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戍在延康院里,看见赵襄这几日又恢复了条理,知道顾宛之那边肯定没问题了,便踏实在家养伤。
自从知道他伤了,来来往往总有些人来探看送礼的。南宫戍都吩咐小连一一接待了,自己则躲在院里称病不见。
那天小连将礼帖送至南宫戍的案上,由他一一点收。
南宫戍抱怨道:“院里可用的人少,你但凡多认得几个字,也不能让我病中还这么累!”
小连低着头道:“是,劳烦郎君了”
二人正说着,外头忽然有人来报,说是吴王殿下来探视了。
吴王亲自探病,想必是早想来探虚实,只是一直苦于不得机会,才拖到这会儿亲自来。
南宫戍心道:何至于这么沉不住气
“这会谁招待呢?”他问道。
外面人回:“在正厅赵总管亲自侍奉着呢。”
南宫戍摸着自己的胳膊,想着:吴王是绝不能亲自见的,见了只怕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更得罪了太子倒不好。
于是吩咐道:“我现在仪容不整,面色不佳,病中不宜见人,恐冒犯了贵客,你让赵襄看着回一份重礼,不失礼数就罢了。”
“这”外面的人有些迟疑。
小连也道:“吴王亲自来了,您不见不好吧。”
南宫戍瞥了小连一眼,说道:“你不用说了,我不能见。”
看南宫戍如此,小连知道这事没有转寰余地了,又道:“那我去禀告吧。”
“嗯,也行,你去小库房挑两件拿得出手的回礼,再让赵襄从大账上添些。总之,别失了礼数。”
小连点头便去了。
南宫戍看着他走了,继续清点礼单,陆续又见了东宫的礼单,和麴宝昌的礼单。
东宫的礼单上,除了珍稀药材,还另附上许多把玩之器,金杯玉盏,当真是贵重,其中一面螺钿铜镜名“紫荆鉴”的,令南宫戍格外关注,只因一行小字旁注其螺钿图样为“田真叹荆”,所言关于兄弟情深,紫荆叶茂之故事。
南宫戍这厢看了,心中大概有数,也踏实许多,想着转日得回一份得体的谢礼才好。
又转而看了麴宝昌的礼单,单上无非是些药材,以及乌陀国特产的葡萄美酒,外加夜光杯一对。
南宫戍看着甚觉合自己心意,淡然一笑便另放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小连转回了延康院,进了房,便禀告道:“郎君,您放心吧,赵总管是礼数最足的人,这会好好地送走了。”
南宫戍道:“吴王可问了什么?”
“吴王殿下听说您是疲劳过度所致,便多问了两句缘故。”
“你怎么答的?”
小连哪能说南宫戍是流连清平坊的缘故,忙解释道:“自然不能直说,只是说殿下最近忙于读书练武,照您的说法,说得是练功不慎所致”
南宫戍淡淡一笑:“那吴王也信?”
小连嗫嚅道:“不信还能如何”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吴王当然信了。”小连赶紧改口。
南宫戍笑道:“这还差不多。”转而收了调笑的语态,严肃道,“给东宫回礼的礼单你记得及时拟定了,拿来我看,凡是按着礼制比吴王再高一等,以稳妥恭谨为重,明白吗?”
小连也不敢怠慢:“小连明白郎君的意思,保证办得好。”
大约过了那么十几日,秋风更冷些。
南宫戍却渐渐缓过许多,脸色也比之前更好些,只是左手仍吊着,不能动弹。
这一日,秋高气爽,南宫戍披了件披风,站院子里晒着太阳,忽然就提起要出去转转。
小连当然知道他这出去转转的意思,连忙劝道:“我的郎君呀,您是要要我的命啊!”
南宫戍忙道:“你小点声!老实跟我去,不然我一个人溜出去可不带你!”
小连只好压低声音,哭丧脸道:“郎君,您是不要命了吗?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去?”
“我得去看看雀儿,他为我受了伤,我怎么也得瞧瞧去。”
“唉郎君,您这风流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就算您的身子行,怕是他的身子也未必撑得住”
“这你少管,反正我今天一定得出门!”
