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夜深了,那恶奴又摸进内院里来。
恍惚间顾宛之感觉自己被提了起来,又放回了床上
又一阵晕眩,再清醒些时,只见那恶奴正翻箱倒柜在室内找着什么。
那厮寻而不得,愈发恼怒起来。
一回身,拽住顾宛之的衣领,问道:“那香饵呢!在哪!”他已是疯了心,连顾宛之口中被堵住也忘了。
顾宛之已是面无血色,垂着眼,任由他拉扯摇晃
恶奴见他如此,便把他撇在一边,自顾翻找着,口中还叨念道:“你别以为不搭话就能瞒我,我听得清楚,大王定是用过什么香的,那玩意可好使得紧啊我听着你自己要得不行哪!”
他翻遍屋子未寻得,愈发焦急起来,一回头往顾宛之这方向望过来,突然冷笑一声,两三步冲过来,朝着褥子底下一通摸
顾宛之再去翻身压住他的手已经来不及了,被他一把掀在一旁,探手便在褥子底下一拉,猝地拽出了一个暗格,果然里面有些粉红的香饵。
他狂笑道:“哈哈哈哈!定是它,定是它!”举到顾宛之眼前问道,“是不是?是不是!”
顾宛之无奈地紧闭双眼,不再去看。
那厮粗手笨脚的划着火石。
顾宛之趁机用尽仅剩的力气挣扎着,也不过是从床上滚到了地上。
粉色的烟雾从香炉里冒出来
恶奴一手拖起顾宛之,将他按回了床上。
任凭他拼命的哼叫,头上的青筋紧绷,却只是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呜”之声
那粉色的烟雾转眼弥散开了,像妖魔一样扑过来
情不动,身如火,吸入这极品的春药,头脑中闪烁的理智越来越微弱,欲望如潮水一般,瞬间将人淹没,一下子就把人变成了淫兽。
那些贪婪的嘬吸、舔舐,落在顾宛之的脖颈上、背脊上、胸膛上,他已再无反抗了
他的脸上渐渐泛起异样的潮红,甫被释放手臂缠绕上那恶奴肮脏的身子,刚被解开的口唇也去吻那恶奴的肌肤
眼睛里,只是一片行尸走肉的空洞。
傍晚,延康院内。
小连吩咐完晚饭的菜式回来。
一进书房,看见南宫戍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衣裳。
小连看着那绸衣样式简素,心里就道不妙,忙试探问道:“郎君这是要出去么?”
“是,马上走,去清平坊。”南宫戍说得很轻巧。
小连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忙劝道:“郎君,您可别再闹了,饭菜都吩咐下去了,一会端过来怎么办?说您去了清平坊吗?让赵总管知道了,又不知道谁要遭殃了!”
南宫戍不以为意:“不至于的,我不是跟他打招呼了么。”
“哎呀,郎君,您说得轻巧!”
南宫戍看着小连,一字一字清晰说道:“要么你跟我去,要么我自己去!”
小连长叹一声,垂头道:“我跟您去吧”
“这不就行了。”
南宫戍一脸的理所当然。
无奈的小连只好赶紧换了身短打跟着南宫戍出门了。
一路上南宫戍脚步匆匆,小连是个没功夫的,跟着气喘吁吁,还一边抱怨南宫戍不该去清平坊去得这样勤快。
南宫戍也不理他,由着他抱怨,只是他越说,南宫戍就脚步越快,走到后来,小连直上气不接下气,哪里还顾得上说话,纳过闷来,才明白南宫戍是在整自己,赶紧道:“郎君,你慢些吧,我,我不说了”
果然,南宫戍的脚步缓了一些,评道:“赵襄是最会磕头,你是最爱唠叨!再唠叨别怪我整治你!”
小连忙道:“再不敢了,不敢了。”
正说着,二人进了清平坊。
到得灼灼居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大门口有裴府的仆役候在那,灼灼居里的小侍童,正陪着笑脸聊着天。
小连趁机劝道:“郎君,裴少卿在里头,不如回府吧,这会回去还来得及。”
南宫戍却没有停步,径直走了过去,小连心道一声“不好”赶紧跟上了。
不论是灼灼居的侍童,还是裴府的仆役,都是认得南宫戍的,见他走过来,纷纷施礼,道一声:“魏王殿下。”
南宫戍点了点头,对侍童道:“进去通报吧,说我来了。”
裴府仆役愣了一愣,试探道:“殿下,我们家郎君在里面”
“我知道。”南宫戍的语气里带着些不耐烦。
“那”
“进去通报!”南宫戍对灼灼居的侍童吼道。
侍童看看裴府仆役,小心赔笑道:“我去问问阿爷”
那仆役也无法,只能眼看着侍童进去,请这一处的管事来。
不一会儿,就看见灼灼居管事提着他那花里胡哨的袍襟,匆匆跑过来,颌下无须的人四五十岁倒不显年纪,一上来就陪着笑,向南宫戍作揖:“魏王殿下来啦!”
