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王回京以来,王府里有了正主,平时那些闹腾的小奴们,一个个都如惊弓之鸟,做事越发谨慎小心,紧怕出了纰漏。
以郑王的地位,素日该有些应酬,但是他除了上朝,几乎足不出户,京中府上,也不养门客。回京三四日来,积年有往来的人,就见得差不多了。
第五日上,郑王早起去上朝。按说他回京休养是免朝的,可这些年来,他只要回京,就必然按时去上朝。
正午时候,南宫戍和弟弟衡山王南宫卫在正堂等他回来一齐用午餐。
南宫卫比南宫戍小上两岁,自小在府中长大,南宫戍进宫那年,他才一岁,回府之后,二人又各居一院,所以,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如何亲密。
南宫戍看着身旁站着的南宫卫,身着一件花色飞鸟锦圆领袍,腰系金带,绾着干净利落的发髻,却局促不安地暗暗绕着手指。
“你饿了吗?”南宫戍问道。
“没、没有。”南宫卫被这冷不丁的一问吓了一跳。
“那你在担心什么吗?”南宫戍追问。
“没有”过一会,又道,“估计今日父亲回来,要考较武艺功课了。”
“哦。”南宫戍应了一声。
南宫卫忙解释:“以兄长之才,是不必担心的,只是我心里有些忐忑。”
“到时我让一让你便了。”南宫戍笑着说。
南宫卫眼睛一亮,倏又黯淡了,嗫嚅道:“只怕我力有不及,父亲还是会责骂,倒不是兄长是否让我的了。”
看他如此,南宫戍也不知如何宽慰,二人又各自沉默了。
不一会儿,就有仆役跑来通报,说郑王回来了。
南宫戍心里算着,先去换了在家的常服,再过来,估计一刻钟就到了,南宫卫显得更加紧张了。
郑王进了门,大手一挥,就开了餐。食不言寝不语,郑王不发话,南宫戍和南宫卫谁也不敢提起话头,都各自吃自己的。
直到三个人都吃得差不多了,郑王扶着桌子,问道:“我不在京中这几个月,你们的功课都上心吗?手上的功夫,有没有放下?”
南宫卫先答话了:“不敢忘父亲嘱托,每日勤加苦练,不敢放松。”
郑王又看向南宫戍:“那你呢?”
南宫戍微笑着答:“我自然不如他。”
这时,有人来报,说是侯家的郎君来了。郑王点点头,让请进来。
南宫戍听他这样通报,就知道来人是璐国公侯府的长孙侯俊,郑王的外甥,自己论理该叫表兄的。平日他随郑王在边关驻守,郑王回京,他也一同回京探望家人。
侯俊身着锻料胡服,小臂上束着皮质护腕,脚蹬皮靴,头上戴着皂色襆头,入门两三步向郑王抱拳单膝施礼,道一声:“大王。”一看就知道是军中的做派。
“起来吧,来了就坐吧。”郑王指着下首坐席道,“难得回京,怎么不在家多陪伴父母?”
侯俊入席正坐了,回道:“在家里闲散了这几日,怕自己懒怠了,也怕您有吩咐,便来了。”
南宫卫见侯俊来了,很是高兴,二人自小一处玩耍惯了的,自然亲近,不由道:“表兄,在边关驻守,可辛苦吗?”
“能效命大王,是我的福分,岂敢言苦,都是大王对我们这些年轻人的历练。”侯俊答得很有几分自豪。
南宫戍冷眼看着,他知道,侯俊虽然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可如今打理着北疆军中许多大小事宜,是郑王身边得力的亲信。
郑王道:“正好你来了,我今天正要考校他们两个的武艺,你也一同来吧。”
“是,大王。”侯俊抱拳答道,“只怕我在两位殿下面前献丑了。”
南宫戍道:“何必谦虚,侯将军是大王看重的人,岂能不出色。”
侯俊笑了笑,并不直视南宫戍,只是道:“岂敢与魏王殿下相提并论。两年前魏王的功劳,至今还是朝中美谈”
南宫戍听他这么说,先看看郑王,也不见郑王有什么表情,于是道:“前功莫再提,这两年我疏于操练,只怕不及旧日了。倒是侯将军跟着大王在边关效力,还怕没有立功之日么。”
“就是,表兄,这两年边关无事,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何必急于立功?若是为了立战功,而使生灵涂炭,倒是不知道是功还是过了。”
郑王冷道:“你这么说,倒是给自己的懒怠找了好借口!”
