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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

    雀儿这一撞,也是报了必死的心,可是他没想到倒下去的不是他,反倒是那个黑衣人,而那黑衣人手里的刀,竟然被他撞脱了!

    南宫戍找准一个机会,刺中那人头顶百会之处,那人便当场毙命。

    雀儿笑了,看向南宫戍。

    南宫戍也笑了。

    药效终于发作了

    黑衣人的头领也察觉出不对,急忙吩咐一声道:“那香有毒!”

    立时便有一人冲过去踢翻了香炉,压灭了火。

    南宫戍笑道:“怕是太晚了吧!”

    若不是这些人功力当真了得,此时早该瘫软如泥了。

    其余八人也药劲发作,逐渐失力。

    如此一来,南宫戍凝聚精神,又刺三人于剑下,另五个人,却是瘫在地上,再无力还击了。

    那头领拼尽全身力气,支撑起身子,问道:“你、你怎知道,我们今日要来?”

    南宫戍找了个得坐的山石,恣意坐了,喘息着答:“我不知道你们要来。”

    “我们来之前你已在熏香”

    南宫戍笑了:“你搞错了,那香真的是驱虫的,有毒的,是这柄剑。”

    “原来如此你不知我们要来,又怎会有这般准备?”

    “我日日都有这般准备。”

    “看来主人没有让我们杀错人,你果然不是什么闲人!我们终究低估了你!”那人瞪着南宫戍,睚眦欲裂,仿佛若他还有一点力气,便即刻飞身起来,将南宫戍一口咬死了。

    南宫戍笑着看他,一手接过雀儿递来的汗巾,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水,说道:“我这些东西,原不是给你们准备的,只可惜,你们偏要来往上撞,这便无可奈何了”

    “你胡说!”

    “你们都是将死的人了,我何必骗你们呢?”南宫戍一脸无奈,“我这身份,不过求一个死得其所。至于你们主子,他所谋者大,是我不敢望其项背的”说罢,他话锋一转,“好了,我的废话够多了,想必你们口中都暗含毒药吧?你们是自尽还是我动手?”

    “好、好、好!”那人连道三声,终于一咬口中毒囊,咽了下去,不多时,口中便渗出血来。

    其余几人,但凡活着的,纷纷吞毒。

    那人口吐鲜血,仍盯着南宫戍:“只恨我们不能杀你”话还未完,死不瞑目。

    看着这些人逐个自尽,南宫戍沉默了。

    清平坊的靡靡之乐混合着迷乱的打情骂俏之声,热闹非凡,这热闹,果然是墙挡不住的。

    南宫戍坐着,雀儿在一旁站着。

    良久,他终起身来,朝这伙黑衣人的要害挨个刺了一遍。

    罢了,南宫戍朝雀儿道:“刚才,你怕不怕?”

    雀儿摇摇头,说道:“不怕。”

    “那现在想起来有没有后怕?”

    雀儿先是摇头,后来又犹豫地点点头,愧疚道:“我不该怕的。”

    南宫戍微笑道:“不碍事,我也怕。”

    天空中响了一声闷雷,这一声雷鸣,拨开清平坊的喧嚣,仿佛一块巨石落在地上。

    南宫戍看了看天,吩咐道:“你换身小厮的衣裳,去灼灼居通报一声。”

    雀儿转身要走,南宫戍又添了一句:“你去前面时候,心里有个底,别吓到。这儿黑,前头可能还亮着灯。”

    那孩子的脚步顿时沉了很多,忽然他回头问道:“殿下,您是说,他们前头的人,可能都死了,是么?”

    南宫戍叹了一声,点点头。

    雀儿沉默半晌,南宫戍不由问道:“后悔跟着我吗?”

    “不后悔。”雀儿答道,“我六岁的时候,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时候天灾,我认识的人都死了,我不认识的人也都死了。我被人贩子卖进了清平坊,直到跟着桃夭先生,才过上人过的日子,我不后悔。只是这里没有天灾,也是我认识的人死了,我不认识的人也死了,殿下,这便是人祸吧?”

    南宫戍看着雀儿,也不过是一个十八九的孩子,看着一个十五六的孩子。

    他点了点头,答道:“是,这便是人祸。”

    “天灾敌不过,人祸可以制止吗?”

    南宫戍笑了,像往常一样笑着:“没办法制止,有人的地方,就有人祸。”

    又是一声闷雷。

    雀儿点了点头,施礼道:“雀儿多嘴了,谢谢殿下救我一命,谢谢殿下答我的蠢问题,我即刻就回。”

    说罢,他跑出去了。

    南宫戍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满地的死人,长长地叹了一声。

    半晌,他走进门廊,看见那个去满酒的小奴,摔在地上,手里还扶着那酒壶,双眼紧盯着,怕洒了酒一般。

    南宫戍看见她身侧渗透出的大片血迹,知道这女孩早已经死去了。他轻轻拿过那壶酒,缓缓抹过她的双眼,说了一声:“但愿你来生投胎个好人家吧”