“桃夭人呢?”
“殿下别说笑啦,您也看见,我们家郎君今天有客啦,您有什么意思,就交托给老奴,老奴虽然不中用,也一定尽心给您办事。”
“他不出来,我进去。”南宫戍作势就要走进去。
小连忙劝:“郎君,今天不行咱就回去吧。”
管事也紧拦着,道:“哎呦,这可不行啊,殿下,您金玉一样的人,怎不讲这先来后到呢?”
“先来后到?老东西,不是我引见,你们能攀上裴家?我是比他们贱了还是怎样?”南宫戍这话已经十分的不好听了。
管事听到这腔调,连忙自己掌嘴道:“老奴糊涂,昏聩,自己打嘴了,殿下您这样的身份,可别跟老奴一般见识啊!”
南宫戍撇了他一眼,一把推开他就往内院走去。
一路上,这老奴边追边劝,小连也跟着劝,可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拉南宫戍的,眼见着南宫戍已经走到内堂门廊上了,房门突然开了,一个身着三色锦袍,腰缠金带的俊朗青年站在门中,桃夭则躲在他身后。
看见这人,南宫戍站住了,笑道:“两日不见,裴兄愈发风流了。”
那裴少卿抱拳拱手道:“在下岂敢与魏王相提并论。”
他身后的桃夭也施礼,柔道一声:“殿下来了。”
裴少卿回身笑着抚了抚桃夭的肩,安慰道:“没事的,你进去吧。”
桃夭的眼神在他脸上凝着,柔柔道了一声:“裴郎”
“放心吧。”说罢,裴少卿将桃夭推进了屋里,关上了门。
这才对南宫戍道:“魏王可否给我个面子,只要不为难桃夭,我可以现在就走。”
南宫戍愣在当场,他以为这位裴郎君会抬出自己的背景,压一压场面,却没想到来这么一句。
忖度片刻,南宫戍道:“裴兄是说我小气了?”
“魏王知道在下不是那个意思。在下能与桃夭交好还是因为你在新平郡王宴上帮我说了话,早该封一份谢礼给你才是,怎会说魏王小气。怎知我与桃夭交好,吃罪了魏王,是我该赔罪才是”说着一揖到底。
裴少卿这么一来,倒弄得南宫戍不知如何接话,本想等着他拿出身家背景,好就势服软,当着众人,卖他一个大面子,却谁知这裴少卿倒先服软了。
“我、我不是哪个意思,我是气屋里那小子,喜新厌旧,连下人都把我往出赶,算怎么回事”南宫戍连忙扶起裴少卿,转而责怪桃夭。
“魏王何必如此说桃夭,是我今天来找他,又不是他去请我若不介意,可愿与在下同席?”裴少卿邀请道。
“你为了他”裴少卿的让步,让南宫戍不禁感叹,想了想道,“裴兄为桃夭做到如此,我实不能及这世上,爱花之人多,护花之人少,裴兄当真为护花人啊。”
“那便请魏王与我这护花人同饮吧。”裴少卿淡淡笑着,作势邀请。
南宫戍摆了摆手,道:“春宵苦短,岂能让我这个俗人辜负?偌大的清平坊,我还找不到一塌来卧么?这就告辞了。”说着,南宫戍转身便走。
“我送魏王。”裴少卿疾走两步,跟了过去,直将南宫戍送到了大门。
出了门,南宫戍感叹道:“没想到这裴家的郎君,还是个情种啊。”
小连听了,却只接到:“郎君,咱们都出来了,就回去吧。”
“我还一棵树上吊死不得?今天我非得在这找一处容身不可!”南宫戍说着,回身一指,道:“走,去逛那条巷子!”
小连道:“郎君,这又是何必”
“你再提回去,就让你先回去!”南宫戍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小连想着主人刚在灼灼居被噎了出来,心气定是不顺的,哪敢再劝,只得小心跟着。
南宫戍忽地盯上了一家十分冷清的妓馆,看门上牌匾,是个叫梧桐居的处所,那门口迎客的小童闲极无聊,低头玩着手帕,都不顾招呼客人。
他径直闯了过去,那小童想拦他哪里拦得住?
小连是想劝的,可看着南宫戍那样子,也不敢说什么,只能由着他闹。
假母在屋里看见了,赶紧迎出来陪笑道:“这位不知是哪家的郎君啊,您大概还不懂我们这的规矩”
“要打赏是吗?”南宫戍问得直接。
“哎呀,您看您说得我们这开张做生意的”
南宫戍直接把腰间配得小匕首一拽,扔给了她。
假母摩挲一番这柄错金嵌宝石的匕首,又打量着南宫戍,陪着笑说:“我让我们家郎君准备一下,您稍候”
“不用了,我现在就要进去。”
“这”假母阻拦的话还没说出口,南宫戍已经进去了,她只好张罗几个侍童赶紧跟着。
小连盘算了一下,也跟进去了。
内堂的门一开,屋里坐着一个挺俊俏的少年,看着也就十五六的年纪,还没上妆,见有人冲进来,也是一愣。
假母紧着朝他使眼色,他匆忙过来施礼。
南宫戍回身对跟进来的这一帮子人命令道:“你们都出去吧!”
