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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法

    当晚,南宫戍陪着太后用膳,太后只有这个亲孙是在身边长大,自然格外疼爱,特别吩咐加了好几道南宫戍爱吃的菜。

    南宫戍自三岁在祖母身边长大,与祖母的关系格外亲厚,席间也不正坐,随意盘腿坐着,因打了场球,分外饥饿,直吃得狼吞虎咽。

    老太后长居宫中,年龄大更少动弹,日子过得没太多念想,也就是几个孙辈来了宫里才有几分生气,看他吃得香,心里高兴,又怕他噎着,直劝道:“你慢些吃,唉,还跟小时候一样,不成样子!”话里尽是宠溺,“我看就不该让你回府,每回你回府十天半月再进宫,我都瞧着你不如在宫里时精神,定是你府里人不中用。当初你在宫里小宁跟着伺候得多好,你把他要出去了,却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真是的早知道,不该由着你!”

    “外头的厨子再好,哪能祖母这里比呢!我在祖母这里吃惯了,出去当然挑嘴了”南宫戍笑着说。

    他这一说,逗得太后好不开心,直道:“那就多来、多来,祖母时时给你备着”

    正在这时,外头通报:陛下驾到。

    南宫戍赶紧两口汤送咽了口中吃食,收拾两下起了身。

    皇帝进得厅堂里,给太后问了安,南宫戍又给圣上问了安。

    太后笑着请各人落座,才对皇帝道:“你来得不是时候,差点把戍儿噎死了。”

    “哦?怎讲?”

    太后道:“他今天打球,饿得狠了,正吃得起劲呢!你一来,他忙着整理仪态,差点没噎着!”说着老太太直笑得出了声。

    被太后如此一说,南宫戍大有窘态,才觉出他也有那么几分这个年龄该有的孩子气在。

    皇帝也不以为意,随着笑了,又道:“母亲,您只管孙儿吃没吃饭,噎着没噎着,朕也到现在还没吃过呐!”

    太后皱了眉道:“怎还没吃过?自打前些年殷儿走了,这宫里少了女主,连你跟着你身边伺候的人都懒怠了!”

    高公公忙跪下请罪道:“老奴糊涂,罪该万死。”

    “母亲,您别责怪他们,是孩儿想您这里的炙羊肉了,这才饿着肚子跑来。”

    太后听此一说,破怒为笑,却又皱着眉头道:“你爱吃炙羊肉,可也不能多吃,以前只是不能吃生冷,这些年,听御医说你油腻的吃多了,也会腹痛。要多加注意才好。”

    “多谢母亲关心,孩儿心中有数,平日不敢多食油腻之物,这两日实在想吃才过来的。”

    太后微笑点头,吩咐一声:“还不快端上来!”随这一声吩咐,立时便有奴婢宦侍进来布菜。

    看着菜品端上桌,太后道:“我近年来岁数大了,也不爱吃油腻的,倒是为了今天戍儿来,才吩咐他们炙烤羊肉,你倒是沾了戍儿的光。”

    “既然如此,朕还要谢戍儿啊!”皇帝也笑开了。

    听到如此一说,南宫戍满面尴尬,直答道:“陛下切莫如此说,臣惶恐,直不知如何自处了,祖母也莫再开戍儿的玩笑,如此说,孙儿岂不要成了那在火上炙的羊肉一般!”

    听他如此说,那二人又开怀而笑。

    饭后,皇帝言前朝事忙,不敢久留,便要告辞。太后腿脚不便,就让南宫戍去送一送。

    行至宫门口,皇帝言:“久不见戍儿了,不如陪朕走一走。”

    南宫戍正色施礼而答:“是。”

    皇帝点了点头,道:“前行不久便是太液池,这天色晚霞正美,想必更有一番气象,不如你与朕去看看。”说罢回身嘱咐高公公,“你们不必跟得太紧。”

    高公公躬身领命,答道:“谨遵万岁吩咐。”

    南宫戍跟着圣上亦步亦趋,向太液池而去。

    “马球队的训练都还顺利吗?”皇帝问。

    南宫戍恭谨的答道:“回陛下,都顺利。”

    “郑王上月回京,现下又走了,府里都好?”

    “回陛下,都好。”

    “今天我看你答题,纸上答案为‘就地均田’,这是何意?”

    南宫戍顿了一顿,拱手答道:“回陛下,今天偶遇陛下以此题相考,我脑筋糊涂,只是乱涂鸦一通,还请您责罚。”

    这时,二人走着已见水色了,夕阳西下,太液池上波光如金鳞闪烁,皇帝眯着眼睛,步伐缓了下来。忽然,他沉声质问道:“胡乱涂鸦?魏王,你以涂鸦之言糊弄朕,可知不敬之罪?”

    南宫戍霎时怔住了,连忙躬身拱手道:“臣万万不敢冒犯陛下,这、这也是有些缘由,若陛下不嫌弃,可否容我解释?”