南宫卫赶紧噤声了。
侯俊解释道:“大王,殿下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校场见真章吧!”郑王说着,自己先起身出去了。
他们三人也忙跟上了。
郑王府花园之后,有一处习武场,地方不算大,但也足够几个人施展了。
箭靶架好,侯俊率先自告奋勇,拱手一礼,郑王点头。侯俊上去略试了试那柄硬弓的力道,微微一笑,搭弓便射,一箭、两箭不一会功夫,只见十只羽箭皆中红心。
虽说这习武场不大,可这射箭处距箭靶也有十余丈远,两尺大小的箭靶,上靶已不容易,中得红心更是难得。那红心只有巴掌大小,就是走近前用手拿箭去插,十支箭都不好摆放,更何况是如此射过去,而且他今天并非自己带的弓,用这他人之弓能做到如此,可见射术精良。
“表兄当真厉害,名不虚传!”南宫卫赞道。
“殿下谬赞了。”侯俊拱手谦虚着,又朝王郑王施礼。
南宫戍看着郑王,见他只是摆摆手,让侯俊休息,可见侯俊这样的表现,不过是寻常,或许还有些保留。
这时候轮到南宫卫一试身手了,他搭箭上弓,略沉了沉,才抬手起射,每一箭都很稳,稳稳地中在红心之上,速度却不及侯俊了。
到最后两箭时,郑王在那皱着眉,轻轻一啧。
南宫卫更有些焦急,虽然两箭皆在靶上,可就没在红心之上了。
不等仆役来报靶,郑王已然训斥道:“这就是你每日勤加苦练的结果?”
南宫卫赶忙放下手中的弓,回身解释:“父亲今日考校,我心里有些紧张,这才”
“借口!”郑王这一声沉得骇人,南宫卫只有噤声。
郑王徐徐道:“你堂堂郡王,技不如人便当承认,之后再勤加苦练,竟然以这等愚蠢的借口来搪塞,不觉得羞愧吗?我离了京城,不知道你得怎么反天了!”
“父亲,我错了,今后再也不敢了,以后定当勤加练习。”南宫卫赶忙认错。
郑王沉默了片刻,转头问身边的赵襄道:“他现在每天要练多少支箭?”
赵襄躬身答道:“回大王,您以前说是二百支,殿下每天都有多加一百。”
郑王听他如此说,眉头稍有舒缓,令道:“我离京前,每天再加一百!”
南宫卫松了一口气,爽快答道:“是,谨遵父亲吩咐!”
郑王又看向南宫戍,南宫戍笑着道:“年前您才看过,我现在的功夫倒不如以前了。”
听他如此说,郑王对赵襄道:“你说。”
赵襄答:“魏王殿下若在府中,每日也有按着大王吩咐操练,只是有时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这话是问南宫戍的。
南宫戍仍然笑着说:“有时在宫里居住,有时候会随圣上去游猎,您也知道,我有时间还要督训宫中的马球队,不时和几位宗亲打一打马球,至于其他的嘛,也就是寻常应酬。”
郑王听他如此说,冷不丁打量他,又收了眼光,垂着眼睑,问道:“寻常应酬?”
“也不算很多,只是有些很难推脱”
“比如呢?”
“比如今晚裴少卿请我去赴宴。”南宫戍这话说得很自然。
听到这话,郑王突然抬眼看他,而后又垂了眼睑,抬了抬手,道:“先射箭吧。”
南宫戍抱拳拱手,将箭囊背上,低头缓缓带好指套,一转身,拉弓上箭,三指在弦上一扣,弓微斜,拉弦至面侧,嘴角微微一翘,十支箭便接连射出去,动作之流畅,直看得在场之人眼花缭乱,速度之快,几乎首尾相接。
一开始见他动作如此快,射法又不同寻常,侯俊先是一惊,后来凝目去看靶上,虽然十支箭皆在,却并不见十分精准,只有零星两三支落在红心上,又有些不屑了。
报靶的仆役跑来报了,南宫戍听了,不好意思地一笑,拱手对郑王道:“我说我是太懒怠了,请您责罚吧。”
郑王扫了他一眼,又看看在场诸人,冷然一声:“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便转身拂袖而去。
侯俊看了一眼南宫戍,也忙跟上郑王去了。
倒是南宫卫过来拉了一把南宫戍,说道:“兄长这射法倒是新奇,只怕不适合这弓,平日练习成绩还要比这好些,今日父亲已然罚了我了,又何必如此让我?”
南宫戍拍拍他的肩,说道:“没事,你看他不都没罚我么?”
南宫卫看着自己的兄长,欲言又止,最终只说:“走吧,看看父亲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南宫戍点点头,二人便跟上了。
下午,南宫戍准备赴宴,临走前专程去跟郑王禀告。其时正赶上南宫卫与侯俊一起要去侯家做客,也来辞行。
郑王一起应了,让赵襄去送。
送完这三位郎君离府,赵襄去了郑王的书房。
果不其然,郑王正在等他,他刚到门外,就有仆役请他进去了。
赵襄进门还未拜,郑王摆摆手,说一声:“免了吧。你还带着伤,这两天不用拜了。”
赵襄还是拜了,并道一声:“谢大王。”
郑王也不以为意,只是问道:“他还总是这样吗?”