假母回身挥挥手,遣散了侍童,又从袖口里把南宫戍赏的匕首塞在那小郎君手里,吩咐道:“这是客人赏的,好好伺候着!”
说完,又拉着还愣在屋里的小连,说道:“这位小哥,你家郎君有人伺候了,您就请外间歇息吧。”
南宫戍也示意让他出去,小连无奈,又嘱咐一句:“郎君要有什么吩咐,就叫我,我就在外间”
就这么,门就被假母带上了。
那少年双手捧着匕首,待人走了,才对南宫戍再次深揖一礼,却不再呈那扭捏娇态,又小心问道:“殿下,不知您突然造访有什么吩咐?”
“我要出去一趟,你这有准备吗?”
“有,您稍候。”
少年从床铺下的暗格里拿出一套夜行衣,利落地帮南宫戍换上。
南宫戍满意的一笑,问道:“桃夭还没跟我交代过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我叫雀儿。”
南宫戍拍拍他的肩,对他说:“雀儿,今天我突然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少年脸上一红,忙道:“桃夭先生早有交代,这都是小奴分内的事,您早去早回,路上小心些。”
他再抬眼去看时,人已经出了后窗,身影很快就隐没在灯火之外的暗夜里了。
穿街过巷,南宫戍心里有些乱
他很清楚报恩寺的美人并不简单,他不该再去的。
可是这一天,他就是心神不宁,脑子里总盘旋着这个压不住的念头,此一行越是不顺,越是让他决心去看看。
从城南到城西郊外,他脚程很少这么快。
落到报恩寺别院的房顶上时,南宫戍听得房中阵阵淫靡声响。
他心中忽地一沉:原来这里也如王府那般光景,都是胡乱厮混的
苦笑一声,便打算回城
起身站了半晌,仍是不甘。
终还是忍不住,揭开瓦片一角
一阵薄烟冲出来,南宫戍猛地向后一闪,躲了开,心中只道不好!
连忙闭住气,眯起眼睛向下一看,见顾宛之正与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子缠在一处,行云雨之事
顾宛之满面潮红,口唇干皮爆裂,眼中空洞无物,哪里像是沉迷于此?
而那小子更是满面淫邪狠毒,绝不是善类!
南宫戍霎时怒火上冲,一掌拍碎了屋上瓦片,以碎瓦朝下激射而去!
那瓦片虽钝,却灌入了内劲,“嗖”的一下,不偏不倚,正中那恶奴头顶百会穴
碎片没进了那恶奴的头脑,那恶奴连呼都没有再呼出一声,刹那脑浆迸裂,身死当场!
他正沉浸于淫欲不能自拔,直到脑浆流出,身下还硬着,双目圆睁,带着一丝狞笑
顾宛之本是被那人裹挟着,这一下没了支撑,也瘫倒在一旁。
南宫戍闭住气,冲进了屋里,抱到顾宛之的时候,便察觉他浑身滚烫,发着高热!
顾宛之靠在他怀里,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叫着:“大王”看到南宫戍的脸,眼中一闪,道了一声,“是你”就晕了过去。
本来南宫戍已料到他是郑王的人,可得到这个确认,他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看着面色惨白的顾宛之,他没有心思细想这些,抱起人冲了出去,离开满是淫香的屋子,把顾宛之放在院中坐床之上,匆忙搭上了脉
号到脉的时候南宫戍先是怀疑自己,而后又觉得荒唐,反复确认,直坐倒在地上——这是落胎血崩的脉象,原来顾宛之竟怀有身孕!
顾宛之的气息越来越弱,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南宫戍闻到一股血腥气,看见顾宛之的身下渗出了血迹
他忙封住顾宛之身上几处止血的穴道,抱起人来,飞身朝着城中而去。
一路上,南宫戍要避免过分颠簸,又得小心不能被巡城的兵士发觉,落在名医蒋成的院子里,他已经满头大汗,衣衫、头巾都浸透了。顾宛之的血也渗透衣衫,已然神智不清,脸色灰扑扑的没有一丝血气。
房门被踹开时,蒋成正在研习脉案,看着魏王怀中抱着一个身着血衣的病人,他吓了一跳。
南宫戍道:“蒋医师,快救人!”
蒋成回过神,定睛看见是他,连忙起身行礼。
南宫戍喊道:“没时间了,先救人要紧!”
蒋成也看出他怀中人的景况,忙将南宫戍引到床边,南宫戍放下顾宛之,由他看诊。
一把脉蒋成吃了一惊,回头看南宫戍,南宫戍看他如此,只道:“连你也是这般神情,看来这脉我并没有把错”
叹了口气,蒋成道:“这,这郎、娘、这郎君真是个奇人”
边说着边打开随身针包,以银针在几处止血的穴位上下了针,下完针又起身去药柜翻找起来。
南宫戍跟过去,问道:“这人能不能救?”