    “哦?什么缘由?”波光闪烁,映射在皇帝赤黄色的衣袍之上,炫人眼目。

    南宫戍思忖片刻,小心答道:“回陛下,幽、定两州流人日增,只因前两年冀、邢、隶、沧等州的旱灾之故,富户挺过灾年,如今日富,穷人则日渐穷苦,以至失了土地,流落至幽、定二州在所难免,此时遣返不过是再流落它州罢了。流人受生计所迫,便有偷盗抢掠之事,又不能纳赋税、担徭役,实为当地之患。是我有此想,不如就地入籍安置,也是一法。”

    “那为何不清查流民,北迁边塞屯垦戍边?”皇帝追问道。

    “这”南宫戍犹豫了一下,“北迁自然也是一法,但是进年来,北方蓟州、平州仍有小股外敌滋扰,在当地抢掠,此次的流民之中,亦有从此二州而来,若以此安置流民,亦不能安。而幽、定两州因前些年战祸,亦有大片良田荒废,但两年前我大周与突勒的一场大胜,使突勒向西北收缩,幽、定两州这两年得以休养生息,与其调度流民,臣以为,就地安置倒省了许多调度之繁。”

    “这就是你的胡乱涂鸦?”

    南宫戍躬身而答,并看不见皇帝的脸色,只是觉得他的语气里和缓了许多。他只能小心答道:“臣虽有许多思忖,但毕竟只是一时胡思乱想,怎及太子、吴王之大能?更不用提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就算绞尽脑汁,在陛下看来怕不过是糊涂之言,方才有此一说。”

    “哈哈哈哈”皇帝一边笑着,一边扶起南宫戍,“吓到戍儿了吧,朕若不如此吓你,怕你不肯说实话呐!”

    南宫戍松了一口气道:“谢陛下恕罪,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拍着南宫戍的肩膀道:“你说得很好,何罪之有?是朕不该如此吓你。戍儿,你自小长在宫里,到宫中便如回家一样,切莫拘束了才好,明白吗?”

    南宫戍拱手道:“臣谢陛下厚爱。”

    皇帝扶了他一把,轻叹了一声,终道:“今日朕另有政务,就不陪你多走了,这时候景色正好,你只随意便好”

    “谢陛下。”南宫戍道。

    皇帝复又看了看南宫戍拘谨的神色,叹了一声,转身走了。

    “恭送陛下。”

    南宫戍躬身听着圣上一行人远去,轻轻舒了口气,但他心里又有些后悔说出这些许多来,想想便作罢了,说了的话,岂能吞回去?

    他自行踱至太液池边,只见水天一色,霞光万丈,残阳如火

    忽然有感而发唱出半阙少年行:“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

    苦笑一声,转身而去。

    第二天一早,南宫戍回府,出宫门之时,见一个小宦侍带了一队人,手捧礼盒在宫门口等他,见他行来,忙上前施礼,道:“给魏王殿下请安,万岁有赏。”

    “有劳公公,平日不都是送去府中么,怎么今日劳公公在此等候?”南宫戍问道。

    “当然是不同往日啦,殿下快看看吧。”

    南宫戍心里好奇,便由他带着观瞧。

    只见第一盒里是一条十三銙狮纹白玉带,其玉料为极品的于阗白玉,玉质柔润、细腻,正面雕出的狮纹,栩栩如生,无一相同。

    第二盒为一对羚羊首玛瑙杯,以彩色玛瑙琢制,深红、淡红之间夹一层蛋白色,如冰似水,两只羚羊神色各异,灵气逼人。

    看到这一盒,南宫戍已然倒吸冷气,天下珍玩他见过的不能说不多,可如此制作精美的器具,不要说他身边,就是这偌大的宫中,只怕并没有几件,其原料之考究,工法之高超,世所罕见。

    小宦侍看他神态,笑道:“托殿下的福,小奴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宝贝,只是这第三盒里的东西,小奴便不懂了,只知道是万岁是视若珍宝的,您可看看吧。”

    第三盒一打开,只见其中一个卷轴,其上正楷写就三个小字:庆至贴。

    南宫戍霎时愣住了,问道:“陛下真把这庆至贴赏给我了?”

    “那可是陛下亲自放在盒子里的,岂能有假?”小宦侍答道。

    “我这便去面圣谢恩。”

    “陛下嘱咐您不必今日去折腾一趟,下回进宫时再谢不迟。”小宦侍劝住南宫戍,“至于其他赏赐,不过是时新贡来的锦缎,金银瓷器,都已经送到府上,跟寻常无异。”

    “辛苦公公安排了。”南宫戍说着,随手从蹀躞带上卸下些小玩意,塞在了那小宦侍手里,又道,“过几日我进宫再向圣上谢恩。”

    小宦侍也没特别推辞,道了声谢,就收下了。目送着南宫戍出宫而去。

    南宫戍回了府,看赵襄正在自己的延康院里与小连一起清点送来的各种赏赐。

    他看见一套极精致的越窑茶具,虽为青瓷,不及金银奢华,却胜在清丽,其釉色清透中不失朦胧,翠中带两分山泉之净,皆以莲纹雕饰,作八棱之形,可见其做功。

    于是他朝着那套茶具一指,对赵襄吩咐:“我平时不喝茶,何况你知道,我屋里少摆瓷器,这些茶具和那些零碎玩意,你拿走,放在府里大账上吧,或用时赏人都行。”

    “这”赵襄刚想推脱,看了看,又点头道,“全凭殿下吩咐。”

    这时,一旁的小仆役又开了一个新盒子,只见其中有一副子母错金铜镜,做得甚是精美。

    “这形制倒是第一次见。”小连捧起镜子说了一句。

    南宫戍接过来看了看,问赵襄道:“这个月白云观你去看过了吗?”