赵襄心里明白,这个“他”便是魏王了,略思忖了,回道:“殿下他前些日子,在清平坊为着桃夭郎君,殿下和裴少卿还闹了些故事出来”
郑王敲了敲桌子,道:“你细说。”
“前些日子,左右也就是年后吧,裴少卿瞧上了桃夭,您知道,殿下他、他跟这歌伎好了有些年头了,便有二人争风的流言传出来,先是那歌伎为了殿下拒了裴少卿,再是为了裴少卿赶殿下出门这一来二去,倒弄得他身价翻了几番”
郑王听着,一言不发。赵襄心里有些没底,不知道该不该说,便顿住了。
“你接着说!”郑王垂着眼睑,冷声吩咐。
“是。这事里外里闹得这双方各都没脸,许是裴少卿想把这事圆过去,这才送来请帖。殿下自然也不会为了一个歌伎跟裴家人置气,便应了这个宴”
“他扯上裴家了?”郑王淡淡一句思量,打断了赵襄。
“这倒也说不上。老奴知道大王的意思,裴家不论在朝中的势力,还是与东宫牵扯,殿下与他们走得近了,让人不解其意但这也是偶然的,并不像刻意结交平日跟着宗亲以及各公侯家的郎君玩在一处,只是宴推杯换盏的浅交殿下他就是玩心重些,并、并没什么别的乱子大王,您、您您不必忧心老奴斗胆多嘴了”
赵襄这话说到后来,越发磕磕绊绊,脸郑王的脸色也不敢瞧,到了最后,又是叩在了地上。
郑王不置可否,问道:“他今天射箭时那几手野路子你可见了?”
赵襄没想到郑王会转而问这个,愣了一愣,抬起身子点头道:“老奴见了。”
“谁教的他?什么时候学的?”郑王问。
“这约么是在宫里的学来的,或者是与哪家的郎君切磋时偶得的”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了。”这一句话的语气便重了。
赵襄一听这语气,额上冷汗倏地就冒出来了,只叩下去道:“大王恕罪老奴、老奴也是头一回见,今天殿下的成绩不佳,可见也是刚练得”
“刚练得,你看他出箭之快,像吗?”
郑王的目光扫过赵襄脊梁,以至于他扑在地上都直打寒战,忙道:“老奴这就遣人去查”
“你若是又聋又瞎,还留着这耳朵眼睛做什么。”
赵襄僵在地上。
郑王沉默地拨开桌上书卷,卷轴滚动的声音仿佛碾压在赵襄心口上。
他只觉得眼中泛花,一滴冷汗“啪嗒”落在地上,恍若轰鸣。
许久,郑王才道:“我跟圣上提了,以后卫儿的弓马都去千牛卫的校场去练,府里地方还是太窄,他这样练是事倍功半,圣上也准了,你安排一下。”
这一句话出来,赵襄胳膊一松,几乎倒在席上,顿了良久,才道:“府里的事老奴定仔细查察,绝不再出纰漏。衡山王殿下的事,老奴这就着人安排。”
这话提着气一口气说出来,几乎说得断气。
略顿了顿,郑王道:“你且去吧。”
“谢大王。”说完,赵襄小心翼翼退出去了。
站在门口许久,才发觉中衣已被冷汗浸透了。
赵襄刚吩咐了人去安排衡山王去校场练习骑射的事回来,就听屋里突然传来一声:“赵襄!”
听这一声传唤,赵襄又忙转身进到屋内,躬身问道:“不知大王有什么吩咐?”
“嗯,我不在府里用晚饭了,你备马,去报恩寺。”
赵襄听这话,心里一凉,小心劝道:“这时候去,晚上怕回不来了。”
郑王看了他一眼,道:“明日休沐,既然是去报恩寺,你就跟了空方丈打个招呼,我在那留宿。”
赵襄迟疑了一下,答了一声“是”,退出去准备了。
一行人朝西郊而去,赵襄先去未央居打点,郑王则要入寺与住持略坐坐再过去。
辞过郑王,赵襄朝着未央居快马加鞭一路疾驰而去,也顾不上胸口的伤因颠簸而剧痛着,他心里明白,这次郑王来,并不是为了安抚顾宛之的。
上一次,关于那救人入城的少年,顾宛之什么都没说,这结果郑王显然不满意。
这几日,他也来过两次,一方面再打点些人事变动,另一方面,希望能再问些消息出来。
可他每一次的旁敲侧击、小心试探,顾宛之洞若观火,根本不接他的话茬,他若问得急了,顾宛之便说些生死之类的话来,他就不敢再问了。
他到未央居的时候,在外院已经听见顾宛之在抚琴。
在外院的仆从过来牵了他的马,赵襄安抚着胸中的痛楚,朝内院走进去。
一路上,顾宛之的琴声淡然悠远,好像那些炼狱般的经历,并没有留下什么了不起的痕迹,当他推开重重院门走进去,琴声逐渐清晰了,其中隐隐地沉痛与遗恨,便如一抹幽魂,挥之不散,一丝一缕的渗透、凝聚
当赵襄转身关好外院的门,再转身推开内院的门时,他心口愈发憋闷,刚推开门,便一口鲜血吐在地上,脚下也有些站立不稳
突然,黑影闪过,一个黑衣少年伸手扶住了赵襄。
那少年沉默着,一言不发,手中扶住赵襄,只好点头施礼,赵襄摇摇头,低声道:“不必了,你们三个原是贴身跟着大王的,只归他一人管,如今也不用跟我施礼。赶快把这血迹收拾了吧,我有话跟郎君说。”
顾宛之本来在院子里的坐床上抚琴,听见院门开的声音,已然按弦停音,静等着了。见赵襄从假山之后的小径上走过来,面色如纸一般白,在园中灯火的映射下,十分难看。
顾宛之不等赵襄施礼,已经先开腔了:“不用给我施礼,你这脸色太难看了。”又高声吩咐道,“你们给赵总管拿个凳子来!”