小连长叹一声,再无法了。
到了梧桐居,进了内堂,雀儿的礼还没施完,南宫戍就把他扶起来了,只吩咐道:“你叫人去看看,我今天要见桃夭,老规矩,让他便服从后门进来。”
雀儿忙吩咐人去了。
才回进屋中,看见南宫戍坐在榻边打量着自己,又瞧见南宫戍架着的左手,不由问道:“殿下,您这身子,可好些了吗?这手可伤得重不重?”
“我这不碍事。”南宫戍答道,他瞧着雀儿不大好的样子,明显瘦了一大圈,脸色也不好,想起之前小连说“怕是他的身子也未必撑得住”他心里明白雀儿这回定是受了大罪,便问道,“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用得什么药,拿来我看看。”
“我的伤已经无大碍了,都是桃夭先生送来的伤药,您也知道,这都是按着蒋医师的方子调的”雀儿碎步过去,从柜橱里拿出伤药,边说着边回身递到南宫戍近前。
南宫戍打开药盒闻了闻,点了点头,看着站在一旁的雀儿,说道:“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雀儿楞了一下,他终究是没真正伺候过南宫戍的,这样冷不丁让他脱了衣裳,他还是有些惊诧。
南宫戍看他的样子,不由笑道:“你别想多了,我只是看看你的伤处。”
“哦,是”雀儿想到原是自己自作多情,一下子脸红了。
褪下衣裳,雀儿背上的伤虽然大好了,条条紫红色的疤痕仍旧触目惊心,可见当时伤重。
南宫戍心疼道:“现在还疼不疼?”
雀儿复披衣在肩上,回身答道:“现在不怎么疼了,所幸这时节凉快了,这伤好得利索,没有化脓,也就性命无碍了。又有那蒋医师的伤药,想必再有些时日,这疤痕也能淡下去许多。”
“你坐。”南宫戍说着,便要将他拉过榻上来。
“不雀儿不敢”雀儿竟然躲开了。
南宫戍一愣,觉得他这个举动有些反常,皱了眉,沉声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没有不敢”雀儿脸色发白。
“没有?”南宫戍已经猜到几分其中关窍,他一发力拉过雀儿,雀儿站立不稳,就被他拉在身前,牵扯起旧日之伤,痛得咬紧了嘴唇。
南宫戍也有些不忍,动作轻了些,看着他问道:“你对我说实话,我若现在让你伺候我,你伺候得了吗?”
雀儿听到此处,顿时脸色煞白,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低着的头。
“那些狱吏动了你的身子,是不是?”南宫戍追问道。
雀儿听他如此问,突然抬眼,对上南宫戍的眼神,只见魏王殿下的眼里,都是愧悔、怜惜,触得他自己心里的苦楚,他本不想透露自己的心绪,可这一下子,眼泪霎时就在眼里打转了。
南宫戍看他如此反应,便知自己所猜不错。他伸手拭过雀儿眼角的泪痕,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雀儿缓缓跪在他身前,先发了话,声音很弱,却说得很清楚:“殿下,雀儿没事,其实在桃夭先生买下我以前,雀儿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在清平坊寻活计的男子尚不如女子,雀儿没什么本事,身子早已不干净了,这次只是他们要得狠了,再将养些日子,就无碍了。”
听这话南宫戍心里更难受,遭了这事,竟然让他来安慰自己。
“雀儿,你受苦了”
雀儿低头说道:“殿下,您别说了,我没事”
这时,外面有人来报,说是桃夭郎君到了。
南宫戍吩咐道:“请进来吧。”
桃夭推门进来,扶起雀儿道:“我跟殿下有话说,你在门外略等等。”
雀儿点点头,退出去,带上了门。
桃夭先对南宫戍躬身施礼,又看着他架着的胳膊,皱眉道:“殿下,您的伤怎么样了?”
南宫戍笑道:“不用担心,我没事,我在府里好吃好喝养着,御医三天两头来请个脉,送药的人天天上门,能有什么事,你看我这样子像受了重伤的么?”