    赵襄沉吟半晌,才答:“王妃的意思是改为两月一去,上次大王回来,老奴问了大王的意思,也是准了,这月老奴才没去叨扰”

    “你今天挑些个看得过眼的用具,明一早我要去一趟。”南宫戍这话虽然是对着小连说的,却也是给赵襄听的。

    赵襄也不置可否,也不接南宫戍的话茬。

    小连看了看赵总管的脸色,只好躬身答了声“是”。

    当晚,南宫戍正吃着饭,外面报:“殿下,衡山王来了。”

    “快请进来。”南宫戍说着撂下筷子。

    门帘掀起,南宫卫进得屋来,人还未落座,先道:“进得院子才看见门口这几个端着食盒的小子们,扰了兄长用餐了。”他笑得简单,带着几分孩子气。

    南宫戍指着坐席,说道:“你来了就坐吧,吃过没有,我让他们准备。”

    “早吃过了。”南宫卫脱鞋坐下了,又道,“这会天都擦黑啦,父亲哪里许得这么晚吃饭,赵叔他们早早就给我准备了。”

    “我下午吃了点心,一直不饿,就拖到这会了。没吃几口就饱了,正要让他们撤了。”说着,南宫戍挥了挥手,让小连把残羹剩饭给撤下去,又说道,“府里的饭菜做来做去还不是如此?什么时候我带你去外头吃好的。”

    南宫卫赶忙摆手,说道:“我哪敢恣意出去吃”说到此又觉得不妥,硬生生收住了。

    南宫戍看他那样子,不由得笑了,问道:“你平时少来我这,今天怎么想起过来,是不是听说我拿了好东西回来,来向我讨的?”

    “我怎会是这种人。我是听说兄长明天又要去白云观,想来劝劝的。”

    他话至此,南宫戍笑着沉默了。

    “兄长平日少在府中,我不得见,其实有些话早该来劝的。”南宫卫见他沉默,语气也不似刚才随意了,但也并没有停下的意思,“这些年父亲不愿我们去,是怕打扰了母亲,要我自己说,我也不愿去”

    听他说这些,南宫戍看了小连一眼,小连会意,朝着屋里几个仆役挥挥手,就都带了出去。

    等人退出去了,南宫卫更无避讳,继续道:“兄长,我斗胆说些不敬之语,据赵叔所言,当年我是生在白云观之后被抱回府里抚养大的,儿时身边便只有父亲,哪里有过母亲?母亲她一心在白云观修行,也不许观中坤道称她王妃,而改称什么太真居士,便是有了斩断尘缘之心了这些年,兄长几次去,她不是闭门不见,便是三两句话便遣了回来。人言‘母慈子孝’,她既如此对你,兄长又何必要再去?”

    南宫戍收起笑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弟弟,淡淡地问:“你亲父怨母,自然有你的缘故。你当年是被人抱回来了,在父亲身边长大。若是自小在母亲身边长大,与父亲疏离,怎敢说今日不会亲母怨父?”

    南宫卫正待分辩,南宫戍却不等他张口,又道:“于你,或许父母有亲疏之别,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我自小在宫中长大,郑王离京时才回府,难道便不认自己的父母了吗?”

    看着自己的兄长,南宫卫想再说些什么,可又觉得自己也无力反驳兄长所言,终于轻叹一口气,说道:“既然兄长如此说,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南宫戍只是笑了笑,对门外问了一句:“小连,你把今天我从宫里带回来的玩意放哪去了?”

    小连赶紧掀帘子进来了,答道:“您没吩咐,我就放在一旁的书架上了,没敢动。”说着,小步过去,将三个盒子,又依次摆放在南宫戍面前的桌案上了。

    南宫戍打开其中一个盒子,取出玛瑙杯,对南宫卫说道:“你来看看,喜不喜欢?”

    南宫卫本来已经让兄长的一通言论说得蔫了,可看见这一对精美已极的玛瑙杯,顿时阴霾散尽,过来借着烛光仔细端详,摸摸这个、看看那个,甚是喜欢。

    “你喜欢拿一个走吧,咱们兄弟二人,一人一只。”南宫戍说道。

    “这、这怎么好,我怎可夺人所爱更何况这是圣上赏给兄长的,兄长也不便就此送人。”南宫卫说着,赶忙又把玛瑙杯放回了盒中。

    南宫戍看他担心的样子,解释道:“不必担心,我心中有数,既说出口要送你,怎会反悔?你若不收,倒是拂了我的面子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南宫卫又不知如何是好了,想了想又道,“那我就先收下,只当是兄长借我把玩的,若是兄长需要了,只管让小连来取。”

    看着这个弟弟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南宫戍笑答:“好,便即如此!”

    送南宫卫回去了,南宫戍回到书房,歪在了坐榻上。

    “小连。”他叫了一声。

    小连忙过来了。

    “你去把窗开开。”

    “这会儿开窗要惹虫子的。”小连道。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南宫戍没好气。

    小连不敢再驳,只能过去把窗开了,又细心放下竹帘,熏上驱虫的香饼。

    窗外风缕缕而来,倒扰得满屋烛影凌乱,可惜到了这夏初时候,并不十分凉爽。

    鸣虫借着时节,拼了命的闹腾着。

    树影在风里颤动着,霎时搅了如银的月色,树叶瑟瑟的响着,与虫鸣之声此起彼伏,全无安宁。

    南宫戍闭了眼睛,想浅昧一会,心里却更闹腾起来。

    歪斜靠了许久,不仅不得休息,反弄得肩肘俱麻,只好支起身子,揉了揉眼睛,搓了搓面颊,又坐了起来。

    南宫戍看着面前这三个盒子,轻轻揭开面前那个长条形的盒子,盒中现出那个装帧精美的卷轴。

    至庆帖。

    东晋郗愔的手笔,前人有云“郗愔章草,亚于右军”。但能与王右军并谈的,又能有几人?否则怎能为圣上的案头物?