“郎君,不必了。”赵襄推脱着。
黑衣的少年动作很快,凳子已然放下了。
“坐下,伸手过来!”顾宛之带着命令的口吻。
赵襄刚坐下又站起来:“怎敢劳郎君把脉”
顾宛之看着赵襄,神色已不容赵襄再推脱。
赵襄无奈坐了,伸手放在顾宛之的琴桌上,顾宛之一手垫在他腕下,一手按着他的脉。
打量着顾宛之的专注,赵襄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出口:“郎君,大王迟些会过来。”
“换手。”顾宛之说着,接过赵襄的另一只手,把上脉,继续道,“来就来吧,他在京中,我这里还不是随时都备着他来的么,今天这件水绿色的提宝相花的襕衫还是你新拿来的,也算能看吧?要说也好笑,我这个年纪还穿这种颜色,简直不成样子”说着对赵襄无奈笑笑。
“郎君,您知道老奴说的是什么,又何必”赵襄满心焦虑,忍不住打断了他。
顾宛之并不接他的话头,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他的功力比之前更进一步了,不断筋骨而震伤心肺,这手法我都不知该赞,还是该说些什么。这些日子,我这里病着,药材流水似的送来,后面的小库房都成了药房了,我也无事,就配了些成药,待会让他们给你拿”
“郎君!”赵襄又打断了他,焦虑和担忧都写在了脸上,“老奴斗胆冒犯您,您心里明镜一般,大王这次来定是要问,那位送您进城的少年的事。我、老奴知道,郎君感念他救命之恩,不肯提起他的长相名姓,可是您也想想,他若知道您您的身份,您和大王的这些事,那就不是一两条性命的关系了,又何必隐瞒呢?”
顾宛之握着赵襄的手,看着赵襄的双眼,微笑着道:“之前你要处置那两个婢子,我无力救她们,却也不敢向她们透口风一来,她们是奴婢,出去是逃人,被抓住同样是死,怕还要更惨些;二来,就如你所言,她们若出去说起许多,只怕还要牵连更广所以,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不能做。”说道此处,他眼里的苦楚,已令赵襄不敢对视。
赵襄虽不敢看他,却仍劝道:“郎君,您、您还记得八年前那一遭吗?那次您遭了大罪了。大王他为这种事,您知道的又何必,何必逆他的意思?”
听到此处,顾宛之收回了手,遥看一眼星辰,道:“八年了啊,八年我未曾出门一步”叹了一声又道,“那年初一咱们按旧例去寺中拜佛我出门一向朴素隐蔽,又戴幂篱那年人格外多,竟被与你们冲散了,又崴了脚,行路艰难若不是偶遇礼部刘侍郎,怕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谦谦君子,未敢丝毫逾礼,我嘱咐他不可为外人道,他也如约并未向人提及我这个人可你们是如何动用关系将他贬斥,又是如何想尽办法除掉他的”
“他的确未和外人提起您本人,可他那篇西丘谪仙赋,除了名姓之外,字字说得皆是您,一时令得洛阳纸贵,这才触怒了大王,大王他、他也是为了您的安全,这您是知道的啊”赵襄解释道。
“今天,你要我说些能令大王满意的话且不说这八年来我未出门一步,如何结识一个少年?就算我知道他的身份,之前我已经一语未提,今日若说出些什么来,难道就会好过吗?再退一步,假设我知道那个少年的消息,我也告诉大王了,大王把他找出来杀了,难道我就逃过这一劫了吗?正如你提起八年前的旧事,不也是如此?”顾宛之并未接赵襄的话,而是如此反问他。
“可是,可是大王他”赵襄还是想劝些什么,终于无力反驳。
“他左不过如当年一样,打我一顿罢了。”顾宛之笑得淡然。
“郎君!”赵襄这一声压低了声音,却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出来的,双手都在颤抖。
顾宛之轻轻拍拍他的肩,道:“我不会有事的,别担心。我先去熏上香,补一些口脂,等他来。”说罢,顾宛之起身下了坐床,趿鞋朝房中而去。
看着顾宛之的背影,赵襄拧着眉头,不知还能再说什么了。
不多时,郑王便到了未央居。
当赵襄把浸过药水的红色鞭子递给郑王的时候,手在发抖,他谨慎问道:“大王,真的要用这东西吗?”