“听说太后娘娘这次是着了大急了?不知他老人家的身体还好吗?”桃夭问。
“倒不碍事,她老人家可硬朗。”南宫戍笑着道。
桃夭便安心许多,笑着点了点头。
南宫戍转而说:“对了,说起送药,前些天我收了太子的礼,看着意思,倒有些安抚亲厚之意若不是你辛苦牵上裴家这条线这事,倒是该谢谢你。”
“可这伤,您原是不该受的。”桃夭有些担心地看着南宫戍。
南宫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他解释道:“在你们查出顾宛之的身份之前,我不希望他有事。”
“我明白了。”桃夭答道。
“只是这次的事,真是苦了雀儿这孩子。”南宫戍的话里带着愧疚。
叹了口气,桃夭道:“他刚给人抬回来的时候,我看了,不成样子,这些天已经好多了,想着等他的伤再好些,补养一月半月的,就能缓过来。”
“但愿如你所言。”话锋一转,又道,“其实这次请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想宴请乌陀国王子麴宝昌。”
桃夭一恍惚,问道:“您怎么突然想起结交他?”
“这事我也说不清,就是一种直觉吧,按说是个没利害关系的人,可我总觉得这个人有些能耐,想认识认识。”
“哦”
“我本来想着因为裴少卿的事,不好安排在你那边,是要放在这里的,可是看着雀儿这样,我又怎么开这个口我记得你原是乌陀人,你有没有什么主意?”
“殿下说笑吧,我离开乌陀的时候还没记性呢,哪知道什么。只是听说这位王子是爱歌的,要不我想想办法,还是放在我那边吧。”桃夭说得很轻松。
“这不好,裴少卿刚在太子那边帮我说了话,我最近不好在面上与你走得太近。反正这乌陀使团还要在京中待一阵子,倒是不急在这一时,等等再看吧。”
桃夭叹了一声,道:“其实他既然是个爱歌的人,安排在这梧桐居本是极合适的,雀儿虽然命途多舛,可当初我都不曾料到他是个受教的,学得快,又肯吃苦,所幸前些年倒仓之后这两年声音倒更清亮些。我亲自教他这几年,不是我自夸,您也该心里有数,只怕清平坊比他强的,并没有几个。只是”
话到此处,忽听门外道:“殿下,雀儿愿意侍奉乌陀国的王子。”
房内桃夭与南宫戍面面相觑,先是桃夭朝着南宫戍点了点头。
南宫戍叹道:“罢了,就这样吧。”转而对门外道,“雀儿你进来。”
雀儿推门进了,深施一礼。
南宫戍道:“今天是九月初十,下月十五,在你这院子里我宴请麴宝昌,你可能行?”
雀儿躬身答道:“能行。”
“好,那就这么定了。”南宫戍拍板道。
了了这许多安排,南宫戍并未留下。
出门回府,一路上南宫戍对小连道:“我交给你个差事。”
小连看着南宫戍眼睛里带着怒气,他不由小心答道:“请郎君吩咐。”
“那时候是谁看的雀儿,你给我打听出来。”
“是。小连着人查了就来禀告郎君”
“算了,也不必跟我说,直接收拾了完事!”