    南宫戍看了许久,又伸手摩挲摩挲,终还是没有打开。

    一旁的小连见他如此,不禁问道:“郎君,这卷轴是什么?”

    指着卷轴上的小楷,南宫戍道:“至庆帖,你不会唉,我倒忘了你不识字。”说着轻轻拍拍自己的额头,笑了。

    “看您十分喜欢,怎不打开端详仔细?”小连又问。

    南宫戍苦笑一声,说道:“只怕我打开了,便舍不得了。”

    小连很惊讶,道:“难道您还要送人不得?”

    “不是送人,是还回去。”

    说罢,南宫戍盖上了盖子。

    第二天一早,天边才泛白,南宫戍就起来了。

    小连劝他再歇会,他则坚持要早些出门。

    小连道:“只怕您准备好了,院子里的人还没准备好,现在去叫准备吃食,也得等一阵呢。”

    “放心吧。”南宫戍道,“你没准备好,赵襄也准备好了。昨天他请说客来没劝成,今天还能不早来?”

    果然,赵襄早早就等在院外了,怕是天没亮就起了,带着准备好的早餐。

    白云观在城西北的妙法山上,为京中名观,是坤道修行之所,有些京中贵胄之家的女子,甚至连先帝公主,亦曾在此修行。

    一行人至妙法山下,便隐隐约约可见山门了。山上的晨雾还没散尽,薄岚一抹,遮了半个山尖,悠悠而行。

    郑王妃并未真的出家,所以并不与观中诸人同住,而是另辟院落居住。

    到得这一处清幽小院时,在院外已可闻院中洒扫之声。

    赵襄上前叫门,听得门内有个小姑娘的声音问道:“是哪位?”

    “郑王府赵襄随魏王殿下来拜见王妃。”

    院子里静了好一阵,才看见一个身着青蓝色道袍的小女冠,将门开了一个缝儿,探出头来,骨碌碌的眼珠子看着赵襄,说道:“赵总管好。居士吩咐了,您把东西从后门送进院子,清点入库了就行。魏王殿下居士是一定不见的,还请早些回去吧”

    “进院子喝口水都不行吗?”南宫戍笑着问那小女冠。

    小姑娘才来不久,哪见过南宫戍,恍然看见石阶下一匹腾霜白马上,坐着一个锦衣玉带的少年,那一笑比这山风还清爽,一双眼眸子里映着天光云影,笑盈盈盯着自己,霎时脸就红了,低头道:“我、我要去问问”说罢,关了门,听着脚步声,是跑进去了。

    不多时,那小女冠又开了门,再不敢乱打量,只低着眼睑道:“可以进来,进来喝碗水,只能喝碗水”

    赵襄问道:“这是王妃的意思?”

    小女冠肯定地点点头。

    南宫戍已经下了马,往台阶上来。

    赵襄回身朝南宫戍躬身道:“老奴陪殿下进去。”又朝其他人道,“你们把东西抬去后院吧。”

    小连正要跟过去,赵襄皱眉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也去后院清点吧!”

    南宫戍也道:“你去吧。”

    这样小连才走了。

    赵襄推门,请南宫戍进了院中。

    第一进院虽然宽敞,但是并无任何园林陈设,只是一片空场,一条石板路直通着门厅而去,只一个女冠在归置着昨夜山风刮来的落叶。

    小女冠引着南宫戍入了内堂落座,奉上一碗热水,还冒着热气。

    南宫戍轻嘬这这碗温热的水,驱散了山里晨风的带着的几缕寒气,院中的洒扫之声还在继续,有规律的莎莎响着。

    南宫戍放下一碗热水,起身抻了个懒腰,问那小女冠道:“王妃确实不肯来见我吗?”

    小姑娘点点头。

    “那她在这过得可舒心?”

    那小女冠笑着答:“居士最近除了每天抄写《南华真经》,还会去山上吐纳,是过得很好的。”

    “好,那就好,我就告辞了。”南宫戍说着就往外走了。

    到得院中,他看那年长些的女冠仍然在打扫,便停下了脚步,问道:“这洒扫是否也算是一种修行?”

    小女冠点点头道:“是,这是我们每天都做的。”

    “那我也在这里扫扫地。”

    “怎能让殿下做这些!”小女冠赶紧拦阻。

    南宫戍笑道:“你不是说这也是修行?我怎么就不能做?”说罢,他拨开小女冠的手臂,径自朝着墙角的笤帚去了。

    赵襄也跟了过去,便要接过笤帚,只道,“请让老奴代劳”

    “你怎能代劳?”南宫戍笑着躲开了,“这洒扫也是修行,你接我的笤帚,难道你还能代我修行不得?”