蒋成一边配药一边道:“他腹中的胎儿是不能想了,连他本人的性命,老朽也只能尽力一试!至于”
“至于什么!”
“至于能不能活,只看他的命数了”
“你!你你尽力吧”南宫戍本想责怪,可他自己也知道,眼下这光景,蒋成并没有诓骗他,最后只好道,“有什么可帮忙的,只吩咐我吧。”
蒋成苦笑着道:“虽然不该指使您,我也是确实需要帮忙的”边说边化开丹丸给顾宛之服用,“我得去为他备汤药,他现在这样是昏厥过去,只得请您以内力为他催动药性,以解眼下危局。”
“好。”南宫戍话音未落,已回到床边。
蒋成在一旁配药,把药煎上,来观瞧顾宛之的脸色,点上药香助他,而后又多次施针。
直到天边泛白了,顾宛之脸上才有些血色。期间恍惚醒过来,看看所处之地,又看看身后因运功而满头大汗的少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南宫戍运功一毕,自己也有些脱力,看着倒在自己身上的顾宛之终于有些起色,觉得踏实很多。
这时候蒋成正好将药端过来,南宫戍接过了,轻轻吹着,舀起半勺试了下,温度合适,便喂到顾宛之口前。
热气熏到面前,顾宛之挣扎着抬眼看了所依靠着的少年,又垂眼看看递到口边的药汤,犹豫了一下,轻轻张了张嘴,由着南宫戍一点点喂了下去。
一勺一勺喂完这一碗药,南宫戍又出了一头汗。
顾宛之身体虚弱已极,不一会就昏睡过去,倒是气息平稳很多,身上的高热也慢慢散去了。
蒋成仔细号过脉,对南宫戍道:“他这条命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但他这身子若是还想要想要再、再怀胎,只怕不大成了”到这时,他仍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至于性命上,若想补回这次的虚亏,可不是一日之功,还要看之后持续的保养。我再给您一个方子,想必您也懂得其中关窍,吃两副之后,按着他的情况添减药量。”
书桌边,南宫戍接过蒋成的药方,仔细看过,点头道:“今天还要多谢你了。”
蒋成忙道:“平时想给您效力也少有机会,这都是应该的。”
南宫戍远远瞄了一眼床上,以比了个噤声手势,压着声音道:“也别说什么效力,我这医术还是蒋医师启蒙的,合该叫一声师父”
“老朽不敢当。”蒋成连忙辞道。
南宫戍扶了扶蒋成,道:“这人的事我不便多言。你就全当从未见过我二人。”
“您放心。”蒋成答。
南宫戍想了想,又道:“过几日如果无事,你就回老家去与妻子儿女团圆吧,在这京城之中纵然繁华,却不及回去过得踏实。”
蒋成笑道:“自打离了太医院这些年,一家老小,还得凭我这点手艺养活,在京城里好歹能多攒下些”
“你要钱还不好说么?”南宫戍皱眉道。
“就是不愿要您的钱,才”
“唉,行了,我知道你。”南宫戍无奈,“这回不是玩笑,你还是得走。”
“是,殿下放心。”
南宫戍又令蒋成找了一身粗布短打并几串钱,换了衣服,又捻了两把炉灰,抹在脸上。
又嘱咐蒋成道:“这人的事,万万不可与任何人提起,切记切记!”
说罢,就要去抱起床上的顾宛之。
蒋成赶紧阻拦,说道:“他这气息刚匀,您这么把他抱走一阵颠簸,于他不利啊!”
“他留在你这,你恐怕要赔上性命!”
蒋成听他如此说,也是无奈,看看床上姿容绝世又满身伤痕的美人,犹豫片刻,说道:“殿下,我这话也许不该说,只是若这人真的牵连甚广,您也要小心才是”
南宫戍听着,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半晌,笑道:“不至于的”
说罢小心地抱起顾宛之,越墙而出。
到街上,正赶上晨钟初鸣。
南宫戍抱着顾宛之找了家客栈安顿了,拴好门,从后窗跃出,擦了一把脸,跟着人流,溜到了清平坊,钻回了妓馆。
刚一进窗子,就听见小连在门外吵闹:
“你们知道他是谁吗?出了事你们担待得起吗?我刚才叫了几次了都没回音。屋里说什么还睡着这么吵怎么可能还睡着我非得进去瞧瞧不得,你们让开!放开我!放开”
南宫戍看了雀儿,雀儿散着头发,穿着中衣,站在地中间,因紧张而略微颤抖。看到南宫戍回来,有了主心骨一般,霎时眼中有了光,瞧着南宫戍,等着吩咐。
南宫戍摸摸他的头,一边解衣裳一边低声吩咐:“别担心了,你去开门,我上床。”
雀儿点点头,便掀开房中幔帐,向门边去了。
南宫戍三下五除二脱了衣裳往床下一塞,刚一盖上被子,小连就冲进来了,把雀儿往旁边一推,喊道:“我们家郎君呢!”