“是,明白了。”小连原本就知道这里面的关窍,听南宫戍如此吩咐,心里也有数,更不敢多说多问。
没两日就把事情办妥了。
一个多月,说快也快。
南宫戍下得帖子,倒正中了麴宝昌的下怀,他对南宫戍在马球场上的指挥若定、反败为胜十分佩服,有心结交,又苦无机会。南宫戍这请帖一下,他立时就应了。
到得十月十五,天气虽凉了,可正赶上圆月当空,万里无云的好日子。
在梧桐居的后院里,葡萄美酒夜光杯,月色如银,琵琶声急。
雀儿的气色已复,坐在下首席上,身着一身织暗花的雪白衣袍,领口露出一截丝缎衬衫的粉绿色领子,他年纪轻,唇上一点胭脂已显得比桃夭更娇俏,在月光灯影底下,就跟一个玉人儿似的。
甫一开腔,便如他的名字一般,好似一只欢快的雀鸟,在这院子里上下翻飞,直道收腔,又忽地钻入九霄,不见了。
南宫戍笑了,他听过两次雀儿的嗓子,这次唱得最好。
席间他也邀请了两个美娇娘来陪伴麴宝昌,只因他不知道麴宝昌的喜好,也是为了让雀儿免了伺候他,就算到时候麴宝昌有心,也可以让雀儿有个机会搪塞过去。
待得雀儿这曲子唱完了,南宫戍一看麴宝昌,不由得笑了,麴宝昌那琥珀色的双目就再没离开雀儿身边了。
十月下旬,麴宝昌离京回了乌陀。
天更冷了,南宫戍的左手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是内伤其实还是需要休养,可是只要他在京城里,应酬之类都会自己找上门来,弄得他无法安心。
左右想着,干脆跟赵襄商量去城外西南郊的别苑小住。
郑王府别苑是圣上特意赐给郑王以昭其功的,修得很好,本意是为了避暑,可是,一来郑王不在京中常住,二来,南宫戍兄弟两个在郊外住也不方便,所以已经多年不去了,只留了几个奴仆看守收拾。
赵襄看魏王去意肯定,也不好拒绝,就很快找人收拾出来。
南宫戍没两天就住了进去。
赵襄本想给配个管事的,南宫戍说让小连历练历练,赵襄也就同意了。
在别院中,山风虽冷,却见着碧空如洗,院中借来远方的山景,倒是令人心胸开阔。
南宫戍心中也爽朗很多。
在别院里住了不到半月,南宫戍就闲不住了。
几番软硬兼施之下,让小连将雀儿也接出了城,在五里外寻了一处小院安置了下来。
就这样,南宫戍不是在别院休养,就是隔三差五去那小院坐坐,倒也悠闲自在。
那年的初雪来得刚好,仲冬就下了第一场雪,下雪那天不冷,倒是第二天风和日丽,却寒风阵阵。
南宫戍披着貂裘,在院子屋檐下看着雪景发呆,没一会就觉得眼睛被晃得花了,他揉着眼睛,想到顾宛之。
无奈一笑,想着原不该来郊外住,一闲下来,就忍不住会想起他。
这么冷的天,他的病也不知道打紧不打紧
那天晚上,南宫戍吃了饭靠在桌边,顿觉困倦,不觉就支着手睡着了。
噩梦一场,他冷汗淋漓地醒来——梦见顾宛之又病了,病入膏肓,再也救不回来了
他慌慌张张在衣箱里翻找了件吉贝的素白衣衫——雪夜还是白衣稳妥。
小连进屋看见他这样都傻了,忙问他这是要干嘛。
“这两天下了雪,我不放心雀儿那,这就去看看。”南宫戍一边系腰带一边说。
“郎君,您是不是糊涂了,这是什么时候?您明天请早去不行吗?大半夜的,您身子还没好透,这天冷路滑,我怎么放心您去!”小连看得如此,急得不行。
“你不用担心,我去就去看看,明早你使人去接我就得。”南宫戍话不停,却已然推了门出去了。
这别苑不同在府中,又不在城里,他要出门,小连怎么拦得住,只能眼睁睁看他出了门。
别苑在城西南,而顾宛之的居所在城西,离着并不十分远。
南宫戍一路运气轻功,也不觉得冷,几起几落,便站在顾宛之的院子里。
顾宛之正裹着蓄了绵的暗青色披风,在院里赏月观雪。轻微而平稳的呼吸,带起一团又一团柔和的白雾,从他微微翕动的唇间轻轻呼出来,跟着风散了。
他看见南宫戍落下来,不禁吃了一惊,看见了容貌,又很快恢复了镇定,他身边的两个少年也愣住了,只做防御状,不知如何应对。
南宫戍笑道:“免了吧。”
两个少年彼此对看一眼,收了招式,立在一旁。
顾宛之见到此状,倒也沉着,淡淡道了一句:“你不是说不再来的吗?”
