你说过了吧。愣头愣脑地跑来把爷爷的遗产一股脑扔给我,说什麽要把你从我的魔爪中拯救出来。一副伟大得要命的样子。有这麽孝顺的儿子,你这回如愿以偿了?他又闹什麽失踪?怎麽,你们相亲相爱不到一天就闹别扭了?”
黎星被他的尖刻的嘲讽弄得尴尬万分:“我和小风,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想解释,却被不客气地打断:“你们怎麽样,我没兴趣知道,总之,别为这种事来烦我。”
听了几秒的盲音,黎星才意识到那边已经很干脆的挂了电话。
小云说他不管,那就只有靠自己了不管怎麽样,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赶紧把小风找到
放下电话,浓浓的倦意席卷而来。黎星打开洗手间的水龙头,用力抹脸,企图振作起来。
他知道是自己的错,从一开始就错了,大儿子对他的仇视、小儿子对他的喜欢他都没有处理好,才会把事情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好好的一个家,就这麽分崩离析了,原本小风和小云兄弟俩的感情是那麽好,可是现在因为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一抬头,突然觉得镜子里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如此失败而悲惨,他用毛巾埋住了脸,失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从洗手间到房间,哭声慢慢转为轻微的哽咽,然後被乍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黎星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胡乱擦了下眼泪,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端是黎秦云不耐烦的声音:“你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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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想承认,可看着那辆熟悉的宝马向自己驶来,黎星的确有种安心的感觉。
随即又害怕自己红肿的双眼被对方看出端倪,突然又想逃离现场。太丢脸了,刚才怎麽会哭得这麽厉害呢,根本不像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刚才在电话里,自己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的时候,已经尽量控制情绪了,他应该没听出什麽来吧。
车子在身边停了下来。车窗摇下,露出半张臭脸:“磨磨蹭蹭干什麽,快上车!”
“哦”根本不敢正面面对对方,黎星缩着头,慌慌张张地打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引擎一开,车内的气氛也随之尴尬了起来。
“哼”对方冷哼一声,空气一下子结了冰。
“放心吧,这家夥不会去干傻事。”语气虽然糟糕,内容倒还好。
他在安慰自己吗?黎星偷瞥了对方一眼,冰封好像稍微溶化了一点点。
“你还没有那麽大魅力。”
好吧,算自己自作多情。
听他说得笃定,黎星担忧了一个晚上的心情慢慢平复了下来,对那话尾的讥嘲也不怎麽在意了。
47
夜已深,路上车辆稀少,车在道路上平稳的飞驰,寂静如轻纱般笼罩在车内。
熟悉的人就在这麽近的距离,熟悉的气味萦绕在鼻尖,熟悉的情景能让人联想起的东西实在太多。
所以,一开始的慌张沈淀下来之後,车内就完全被尴尬的气氛包裹住了。
黎星脖子微缩,背部紧紧往後靠着,一副要把身体塞进皮椅里的架势,似乎这样就能离对方更远些。
“你最近”
黎秦云刚一张口,黎星就开始长吁短叹。
“小风他,不会真出什麽事吧”
“”
话再一次被打断,即使不看对方,他也能感受到那人的愠怒。他知道自己这种没创意的伎俩已经重复不止三遍了,可是没法子,他想不出其他办法来应付这尴尬局面。
除了寻找小风的事,他不愿跟这个人谈其它任何话题。
沈默了半响,那人丢过来一本小册子:
“最後五页都是小风的朋友和同学。你要是不放心,就一个个打打看。”
黎星拿起疑惑地翻了翻,是一本通讯录,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通讯地址和电话,翻到後面五页,名单里有黎星熟悉的名字,其中也有他刚才打过电话的人。不过大多都没听过。名字依字母顺序排列的整整齐齐,下面的内容也很详细,电话号手机号历历在目,地址详细到门牌号。黎星越看越毛骨悚然,这该不会是他派人去调查的吧