“在床上睡着呢!”雀儿的底气也足起来。
南宫戍作睡眼惺忪样子,一翻身,说道:“小连,你现在越发厉害了啊,吵死我了”
“郎君郎君你没事啊可吓死我了!”小连看见魏王,踏实许多。
南宫戍抻个懒腰,慵懒道:“他是个新人,我这一晚上不得费点功夫吗?还不能多睡一会了?”
听了这话,小连和雀儿都闹个大红脸。
南宫戍看见小连一头汗,也知道他着急,说道:“行了,我这就起身”
听他如此说,小连便要去伺候,南宫戍嫌弃道:“你得了,出去等着吧,他自然会服侍我的”说着,掐了一下雀儿的屁股,问道,“是不是?”
雀儿脸上更红,低着头,轻轻点了点。
南宫戍朝着小连笑了,小连也无奈,只好躲了出去。
趁着洗漱的功夫,南宫戍嘱咐了雀儿办的事,收拾停当,就带着小连回了府。
当天上午,赵襄出门办事,完了事正要上马,却看到马鞍上有个信筒。
他觉得奇怪,打开一看,内有一张字条,写着:“报恩寺别院有难,四海客栈天字一号房。”
他汗毛都竖起来了,一后背都是冷汗,飞身上马,朝着客栈而去。
客栈老板在这天子脚下做生意许多年头,见到赵襄衣着架势,纵然来人没报名号,也知道不是一般人物,对他十分客气。
赵襄问起今日可有异常的客人来投店。老板道一早上有个穿粗布衣裳的黑脸少年,抱了个男子进了上房,就没再出来。说起怀中男子的模样,老板只道他脸朝着那少年的胸前,一句话都不说,只能看见身上穿的是件暗青色的寻常衣裳。
赵襄没再细问,一个人上了楼。
天字一号房在走廊尽头,这时候客栈里的客人都出门办事了,倒是很安静,赵襄小心的敲了敲门。
顾宛之已经醒了,不知道门外是什么人敲门,也使不上力气下床去看,只由得门响着。
赵襄见房内无人开门,又无动静,有些焦虑,不由压低声试探道:“郎君,是你吗?是老奴啊”
听到此处,顾宛之使尽力气大声答道:“是我门拴着,我起不来你自己想办法吧”声音极是嘶哑。
赵襄听得顾宛之声音如此嘶哑、虚弱,又道连床也起不来,不知遇到了什么大事,心里一急,一脚踹开了门。
房间不大,只有顾宛之一个在床上躺着,脸色苍白,颈间脸侧还有点点红痕,皱着眉看着赵襄。
刚才那两句回话似乎用掉了他的所有力气,这会只能用气声道:“你来了”
“郎君,我才离开这两日,您这是怎么了?”赵襄说着,跪在床边。
顾宛之眼里的苦痛闪过,伸出手道:“你把过脉、就知道了”
赵襄在他脉上搭了半晌,脸色越来越难看,颤声问道:“郎君郎君这,这,这”连一句整话也说不清楚。
顾宛之吃力地解释道:“是我自己不中用,只以为这个年纪了,不会再有这些事谁知道上次大王回来竟、竟然”
赵襄眉头紧锁,他不想再触及顾郎君的苦楚,可这话他总得问,终于道:“那、那这究竟是、是发生了什么?这孩子是怎么掉的?郎君,您怎么会来这里?可是那送您来的少年害您!”
“不是”顾宛之的声音很轻,很笃定。
“那他又是什么人?您这,这又是怎么”
顾宛之眉头一紧,不愿再多言了。
赵襄看过顾宛之的情形,心中已然有个疑影,又不敢深想,半晌才道:“要不我,我先送您回去吧”
“送我去去你们新修的院子吧我的事你自行去旧院子看了就知道”顾宛之勉强说了许多话,脸色又难看许多,语声更加虚弱沙哑。
赵襄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怕引他说话再耗神。
着人回府备了车,拣选两个无牵无挂的奴婢,接了顾宛之,亲自驾着车朝城西而去。
为防颠簸,车驶得并不快,约莫走了半天功夫,晌午时分,才停驻在报恩寺后山山坳里一处庄院前,所处位置倒较之前更为隐秘。
挑开帘子,赵襄对顾宛之道:“郎君,到了。”
他看见车里有些血渍,顾宛之发觉了,想遮掩却已晚了,只得匆忙起身探出车蓬,未料一时晕眩,站立不稳,竟朝地下倒去。
赵襄急忙扶住他,心中一时痛惜非常,又惴惴难安,作势要抱起顾宛之进院,却被顾宛之推开了,便只好搀着顾宛之检视院落。
从院外看,这庄院简陋异常,也没一块匾额,至整个前院、正堂,甚至不及一些富裕之家;绕过前院,只见其后丈许高墙,铁桶般围住了偌大个内院,墙下不过一处窄门可过,过了窄门,仍未进内院,乃是一条高墙夹的窄巷,与刚刚的窄门错开的,还有一处精致些的窄门。再进这窄门,才豁然开朗。
内院之中,虽有几处尚空着还未完工,但山石花草,亭台流水,回廊彩绘,处处奢丽华美。绿琉璃瓦剪边的正房门上,金漆牌匾上三个大字苍劲有力。顾宛之皱皱眉,念道:“未央居”