    又一声闷雷,便起了风。

    不多时,雨就落下来了。

    这雨仿佛把整个清平坊都浇灭了,灯火、丝竹、喧闹都埋在了雨声里

    桃夭当晚没有客人,听了雀儿的禀告,急火火冒着雨带人赶到了梧桐居。

    看罢满院惨况,直到后院

    雨愈注,直浇得清平坊里只剩下雨声。

    桃夭站在后廊檐里,看见坐在院中的南宫戍。

    远处一个闪电闪过。

    只瞧见南宫戍敞着衣衫,歪在坐床上,混身湿透,一手拎着酒壶,灌了满口,和着雨水喝下。

    而满院里,尸横四处,血水与雨水混在一处。

    桃夭叫了一声:“殿下。”却被淹没在滚滚雷声里了

    两日后,南宫戍在梧桐居见了桃夭一面。

    桃夭道:“前日那些人,按殿下的吩咐,都想法子运出城悄没声息的安葬了,不敢透出半点风声。只是”他欲言又止。

    南宫戍接过他的话茬,道:“只是那些人衣裳的针黹,是东宫里的做派,而那刀虽然没纹章,却也是宫里的制式,又因为我日前曾在圣上面前提出与太子相左的意思,而且圣上还把太子曾经求过的至庆帖赏给了我,太子脾性速来细腻有余,宽宏不足,所以你怀疑是东宫出的手,对吧?”

    不等桃夭答话,南宫戍又道,“那么我告诉你,不是。”

    桃夭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我要说的,都让您说完了,的确是再无可说的了。既然不是东宫,又能是谁?是郑王?不,不会的。既然这事剑指东宫,那么是,是吴王?”

    南宫戍看了一眼桃夭,无奈的苦笑一声,桃夭跟南宫戍眼神一碰,便心照不宣了。

    “他怎么也搅进来了?”桃夭紧了紧眉头,又焦虑问道,“殿下,要不要我们小心他?”

    南宫戍摆摆手,说道:“这倒用不上。我跟他素来没有仇怨,他这样出手,一来是想嫁祸东宫,二来,恐怕是看我与裴家走得愈近,若是我站在太子一派于他的图谋更不利,想直接除了我。他这回虽然准备了这样的高手,却也没留接应的后手,可见是拿我当个酒色之徒了。现下派来的人都石沉大海,他摸不到我的底,一时不会来惹我。且他既然指得不是我这,折损这些许多,也不会为我再费周折。不用分太多精力去管他,免得惹上了更麻烦。”

    桃夭点点头,又忧虑道:“那殿下千万要小心些。”

    南宫戍微笑着拍拍他,说道:“这次还多亏了蒋成这无色无味的迷药,当真救我一命。”

    桃夭叹道:“蒋医师的手段,的确高明”

    二人略沉了沉,桃夭又提起了话头,道:“眼下还有件事,我心里觉得是有些干系的,想跟殿下说。”

    南宫戍注目静听,待他道来。

    “萧成将军,自打十五年上平了蜀地回京,已经在京中修养了三年了。前些天圣上忽然下旨,让萧将军去陈谷关镇守陈谷关是通往北疆的重要关隘,原就屯兵五万,如今萧将军一去,周围二十几府又皆不必番上,只由萧将军调遣”桃夭略顿了顿,又道,“这调度已是不大寻常,可我最近看着,何常将军府上也有动静。何将军这些年就一直在京里驻扎,负责京城的守卫,这一动静,似乎也是要外调。何将军的身份您也知道,是圣上身边的老人了,从当年起兵时就跟着这蓦然动起来了,不知是什么意思呢?”

    南宫戍听罢,说道:“这局势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前两年去边关时候,一切便看得清楚明白,这时候再谈什么转圜余地恐怕只是痴人说梦了。你瞧着,何将军这一去,定是要到北边萧关的。”

    “那这京里怎办?”桃夭问。

    “李阔将军去年不是平定了安南回来吗”

    “可是”

    南宫戍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说了,又解释道:“圣上这一动,我们也只能看着,千万别猜,猜了就是把自己推进歧途里去。”看着桃夭,他道:“我就是觉得,这日子不远了。”

    “殿下是怎么打算的?”

    南宫戍笑了:“我还看不清局势呢,何来的打算?”

    桃夭也笑了,道:“是我不该这么问。”

    “我就是想着”南宫戍看着窗外一爿映进院子的天光,发了须臾的呆,“我就是想着,若把这条命填进去,便能平定这事,就算没赔。”说完他看着桃夭笑了。

    桃夭只是皱着眉头看他。

    趁桃夭不备,南宫戍伸手一推桃夭的额头,笑道:“得啦!我还不是总这样说么,你还当真啦?”