    赵襄撤回了手,躬身道:“老奴岂敢,只是这等事怎能劳动殿下。”

    “不必多言。”南宫戍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开。

    看南宫戍坚决,赵襄也只好退回石板路上,与那小女冠并列而立,看着南宫戍在院子里扫地。

    南宫戍虽然从没干过这些活,但是总是看过的,做起来倒是像模像样。

    一时间,这院中,就只闻南宫戍和那位女冠的扫地声。

    山风清拂,云开雾散,几缕晨光穿破云层,洒落下来,带来些许暖意。一串清脆的鸟鸣,划破静谧,又远去了,不一会,又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应和

    二人这样默默各扫一边,赵襄与那小女冠就静静看着。

    忽然,那年长的女冠停了手,仍背着身子站在院中,说道:“你既喝了水,又扫了地,就早早回去吧。”语声淡然,决绝。

    南宫戍也站住了,说道:“将一年没过来看您了,只想过来看看您。您过得可好?”

    那女冠不是他人,正是南宫戍此行所要见的郑王妃侯氏。

    赵襄站在那,对这一番对话倒是不感意外,他只是谨慎听着这二人的对话,不敢大意。

    那小女冠倒是有些惊讶,可也不敢插话。

    静默良久,郑王妃道:“修行之人,无所谓好与不好,一切皆是修行罢了。”

    南宫戍道:“这次我带来些许生活用具,望您看着入眼,尚能合用。”

    “既为修行,又何须讲究这些,不劳费心操持了。”郑王妃仍然背着身子。

    南宫戍走近前几步,又道:“您更无话吩咐了?”

    “无话了。”郑王妃转过身,只见一个未施粉黛的中年妇人,装扮与普通女冠一般朴素,却自带一身贵气,这一句说出来,已不再看南宫戍,继续低头扫地了。

    “您也不问问府中诸事吗?”南宫戍又近前两步。

    郑王妃向后退了几步,冷冷道:“府中诸事与我无干,不必再提,你们走吧!”

    南宫戍看见郑王妃微微颤抖。

    就这样看了良久,南宫戍点点头,说道:“好吧,您且保重吧,我就此告辞了。”

    说完,将笤帚放回原处,回身对赵襄道:“走吧。”

    出了门,那小女冠依依不舍地将门掩了。

    南宫戍上了马,停驻良久,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院中仍在继续的扫地声,终于还是走了。

    南宫戍没有回府,而是带着至庆帖进了宫。

    以他的身份,行至议政殿之外,便要通报了,圣上若得空见他,便会直接请他进去;若是要他等,他则可在偏殿略坐;如果不得闲,只能是改日再说。当天,便是请他在偏殿坐等。这坐等,也并非肆意歪斜而坐,议政殿虽非朝堂,却也不得马虎,南宫正座席上,等得腿都麻了,不得不投机轮流换边吃力,才略得缓解。

    等了大半晌,南宫戍实在坐不住,干脆起来在屋中站着。这偏殿与正殿隔了走廊和两道门,他是什么也听不见、看不到,想走又走不得,眼见着都快到中午了,高公公才出来请他进殿去。

    他拿起盛放至庆帖的木盒,递给高公公。高公公打开看了看,又合上了,看了南宫戍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手捧着木盒,一边引着他进了殿。

    进了殿,南宫戍才看见太子也在,他脸上略显尴尬之色,忙向圣上和太子躬身施礼,以做遮掩。

    皇帝盘膝而坐,见他进来,指着下首一个坐席道:“来了,坐吧。”

    “谢陛下,谢殿下。”南宫戍答谢毕,小心正坐了。

    待南宫戍端坐了,皇帝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事,要与太子讨论,你也来议一议。”

    “陛下与太子讨论国之大事,臣岂敢妄自置喙。只恐说出些不得体的,只望您但且一笑,不要怪罪。”南宫戍小心道。

    “其实倒也不算什么大事。”皇帝说得云淡风轻,“是多年前的旧事了,你们可知道当年的齐王?”

    听到此处,南宫戍不由得面色生变,心里一沉:齐王乃高祖皇帝之第五子,当今皇帝之弟,庶子出身,其母早亡;曾备受高祖皇帝看重,昔年就是齐王带兵第一个攻入都城,其依仗颇有战功,又在军中广有声望,生出谋反之心,当年曾设宴毒害仍是太子的当今皇帝,以至于皇帝脾胃受损,至今未能痊愈。而后,高祖皇帝驾崩,齐王带兵闯宫,太子亲领东宫六率与之周旋,终于郑王率府兵赶到,拱卫太子,宫中禁军顿时盛威大振,齐王受两面夹击,终被郑王亲斩于马下,也正是因此,郑王备受当今皇帝重用。

    据传,当年那一场血战,承天、嘉德两门内外,尸积如山,清明、龙首两渠之水,皆染作血色。以至于当年修葺之事,竟花了半年有余

    可是这些事都是将近二十年的旧事,那时候别说太子,南宫戍还未出生,圣上把旧事重提,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只得默默点头,表示知道此事。

    皇帝点点头,又道:“这本是旧事,只是,近日荆州刺史的事你可知道?”

    太子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南宫戍则道:“臣不行走朝堂之上,于朝中之事,所知有限,不明圣上所指”他当然并非对此事一无所知,但是他所知不过大概,如此一说,一来若能避免议论此事,是再好不过;若避不过,也可借由圣上亲述,来探一探圣上的意思。

    皇帝点了点头,笑道:“说来有趣,荆州刺史之幼子,年幼顽皮,翻出些他的旧时书信,幼子不识其文,结果让当时在他家做客的楚王见着,其中竟有几封早年与齐王的通信。当年荆州刺史乃是齐王门客,不受其重用,后投靠楚王,楚王见其可用,便荐其入朝,后才到荆州为刺史。楚王持重,见了这些书信,不敢大意,就呈报上来了。朕看了,倒也无谋逆之语,多是齐王斥责之言。只是,他保存至今这事,你们怎么看?”