“这都是我多久前说得话了,你还放在心上”趁着月光和院中的灯光,南宫戍见顾宛之面色康健,倒是天冷的缘故,鼻尖脸颊上都蒙上一抹绯红,好看极了,“上次要不是我来,你命都没了。按说你就是着了寒,怎么弄得那般严重?”他心情一好,溜达在院子里,说话也随意起来。
“我也不清楚,总是年纪大了,身子不济罢了。”顾宛之语调虽然淡淡的,却不由向后退了几步。
南宫戍也不介怀,看看院中站着的那两个少年,两人都穿着扎实的浅褐色丝绵袍子,一副暖和样子,南宫戍笑道:“你们顾郎君还挺心疼你们啊,给穿得这么好,行了,你们别在这杵着了,散了吧。”
那两人去看顾宛之的颜色,顾宛之无奈地一笑,吩咐道:“去吧。”
两个少年犹豫了片刻,归进了暗影里。
看他们两个走了,顾宛之也不再多言,转身往屋里回去。
“不请我进去坐坐么?”南宫戍问道。
顾宛之停下脚步,背着身子,反问道:“你还记得当时为什么说不再来了吗?”
南宫戍被他这话问住了。他只是为一场噩梦,就匆匆出了门,在这寒风入骨,雪冷路滑的半夜,站在这个自己本不该来的地方。
他笑了,笑自己是傻了
半晌,他问道:“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顾宛之依然背着身子答他的话:“我好多了。”
“那就好。”南宫戍顿了一下又说,“今天冷我就是来看看你好不好,这就走。”
“哦。”顾宛之并没有转身。
南宫戍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几次启齿,又什么也没说出来。
终于轻叹一声,回身跃起
脚踏上假山的时候,一时心不在焉,他旧疾未愈,加上山石上有积雪,脚下一滑,猛地跌落下来,“砰”的一声,摔在雪地里,低声“啊”了一句。
顾宛之听见声音知道不好,回身看南宫戍已经躺在雪地里了。他上前两步,关切道:“你怎么了?怎么摔下来了?还好么?”
南宫戍躺在雪地里傻笑,倒着看顾宛之蹙着眉的样子,回答:“你竟肯来关心我!”说着狼狈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沾了满身的雪,眉毛头发上都是。
顾宛之看他样子,噗嗤一下笑了。
瓠犀稍隐,笑靥如春梅绽雪
南宫戍看得痴了。
顾宛之自觉不妥,忙收了笑意。
南宫戍看着他神色变化,也有许多无奈划过心头,自顾自爬起身来,低头掸着身上的雪。他四肢上的雪多被拂去了,但后背和头上的雪,他自己看不到,就忘了去掸。
顾宛之站在一旁看着他,指点道:“头上还有不是那,错了!”
他一急,就伸手去够,又道:“你转过去,背上还好些”
顾宛之掸着衣服,却一抬头和南宫戍四目相对。
雪光,月光,院中石灯里的光,交映在南宫戍浓黑的眼眸里,这个少年眼中深藏的疲惫与无奈,隐忍和压抑,以及那无法自制的爱意,都是那么真实可触。
顾宛之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幽幽说:“这么大了,难道还要哭一鼻子不成,摔疼了么?”
南宫戍握住他的手,尽管他刚刚摔在雪地里,手掌还是那么暖和。
顾宛之把手抽出来,摩挲着自己手掌,踌躇半刻,道:“进屋烤烤火吧,衣服都湿了你也穿得太单薄了些。”
?
把南宫戍的外衣架在炭盆上,将自己用的小手炉交给他,顾宛之又取了两块炭放在烹茶的风炉里,烹上水。
一边做着这些活计,一边讲解着:“我平日有时会吃茶提神,不过这半夜时候,就喝些热水暖暖身子吧”
南宫戍抱着手炉,呆呆看着顾宛之忙活。
顾宛之看他的样子,觉得好笑,走过去在他脑门轻轻一拍,道:“小子摔傻了?”
“没有。”南宫戍摸着自己额头的地方,回答道。
那一拍,顾宛之微凉的手那么轻轻一触,他只觉的身上蓦然酥酥麻麻的,只顾着傻笑。
借着屋里的灯火光亮,仔细看着顾宛之的气色。确实好了,没再病,他心想。
“大冷天怎么穿得这么少?”顾宛之问道。
“我做噩梦了。”
“什么梦?”