郑王什么都没说,就拿过了鞭子。
赵襄扑通叩在地上,劝道:“大王,郎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身子刚有些起色”
“我有数。”郑王这沉沉的一句话递出来,便不容赵襄再说一字了,说完他便推门进屋了。
赵襄觉得喉头一股腥甜,他心里难受——那极细的红色长鞭是专门审犯人的鞭子,鞭子上浸透的特制药水,打在犯人身上,能让痛楚增加几倍
进到房中,郑王看见烛光摇曳下,顾宛之穿着那水绿的衫子,头发绾得干净简素,后颈前额的绒发微微蜷着,在烛光映射下泛着淡淡柔光,衬得他凝脂一般的肌肤,更好看了。他脸上的血色还是很弱,唇色还有些浅,不知道是不是口脂的缘故,显得那淡淡的柔色好像要滴落一般莹润。
顾宛之坐在坐榻上,在桌上两盏秘色青瓷杯里注入了牛乳,朝他微笑着说道:“这是今天新送来牛乳,大王尝尝看。”
郑王走到榻前,也未脱鞋,垂腿坐下了,手里仍握着鞭子。
“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赵襄新送来这两个秘色葵盏,实在是美器,您看看。”顾宛之说着,捧起杯来递过去。
郑王单手接过了,道:“这是我吩咐送来的。”
“多谢大王了。”顾宛之蓦然一笑,和着那水绿的衣裳,翠色的杯盏,霎时间,便是一室春意。
郑王握着那杯盏好一阵子,还是默默放下了。
顾宛之淡然地注视着他,等着他张口。
“我要再问你些事情。”郑王道。
“终归还是是不信吗?”顾宛之问。
“你说的是真话,我自然信。”
顾宛之直视郑王双眼,问道:“哪一句不是真的?”
郑王打量着他的眼睛,终于还是冷冷道:“那天,是谁来救你?”
“我说过,我不知”
“一个一等一的高手,和你素不相识,为什么会半夜三更翻墙踏院来救你?你是不是当我老糊涂了!”说道此处,郑王一掌拍在桌上,两盏牛乳都打翻了,撒了满桌,滴落在坐榻和顾宛之的衣衫上。
顾宛之辩解:“大王,您知道,这八年来,我不曾出院门,他们既然说来的是个少年,八年前他也不过是个孩子,我怎可能知道他是谁”
“把衣服脱了。”郑王打断他的话,命令道。
“什么?”顾宛之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衣服脱了。”又重复了一遍。
顾宛之呆住了,直愣愣看着郑王,可是郑王的眼神冷如坚冰。
“我”顾宛之还想试着再说些什么。
“把衣服脱了。”郑王这次说得一字一顿,清楚极了。
顾宛之低头苦笑:“好”他边说边解开襕衫的纽扣,脱下放在一边,只留中衣。
“脱光。”
顾宛之再次怔住,不禁道:“大王,我何必如此羞辱我?”
“脱光!”不容置疑。
顾宛之的手有些抖,却仍然解开了中衣的衣带,先除去了上衣,露出了赤裸的身体。解裤带的时候,他还是有些迟疑。郑王就在那里等着,丝毫都没有动摇的意思。他干脆一咬牙,把裤子也褪了,便全身赤裸了。
郑王扫了他一眼,指着地中间,说道:“站到那去。”看着顾宛之赤着身子,颤抖着一步步走过去,又解释了一句,“衣衫阻隔,我下手不准,伤的是你自己。”
顾宛之站到地中间,转过身去看着郑王。他的身子上一丝不挂,每一处线条都柔和而优雅,只是雪样的肌肤少几分血色,还在微微颤抖。
郑王打量他片刻,垂下眼睑道:“现在说还来得及。”
“我无话可说。”
“好、好、好”郑王连说三个“好”字,说罢抬起了鞭子
“啊!”
血红色的鞭子宛如剧毒的小蛇,抽打在顾宛之的左臂上,刹那便泛起一道红痕。
“你大概知道这鞭子的苦。”郑王皱着眉道。
那道痕迹虽然未破皮,却火辣辣的烧着,顾宛之恍然觉得自己的左手都要断了,却仍然咬住嘴唇,不发一言。
郑王命令:“现在想说吗?”
顾宛之默默摇头。
郑王从怀中摸出随身的帕子,扔给顾宛之,说道:“咬住它。”
接过那巾帕,顾宛之顺从地叠好,咬在嘴里,仍站在原地。
劈里啪啦,十鞭子下去,全部落在手臂和双腿之上,声音清脆残忍。
顾宛之的冷汗“唰”就下来了,双拳紧紧攥着,青筋显露。他全身没一处破皮,可手脚却如碎裂般痛楚难当。
“可有话要说?”郑王问道。
顾宛之咬着丝帕,只是摇头。四肢的疼痛直往心里钻,那最痛时候,不是鞭子抽打在皮肉上,而是鞭子离开,毒药起效的时候。他摇摇欲坠,仍坚持站着。
郑王低头不语,手头一颤,这一鞭子便打在顾宛之的躯干之上,长长一道红痕从左肩到右胁。那痛楚,让顾宛之再也站不住,扑通一下,坐在地上,反而腿上的伤一经碾压,更痛起来,他只能死死咬住口中的帕子。
鞭子并不停,劈啪几下,落在他的前身后背,顾宛之终于再也咬不住那丝帕,惨叫出来,一时间,这凄厉声音,充满整个房间院落。
赵襄站在院子里,几次想要去叩门,却终于没有胆量,到后来,不禁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屋内,嘶喊令顾宛之精疲力竭,而他每一次的扭动闪避,都牵扯先前的痛处,无尽的痛楚噬咬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他看着郑王,唇齿颤抖磕碰,问道:“你、你终究不能、不能信我么?”