不由自主地斜了开车的人一眼,暗忖自己是不是在不知情中也遭受了这样的待遇。
仿佛感应到他心中的想法似的,黎秦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知道的详细点,总比什麽都不知道要强。”
这是暗讽自己对儿子一点也不了解吗?黎星想狠狠回敬他一句,却没有反驳的底气。
自己的确对小风,知道得太少。
“不在吗?哦不好意思这麽晚打扰了嗯要是他联系你了就麻烦给我个电话嗯,谢谢”
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为了儿子,黎星还是硬着头皮一个个电话去骚扰别人。名单上有一些人还是已经很久没有和黎秦风联系过的。幸好接电话的人听了理由後,大部分都表示体谅。
但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第+1次,黎星失望地放下话机。
又沮丧又焦急,可是却一筹莫展,无奈地眺向窗外,景色已经变了。
“这是去哪里?”黎星疑惑地问。
“江边”
“小风他朋友是很多,不过要是真有心事,他会选择一个人呆着。”黎秦云施施然丢过来一句话。
敢情他一开始就猜到了小风在哪里。
“那你为什麽不早说。”
黎星睁大眼,一秒锺後才愤怒地大吼起来,高昂的音调几乎能把车顶掀翻。
明明知道他着急又担心,怎麽能这样耍他,害他担了半天心不说,深更半夜的,还打了这麽多通电话去骚扰别人。
黎秦云瞥了气得发晕的黎星一眼,声音冷冷如水:“你有不想让我说的事,我当然也有不想告诉你的事。”
“你”
黎星胸中怒气一滞,,真真是要被这个人气到吐血。
士别三日,这家夥变得更恶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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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边的公路旁泊了车,远远的,就看见了石阶上那缩成一团的人影,深秋的夜,江风又湿又冷,宽阔的肩膀佝偻成一个可怜的模样。旁边还立着几个啤酒罐。路灯虽然不甚明亮,还是依稀辨识的出那衣服和身形,的确是黎秦风没错。
虽然状态不怎麽好,至少人是平安的,黎星长吁一口气,终於放下心中一口大石。一整晚的焦虑和担忧,在看见黎秦风背影时,顿时烟消云散。连带对黎秦云的怒气都消弭了不少。
毕竟,最终找到小风的人还是他。
刚下车时,黎星巴不得立刻跑到小儿子跟前,确认一下他到底有没有事。可是往前走了一段路,他却踌躇了几步,转身往树林的阴影处一避。
黎秦云跟着停住脚,疑惑地问:“怎麽啦?”
“我就不过去了不方便”黎星咬了咬牙:“还有,你别告诉他我来了。”
现在过去,他难保不会对小风心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做的了断,不能功亏一篑
“那你怎麽回去?”黎秦云秀眉结起。
黎星明白他的意思,车只有一辆,待会儿黎秦云肯定要把小风载回去,假如他坚持不肯和小风碰面的话,只有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我待会儿叫出租自己回去,”
黎秦云深深看了他一眼,露出了点无奈的表情。
“随便你”
刚一转身,又被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袖子:“对了,你,别冲他发火”
把我折腾得肝火上升的不是别人就是你,黎秦云甩开他的手,顺便瞪了他一眼。
“啊还有”黎星追上几步还要说什麽,却蓦然被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罩了一头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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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轻拍了一下肩膀,坐在地上的人吃惊地扭过头来。
“哥?”
黎秦风的脸因为酒精而驼红,不过看上去神智还算清醒。
“你怎麽来了?”
听起来,语言表达能力也没受多大损伤。
“爸打电话给我,说你不见了,让我找找你,我猜你在这里。”
“爸,他人呢?”黎秦风一下子振奋起来,眼睛一亮,像只警戒的兔子一样四处张望。
黎秦云犹豫了一下:“他没来”
年轻的脸庞顿时断了反应,满满的失望清晰的写在脸上,过了好一会才勾下头,低语。
“是吗?我想也是”
他泄气地转着手中的啤酒罐。
“那,你都知道了?”