“梦见你又病了。”
顾宛之搅动着水,没搭话。
南宫戍耳力好,入院的时候就隐隐听着有鸽子的“咕咕”声,此时乍然想起来,便问:“你养了鸽子?”
“嗯。”
“为什么养鸽子?”
“随性养的,看它们出去飞一飞,也有些生气。”
“我以为你养来传信呢,不如给我带走两只,留着给你传信”
“又胡说了”
“你就说让山鹰鹞子叼走了。”
“你怎么知道,以前就让鹞子叼走过,前两天,不知道是不是那鹞子得了便宜,又来叼走了一只鸽子。可恨我们什么合用的工具都么有,也不能阻拦。这些鸽子不放出去飞也不是,放出去飞也不是”
“也许是冬天饿极了也未可知。”
“都是可怜。”
“佛祖割肉喂鹰,你不是打算效仿吧?”
顾宛之一笑,也没接他这胡话。水开了,顾宛之盛出一碗,递给南宫戍。自己转身去看烘着的衣服。
南宫戍看着那青瓷的茶碗,道:“这套茶具倒别致。”
顾宛之边理着衣裳别说:“左不过是送来什么我就用什么罢了”
“你不喜欢?”南宫戍追问。
“这套茶具瓷质细腻,做功考究,十分难得的,只是本已做了八棱之形,又何必再配以莲花纹样?殊不知一味求造型奢华别致,却失了质朴。”
“经你一说,倒真是如此。”南宫戍顿时觉得顾宛之说得对。
“其实我又懂什么,只是喜欢朴素些的东西罢了”顾宛之摩挲着南宫戍那件吉贝的衣裳,其上暗纹密织,可见考究,寻常贡料都没有如此织工;他去理那件饰铁件的腰带时,愣了一下神,看着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又看看下角善金局的落款顾宛之苦笑一声。
南宫戍听他笑了一声,问道:“你笑什么。”
顾宛之回身道:“我看你这腰带上的人物有趣。”
这腰带原是南宫戍得意的玩意,他特意使金器名家做这玄铁带饰,本就是戏谑,见得了顾宛之的夸奖,不由得高兴,一时忘形道:“你喜欢给你也无妨。”
“我就不夺人所爱了。”顾宛之又轻轻放下了。
南宫戍黯然想道:怎能留下自己的东西在这里,是糊涂了
那件衣服本来不是很湿,稍微换换位置,眼见着就烘干了。
顾宛之拿起衣服,递给南宫戍。
南宫戍穿在身上,不由道一声:“好暖和!”
顾宛之微笑地看着他,在一旁把腰带递过去。
南宫戍没有接,只是狡黠地笑着,伸开手,等着顾宛之来给他系上。
顾宛之愣了一下,淡淡笑着把腰带放在一旁,转身去添水了。
讨了个没趣,南宫戍只能自己系好了腰带。
“帮忙系个腰带都不肯,你还真小气。”南宫戍抱怨道,“我自己系好了,帮我看看,正不正?”
顾宛之回头看去,南宫戍今天没有穿夜行衣,一身白衣穿在身上,灯光底下显得气质斐然,但腰带却果然是系歪了的。
他回身去给南宫戍调了一下,说:“又不是小孩子,怎么系个腰带都系不好”
“故意的呗。”南宫戍玩笑道。
顾宛之听这话脸色一冷,不由向后退了两步。
南宫戍看在眼里,只是道:“你好好休息,保养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说完,他整了整衣服,掀起门帘出去了。
顾宛之追了一步,再掀开门帘看的时候,南宫戍已经站在假山顶上,朝着他回身一笑。
月光如雪,雪如月光,一个穿着素色的少年,就那么一笑,仿佛月更明,雪更洁。
转瞬间,又乘着一阵风,消失在夜里
顾宛之回到房中,坐在桌边,痴痴看着开水滚动。
满屋都是那少年的味道
南宫戍在一路之上,总觉得那院子里好像少了些什么,想到半程,才想到顾宛之那房子上少了匾额。
原来那匾额是什么来着?