“这是大王亲笔书写,与您的字相映,取‘长乐未央’之意”赵襄此时说这话来,显然不合时宜,忙收口不言了。
“这意头,未免太好了”顾宛之调侃道。
赵襄不知如何接话,只是扶着顾宛之穿廊入室,房门即开,华美装饰便映入眼底:青石花砖铺底,波斯地毯垫地,彩漆的坐床凭几,鎏金的灯具陈设,丝绡的幔帐,绸缎的被褥
顾宛之蹙着眉,看了一眼赵襄。
赵襄低声道:“大王还是看重郎君的”
顾宛之也不答话,径自挪到床边,看了看床上鲜亮的绸褥锦被,直倒在床上,那奢华的床铺,便沾染了血渍。
赵襄反复叮嘱了带来的两个奴婢,踟蹰半晌,仍匆匆出门了——他还要去旧院子看看。
傍晚,赵襄回来时,顾宛之正躺在床上休息。
赵襄满眼血丝,面无人色,突然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连蹭带爬,直到床前,叩首道:“郎君,老奴老奴死不足惜”再抬头时,额上已肿起。
顾宛之虽比早上多些气力,但嗓音仍哑,吃力道:“早上,你问我如何至此我难以启齿你看了那旧宅,大概明白了吧。”
“老奴”说罢,赵襄左右开弓,给了自己几个耳光,直打得面目红肿,嘴角渗出血来。
“赵襄!你听我说”顾宛之伸手去阻拦他,反被他的胳膊撞开。
赵襄一愣,焦急道:“郎君,老奴有罪!”
顾宛之气力不足,只能轻声道来:“赵襄,大王如今在京中可信的人虽有几个,但堪用的,只你一人,你不须忧虑,别说你的亲族必不会受累,就是你自身性命也可保全至于其中可推脱的细节,你只管含糊带过,往我身上推过来便了”
听到此处,赵襄心中更加愧悔,顾宛之遭如此横祸,多半是他用人不察之过,可他此时还能替自己着想。
“郎君老奴实在老而昏聩,万死难抵此罪”
“赵襄,只是你看这次的事,能瞒大王多少?”
赵襄一愣,避开顾宛之的眼神,俯身道:“这这只怕,只怕”
“只瞒不住,是吧”
“您知道,大王多看重您此番、此番只需稍加查探”
顾宛之长叹一声,不再言语了。
半晌,赵襄又开口了,小心翼翼问道:“只是,还有两句话需得求问郎君。”
“问吧。”
“昨夜郎君是如何进的城?又是、又是在哪家医馆送您去客栈那少年又是又是”
“你、你大概知道那异香我昨夜神智全失,后来又失血过多,晕厥过去,醒来已是你在客栈中叩门的时候了”顾宛之打断他答道。
“这”赵襄半信半疑,却也一时不好追问,只能再次叩首道,“郎君好好休养身子吧”说罢,一步一拜,朝门口退过去。
“赵襄,我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如今,又你问是谁来救我,我也想那救我的人,为什么不放我一马,让我死了”
顾宛之这冷不丁的一句哀叹,在赵襄听来,有如晴天霹雳,他腿一软,复趴跪在地上,咚咚叩头,语无伦次求道:“大王他万分看重您,定不会答允您可万万不能做此念啊!来日方长,您还有求您怜悯府中诸人您万万不能啊”
顾宛之凄然一笑,道:“你放心,这么多年,要死,我早就死了。”
听他此言,赵襄僵在地中间,喉头语塞,只道:“郎君,苦了您了”
“你也有为难我只求你,别再问我这事了我、我实在不想再提”顾宛之说完便靠着床里,不再看他了。
赵襄看着这样的顾宛之,只觉得喉头发苦,点了点头,道:“老奴老奴实在是,实在是该死”
说罢再次以首叩地,长拜良久
每隔半年,若边关无事,郑王便得回府休整一旬半月的。
早些年边关战乱频仍,郑王少能回京,直到两年前的一场大战,突勒元气大损,这才换得安宁。
圣上几次提出,调郑王回京,免在边关受风沙苦寒,可他都推辞了。
这一年,郑王回来过的年,原定的六七月回来,可才四月初,请求回京休整的上书,已经八百里加急送上京城——郑王驻守边关这六年来,只此一次。
圣上自然体恤重臣,更何况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大笔一挥就批了。
得了郑王回京的信儿,赵襄去未央居见顾宛之。
顾宛之在新院子住了将近一月,很多生活用度尚未置办得十分讲究,郑王要回来,赵襄得再安排安排。
东西抬进未央居的外院,赵襄就让人撤出去,由内院的两个奴婢,一趟一趟收拾进内院,他自己也着手跟着干活。
顾宛之看着他们辛辛苦苦地折腾完,对着满头是汗的赵襄说道:“坐下歇歇吧,其实何必呢,你知道我不讲究这些的。”
“过些日子大王安排的人进京了,就都方便了。”赵襄擦擦头上的汗水,却不曾坐下。
顾宛之眉头一蹙,问道:“安排的人?那这现在这两个伺候我的小姑娘呢?”