    桃夭捂着额头,无奈地由着他

    漫漫长夏,若是照着南宫戍这个过法,也快得紧。

    他仍是那个闲散的魏王,隔三差五逛逛妓坊,打打马球。天热,打猎他都懒得去。

    眼见着,就到了秋分,天可算是开始有那么些凉意。可是这隔三差五的,夏天的灼热又要反扑回来。一时冷一时热,折腾得府中诸人叫苦不迭。

    南宫戍坐在延康院的院子里发呆,看着结满海棠果的海棠树,他脑子里不由得就想起顾宛之。

    想起那个在满园花雨里的顾宛之。

    如今,延康院里的海棠已经从半开妖娆,化作红果晶莹,恍然间,四个多月了,这两天时气不好,也不知顾宛之的身子有没有事。

    晚上,天不算凉,南宫戍让小连点了灯,坐在院子里看书。他忽见房顶上有个黑影划过,直奔赵襄的院子去了。

    看身法,是照顾顾宛之的死士。

    唉,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赵襄会处理的。南宫戍想着。

    第二天一早,他吃早饭的时候,听着外头有仆役议论,说赵襄早上都没跟管事训话就出门了。

    当晚,赵襄天擦黑才到府中,可第二天一早,又早早出门了。南宫戍叫仆役过来一问,果然又是去了西丘,还置办了许多药材去。

    南宫戍猜度,大概是顾宛之身子不大好了。

    当天晚上,做事从来严谨的赵襄,竟然没有回府,这是破天荒的事,府里都议论开了。

    南宫戍心里越来越担心,赵襄这样反常,只能说明顾宛之那边一定出了大事。

    这一晚,他辗转反侧,熬得度时如年。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了。

    心不在焉的吃着早饭,南宫戍问小连:“衡山王是不是昨天已经从璐国公府上回来了?”

    “啊,是啊,郎君怎么想起问这个,衡山王殿下不是常常去璐国公府上小住吗?”

    “哦,没事,吃完饭跟我去趟延寿院。”

    早饭罢,南宫戍一甩筷子,就直接奔着南宫卫的延寿院过去了。

    南宫卫正在院子里摘海棠果子,看见南宫戍来了,也招呼他过来吃。

    南宫戍虽然心里起急,但还是压了压心思,走上前去笑道:“你还吃这果子啊,我院子里那些从来不吃,落了就收拾了。”

    南宫卫解释道:“我就是吃着玩的,兄长也来几个吧。”

    “咱们院子里栽得是来赏玩的,果子太酸。你知道我不爱吃酸,若是腌渍成蜜饯我倒喜欢。”

    “兄长说得是,小时候府里老备着海棠蜜饯,后来也不是怎么就没了”

    南宫戍跟他这搭着话,余光却瞧着院门口两个仆役交头议论着什么,他暗暗运起内力去听,果然,那儿二人提些“赵总管”之类的字眼。

    南宫戍想着:正不知怎么提话头,你们倒送上来。于是道:“你们俩,过来!”

    那两个仆役被这样一叫,都怔在那里,片刻便俯首躬身行过来,道了一声:“殿下有何吩咐?”

    南宫戍道:“你们在议论什么呢?”

    两人偷眼看了下对方,年长些的仆役小声道:“回殿下的话,我们就是扯些闲话,再不敢了。”

    “我本来没怪罪你们聊天”南宫戍语调一转,凌厉许多,“但是你不老实,就是不要命了。”

    南宫卫听兄长如此说,也正色道:“老实说吧。”

    那仆役听魏王如此说,哪还敢隐瞒:“我们是说,赵总管他、他这两天老是不在府中,昨晚竟没回来,不知所为何事”

    “原来为这事。”南宫卫道,“兄长,你可听过这事了?赵叔他这两天有些反常。”

    南宫戍道:“我倒没留心,他不找我的事,我已经松口气了。”说完便笑了。

    南宫卫担心道:“是该问问他,要是有什么事能帮得上也好。”转而对自己院子的管事道,“你们问问,谁能找得着他的,让他晚上早些回来,我有事问他。”

    那管事应了。

    南宫戍也道:“这事你问,若有用我的,你就叫人来跟小连说一声。”又道,“你今日还有功课,我就不留了,先回去了。”

    “好,我送兄长。”

    南宫戍回了自己书房,看书也不能踏实。

    中午饭他胡乱扒拉两口,到了下午,他也不顾天色还早,带着小连就奔着清平坊去了。

    到了梧桐居,待得天色暗了,南宫戍又依照老办法,溜出了城,奔着西丘而去。

    还没进院子,他就闻到好大一股药味。

    站在房顶上略观瞧片刻,确定赵襄已经回了府,他才轻轻落了地。

    一个黑衣少年站在顾宛之门口,看见是他来了,朝他抱拳施了一礼。

    南宫问道:“顾宛之怎么样了?”

    那少年摇了摇头。

    南宫戍推门进了屋。

    一个少年在一旁煎药,另一人在床边照顾着顾宛之。

    他三两步上前,看着顾宛之面色惨白,显然只剩一口气吊在哪里,浑浑噩噩间,口中念着些不成文的呓语

    南宫戍心里咯噔一下,这样子,是大不好了!

    他一边搭上了顾宛之的脉搏,一边让少年去拿药方来过目。

    顾宛之双手的脉搏如游丝一线,几乎不可感知的微弱流动。南宫戍又掰开他的嘴巴看看舌苔。再拿过药方脉案一看。他快被赵襄气死了!