“你终究不说么?”郑王语声冷静,如严冬坚冰。
“我、我无话可说。”语音颤抖,却毫不退让。
“啪!”又是一鞭子,叠在之前的鞭痕上分毫不差,顾宛之冷不丁受这样一下,忍不住大喊一声:“啊”惨痛之声久久不散。
顾宛之趴在地上勉强支持,待神思稍聚,他乞求道:“大王这些年、我无辜受的、受的冤屈,还少么啊!”他话音未落,已经又一鞭落在他旧痕之上。
“还不说?”郑王是铁了心了。
“说、说什么”
“你一心顾着隐瞒这人身份,却忘了你我的身份!我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你要拿多少人的性命去救你的相好?好,你很好!”郑王最后这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噼啪、啪、啪!”这一次十数下鞭子几乎同时落在顾宛之的周身敏锐之处。
“啊!!”顾宛之的这一声叫喊撕心裂肺。
等他略清醒些,郑王问道:“我已经说得如此明白,你还不肯说?”
顾宛之侧卧在地上,转过头来,气若游丝,只道:“大王我、我没有什么相好,也不知是、是谁来救我此番、此番之痛痛彻心扉。我不提,是怕触及、触及你心中苦痛此番,若是可以就此死了,我何必”语声断断续续,几不可闻,“与其、与其如此折磨羞辱不如,让我以死明志了结这残躯”这话,已经轻得不能再轻,哑得不能再哑。
他话音未落,郑王一下拽住他的臂膀,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低吼道:“你这是要以死相挟么!”
顾宛之勉强道:“可是,你这般我,好疼心里疼”
郑王神情开始闪烁不定,他不断打量着顾宛之的神情,忖度着其中的真真假假,忽然躬下身子,提起地上的顾宛之,在他耳边道:“长乐,你,你太会骗人”
“卓郎长乐会骗人却不会骗你的”
顾宛之这一句话,那么轻,那么柔,郑王再也不能心如铁石,看着这躺在地上赤裸身子的顾宛之,苍白的肌肤上道道红痕,因痛楚而不断颤抖,冷汗划过那些痕迹,他会疼得突然抽搐
郑王终于松口:“你你罢了”他抱起顾宛之放到床上,“我会叫人来帮你收拾。”
临到门边,又道:“如果我不许你死,谁也不能动你,你自己也不行,明白吗?”
“我、我知道了”顾宛之尽力答道。
郑王推门而去。
南宫戍坐在灼灼居后园的席上,身边坐着那天他新宠的雀儿。对面席上,桃夭则与裴少卿并排而坐。
一旁的乐师横抱琵琶,拨子轻扫,一曲飘然而来,桃夭浅浅一笑,和曲而歌:
“春教风景驻仙霞,水面鱼身总带花。人世不思灵卉异,竟将红缬染轻纱。”
这一首歌婉转动人,一会如一只轻巧的黄鹂倏忽就钻进心里去了,一会又似春夜的柔风在耳边辗转缠绵久久不散,精巧中不失娇媚,和婉里不减轻灵。
一曲毕,桃夭偷眼去瞧裴少卿,却正撞上裴少卿痴痴望着自己,不由满面绯红,轻咬了一下樱唇,道一声:“献丑了且请二位指点。”
裴少卿道:“请殿下先来说说。”
南宫戍不置可否,咂了一口酒,半晌才道:“你这嗓子自从请这京中的知名善才调教过后,确实是更加出众。只可惜成也技巧,败也技巧,技巧太过,便总觉得还是差了半分什么。”南宫戍想着:与顾宛之相比,恐怕任谁都是差了半分的,那份大巧若拙,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桃夭点头道:“您是行家,自然一听便露馅了。这歌唱里的许多技巧我还太生,未能融会贯通。”
“你也别自谦过头了,这清平坊只怕你说自己第二,没人敢说自己第一吧?”南宫戍笑道。
桃夭也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南宫戍又朝裴少卿道:“也请裴兄点评一二。”
裴少卿仍凝目看着桃夭,听他有此一问,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魏王是行家,我是外行,只以为他唱什么都是好的。”说着话,又瞧瞧桃夭,自己也脸红了,倒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南宫戍看他如此模样,心里五味相杂,不由道:“我在这清平坊里厮混久了,也有人赞一句风流,时间长了,我也当真。可今天看了裴兄,才知道我是空担了虚名,裴兄才是情场的圣人,我甘拜下风。”
“殿下可莫要笑我了,真羞煞我也”
说罢,三人皆笑了。
推杯换盏之间,天色渐昏,夜色渐浓。
南宫戍和裴少卿均显醉态,桃夭便安排着二人分别入卧房去休息。
待安顿了裴少卿,桃夭又去南宫戍的房中看看,推门进房时,南宫戍已然醉倒在榻上,只雀儿在旁伺候,待门一关,南宫戍一骨碌便起了身,醉态全消。
桃夭正色施了礼,道一声:“殿下。”雀儿也紧随着起身施礼。
南宫戍对雀儿吩咐:“你就跟这等着,我要和他进内间说话。”说罢便带着桃夭进了内间。
刚落坐,南宫戍便问道:“这回都有哪些人上门?”