赵襄沉吟半晌,答道:“郎君就不要多问了”
顾宛之霍地起身,盯着赵襄说道:“不要多问,好一个不要多问这种事我见得还少吗?这样阴狠的法子我也没有资格说你”说着泄了气,须臾又道,“我最是明白,这法子不是长久之计,以前你不听我劝,外院的人两三年便唉结果怎样焉知我此番遭遇不是报应!”
赵襄忙跪下了,叩首道:“郎君,都是赵襄无能。”
“就不能跟大王说说,把她俩留下?不出去便了。”顾宛之试着道。
赵襄不敢起身,无奈道:“郎君,这话,您叫我怎么张嘴?”
顾宛之叹了一声,幽然自语:“我也是糊涂了,出了这样的大事,你怎么跟他张口,还是我来吧。”
赵襄仍然叩在地上,小心道:“郎君,只怕您还没张口,她们就留不下了”
“你!”顾宛之说了这一个字,却也再无话可接,只能长叹一声,道:“若有报应,都遭在我身上,也不算什么,若是府里唉”只连连叹气。
“老奴有罪”赵襄伏在地上告着罪。
“你这样有什么用,起来吧。”顾宛之起身去翻看衣箱里新添的衣裳,看那绫罗衣绸缎衫,眉头更紧,问道,“现在府里也这么奢费吗?”
“府中不敢,独郎君这里一份的。”赵襄起身道,“前两年郎君用剩的半匹料子,让府中一个不知情的侍妾用了,大王看见,登时就不悦了,我便不敢再出纰漏。”
顾宛之看着哪些衣裳:“你们这又是何必,你知道,就算弄了这些来,他一走,我还是不穿的。”
赵襄道:“大王来时,郎君肯穿,便足矣了”
顾宛之苦笑,摩挲着一件新送来的中衣,问道:“这吉贝料子,近两年还是贡料吗?”
“可不嘛,近两年乌陀贡的吉贝不多,反较之前更难得些,京中能用做中衣的,怕只有王公之府了它初时摸着不如绸缎细滑,穿些时日,倒比绸缎更柔,现在京中是重金难求呢。”赵襄解释着。
那衣裳在阳光之下,略有些温度,不像丝绸微凉,顾宛之轻轻抚摸,若有所思。
赵襄见他不搭话,又道:“郎君又怎会不知,是老奴糊涂了。”
顾宛之盖上衣箱,淡淡道:“你放心吧,大王难得回来,我会准备的。”
“辛苦郎君了”赵襄又拜道。
“我要歇一会,你走吧。”顾宛之这话便是逐客令了,说罢,他也不顾赵襄还站在当场,径自转身去卧榻之侧了。
赵襄看他如此,也不能再留,只得拜道:“老奴告辞了。”
尽管是加急的公文,一来一回也半月有余,郑王入京,已是四月下旬时候。
按规矩先梳洗整理了,进宫面见圣上和太后,之后又回府受两个儿子和府中诸人的叩拜。
每次南宫戍见到郑王,都觉得他并无什么变化。边关的风沙雕刻了他面部的沟壑,二寸浓密短须间,薄唇紧闭,眼神深不见底,是喜是怒,不露一丝痕迹。
拜见走了个过场。那些管事的下人还没拜完,郑王就驱散了这些可有可无的琐碎程序,换了一身常服带着赵襄出了门,直奔报恩寺后山新修的未央居而去
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赵襄说要先去通报,郑王则摆了摆手,说了声“不必”,径自进了内院。
轻轻推开内堂的门,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弥散在室内,坐榻两侧角桌上置了一对白瓷烛台,其上白蜡火光明亮,照得一室的奢华都恍若撒上了一抹淡金色,以至于地上一对十三盏的铜灯台都黯然了。郑王先去剪了剪烛芯,使那火光又亮些,转身几步,束起房中纱帐,朝顾宛之卧榻过去。
只见顾宛之在床上浅寐着,面色苍白,眉头紧锁,睡得并不舒展。
郑王弯下腰去,轻轻挑起顾宛之的额发,凝视他苍白面容许久。
即便赵襄并未描述旧院中的具体景况,郑王心里也明白,用了那奇香,场面会不堪若何,一时间怒火难抑。又起身坐回坐榻上,愤恨之下,一拳捶向桌子,硬木矮桌,生生被他这一拳震塌,桌面碎成几块。
躺在床上的顾宛之登时惊醒了,忽地支起身子来,瞧得真切了,低声道:“大王回来了”
“你是盼我回来,还是怕我回来?”语调很冷。
“何苦这样说”说着,顾宛之披起搭在床头的白底织金红花的锦缎外衣,映着火光,倒是在他苍白的脸上添了两分颜色;趿鞋站起身,摸摸床边上的水壶还温着,倒上一杯,端过去了。
瓷杯捧在郑王身前,郑王并未伸手去接,只垂目低沉道:“六年了,我从没为了什么提早回来过。这一次我知道你出了事,什么军务都放下,一心赶回来出了这样的事,你怎么有脸见我”郑王说着,须发微颤,一运劲,又把手边的桌腿硬生生拍碎了。
顾宛之站在地中间良久,转身回去把溅了木屑的水放下,背着身子道:“你远在边关,我若在你身边”
郑王冷笑一声,道:“我为了安顿你废了多少心思,你该说这话吗?”