    之前针灸的穴位有两个不对,两个多余,喝下去的药也不对,又有几味略凶险的药用量不到位。

    赵襄是越怕越乱了。

    南宫戍改了药方,吩咐他们从新煎药。

    他自己则脱鞋上了床,摸索到顾宛之天突、膻中、肺俞三处穴道轮流输送内力。

    南宫戍的内力轻缓均匀的注入到顾宛之的经脉之中,却只觉得眼前的这副身子如死灰一般,毫无回应,只能如此源源不断的输送,方能多保住些气息,若是停下,那仅存的气息便有慢慢散尽的势头。

    约莫有半个时辰,少年将药端了来。

    南宫戍试了试温度,一手环抱住顾宛之的肩颈,一手拿着瓷勺舀起药汤,送入顾宛之口中。

    眼看着送了小半碗了,顾宛之却突然一漾,全吐了出来。

    南宫戍皱了眉头,拿着帕子给顾宛之擦净了,想了想,又试着少舀一些药汤,再缓一些,往顾宛之口中送去。

    这一次却是喝不进了,灌满了口中,便又吐了。

    药汤也所剩无几。

    南宫戍无奈,只得吩咐:“你们再照着我的方子煎一副药来,我在再试一次。”

    说罢,再次向顾宛之输送起内力来。

    一边输着内力,南宫戍想:赵襄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这时候顾宛之已然病得糊涂,孱弱已极,若是熬了药来,再这般吃了吐,吐了吃,和眼睁睁看他死有何分别?总得想些别的法子才行!

    他搜肠刮肚的琢磨着,突然灵光一闪,他对身边的少年吩咐道:“去准备澡盆!你们都去,二十副药一齐下去,把这药熬成洗澡水!”

    少年听了吩咐,一抱拳表示遵命,回身匆匆地去了。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一个少年满头大汗推门而入,禀道:已经煮好了。

    南宫戍道:“给他找一件大氅披上,他这样不能着风。”

    少年找了大氅递过来,南宫戍小心地给顾宛之披上,带上风帽,抱起他来,就去了后院的浴房。

    浴房中热气升腾,药味弥漫,南宫戍试了试温度,先褪了顾宛之的衣裳,缓缓放了下去,一边扶着神志不清的顾宛之,自己也脱光下去了。

    少年上前拦阻他,焦急比划道:是药三分毒!让我们来了吧。

    南宫戍看着浴盆里的顾宛之道:“他现在这样的状况,我怕你们撑不下来,反而害了他,还是我来吧。”说着又吩咐,“你们去找一块幕帘,做成帷帐,把我们罩在里面,拢住药气。”

    那几个少年听从吩咐照办了。

    “你们几个帮我守着些,若是我真的不行了,及时进来救他,万万不要功亏一篑。”

    三人看他如此吩咐,想劝又不敢,只得抱拳从命。

    南宫戍点头,把帷帐放下了。

    他在药汤中贴住顾宛之的身子,运起周身内力助顾宛之疏通经络、吸收药力。

    那力道要走遍顾宛之体内十二条经络,三百六十五处正穴,有些穴位要留些真气,有些则要避之而行,有些须安抚,有些则需点醒,运功过半,南宫戍头上的汗水淋漓滑落,但顾宛之却仍然不出一丝汗滴,只有些水汽留在面上。

    南宫戍不能从顾宛之的身子里感受到一丝求生之力,仿佛自己贴着身子的这个人,不过是一块朽木、一捧死灰。

    这样下去,就是耗死了也救不回人来。

    他缓缓收起内力,在顾宛之耳边喊道:“顾宛之!这世上就真的再无一人值得你惦念了吗!”

    那一声带着力道传出去,帷幕外守着的三个少年直觉得耳中头中胸中都嗡嗡震颤。

    也许就是这一句话,顾宛之的身体好像起了一点变化,多了一点温度。

    南宫戍趁机催动内力,让真气缓缓渗入顾宛之体内,果然,这一次顾宛之的身体似乎被唤醒了。真气在经脉里流转,逐渐为顾宛之体内注入了活力,药液从他张开的毛孔里向内渗透

    一刻、两刻、三刻、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顾宛之的额头渗出汗水,身子有了温度,周身的脉搏开始有力跳动,脸上也有了颜色,呼吸从微弱变得均匀

    终于,救回来了。

    南宫戍靠在盆边,几乎脱力。

    顾宛之悠悠转醒,看了他一眼,又晕在他怀里了。

    南宫戍缓了缓气力,吩咐道:“去拿身干净衣服,他不能受凉。”

    顾宛之被安置好了,南宫戍反复嘱咐着,一定要把他头发烘干了,虽然刚入秋天不冷,但万万不可着风了。

    嘱咐完了,他看看时辰也不早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匆匆忙忙出门,纵身一跃,前脚踏在瓦上一软,就直着身子向后倒去

    南宫戍无奈的一笑,这下可丢人了,堂堂魏王从房檐上掉下去

    还好有两个少年赶来把他接住了,他庆幸道:“你们来得太及时了,送我回府吧。”

    二人搭着他的肩,一路把他送回了清平坊,而后便匆匆趁着将褪去的夜色,飞身而去。

    南宫戍摊在梧桐居的床上,看着微亮的天色,不久就睡着了。

    睡了还不足一个时辰,突然小连来来卧室的门口焦急的拍门,雀儿先去应了,小连急道:“快把郎君叫起来!府上来信,说宫里来人请了!”