    太子听罢,言道:“不知荆州刺史如何解释此事?”

    “他只是上表请罪,言不该留叛贼之书信于世,并无更多。”皇帝答。

    南宫戍心中明白,当年皇帝刚刚登基,根基不稳,既生齐王之事,便借此为由,牵扯出许多旧事来,当时但凡与齐王有瓜葛之人,可谓人人自危,当年京中为此事,绞、斩、流之人,有上千人之多,其中也不可不说有蒙冤之人。时隔多年,皇帝不时回忆旧事,亦有不忍之语,此时口风探来,也无深究之意。

    他心里正想着,太子先发话了:“父亲,孩儿认为,荆州刺史收藏书信之所,既可为其小儿随意翻出,便是心中坦荡。而且,当年他已然弃齐王而投楚王这不禁让孩儿想起昔年宋国公,他亦是从齐王处弃暗投明。因为也正是因为父亲您的开明,这才有了以仁治为本的治国方略,方有我大周如今繁盛之象!可惜韩相英年而去如今,观荆州刺史这些年在任上,安定一方百姓,政绩斐然此事既已然过去多年,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斥责一下便罢了。”

    皇帝听了,神色间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转而问南宫戍道:“你怎么看?”

    南宫戍略做沉吟,答道:“臣以为,他既多年前已与反贼断义,又何必留书信傍身多年?甚至到荆州赴任多年,仍未丢弃。此事非得严惩不贷,方得警醒世人!”

    南宫戍这话虽然说得坚决,但他心里明白,谋逆之事,就算要宽宥,也不是他能张嘴的,如此一说,才算是救了这人了。

    皇帝满足地笑着,点头道:“魏王忠心,朕很是欣慰。”看着太子,又道,“只是这个事,终究是昔年旧事,荆州刺史这些年克己奉公,朕也不想为了一封无端端的信再做深究,不如就先搁着吧。且不说此事了,倒是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事?”

    南宫戍答:“臣今日来,一是为了谢陛下之赏,二是是要将至庆帖交还陛下臣无功受禄,寝食不安,实不敢受此贵重之物!”

    高公公捧出盛着至庆帖的盒子,呈给皇帝,皇帝却并未接过。

    太子看那盒中卷轴不由一怔,又看了看南宫戍,终是什么也没说。

    皇帝朝着南宫戍道:“怎是无功受禄,你于安置流民之策,朕与太子议了,的确是思虑周全,太子也是极为赞赏,本就是为这个赐给你的。”

    “陛下,臣万万不敢受,至庆帖乃是您的案头爱物,臣不过凑巧想到此法,能于社稷有助,已经是臣的福气,怎能受此重赏?”说着,拱手辞道,“请圣上收回至庆帖。”

    皇帝看那盒中的至庆帖原封不动放在里面,道:“魏王免礼,这至庆贴你都不曾打开观看吗?”

    南宫戍放下手,答道:“臣不曾看。”

    皇帝笑了,道:“魏王太过谨慎啦,朕赐你此帖,竟让你如此担忧,那就罢了,放在朕这里,你什么时候想看,便来借阅吧。”

    南宫戍拱手答道:“谢陛下。”

    “这有何可谢,魏王不常来,若为此咱们多见见面,也是好事!”皇帝又问道,“今天还有什么别的事要奏吗?”

    “臣无事了。不知陛下是否有其他吩咐?”南宫戍问道。

    “倒是并无它事。”皇帝打量着南宫戍,似乎也无话可说了,“若是魏王无事,便去吧。”

    南宫戍躬身施礼道:“臣告退了。”

    皇帝看着他,也不能再说什么,便对高公公吩咐道:“你去送一送。”

    按惯例高公公也是要送的,听万岁吩咐,他躬身答了声“是”,便去引南宫戍向殿外走。

    出了殿门,高公公道:“魏王,恕老奴说一句,万岁对殿下疼爱有加,殿下何必拒圣上于千里?”

    南宫戍微笑道:“多蒙高公公指点,可不敢当这句话。”

    高公公见他如此说,也不再多劝,只道:“那魏王慢走,老奴就不远送了。”

    这十几天来,天气日渐热起来,南宫戍待在府中,也少出门些。

    那天左右无事,一整天天阴又闷热得慌,过了晌午,南宫戍不愿再待在府里,干脆出门去清平坊了。

    他也有一阵子没有来这里了,进了坊门,他很自然往灼灼居的方向走过去,走了一半,想了想,又转而朝着梧桐居而去。

    雀儿虽然刚刚十五六岁,倒是个十分识大体的,毕竟是桃夭教出来的,不同旁人。自从沾了魏王的光,也在这清平坊也有了些名头。

    刚进了梧桐居的门没多久,延康院里来人找,说是院子里有些琐碎事请连管事拿主意的,南宫戍就让小连回去了。

    小连本也不想回去,他知道这一回去,就是明儿早上了,留南宫戍一人在这他心里没底。不过南宫戍也不是第一回来,按理不该有什么事,左右一权衡,再加上南宫戍也催他回去,他才走了。

    当晚,南宫戍歪在后院坐床上纳凉,雀儿给他扇着扇子。

    天气闷得慌,南宫戍不过穿了轻罗的襕衫,却仍嫌太热,干脆解了腰带,扔在一旁,敞怀搭着衣裳,晾着胸膛。

    这院子里,就他与雀儿二人,乐师他也不留,只余一个小奴在院门口候着,等吩咐的。

    可这清平坊里哪有一处安静地方,纵然这院子已然不小了,别家的丝竹声却是墙挡不住的,偶然的喧闹之声仍传到这厢来。

    雀儿声道:“殿下,您连乐师也不留,是有什么吩咐么?”