他也从没仔细注意过,就想不起来了。
南宫戍这一走,就是半个月,眼瞧着就快进腊月了。
那天清早,顾宛之坐在房里烹茶,一个伺候他的少年端水进来,补在他的清水壶中,又打手势问他道:今天放不放鸽子出去飞?
这些天,那鹞子得了甜头,又来了两回,他们无法,也只能关着鸽子不放出去。顾宛之本想着等赵襄来了再想想办法,可是盘算着日子,赵襄总得年下郑王回京之前再来了。他知道,那些鸽子在笼中闷了几天,焦躁不安,不是个办法,于是点了点头,答:“总这么关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待我吃过这碗茶,同你们一道放鸽子出去试试看。”
鸽群撒欢一般的飞了出去,顾宛之放心不下,披了披风站在院子里看着。
眼见着鸽群刚放出去还没飞几圈,一个小黑点又在高空盘旋上了。
顾宛之看得心里焦躁,又无法可施,忙吩咐一旁的少年,召鸽子回笼。
少年也心急,忙吹起哨子,召唤着鸽群。
那鹞子似乎也明白这鸽群要飞还了,怎能错过机会,果然向着鸽群俯冲过去。
眼看着鹞子的爪子已经抓住一只鸽子,那尖利的喙正要鹐进鸽子的身体,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急箭飞来,一下子,就插进了那只鹞子的双翅之中,鹞子顿觉不妙,利爪一松,鸽子趁势逃脱了。
那箭插在鹞子得羽毛之间,他甩又甩不脱,飞又飞不起,还如何逃走,只能直直的坠了下来,眼见着就要摔死
忽见一个棕红色的身影,从墙檐上飞出去,披风一张,手中多一个粗布口袋,一下便将那鹞子兜在其中,落在院中。
来人一抖披风,回身朝顾宛之一笑,不是南宫戍又是谁?
顾宛之也笑了。
南宫戍将手里的弓和口袋里的鹞子交给了一旁的少年,转而走向顾宛之。
“你你又来了。”顾宛之道。
“想我了吗?”南宫戍问他。
这问题问得顾宛之一愣,又无奈地摇摇头,笑道:“怎还是这样的孩子气”
一阵急促地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南宫戍弓着身子,剧烈地咳嗽着。
“你怎么了?怎么咳得这么严重?”顾宛之才发觉,南宫戍的脸色不太好。
南宫戍顺了顺气:“没事,前阵子着凉,有点咳嗽。”
“是不是上次对,那天你穿的也太少了快进屋吧!”说着,顾宛之侧身一引,顺势请南宫戍进了屋子
的确,那一晚,寒风刺骨,南宫戍只是穿了件单衣,就骤然窜进冷风里了,一阵疾奔,出了汗,怎能不受凉?
他本是身上带功夫的,可旧患并未好尽,到了雀儿那还撑得住一时,第二天小连将他接回了别院,直接就病倒了,高烧不退三四日,把小连差点急死,发誓再也不纵着魏王随意乱跑了。
最后,烧是退了,咳嗽却落下了,尽是干咳,调养这么些天,一点起色都没有,尤其到了晚上,咳得愈发厉害,总是睡不安稳。
可他放不下顾宛之,自从知道了鹞子的事,他总想着来除了这一害,病中也不曾忘。
这几天身子大好了,待小连去巡视后厨的时候,他溜到马厩,牵马就跑走,等小连带人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躺在雀儿的坐榻上了,小连又岂能拽他回去?
小连好一番嘱咐,又留下两个仆役看着,自己方回了别苑主事。
他没走两刻,南宫戍就溜出了雀儿的小院,朝着顾宛之的住所去了
引着南宫戍进屋坐下了,顾宛之吩咐仆人给煮点梨水来,又嘱咐加些川贝。
屋子里暖气一薰,南宫戍又咳嗽起来。
顾宛之看着他,一边把自己的披风挂起来,一边问道:“你上次回去是不是受了寒气,病了?”