    不等雀儿说话,小连干脆急得推开他就进了屋,南宫戍还沉沉睡着,脸色很不好,小连叫道:“郎君、郎君快起来啦,宫里让您去一趟哪!”他一边叫着,一边回头问雀儿,“你昨天晚上怎么着殿下了!他脸上怎么这样差!告诉你们,你们要是弄出什么幺蛾子不顾殿下的身子,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谁让你进来的!”

    小连正训斥雀儿的时候,南宫戍醒了。

    “郎君,我也是不得已,府中来信说宫里来人,十万火急地请您进宫一趟,这、这我才闯进来的”小连见南宫戍气了,连忙小心解释。

    “你背着我的时候就是这么给他使脸色的?”南宫戍这话问得不好听。

    “怎、怎会,今天是一时起急了”小连也很委屈。

    南宫戍不再责怪他,只是道:“既然宫中来人请,就给我收拾了,咱们赶紧回府。”

    小连松了一口气,赶紧着给南宫戍穿衣梳头,一路匆匆忙忙赶回府中。

    进了延康院的门,南宫戍才知道竟然是高公公亲自来请的,他自然不敢怠慢,打了打精神,进门便道:“怎么高公公亲自来了,不知是什么大事辛苦您了?”

    高公公脸上也显出焦虑之色,只道:“哎呀,殿下可算是回来啦!您在外潇洒风流,可差点急死老奴我咯!”

    南宫戍忙问缘由。

    原来是乌陀国的使臣来朝见,乌陀国人善打马球,这次也带了马球队进京,且由王子亲自率队,圣上一高兴便请他们与宫中的马球队较量一番。

    这乌陀国为西域大国,一直以来,向大周称臣纳贡,但随着国内政局变化,两国关系亦有起伏,近两年虽不至于兵戈相向,但也略冷于先时。

    皇帝既然派高公公亲自来找南宫戍入宫打球,南宫戍大概明白其中关系:虽然太子及吴王均擅长马球,但身为皇子亲自下场未免高抬了乌陀国,若真是输了这一阵,更加跌了面子。若是请他南宫戍上场,既不薄待使团,又有些转寰余地。但是圣上遣高公公亲来,也显出对此次马球赛的重视,自然是只愿赢不愿输,南宫戍又怎能推脱?

    既然无法推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南宫戍到清思殿前的马球场时,这场马球已经陷入了艰苦的胶着状态,而大周一方,则略逊一球。

    他在换马球衣的时候,几个马球队的小子也察觉他面色不好,也小心询问几句。

    他则笑答:“昨天在清平坊混得太晚,多贪了两杯”

    那几个小子自然懂得话中所指,只是嗤嗤的笑。

    他又道:“行啦,这点小事还不至于的,等我上场收拾他们。”说罢,便策马入场,替下场上一员。

    对手当然不知来者是谁,而场子里的大周马球手们却心知肚明,见南宫戍入场,便有了主心骨,气势霎时不同之前。

    南宫戍上场之后便立刻组织了几次有效的进攻,立时压得已经有些得意地对手喘不过气来。

    大周一方因此大受鼓舞,趁着对方还没缓过神来,扳平了分数。

    看台之上,那乌陀国使臣直使人探问这马球手是哪一位。

    赵公公见他们如此紧张,不由笑着贴上两步跟皇帝身侧道:“万岁,这魏王殿下一来,他们都乱了阵脚啦!”

    皇帝笑而不语。

    高公公又小声道:“今儿我去请人时候,魏王还在清平坊睡着,所以这会才来,不然不能让这帮乌陀国的小子得意这些时候了”见皇帝不接他的话茬,他又道,“万岁,您也要说说魏王,若不是他流连妓坊,平阳公也不至于找这个借口来推脱婚事”

    皇帝眯了眯眼睛,仍然专注盯着场上局势,并未发一言。

    “老奴多言了,请万岁恕罪”高公公跟着皇帝多年,有些话他说来也随便些,可此时皇帝不言,他也是有眼力见的。

    赛场之上,那乌陀国的马球队也非徒有虚名,见局势不好,一时稳扎稳打起来,大周一方再难复破竹之势,比赛再次胶着起来。

    南宫戍无奈,他本就是力不从心,本想由队中几个主力轮番进攻,再赢一球,这一场也就差不多胜券稳操了,可是看如今这阵势,他必须亲自上前突围。

    球至杆下,他带球几次突围,连过两道防线,手起杆落,看着那球飞入洞中,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就这么摔下马去

    他身边有三五匹马相继赶来,他落在地上眼中见到许多马蹄,最近一匹马已到身畔,马蹄就要踏至他胸口,却见那马球手琥珀色的双目一惊,硬生生凌空勒马,错开半分,马蹄却仍然踢中了南宫戍的左手。

    南宫戍只觉得左手突然剧痛,好像被什么踢中了,咽喉中一股腥甜,一口血吐出来

    失去了意识。

    懵懵懂懂,恍惚听着身边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就是觉得好累,也懒得吊起意识,直接就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宫戍突然被一股剧痛惊醒,听到从胳膊里传来闷声一响,他倏地醒了过来,冷汗淋漓,原来是御医为他接上了手肘。

    他环看四周,围场值守的四个御医都在身前。

    禀告他:魏王无大碍了,只是还得多休养。

    他这才又躺下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就这么直昏睡到第二天一早才算醒明白了。

    他这一醒过来,小连当场就哭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南宫戍则没事人一般,揉着眼睛问道:“你怎么进宫来了?”