桃夭回身关上门,答:“跟往年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一些旧部,倒是侯府的人没来,不过想着您也知道,侯俊亲自去了,和您是一同出来的。”
“府里各个门上也无异常?”
桃夭笑了笑,道:“可比平时规矩多了”
南宫戍叹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其实大王这次回来,多半是为了那个报恩寺住着的顾郎君。”听桃夭这么说,南宫戍不由看了他一眼,桃夭继续道,“您知道,边关若有事,郑王不会回京,据咱们边关来的消息,也的确是无事的若是朝中有事,郑王更不会如此贸贸然回来”
“凭什么说是为了顾宛之?就不能是为了它事吗?”南宫戍追问。
“许有它事我们未及查明,但顾郎君绝对也是一个由头。”
“怎讲?”
“郑王带了三个死士来伺候他。”
“什么!”听了这话,南宫戍非常吃惊,“为了一个、一个怎至于?”他磕巴两回,终不知该如何形容顾宛之的身份。
桃夭道:“郑王为他动用了死士,可见殿下让我们查察此人身份,确是必要,之前竟是我们疏漏,只看着边关,不知道京中还有这样一位能令得郑王如此在意的人。只可惜只可惜您之前所说的安东顾氏,我们至今无头绪可查。当年梁朝幽帝时候,其左相顾准之本是士族首领,立朝元勋,幽帝有心除之立威,以至于累得安东顾氏一脉被灭族”
南宫戍插话道:“顾相倒不是食古不化的迂腐人,也曾不顾门阀反对,支持幽帝的科举取士,以至于后来幽帝授意新臣构陷时,几乎无有旧臣肯回护,幽帝这才以他为突破,瓦解旧臣势力。可笑许多门阀回过味来,才一个个捶胸顿足”想到此,他冷笑一声,又转而道,“以顾相身份,于科举之事,本可以作壁上观、明哲保身,实不解他为何会让自己裹挟其中先皇当时虽与顾氏来往不密,但也曾看出利害为其奔走,本朝业已平反旧案可惜顾氏凋零殆尽,如今早已不在了。”
“殿下所言不错可这已经是将近三十年前的旧事,即便当时顾府女眷多被充入清平坊,可如今历经朝代更迭,都难觅踪迹了。而从报恩寺入手查起,更是毫无头绪。报恩寺中僧人甚至好多人不知在寺后山中还有别院,知道的,也全不知其中有一位郎君居住,这一月有余,那郎君自从住进了新院子,不曾出门一步,当真让人摸不到头脑。”
“以他的容色,一旦出世,怎会是个寻常人物?我想着当年的《谪仙赋》便是写他,竟不知这样的人是怎么落在郑王手里的。”南宫戍想着这其中的缘故说道,“不过郑王带了死士来伺候他,倒是我没想到的。”
“更蹊跷的是,郑王这回带回来的这三个人,都是咱们放进去的,十二死士里本来就只有四个人是咱们的,这回一下子分回来三个,郑王他是不是”
南宫戍有些惊诧,问道:“是哪三个?”
桃夭迅速比划了三个数字。
南宫戍忖度了一下,说道:“他们三个原本都与我有些交集,虽然是陈年旧事,也并不难查,郑王不想把他们放在自己身边可以理解,但放在顾宛之身边是什么意思?”
桃夭也分析道:“若无疑心,为什么是他们三个若有疑心,为什么还要放在顾郎君的身边?难道难道是引您去查顾郎君?我竟然没有想到这一节!如此这般,我们、我们还查不查?”烛光明亮,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焦虑地瞧着南宫戍,等着他拿主意。
南宫戍思索了半晌,道:“既然不好从府里这边入手,便去查安东顾氏吧。”
桃夭略想了想,答道:“是,我明白了。我不便久留,殿下还有别的吩咐吗?”