“嗯”
“那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没错”
出乎黎秦云意料,面对他的冷言冷语,黎秦风脸上只怒气一闪,一转眼,整个人又颓了下去,似乎连打架的欲望都没有了。
黎秦云忍不住敲了一下他的头:“笨蛋”。
明明这幼稚的家夥说的那些断绝关系的话还响在耳边,可看到平日里比野生动物还有生气的弟弟这幅颓唐的样子,心情突然变得很复杂。
黎秦云从怀里掏出一支烟,点燃。
江风很快就穿透了薄薄的衬衫,冷意刮进了骨头,心脏似乎冻结起来了。
一个喝酒一个抽烟,兄弟俩并肩坐着,沈默地遥望着湮晕着色彩斑斓霓虹灯的黑暗江面,和那对岸辉煌的灯火。
这景色并不美,却能让人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就开始胡乱的聊起来,大概酒喝多了的缘故,弟弟今天话很多,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什麽条理,哥哥的主要任务就是听他说。
“哥,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带我来这里的时候,经常给我讲做人的道理。”黎秦风傻笑,他醉得有点糊涂了。
“是吗?”印象很模糊。
“是啊,别的小朋友欺负我,你就说,打回去。那些人被我打得落花流水,後来真的再也不敢欺负我。还有一次,我告诉你我喜欢同桌的玩具,你就说,抢过来。後来我真的去抢,结果被老师臭骂了一顿,还罚抄五十遍检讨。”
咳咳黎秦云一下子被烟呛到。
“後来我就明白,被欺负一定要还击,可是不属於你的东西,却不能抢,抢了就要受惩罚。”
“唔”原来弟弟的好个性,并不完全是自己的功劳。还要加上生活的磨练和老师的教导。
“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个小孩。你和他肯定都这麽想。”黎秦风迷蒙着眼,嘴里嘟嘟囔囔的。
“你现在就已经长大了。”黎秦云叹气,後悔让黎秦风喝太多了,不过,他说这话并不是哄醉鬼,是他的真心话。
“很多事我是不懂,可我这次真的是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什麽都不要。”
“他就说即使没有父亲这个身份,他也不可能喜欢上我。他说他只想当爸爸,不会再和我有其他关系我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儿子嘛,他不愿意我碰他我就不碰,如果假装孝子能让他高兴,行啊,那我就假装,我可以一辈子假装下去。”
“可他连假装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黎秦风用力抓紧哥哥的手,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流下了来。
黎秦云一震,心脏怦怦跳动起来。从没有想过,做事优柔寡断的黎星这次会拒绝的这麽彻底。他觉得自己有些卑鄙,可是却又抑制不住这种欢欣。
他听见弟弟说,哥,我心很痛。
哥,爸是不是不属於我,我现在是不是在受惩罚。
手中的香烟一抖,黎秦云也很清楚的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不是痛。
从小到大,他们兄弟俩骨肉相连,相依为命,甚至连双胞胎都没有他们感情好。可是现在,小风在痛,他却很高兴,因为弟弟的痛而高兴。
爱究竟是个什麽东西,这样自私。
黎秦云伸出手,揉了揉弟弟的头,这个动作,他不知道有多久没做过了。即使做过,也不会比今天更温柔。
“其实他来了,但他让我不要告诉你。”
“啊?”黎秦风半睁着醉眼。
“他就在我们背後,躲在角落里,我敢打赌,他正咬着手指看我们聊天呢。”
听见大哥这样形容父亲,即使情绪如此低落,黎秦风还是忍不住咧了咧嘴,
“哥,虽然我不赞同你对爸做的事,可是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你的感受”
那个人始终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情人,爱上他,首先得学会自己疗伤。这种人不知道有什麽好,什麽都不好,只是让人放不开手。
瞄了一眼藏在树後的身影,黎秦云淡笑一下:“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