    小连擦着眼泪答道:“圣上见郎君吐血了,就叫我进来问话,问过了就遣我来伺候郎君了。”

    “你怎么说的?”

    “我、我照实说的”小连声音声音有些没底气。

    “你!”南宫戍话里不悦,“那圣上有没有责难雀儿?!”

    “圣上倒没说什么只是、只是太后那边”

    “你个混账东西!”南宫戍急得直忘了左手疼痛,翻身而起,一脚把小连踹翻在地,“祖母将雀儿怎么了?说!”

    小连趴在地上,眼泪鼻涕齐流,也不知是因为被踹痛了,还是被吓到了,话里都是颤抖的:“太后要、要、要赐死他”

    “已经赐死了?”南宫戍焦急的问。

    “还没!还没!”小连忙答道,“圣上说等郎君醒了再作定夺。”

    南宫戍忙起了身,说道:“你这废物点心,跟我这么多年,这点小事都办不成,雀儿要死了,我让你陪他去!”

    小连趴在地上连连叩头。

    南宫戍看他那样子,又道:“行啦,还不快起来帮我穿衣裳,我要马上去面圣。”

    小连知道他这么说就是没事了,赶忙爬起来帮着南宫戍穿衣裳梳头。

    到议政殿的时候,皇帝正在接见乌陀国的使臣,听南宫戍来了,立刻要请进来。

    看着南宫戍架着左臂进殿,乌陀国的使臣和他身旁的一个样貌俊朗的青年立刻起身相迎,皇帝对南宫戍道:“不用行礼了,直接坐吧。”

    南宫戍还是躬身简单行了礼,又请乌陀国使臣免礼,自己才正坐了。

    皇帝问道:“魏王不必如此,胳膊好些了吗?”

    南宫戍恭谨答道:“昨日只是太累,这睡了一晚,就缓过来了。”

    那使臣道:“昨日见魏王殿下于球场上的英姿,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又一指身旁青年道,“这是我乌陀国君之幼子麴宝昌,这次来大周本是想来见识天朝风物,殊不知昨日不慎伤及殿下,今日特来请罪。”

    皇帝笑着问南宫戍:“既然来了,你怎么看?”

    南宫戍着眼打量着麴宝昌,只见他二十出头年纪,一身斜纹织锦的窄袖胡服,领口金线绣花,衬得他本已矫健的身姿更显英挺贵气,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大殿的光影里漏出些傲气,是个能迷煞万千少女的人物。回想昨日赛场之上,乌陀国的马队之中,的确是这双琥珀色的双目,如鹰一般环顾赛场,左右着乌陀国的布局。而最终使马蹄踢在空中错开,却误中南宫戍左臂的,也确是此人。

    南宫戍笑答圣上所问:“回陛下,我不仅不怪他,倒该多谢他才是。”

    皇帝道:“噢?这又怎讲?”

    南宫戍答道:“昨日,我因练功不慎,以至于临场坠马,若不是他马术精湛,那马蹄已踏上我的胸口,此时我又岂有命在?”

    皇帝也笑了,说道:“原来如此。”又转而对乌陀使臣笑道,“既然魏王如此说了,且魏王所伤不重,你们也不必就此事放在心上。本来此次球赛就有以球会友之意,昨日魏王身体欠佳,未得发挥,待得来日伤愈,你们可再打个痛快!”

    那王子拱手道:“昨日魏王殿下身体不适,已然赢我一球,麴宝昌甘拜下风,愿改日再向魏王讨教。”

    南宫戍忙道:“不敢、不敢,来日一起研习。”

    皇帝很是高兴:“可真是不打不相识了!”

    这么着双方又你来我往几句冠冕堂皇之语,乌陀国的使臣便与王子一起告退了。

    待得人走了,南宫戍才小心地问道:“陛下,昨日、不知昨日您怎样处置那清平坊的妓倌了”

    “在牢里关着呢。”皇帝皱了皱眉道,“昨天御医说你内息混乱,损耗过度是不该这样匆忙就召你来打球,可你怎至于如此不爱惜自身”说道后来,不由向案前探了探身子。

    南宫戍忙拱手请罪,一时忘了伤,左手一抬却痛楚非常。

    “受伤了就别行礼了。”皇帝道。

    南宫戍扶着手,仍小心道:“谢陛下还请陛下恕他的罪,是臣一时练功走了岔路,才力有不济,一时坠马,和那妓倌当真无关。那妓倌诗书琴棋皆通,又能歌善舞,若这样死了,未免可惜了,还请陛下明察。”

    皇帝叹了口气,又道,“朕知道你的性子,你这样叫朕也为难”

    “都是臣的错。”南宫戍说着,叩在地上。

    “朕不是怪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累身累名你、你快起来吧。”

