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说?”
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犀利目光,就这样硬生生地向他扎过来。
黎星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一瞬间,有种再次被逼入绝境的感觉。
黎秦云,黎秦云。
事到如今,你这又是在干什么呢?
空气憋闷的令人窒息,紧紧捏住手里的杯子,黎星慢腾腾地开口:
“这个人,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我没有资格为他做什么决定。”
他话音未落,秦澜刷的一下站起。
脸上一阵热辣,过了一会儿,黎星才意识到自己被她甩了一个耳光。
“你倒是说的干脆”
秦澜拔高的声音燃烧着愤怒和失望。
“他为什么会提出这种要求,你难道不明白吗他这是给你们一个挽回关系的机会,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婚姻做赌注。就算杀人犯也能考虑减刑呢,他做错了事,你打他骂他都好,为什么非要做的那么绝,就为了你那些破碗烂画,你连个赎罪的机会都不给他!”
黎星面无表情,坐在那里像尊石头,一点动摇也无。
秦澜声音泄气地低了下来,她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撑住头,精致的妆容下,是无可奈何的疲惫。
“我真是搞不懂只要你说一句同意,你就还是他父亲。他那么骄傲的人,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还要他怎么样。”
看黎星木头桩子似地把头缓缓摇了摇,秦澜恨不得扑上去撕碎他:“这两个字说出来有这么难吗?会比说断绝关系还要难吗?”
黎星无从辩解。他看着秦澜,心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填满,曾几何时,这个不知世俗是何物的女人也开始有了母亲的表情。
他原本也以为,这种羁绊是深入骨髓的,可现在挥刀下去,却不觉得痛,是因为已经麻木了吗?
“黎星,我一直嫌你这个男人没种,做事婆婆妈妈,可没想到,你唯一一次干脆利落,却是用在这种地方”
秦澜拿起包,扬起下巴:“我真后悔来见你。”
“其实,没了我,他能过得更好。”
秦澜抚了一下额边的鬓发,也不回头,冷笑了一声:“我想也是。”
送走秦澜,黎星穿上扫除装,继续他的除尘大业,没两分钟门铃又响,黎星还以为是暴龙女士回转来了,一开门,却对上了一双青黑色的眸子。
黎星怔住,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不停地有贵客登门。
对方看着他,也是一脸讶然。
黎星不由得望自己身上看了看,原来又是这身装扮惹的
他神色讪讪地招呼道:“你先坐,我换件衣服。”
在秦澜面前明明无所谓的,可是被这人的眼光一扫,浑身却不自在起来。
好在何祯的人品比秦澜高尚不只一层,绝对不会做出当面取笑的事。
其实从黎星出院以来,何祯已经来看过他好几次了,能够不畏黎秦风的臭脸登门造访的,他还是第一人,就冲这一点,黎星对他就不一般的热情。
“你自己动手打扫屋子?”何祯环视着乱糟糟的客厅,又看了一眼黎星。
“是啊,马上要过年了,反正待在家里没事干,就找点事情做做。”黎星低下头,拍了拍裤脚上的灰。
“你一直都没去上班,就在家里干这个?”
“只是想多休息一下而已,你干嘛这样看我”
黎星不明白朋友为什么大惊小怪:“噢,我知道了,你大概没干过家务吧,唉,其实男人干家务没什么丢人的,何况家务活也是一门学问,比如说搽窗户,用报纸擦才干净,还有地板清洁剂,其实也很有讲究”
何祯倾身上前,紧紧扣住他的手臂,那巨大的力道让黎星一阵吃痛,顿时住了口。
“星你不要再骗我你是想休息,还是没办法再工作?”