南宫戍摇摇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桃夭起身施礼,便要退出去。
南宫戍忽而起身补道:“裴少卿这事,你办得很妥帖,怕也只有你能办得这么妥帖了。”
桃夭顿在门边,回身两步道:“殿下谬赞了,我也并没想到会如此顺利,裴少卿他他”说着,略显尴尬。
“咱们心里明白,我在京中这个样子,难免做些得罪人的事东宫是个心思细的人,当时你说能搭上裴家郎君,我还没想到只是,辛苦你了。”
桃夭笑了:“这有什么辛苦,托此事的福,我现在这名声都快要翻过薛娘子了”
南宫戍走过去拍了拍桃夭的肩膀,叹了一声:“树大招风的辛苦,你我都知道。”
“殿下。”桃夭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纵然面上胭脂花粉,也盖不住他原本的君子之质,“许我斗胆说一句,士为知己者死,如今这些不过小事。”
南宫戍看着他笑了:“好一句知己,咱们彼此彼此。”
送桃夭出去了,南宫戍又坐回屋里,琢磨着桃夭禀告的事情,这事的来龙去脉有些乱,他得理一理。
十二死士是郑王亲自训练的贴身卫士,只由他一人指挥。郑王偏好任用无后顾之忧的人,所以当年从俘虏的小阉奴里选了这十二个孩子,南宫戍乘机安插了四人在其中。
多年来,相安无事,这一遭变动,又有什么意思呢?南宫戍想不通。
这时,雀儿推门进了内间来。
南宫戍看了他一眼,说道:“帮我收拾一下,我要出去。”
“郑王在京中,您”
“不必说了,我一定要去。”想了想又道,“你若再不放心,给我准备个面罩,我蒙面便了。”
在去往西丘的路上,南宫戍心里非常乱。只觉得一团乱麻堵在胸口,不能纾解。
夜已深,当他落在报恩寺别院的房顶上时,忽然感觉身后一阵阴风袭来,他立刻回身拆招,反攻回去,两人都速度奇快,霎时间已经拆出十余招。
夜色阴沉,南宫戍借着院中灯光瞥见那黑衣少年的面容,才恍然想到这是自己的人。他本想扯掉面罩,却忽闻另一方向又有一人攻过来,他一笑,想着两年不见,不如就看看他们的功夫如何,干脆隐藏身份,几个偏招递出,与那二人打在一处
顾宛之在房中侧躺着,他身上几乎无一处好地,源源不断的痛楚让他难以入眠。那些鞭伤并不重,甚至无一处破皮,但毒药的效果仍未散去,以至于中衣的微微遮盖,于他都是折磨。
以房上三人的功夫,落在瓦上都不该有半点声音,可那二人对付南宫戍多少有些吃力,难免有些磕碰之声,顾宛之在房中本就难以安神,这声音他自然是听见的了。
顾宛之强忍着痛楚支撑着身子坐起来,拉过外衣披上,每一动,牵扯肌肤,都钻心的灼痛,正当他扶着床沿,略缓一缓时,忽听见房上一声口哨响,大概是在呼唤同伴。
听这一声,顾宛之更急躁起来
房顶上,南宫戍见黑衣少年呼唤同伴,想着这房上施展不开,便翻身跃入园中。第三个少年如一道黑影闪过来。
正在此时,顾宛之掀开了门帘,见他们几人缠斗,喊了一声:“不要伤了他们!”
听这一声,南宫戍朝顾宛之看去,只见他扶着门框站在那,发髻略松散的斜绾着,春风拂过,他的碎发与衣襟随风微动,倒像是一幅画,只是光影里,隐约可见他似乎比月前瘦了些,衣袍都比之前松散了,面色很不好,看起来极为衰弱。
南宫戍若专心与三人过招,便还算得力,可他心里系着顾宛之,辗转腾挪之间,几次都是险招。看着顾宛之的形容憔悴,他仍忍不住分心问道:“你怎么了?”
这一问,便疏忽了一招杀招,一个黑衣少年拳锋朝他面门而来
顾宛之见了,大喊一声:“不要伤他!”许是因为焦急,全身绷紧喊这一声来,浑身的痛苦也同时袭来,恍若千万条鞭子同时抽打在身上,他隐约看见南宫戍躲过了这一拳,便再不能支撑,直接昏晕过去。
南宫戍看着他倒下去,他凝着的眉,焦虑的神色,苍白的面容,飘起的衣角,便如一片落花,坠在风里
那向面门而来的一拳,他虽然避过了锋芒,拳风却扫落了他的面罩,三个黑衣少年一见是他,急忙收住拳脚,单膝跪地抱拳施礼。
南宫戍顾不上这些。他只是径直朝着顾宛之奔过去,到了跟前,一把搂起顾宛之在怀里,他觉出怀中人较月前轻了些,心里骤然紧了一下。
他明明吩咐桃夭叫人给把蒋成的方子给顾宛之偷偷换上,前些日子回报也说有了起色,可今日一见,怎么还是如此孱弱不堪?
将顾宛之放在床上,忽见顾宛之颈边有一道红痕,他觉得蹊跷,掀开顾宛之的衣领一看,只瞧见几道鞭痕直延伸进领子里面去了
南宫戍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顺着剥开了顾宛之的衣衫,那一道道鞭痕便展露在他眼前。
南宫戍的愤怒直冲上头顶,这鞭痕他认识,是赵襄的鞭子,那一瞬间,他只想冲出门去,将赵襄立时斩上七八块!
拉过薄被盖在顾宛之身上。
“外面的人进来!”南宫戍低吼一声。
三人都闪进了内间,仍是单膝跪地,等着南宫戍的吩咐。
“他怎么弄得?”南宫戍这话问得虽然冷静,但双眼几乎喷出火来。
其中一个黑衣少年打着手语道:是郑王打的。
看到这句话,刹那间,南宫戍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令他自己都害怕的念头
弑父。
他恍然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