    南宫戍起了身。

    “这次的事,既然你如此说,也就罢了。只是,以后莫再这样了,终归伤了自身。昨儿太后也着了大急了,熬到半夜,确定你无碍才回宫睡了。”皇帝探着身子说罢,见南宫戍仍低着头,只是道,“罢了,你去吧。”

    “那妓倌”南宫戍试探。

    “随你,叫你府上人领走吧”

    “谢陛下。”

    出了殿门,南宫戍才松了一口气。

    使小连去接雀儿,连命令带威吓使小连要伺候好了,又去朝见祖母。

    南宫戍在宫中陪着祖母几日,才回府休养。

    问及小连梧桐居的事,小连不敢再大意,小心禀告,雀儿已无大碍,也没伤及头脸,身上的伤因用药及时,并无发炎化脓之症,大都好多了,只有两三处结痂还没落,想着不日就能痊愈,到时再用些祛疤灵药,便无大碍了。

    南宫戍看小连神色不似撒谎,这才放下心来。

    又缓和问道:“那天踹你,疼不疼?”

    这一问,小连眼泪又泛出来了,带着哭腔道:“已经不疼了。小连就是气不过,郎君为什么为了一个小妓倌就发那么大的脾气”这么说着,一肚子的委屈都吐出来了。

    “你呀!跟了我这么多年都活不明白!”南宫戍无奈道,“你也是让院子里那帮混账的小子们捧得糊涂了,真当自己是魏王府大总管了么?你还瞧不起他他若有朝一日在清平坊里混出了名堂,你见他还不是得跟见桃夭一样恭恭敬敬的?何必造这恶业。以后把自己的尾巴夹好一点,我自然不再说你。”

    小连抹着眼泪应了。

    那天顾宛之迷迷糊糊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他觉得清晨的阳光分外刺眼。守在他身边的少年立刻为他倒了一杯温水。

    又去准备药汤和饮食。

    顾宛之喝着温水

    郑王走的时候,准许了他养鸽子。

    入秋了,他披一件单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鸟儿在天上盘旋。

    呆呆望着,不知多少时间

    突然,一只野鹞子突入鸽群,几番冲击之下,抓走了一只鸽子。

    抓走的鸽子还无力地挣扎几下,顾宛之发力喊一声,口中却没有声音,看着院中的风景天空的云彩从眼前滑过,就直直地倒下去了。

    之后的日子都是浑浑噩噩,身上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越来越冷,时而清醒时而胡涂,他知道赵襄来了,知道他们在给自己治病

    他不断地循环做着噩梦,看着那只鸽子鲜红的眸子里,布满绝望;扑棱着翅膀,拼命挣扎;一会又被那鹞子撕扯碎了

    这梦魇就像魔鬼,纠缠、折磨、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到了后来,这梦里都变得晦暗不明,越来越模糊

    直到他听到一个声音传来——这世上就真的再无一人值得你惦念了吗!

    这句话就像魔咒一样回响着,使他身体里的每一条经络,都有力量涌进来,他的魂魄精神,也一点一点被拉回身体里。

    他开始闻见浓重的药味,感受到药汤在周身的温度,他的每一个毛孔都翕张着,从干涩到回复润泽。

    终于气息平稳,有了生气,睁开双眼,看到的是那个少年

    他满头大汗,疲累的靠在那,脸色很不好。

    骤然,疲惫也就一起涌出来,便倒在那少年温暖的怀中

    不多时,端药进来的竟是赵襄。

    顾宛之抬眼看了看他,说道:“你来了。”

    一旁的伺候的少年忙将抬一个矮桌放在顾宛之床上,赵襄将药碗放上,顾宛之接过了,对那少年道:“你出去吧,我跟赵襄说说话。”

    目送那少年出了门,顾宛之才吩咐赵襄:“你坐吧。”

    赵襄道:“老奴不敢。”

    说罢,赵襄又跪下了,叩首道:“这次郎君遭此大罪,都是老奴照顾不周”

    顾宛之道:“你起来吧,难道还让我扶你不成?”

    赵襄听他如此说,怕他真的来扶,猛然抬头,看着顾宛之眉头微蹙,面色苍白,心中苦痛自责,又道:“郎君,您前日病势深沉,今天气息已经好了许多了,只是面色仍不大好”

    “你先起来再说。”顾宛之说着,就要扶赵襄。

    赵襄哪敢让他扶,赶紧起来了,侍立在一旁。

    顾宛之道:“你别站着,看得我眼晕,拿个凳子坐。”

    这一句句逼得赵襄不得不坐了。

    看他坐下了,顾宛之才娓娓道来:“这两天我虽神智不清,但心里还是明白的,多亏这三个小子照顾得用心,竟然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你说他们是在北疆跟着大王多年的人,又是宦侍,不知是什么根底?”

    “又能有什么根底,早年间都是战俘里的孩子,同一批的都在宫里宫外分着伺候人了。”

    “他们三个伺候人挺有规矩的,难不成在宫里待过?”顾宛之追问了一句。

    “早年是宫里的,后来分到王府也不大,大王瞧着可用就带在身边了。”

    “我瞧着他们不聋,怎么是哑的?”