黎星心里咯!一下,勉强牵了牵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在开什么玩笑。”
“你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何祯沉痛地看着他:“上次我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我带过来的东西,你看一眼就急忙忙的放下了,避之唯恐不及,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还有,你客厅里原来摆的那些字画也全部收起来了,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
感觉心脏被重重的一锤,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那是想压都压不住的痛和恐惧。
是啊,他没法再工作了那些古董那些画,看一两眼还没问题,只要关注久了,他就会回忆起那一瞬间心跳停止的感觉,然后就头晕目眩,直想吐。
这些,他连小风都没有告诉。一个中年男人,受了点打击,就进了精神病院,在别人眼里,已经是软弱到头了,再留下个什么心理障碍,只会遭人取笑,他不想别人知道,更不想小风担心。
那些收藏已经被打碎了,自己过去的心血荡然无存。而现在,连唯一的专长也被剥夺了,没了奋斗的目标,他以后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他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可粹不及防的,被人几句话就把他自以为是的秘密赤裸裸翻了开来。
059
“我们不谈这个,行不行。”黎星的声音涩得就像从喉咙里榨出来的,无所遁形的感觉让他想抓个什么东西把自己套起来。
“星,你不能诲疾忌医,这关系到你的未来,我可以帮你找几位心理医生,把心结解开了,你就能恢复正常的工作”
正常两个字让黎星面色一青,声音也转冷:“我很正常,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何祯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很正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逃避不是办法”
“够了!”
逃避两个字就像引线一样,压抑的情绪瞬间暴发。
明明他已经无路可退,明明已经无可选择,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个的都以为自己只是在逃避,一个个都来逼他呢。
黎星另一只手紧握成拳,重重砸在沙发扶手上,语调扬高:“你知道什么,你又懂我多少,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最清楚,我不会去咨询什么心理医生,你别再自以为是,也别再多管闲事,行吗?”
何祯愣在当场。
黎星涨红了脸,自己都有点难以想象,居然冲着何祯发了火。看着何祯愕然的表情,他有点愧疚地放低了声音:
“你看,我们是朋友,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你,我很高兴你来看我,也很喜欢和你聊天。可是,朋友也是也是有距离的,比如说,我坐在这里,你只要坐在那边,和我一起谈谈天气怎么样,晚上吃什么,这样就可以了,我就很安心了你明白吗?”
这番话,黎星说得很辛苦,但却是真心话。
他实在不擅长推拒别人的好意,可他宁愿面对秦澜辛辣的嘲讽,也不愿意接收何祯怜悯式的关怀,尤其是现在
他再没用,也是个男人,再没有资格,也是个父亲,有些苦,既然不得不承受,就得学会独自把它咽下去。
除了这样,他不知道还有其它什么方法可以维护仅剩的尊严。
“我明白了”何祯慢慢松开了手,脸上似乎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就平复了下来:“对不起,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我只是有点”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隐在了微笑里。
随后,他没有再提黎星的病情,也不再谈论和古董有关的话题,捧着茶,居然和黎星讨论了一个多小时的茶道,黎星对这个不太精通,但听他天南海北的说,倒也津津有味,暗暗佩服何祯博学的同时,心中的郁结也暂时忘了。
临走时,何祯微笑着说:“其实,这次我是来告诉你,后天,我要回美国了。”