    南宫戍靠着凭几微笑道:“我就是觉得有意思,喜欢清平坊这热闹,自己热闹自己多累腾,人家劳心劳力热闹给我听,我还省了这份心,多好”

    雀儿也不知如何答他这话,只是用心扇着扇子。

    南宫戍话锋一转道:“今天的天儿也太热,我看着你院子里的灯火都嫌热得慌。”

    雀儿忙要起身灭灯。

    “何必费劲呢。”南宫戍伸手一拽他,两道暗劲运出,已然灭了灯。本来这天阴没月光,院子里更暗了。倒是清平坊是通明的,各处的灯光渗漏进来,也不至于就一片漆黑。

    南宫戍看着身前不远处的香炉,又道:“别说灭了灯,我就是连你这香也想给灭了。”

    “这这香是驱虫的,灭了只怕蚊虫要来的。”雀儿倒不知如何是好。

    南宫戍笑了,道:“我说笑的,你不必太在意。”说罢,饮空了杯中酒。

    雀儿一手给他扇着扇子,另一手又擎起酒壶,为他满了半杯琥珀光。

    半杯,酒壶便空了,雀儿回头吩咐在一旁伺候的小奴道:“再去打一壶来吧。”

    那小奴接了酒壶,躬身便退出去了。

    南宫戍道:“已经三壶了。”

    “啊?”雀儿不解他的意思。

    “这时候,若无外人在,桃夭已经劝我不要再多饮了。”

    “雀儿不知,还请殿下恕罪。我我这就叫她别送来了。”

    南宫戍拉住他,道:“没事,送来了,搁着我不饮就是。”又看了看雀儿,正坐在那,南宫戍笑道:“你不必这么拘谨,坐得这么正,腿一会就麻了。”

    这么一说,雀儿倒不知怎么坐了。

    南宫戍无奈道:“你盘腿坐,垂腿坐都行,怎么舒服怎么来”

    雀儿更加手足无措起来,看得南宫戍直笑出了声,直道:“你干脆跟我似的,也歪着吧!”

    直到南宫戍笑得肚子痛了,雀儿才小声道:“雀儿就垂腿坐边上吧”

    南宫戍忙点头道:“好、好,你自在就好”

    雀儿又在给他扇扇子了,他歪在榻上,看着各处的夜色映出雀儿一个剪影。

    看着这一片剪影,南宫戍忽然就想到了顾宛之。

    所有的笑意都沉了下去,满世界的喧嚣,偏偏搅不散这一缕思绪。

    不知道他现在好些了么

    前两天赵襄去西丘了,果然大账上那一套青瓷茶具也送去了,也不知他喜不喜欢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许久,他突然想起那个去打酒的小奴,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喧闹都是打院子外面来的,这院子里,好安静,安静得出奇。

    南宫戍一把揽过雀儿调笑道:“今晚我喝了这么多酒,你又陪了几杯啊?”

    “雀儿不敢多饮,吃醉了还怎么伺候殿下”

    南宫戍端起酒杯一仰头,含了这半杯酒液在口中,一搂雀儿的脖颈,便吻在他的唇上,半口酒水就入了雀儿的口。

    雀儿先是一愣,察觉酒水里有股苦涩的药味,才咽了下去。

    吻罢,南宫戍捏着雀儿的下巴,用拇指擦过他的嘴角,道:“这才乖”

    话还没落。

    这院子里不知哪一处,突然传出一句话:“深夜造访,扰了魏王的好兴致了。”这话听来,似在耳边,又似在天外。

    南宫戍心中纳罕:好高明的传音术!

    他顺着话茬戏谑道:“你也知道是扰了我呀,我这美人在怀,你在一旁瞧着,我多不自在!”

    “只恐怕魏王这样的好时候不多了。”来人的声音倍显阴森。

    南宫戍回道:“这又怎讲?”

    “我们是来取您性命的。”

    听罢,南宫戍哈哈大笑,他搂着雀儿,问道:“你怕不怕死?”

    雀儿很坚定地摇摇头。

    南宫戍笑了,他笑得十分自信,甚至有些狡黠:“那你怕不怕看死人?”

    这下雀儿倒迟疑了片刻,而后又摇摇头。

    南宫戍这回是被他逗笑的。

    他一边笑着一边对来人道:“十个、不、十一个一等一的高手,你们看得起我南宫戍啊!”

    这话暗含着内劲递出去,雀儿直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不敢怠慢魏王。”

    南宫戍仍然笑着:“你这好高明的传音术,只可惜你这一张口,便把你的主人卖了。”

    来人沉了一沉,又道:“那便只好让魏王不张口了。”话里已然透出杀气。

    南宫戍又笑了,笑得很无奈,他道:“我这样的出身,在宫中不过质子,在京中不过闲人,究竟碍着你们主人什么事了!”

    对方却不再回应。

    “看来是非战不可了?”南宫戍问道,“也罢,你们若是败了,回去还能活吗?”

    仍是一片死寂。

    “好,既然如此,我便不留情了。”

    这回轮到来人发笑了,那笑声阴狠,令人毛骨悚然,只道一声:“魏王也莫说大话。”

    “说大话又怎样,我不说大话,你们便能不动手了吗?”