    “这这我也不清楚了。”赵襄言辞有些闪烁。

    顾宛之叹了一声,心里也明白几分。

    “对了,你这样连日的跑来也不打紧吗?”顾宛之又担心的问道。

    赵襄回道:“本来报恩寺也有些寺产官司纠缠,我就以此为借口过来了,倒还不打紧。”

    “嗯,你持重,看着办吧。现如今,外面的事我是一概不通,也出不上什么主意。”顾宛之说着,端起药碗,放置鼻底一闻,轻啜一口,皱了皱眉。

    赵襄见了,忙吩咐人取些蜜饯来冲一冲这药的苦味。

    顾宛之喝了药,捻海棠蜜饯吃着,问道:“今年这海棠蜜饯你试了么?”

    “郎君手艺还是一样好的。”赵襄赞道。

    顾宛之摇了摇头,只道:“赵襄,这些年你辛苦了”按住要搭话的赵襄,又道,“府中和这边都要你照管,终归年纪不饶人,你一个人又分身乏术,许多事难免纰漏。我深居别院这许多年来,一向小心低调,宁肯他人知道了我,也不愿他人知道我和大王这许多纠缠。早些时候,你三两月借着送供奉来一趟也就罢了,后来大王执意要弄这未央居,我劝阻不力,也就弄出来了。虽说是借着报恩寺的名头修的,也较前处更为隐蔽,可自打今年来,不知为何如此多舛”

    赵襄忙道:“老奴有罪,还请郎君指点!”说着又跪下了。

    顾宛之无奈道:“你起来,我没怪你。这里也不是你主张修的,只恨我现在难再劝住大王了你还不起来,真要我扶你吗?”

    他如此说了,赵襄只好起身恭谨地坐下了。

    顾宛之饮下半口药,又道:“之前那个救我的少年,你们找到了吗?”

    他冷不丁这话问出来,倒把赵襄噎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半晌才道:“没、还没。”

    顾宛之问道:“你们若找到了又当如何?还按着当年的法子,铲除了他?”

    赵襄默认了。

    见他如此,顾宛之长叹了一口气,道:“当年的刘侍郎是个没根底的人,不过是布衣出身,能由得你们捏圆捏扁这里是京中,若是真碰上碰不得的人,伤及的不是我,是大王,是王府唉你明不明白?”

    秋日的晨光清爽地洒在屋子里,却透不过绵密的床帐,顾宛之靠在床帐里,纤瘦而苍白的手指摩挲着白瓷的药碗边儿,因弹琴而养起来的茧子,摩擦出一点脆里带沙的声响。

    赵襄听着他的话,良久都不知道如何接一句。他曾经只以为是郑王府庇荫着顾宛之,却不曾想到,顾宛之也在小心护着郑王府。

    “不知郎君到底所指何人?”赵襄问道。

    “我当真不知道他是何人,只是想着,若如你们所言,他功夫如此好,保不齐,是个世家出身,你们查不到也不是坏事这些话,你可以不去禀告大王吗?你知道他的脾气,他若是因此真做出些什么,我、我”顾宛之说道这里也有些语塞,突然从床帐里探出来,看着赵襄。

    阳光在顾宛之的眼睛里流转,他的担忧使得那一缕光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苍白的面色因为紧张而略泛起淡淡的浮粉,却终于敌不过苍白,又褪去了。

    因为有主仆之别,赵襄很少这样打量顾宛之,今日只因顾宛之这一下来得突然,他一时来不及躲避,就这样迎面撞上。他的脸倏地红了,忙退开一步,跪在当场,答道:“郎君,放心,您的苦心老奴明白了,至于府上、府上的事,您放心,老奴、老奴一定仔细照管”这话他说得磕磕绊绊,却也算是说了个清楚。

    顾宛之点点头,重新靠回帐子里,轻道了一声:“给你添麻烦了”

    赵襄走了。

    不多时,照顾他的少年端着一碗清淡的精做汤饼进来,放在顾宛之床上的矮桌上。

    顾宛之问他:“鸽子是不是少了一只。”

    他点头。

    “那天我看见让一个鹞子叼走了,你们以后看着点,别再让叼走了。”

    少年立刻单膝跪在地上。

    “我不是要罚你们,只是嘱咐你,明白吗?快起来吧,这里不是军中,不用总请罪谢恩的。”

    少年叩了头,站在一边。

    顾宛之看着这些年轻的孩子,被北疆的风沙蚀刻出来的并不那么细腻的面孔,不由得对他们多些疼惜。

    他吃了两口汤饼,又道:“你们这样总是一身黑衣裳,就没别的可穿了吗?”

    少年不好意思的比划道:有别的穿。

    “那你们是穿惯了这些?”

    少年点点头。

    顾宛之微笑道:“以后穿些随意的衣裳,别总是一身黑,我这里没有那么多打打杀杀的活儿。”

    那少年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表示遵命。

    顾宛之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酸,伸手想去扶他,自己却差点摔到地上,那少年赶紧扶住了他。

    他感谢的一笑,在这秋意渐浓的时候,便如春暖花开。

    那少年看得直红了脸。

    顾宛之摸摸少年的面颊,说道:“傻孩子,你们大可不必谨小慎微的,你们辛苦照顾我,我也尽量照顾你们,咱们主仆相依为命,如何?”

    少年看着顾宛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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