黎星怔住,心情莫名的复杂起来。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权当散散心?”
何祯等了一会,没有得到回答,微微地叹了口气。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告诉我。”
黎星抬起头,难掩心中的歉意:“如果我去美国的话,一定去找你。”
何祯笑了起来,张开双臂,抱了抱他,高大的身躯,拥抱却轻柔如春风拂柳。
一定。
何祯走了,走的匆忙,登机时正是除夕之夜,黎星就没有去送,在电话里告了个别。
除夕晚上,屋子里暖洋洋的,客厅电视里锣鼓阵阵,春节晚会虽然没什么人看,但是每家每户都会把电视机开着,就图这么一个热闹的背景音效。
黎星弄了一桌两个人绝对吃不完的菜,然后父子俩一起包饺子,黎秦风无师自通,拿着面团捏了一只小白兔,小白兔眼窝里塞着两颗红豆,倒也唯妙唯俏,黎秦风嘻嘻哈哈地对着相机疯闹,顺手把面抹了黎星一脸,说白兔这表情和黎星一样,硬把白兔放在父亲头顶,黎星拗不过他,两人一只兔,拍了张不成样子的纪念照。
饺子煮好了,黎秦风端着盘子上桌,黎星就去消毒柜里拿碗筷。
黎秦风放好饺子,望着满桌的菜伸了伸舌头:“今天晚上真要撑死了。”
“挑自己喜欢吃的就行了。”黎星把碗筷摆在桌上:“菜放上两天也不会”
他望着桌子,突然不作声了。
黎秦风回头,笑容也凝住了。
两个人,三个碗,三双筷子
黎秦风望着黎星,黎星望着自己的手,发起了呆。
这是第几次了
自己真是老了,有些习惯,无论怎么改,总会突然冒出来。
有些空缺,无论怎么填补,始终都还在。
黎秦风很快就反应过来,笑嘻嘻地从盘子捏起那只小白兔,放进碗里:“爸,这只碗就给它用吧,今天晚上,它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我的手艺不错吧,随便捏一只也这么可爱,说不定神仙一高兴,真的让它活过来呢。”
黎星瞪他一眼,打破儿子的妄想:“活什么活,它都已经被你煮熟了。”
酒足饭饱,两人窝在沙发上,一动都不想动。
黎秦风把头枕在父亲膝盖上,对着电视,懒洋洋地打着饱嗝,黎星没有像平时一样,拒绝儿子太过亲昵的举动,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黎秦风突然就直起身来:“我去上厕所。”
黎秦风这个厕所上得有点久,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黎星盯着电视,不动声色。
黎秦风把头枕回父亲腿上,嗓子哑哑的:“今天晚上,要是一个人过肯定很难受,爸,你说对吧。”
黎星摸了摸儿子的头,硬硬粗粗的头发挠的他手心痒痒的,“要是不想一个人过,总有去处的,有很多选择。”
“如果,那些去处他都不想去呢。”
“偶尔孤单一下,也没有坏处。”
黎秦风没有说话,隔了一会,又问。
“爸,你真的,永远不会原谅他吗?”
黎星的动作停了停。
“没有我,他能过得更好。”
“要是,他过得不好呢?”黎秦风弃而不舍。
“他是聪明人,会让自己过得好的,就算现在不会,以后慢慢就会了。”
黎秦风转了下头,把脸埋在黎星膝间,轻声嘟囔:“他才不聪明呢,还骗我说他那里很热闹,我一听就知道不是,一听就知道”
60
约定好了似的,那个人的名字,两人从此都没有再提。
黎星自从出院以来,便觉得小风对他的态度转变了不少。虽然依旧黏他黏得很紧,偶尔也会像个大孩子般撒娇胡闹,开玩笑般讨得两个蜻蜓点水的晚安吻,但总是留意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控制尺度,不敢惹他生气,以前那种露骨的欲求似乎一下子消失无踪了。
这样的小风,真正让黎星松了口气,他也曾经想过,要是小儿子对他还有那种想法该怎麽办。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难道还要和剩下这个也分开吗?如果不分开,他又用什麽办法才能让小风死心呢?
现在终於不用做这种选择,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除了小儿子,目前最困扰黎星的就是工作问题了。过了年关,便是阳春三月,周围的邻居们重新开始朝九晚五,小风也开学了,可他的情况却没有丝毫改善。在试过几次拿起裱画工具却扑进洗手间呕吐不止之後,黎星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自己可能真的无法再从事与古董有关的工作了。
追寻了几十年,为之不惜付出一切的理想破灭了,可现在的他却没有时间哀悼,更严峻的生存问题摆在了眼前。
以前沈迷於古董收集,他把收入几乎全部都投了进去。以至於现在他的财产除了这套房子和旧车以外,就只剩少的可怜的存款了。除了自己的生活开支,水电费管理费,他还必须支付小风的生活费和学费,这麽一算,手头上的钱真的支持不了几个月。