顾宛之微笑着柔声道:“这么好的院子,于我太奢费了,粗茶淡饭,三尺卧榻足矣”
“顾宛之,你真是不知好歹!粗茶淡饭?你倒确实不讲究,连那等狗一般的贱奴也能伺候!连腹内的胎儿也葬送了!你如何对得起我?”郑王越说越怒,这些话就如刀子一样刺出来。
顾宛之站在那里,眼神刹那间黯淡下去,不发一言。
郑王继续道:“那狗东西是如何发现香药所在?你若是拼力反抗,他又如何能得逞?到最后,又是谁又是哪里来的人,赶来把你送进城?”郑王说着,步步紧逼过来,“一个少年,能夤夜进城,不为人察觉,还能让名医蒋成为保全他服毒自尽,这人好大的面子!你却说你不知道他是谁?你当我是什么!”说到怒时,一掌朝着顾宛之面上扇过去,纵然半途收了力气,顾宛之还是被打翻在地上,脸侧顿时肿起掌印,耳中嗡嗡作响。
“蒋医师他救我一命,你们”顾宛之看着郑王,苦笑一声,收了眼光,淡淡说道,“不错,他就是错在救我一命终究是我无能是我下作”这样两句说出来,锥心刺骨。
郑王看他如此,牙关交磨,咯吱作响,拳头松了紧、紧了又松,最后只道:“罢了!”
顾宛之从地上爬起来,一个踉跄又要摔倒。
郑王伸手扶住他,顾宛之愣了一愣,借势坐在床沿上。
这房中气氛,便就此凝住,良久,二人皆是沉默。
顾宛之抬眼看看郑王,试探着问道:“大王这样一路匆匆赶回来,累不累?”
郑王低头看他,长而淡地叹了一口气,把顾宛之抱上床,自己则坐在床边,答道:“我早惯了。”
“其实”顾宛之坐在床上小心试探着,“边关苦寒,我很想在那边照顾你”
郑王道:“你怎么跟我走?太惹眼了。”
“那不如跟圣上辞了,回朝吧”
郑王的眼里又冷了,只道:“你懂得什么你该知道,有些事是不容你置喙的。”
“我我想着”顾宛之仍然说着,“若往退中寻,便总有退路”
“住口!”郑王这两个字说得轻,却已经冷到不容顾宛之再说一字。
顾宛之凝了半晌,只道:“是我说多了我只是想,多与你在一起”说罢,握住了郑王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郑王的手很热,还有些抖。
“你歇着吧,这事过两天再说。”郑王抽出手,转身出去了,只留下一个暧昧不明的背影。
顾宛之看着他这样的神情,知道事情并没这么了结,无能为力,只有苦笑了。
郑王到了外院前厅,拿起阁中瓷瓶看了看,突然,一甩手摔了出去,那瓷瓶霎时摔得粉碎!
赵襄正好进来,也不顾自身,扑通跪在碎碴子上,深深磕了三个头,直磕得额头出血。
郑王冷冷看着他,沉声问道:“怎么处理的?”
赵襄稳稳心神,擦擦头上的冷汗,答道:“回大王,那恶奴已经剁碎了喂狗,以前院子里伺候的几个管事杂役,都关起来了,您还要问话吗?”
“不问了,清理了吧。”
“是、是还、还有蒋成,我上门时他已服毒了他的一家老小都在老家,什么也不知道,我命人送了十顷好地,安顿了;客店的掌柜住户等,涉及闲散人太多,又都是不知情的,我只将郎君接走了,没说多的,后来但凡敢传扬的,都暗地里收拾了。至于、至于那个带郎君入城的少年我我我”这样连说三个我,头上的汗又冒出来。
“你还不知从何查起,是吗?”郑王目光如炬,语声沉得骇人,赵襄霎时抖若筛糠。
“是”他答得声如蝇蚊。
郑王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他逼近,赵襄吓得不能动弹,只求饶道:“但求大王留我一条残命,去追查此事”
郑王冷冷一笑,说:“好!”
说罢,一脚踹出去,赵襄直飞进院子里,落到地下,他咳了几口血,立即爬起身来,叩头道:“谢大王不杀之恩,谢大王不杀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