    来人似乎被他这话噎住,并无回应。

    “你看,耍嘴皮子你还能耍得过我吗?”

    南宫戍这话虽仍在调笑,可话音还没落,他已经出其不意,一掌拍碎手边的酒杯,那杯霎时被拍成许多碎片,南宫戍一抹这许多碎片,便朝院中四面八方激发出去

    碎片所及之处,高低上下,树顶房檐、假山花丛,果然逼出十一道黑影出来!

    其中有一两块碎片发出闷声,许是中了那些黑衣人的身了。只是那几人即便被这碎片所伤,竟是不吭一声。

    南宫戍冷笑一声,一摸坐床之底,只见寒光闪闪,一柄长剑自床底抽出来,那剑薄如蝉翼、韧如老藤、动若灵蛇

    他身法一翻,立于坐床之上,环顾着这四周之人。

    这闷热的夜本来是半点风也没有,一时间,竟恍然有暗风自四面八方而来,扯动着南宫戍敞着的衣襟,香炉冒出来的轻烟也被搅得纷乱。

    “你们既然来了十一人,便该是准备了‘十一人剑阵’给我吧?”不待对方回答南宫戍又道,“多少高手折在这阵上,却没人窥见过这阵法的真容。”

    “不错,只因见过的人,都死了。”那黑衣人这话答得自负。

    “你可知道,爱说这话的人,也都死在这自负上?”南宫戍笑着问。

    那十一个黑影围成的圈,越变越小,手里的刀,闪着冷光。

    看见他们的武器,南宫戍笑道:“难为你们用这不称手的武器”

    “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来人打断了他的话,话里的杀意,便如饿狼一般扑来;音未尽,已见十一柄刀分上中下三路,从前后左右朝南宫戍而来,霎时间,十一束刀光将南宫戍罩在当场。

    这阵法之严密,训练之有素,当世罕见!

    可是南宫戍还是笑了,他举起了剑,看起来那么缓,那么慢,可是当他出剑的时候,漫天的刀光,却偏偏让那灵蛇般的剑光拦住了,仿佛失了颜色。

    阵法一转,刀光再盛,南宫戍一柄软剑走得有如行云,一时滴水不漏罩住他与身旁的雀儿,便这一波进攻又被击散了。

    那些人却不停歇,一转身法,第三波攻势,顺势而来。

    这连环的攻势将会如滔滔江而来,此番这阵势已经催得更紧,若再不伤敌,雀儿便要不保了。

    也只好险中求胜了

    他一缩身子,四周的刀网霎时朝他近前缩了半尺,可那朝着他头顶上攻去的刀却扑了个空。南宫戍一笑,冷不丁突然反身,对准那黑衣人一剑刺出去。

    那人招式递出还未及收回,南宫戍这一剑已然刺来,他悬于空中,无处可避,只得反手格挡,却不知那剑上暗藏巧劲,这一挡,剑尖反而朝他肩头而去,刹那便刺穿了他的肩膀!

    即便如此,他的刀也未脱手,可是这右手却再不能提劲了。

    正在他惊魂未定时,南宫戍脚下运劲,手中的灵蛇软剑直朝他喉头而去,他握刀之手提不起劲力,情急之下竟然用左手去挡

    那如何挡得住,便在此时,南宫戍提气一跃而起,一柄剑连手带喉,刺了这黑衣人一个对穿。

    黑衣人被甩在院中,而南宫戍则揽着雀儿,轻轻落在院中石灯之上。

    另十个黑衣人并未去看那地上的同伴,而是如影随行,直朝南宫戍扑将过来。

    南宫戍心中暗暗佩服,按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已经破了对方三波攻势,还重创对方一人,可这伙人仍然气势不减,分毫不乱。

    他只得再端起守势,一柄剑上下飞舞,应对四面八方而来的刀光。

    不多时,他再一次找准了机会,重伤下路一人,这阵便顿缺了一角。南宫戍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谁知这阵法却越收越紧,这缺的一角转瞬就被添补上了,反逼得他更紧。

    南宫戍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若是他自己一人,再多撑些时候倒是不难,可是若想保住雀儿,现在已开始吃力了

    他脚下暗运力道,一脚踩碎了石灯,抽身而出,在院中一点,暂避假山之侧,将雀儿藏在自己身后。

    那九人真如洪水一般,一眨眼间便一齐涌到南宫戍身前,倒是九人对他一面,刀网不得不拉得开些,给南宫戍片刻的喘息。

    雀儿看着身前的魏王,他想让魏王不要顾及自己,又怕一说话,就扰了魏王迎敌的章法节奏,只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屏息凝神看着战局,可是刀剑之快,他也是看不清楚、想不明白的,他唯一能看见的,就是魏王额角越来越多的汗滴

    南宫戍越来越支撑不住了,对方的阵势连绵不绝,而他自身的漏洞却越来越多,刀网越来越密,圈子越来越小,莫不是今日就死在这里不成?

    突然,他右胁一个破绽,不及填补,刀光闪来,便朝着他胁下刺去

    南宫戍心中一暗:不好!

    正在此时,雀儿从他身后扑出来,去撞那刀。

    南宫戍虽想着这是白白送死,可这许多动作也不过一刹那,他连回剑招架都不可能,又怎么可能去拉雀儿?

    电光火石之间,雀儿已经撞上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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