向领导正式辞职後,黎星尝试着找工作,但是,尽管他有名气,有多年的工作经验和丰富的专业知识,可一旦跨出这个行业,原本的才华顿时成了垃圾,丝毫派不上用场。
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失业,更没有想过除了裱画师他还会去干别的,必须从零开始的黎星,除了茫然还是茫然:财务,他不会;电脑,一点点;跑业务,对他这个常年和古董打交道的人来说,简直是酷刑。
现在这个年代,求职难,难於上青天,一些不需要工作经验,也没什麽技术含量的活有大把大把的年轻人肯干,谁会愿意雇他这个什麽都不会的中年人呢。
一个多月过去了,黎星应聘的职位从白领到工人再到仓管,标准不断下降,可是面试却没有一份取得成功,做白领,别人嫌他没经验,当工人,别人一看他的脸就说他细皮嫩肉吃不了苦。
每天早晨,黎星送走小儿子後,就马不停蹄的参加各种面试,下午则赶在儿子前面回家,做好饭菜。处在失业的煎熬中,还要装作什麽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和小儿子说笑,黎星第一次体会到,生存的重量比什麽都沈,他辗转反侧,有时候甚至彻夜失眠,但是第二天依旧得爬起来去找工作。
小儿子虽然多多少少也察觉了父亲的不对劲,但他是学生,从小到大没为钱的事情发过愁的人物,现在自然也想不到那块去。看见父亲脸色不好便以为是身体不舒服,黎星骗他说头痛,他也没多怀疑,只是硬拉着黎星去了趟医院,听医生说没什麽事就放下了心,忙学校转系的事情去了。
黎星也学了乖,应聘时故意把自己打扮得老土些:剪了头发,还戴着黑框眼镜,这幅老实稳当的模样,终於让他在一家大酒店找到了一份清洁工作,到了这种地步,面子问题似乎变得无所谓了,把酒店派给的马桶刷握在手的那一刻,黎星长吁了一口气,竟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严格说来,这份工作不算太辛苦,可也不轻松,虽说每天的任务只是清理大厅打扫厕所,但大酒店卫生要求都非常严格,初来乍到的黎星不但手脚慢还做的不达标,被说话尖刻的女领班在众人面前训斥了很多次。
“你会不会做事的,我都告诉过你了,烟灰缸里的烟头不能超过三个,要记得及时更换,你看看这个,脏成什麽样子,客人看到会怎麽想”
“对不起”黎星低声下气地解释:“我刚才忙着推尘,一时没注意。”
“事情做不好,还要找理由,你是第一天出来工作吗?”
黎星弯起了腰,头直往下垂:“抱歉”
见他这样,领班也不好再发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身离开:“这次就算了,下次别再让我听到对不起这几个字。”
黎星叹了口气,一屁股落在凳子上,捶了捶酸痛的腰。一直站在旁边的老王已经在酒店干了两年,算是老资历了,拍拍他的肩表示安慰:
“兄弟,这事你别往心里去,这里对新来的要求都严格点,领班的脾气就这样,习惯了就好了。”
黎星勉强打起精神:“我没事,的确是我自己太不留神了。”
“这些活熟练了就快了,说起来,兄弟你以前不是干这个的吧,肯定是个有钱的主。”
“看得出来吗?”
“那可不”老王得意地瞥他一眼:“我一眼就瞧出来了,你小子白白净净的,有时候说话还文绉绉的,有文化,跟咱们大老粗不是一路人。”
“怎麽不是一路人”黎星笑了起来“以前是以前,现在咱们不是同事吗。”
“哈哈,你还挺看得开的嘛。”
“也不是看得开,怎麽说呢,就像是做梦,梦见掉下了悬崖,不停的往下沈,似乎马上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可是醒来睁眼一看,自己还踏踏实实地躺在地板上”黎星转头看见老王茫然不解的神色,不由失笑:“抱歉,说了一些不知所谓的话。”
他瞄了瞄墙上的锺:“到点了,我要去大堂推尘了。”
“加油,你小子虽然说话酸酸的,还蛮对我胃口的,下次来我家一起喝一杯。”老王在身後吼了一句,黎星微笑着冲他点点头。
下午五点,酒店大厅里的人还不是很多,黎星一边拖地,一边随时留意着茶几烟灰缸的清洁状况,吃一堑长一智,他可不想再吃领班的排头了。
大厅的东南角上好像坐了一桌客人,离的远了,大厅的沙发又很高,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桌面。黎星索性拿了几个干净的烟灰缸,一路走过去,看见不干净的就顺手换了,走到那桌前面,他遵照着酒店的服务规定,尽量不盯着客人看,只是微笑着欠了欠身,说了句打扰,然後伸手去拿桌面上装满杂物的烟灰缸。
突兀地,那只手腕被紧紧握住。
那人开口了,声线低沈,熟悉地就像在脑海里缠绕了一辈子。
“你怎麽会在这里?”
儿子的玩具061
更新时间:11/22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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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星全身一震,托盘从另一只手上掉落,上面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
“星?怎么会是你?”另一声惊呼响起,黎星眼神茫茫然投过去,看见的却是一脸不敢置信的秦澜。
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
毫无心理准备之下,见到了他最不想见到的人,黎星无措的不知如何是好,尤其是左边那双漆黑深黝的眼瞳,让他有种拔腿而逃的冲动。
坐在秦澜对面的一位陌生的端丽少女,少女身边的两位中年人,都用惊疑的眼神望着他,中年男人迟疑地开口
“这位是?”
“我”黎星看了看脚下一地狼藉,看了看自己的制服,又看了看那三张陌生的脸,此情此景有些熟悉,自己是不是打断了什么重要的事。
“怎么回事?”女领班大概是听见了动静,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看见烟灰缸和散落一地的垃圾,便误认为是黎星做错事得罪了客人,狠瞪了一眼黎星后,赶紧堆起笑容,向客人鞠躬道歉。
“对不起,他是新来的清洁工,不会做事,手脚有点笨,很抱歉给几位造成了困扰,我会让他马上把这里收拾好的。”
她话说完,却看见黎星还傻愣愣的站着,不由气上心头,推了他一把,怒道:“你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给客人道歉。”
黎星被她凶狠的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低头道歉:“对对不起”
高大的身影霍然站起,眼神里那种冰冷的怒火让女领班腿肚一颤,还没有回过神来,就看见自己的新下属被他一把扯住,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顿时惊讶地怔在原地。
“小云”秦澜的惊呼声和大厅里客人们的窃窃私语声都被甩在了后面,黎星的意识混乱不堪,一切巧合都假得像是一出戏,只有紧紧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是真实的。
颀长的手指,干燥的手掌,总是那么强硬有力,肆意妄为,黎星呆呆地任他牵着,居然忘了反抗。
男人一只手掏出卡刷开了酒店的一间房,门用力关上后,黎星便落在了他的怀中,镶嵌入体内似的紧紧搂住。,
“别说话,你先别说话”
低低的呢喃声微颤着,似乎相当的紧张。像是嗅着他的气味,男人低下头,鼻尖开始挨着他的脸颊磨蹭着,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的清爽的古龙水味道,还夹带着淡淡的,陌生的烟味。
黎星激烈地挣扎起来,男人却一边更固执地把他圈在臂弯里,一边温柔地低声哄着:
“别动不要动,我不会对你怎样的,我保证”
终究敌不过男人的固执和力道,虽然并不相信他的保证,黎星还是累得停了下来。
黎星不动了,男人除了抱着他外,果然也不再有什么动作。激烈的体力交锋过后两人都有些气喘,胸口随着呼吸的起伏紧贴着,传递着肌肤的热度,还能听见彼此的暧昧的重叠着的心跳声。
突然察觉黎秦云的唇离自己的距离不到两公分,黎星吃惊地往后一避,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墙上。
激痛袭来,只一刹那,暧昧的光景象肥皂泡般破灭。
黎星终于重新找回了理智,深吸一口气,冷冰冰地开口。
“黎先生,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我还要回去工作。”
黎秦云肩头一僵,刚才失态般的激情似乎瞬间冷却了下来。
“对不起”他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苦笑一声:“我不碰你,不过,你可不可以别这样称呼我。”
一下子失去了温暖的体温,黎星突然觉得有些冷,有点弄不懂自己的情绪,他垂下眼:“没别的事我走了。”
“等一下”黎秦云叫住他,沈声问:“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做事,你博物馆的工作呢?”
受不了他探究般的目光,黎星别过头:“不关你的事。”
在这个问题上,黎秦云却不依不饶:“告诉我,小风他到底是怎么照顾你的,怎么会让你干这种工作?”
察觉黎秦云语气中带了隐怒,黎星下意识地为小儿子辩解:“不干小风的事。”
“那究竟是为什么?”
“不说是吗?好,我去找黎秦风问个清楚。”
“千万不要”看黎秦云掏出手机,黎星急急起身拦住他:“别跟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的。”
“那你就亲口告诉我。”
黎星咬了咬唇:“我只是有点心理障碍,没办法再做原来的工作了。”
黎秦云震惊地盯着他,良久:“这也是因为那件事吗?”
黎星没有作声,算是默认。
好像遭到了沉重一击似的,秀美的面孔瞬间被苦痛扭曲,意识到黎星的目光,黎秦云猛然背过身去,大步走到窗边。
室内一阵死寂。
黎星想离开,可是看着黎秦云的背影,脚却鬼使神差地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开。看见黎秦云从怀里掏烟,点燃,动作熟练地就像上瘾了很多年,黎星心里一阵恍惚。
什么时候,以前最讨厌烟味的他开始抽烟了?
突然,黎秦云把烟一掐,下定决心似的向黎星走来。
“你干什么”
黎秦云下颚绷得紧紧的,死死抓着黎星胳膊:“跟我走,我不能让你在这里干这种工作,你给我好好休息,我带你去看医生,不管花多少钱都没关系,一定治得好。”
“我不会去的。”
“你一定要去。我去找医生,你在家里乖乖给我呆着,好好休养,什么都别操心。”
“我不去。”黎星被黎秦云那种支配的语气激怒了:“黎秦云,我告诉你,这份工作是我自己好不容易找来的,清洁工怎么了,我觉得很好,用劳力赚钱没什么可丢脸的,不管你看得起看不起,我跟你已经断绝关系了。心理医生的事,我也不用你替我操心。你别以为还能像以前那样逼我做什么。我不再是任你搓圆揉扁的玩具了。”
黎秦云脸色蓦然变了,黎星全身一凛,他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话,可在这一瞬间却突然觉得有些后悔。
62
夜晚,黎星再次失眠了。
其实,对於两人还会再次碰面,他是有心理准备的。毕竟生活在同一城市,毕竟他和小风兄弟的情份还在,还有秦澜这些丝丝缕缕单凭一份协议哪能断得开,一辈子不见对方肯定不太现实。
只是不曾想过,这场相遇竟如此的令人粹不及防,让他连修炼好的面具都来不及戴上。
本以为这阵子自己经历了不少,也想开了不少,对於过去,已经渐渐能够放得下了,既然断绝了关系,那就是彼此互不相关,再纠葛以前的恩怨情缠也没有了意义。
却不曾料到,那些原以为愈合的伤,成了藏在棉里的针,平时看不见,一但被碰触,便猛然冒出了狰狞的刺。
扎伤了别人,也扎痛了自己。
为什麽到了现在,还不能平静的面对他呢,黎星一遍遍地问自己。
是因为时间还不够麽。
回忆起黎秦云放手离开的那一刹那,黎星心乱如麻,总觉得右手臂被他紧紧握住的地方,还有着灼烧般的,隐隐的钝痛,他用左手紧紧握住那里,把身体埋进被子,蜷缩了起来。
一大清早醒来的时候,枕头有点湿,脸颊被风干的泪痕绷得紧紧的,黎星稍稍把自己打理了一下,在桌上留了一份早餐,便赶去上班。
小儿子这边,也是他一大心病,昨晚他早早就回房间了,为的就是怕自己露出破绽,为了瞒住小儿子,他可是花了很多心思,即使黎秦云能够守住自己的保证,不把事情告诉他,但这样下去,又能瞒得了多久呢。
赶到酒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客人们很少在这种时候起床,一般员工工作时间也和他们不太一样,空荡荡的酒店大堂显得格外静谧,黎星撇过头,加快脚步,避开了保安好奇的目光。
他知道昨天的事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後来自己没有被辞退,大概要感激秦澜,不知道她当时是怎麽和领班解释的,总之,领班对他这次明显的失职并没有太多责备。
虽然事情就这样平息了,黎星依旧有些忐忑不安。即便秦澜没有向领班透露自己和黎秦云的关系,但自己毕竟上过报纸,哪天再被人认出来也不稀奇。
事到如今,也只能抱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锺的心态过日子了。不管怎样,只要黎秦云不再出现,自己的生活终归会平静下来。
他现在只要平平静静过日子就好,即使,这样的日子没有未来。
“早啊。”
迈进更衣室,老王笑吟吟地朝他打招呼。
“早”黎星被他身边一个高大的身影骇住了,喃喃地回应了一句。
那人背对着他,正努力把小一号的灰色制服套在高级衬衫外面,听见他的声音,便扭过头,冲他微微一笑。
“早,我是新来的,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事了,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