南宫戍没回答。
顾宛之又自顾自的说:“你是习武之人,不是应该身子硬朗,百病不侵的么是不是上次给我治病”
“跟那个没关系。”南宫戍打断了他,“别乱想了。”
顾宛之将南宫戍的披风展在衣架上,轻轻掸平,阳光透进来,将那些扬起的微尘都照得如金沙一般。顾宛之在这光晕里做着这样平实的活儿,纤长干净的手指拂过浓丽的衣料,霎时就把这一片时光抹得好醉人。
一阵剧烈的干咳打破了这份宁静。
顾宛之停了手,回身道:“你这又是何必”
南宫戍笑道:“小宛,你别胡乱把账算在自己头上”
“你叫我什么?”顾宛之打断了他。
“小宛啊!”
“臭小子,浑叫!我比你大了至少一轮!”
“我就愿意叫!小宛,小宛,小宛!”
“你还是小贼呢!”
“切,我就是小贼!随你叫!”
刚才去收拾鹞子得少年,在门帘外敲门框。
顾宛之推开南宫戍,喊了一声:“进来吧。”
那少年拿着捆好的鹞子,进了屋,递给南宫戍。
南宫戍检查了一下,对顾宛之说:“这只狡猾的鹞子受了点轻伤,不出十天半月也就好齐了。”
顾宛之点点头。
“还点头呢快夸我箭法如神!”南宫戍得意道。
顾宛之嗤笑道:“真是小孩子家家,没羞没臊”
“切,怎么不说你有眼不识泰山,这样的恰到好处的箭法,飞将军也不一定有”说着他又是一阵咳嗽。
“你还越说越来劲了!”顾宛之也不看他,只把鹞子递还给仆人,嘱咐道,“仔细上些药,回头给这位郎君带回府去。”
少年点头,带着鹞子走了。
南宫戍问道:“你说你识货,你倒评评我这箭法如何?”
“高半分其筋骨折,低半分其早脱身,非得施力得当,恰到好处,方能如此,捕之而不伤及内里。”顾宛之眯着满眼笑意,娓娓道来,又问一句:“我说得对也不对?”
南宫戍垂着腿往榻上凭几一靠身子,高兴得就差笑出声来了,得意道:“这还差不多!”想起顾宛之嘱咐那少年的话,又问:“我以为你要自己养那鹞子,怎么说让我带着?”
顾宛之道:“又欺我不知么?这家伙要吃生肉的,我这里少开荤,可伺候不了它。最好还是你带走,好好驯养。”又笑道,“别养得跟你一个模样就成了”
“我怎么了”
南宫戍正待辩驳,又一个少年端着冰糖梨汤进来了,顾宛之着意嘱咐让放上川贝,果然,除了梨香还有一种川贝的淡香味。
顾宛之给南宫戍端过去,笑道:“别养得和你一样病恹恹的快起身把这喝了!”
少年正待出屋,顾宛之又问:“厨房里剩下的还多吗?”
煮梨汤的少年点点头。
“天干肺热,你们叫他俩人,一人喝上一碗。”
少年鞠了一躬,出去了。
“你对他们真好。”
“都是可怜孩子,无父无母的,谁知遭了多少罪”
这话说着就淡淡散了,他二人却各自心有所思,都沉默了。
半晌,南宫戍饮了一口梨汤,问道:“你这里的梨汤倒是好喝,不知是怎么煮的,除了川贝还放了什么秘方?”
顾宛之淡淡一笑,说道:“哪有什么秘方,你不都说了,放了川贝。”
“啧,这还要瞒我,快说来听听。”南宫戍仍然追问。
“君子远庖厨,你打听这些干嘛?”
“什么君子,我是小贼!”南宫戍说着,拉过顾宛之在坐榻边坐下了。
顾宛之也不介怀,解释道:“我想着你府里熬药的锅要么是银质的,要么是紫铜的,我这里用的却是陶锅,又引得山泉水来煮,当然滋味不同,算不上什么秘方。”
“原来如此,却不知道这天下的讲究,许多时候都错了。”南宫戍笑道。
“我这里就一个讲究,就是讲究朴素,若不然,怎发现了这个方法?”顾宛之说着,不由得看了一眼衣架上挂得披风。
南宫戍那件棕红色的披风虽然是布料的,织花的样式却讲究,是陵阳公送上来的新样——皂色珠圈内饰有翼双马,是按照西域新传来的花色改制的,以前从未有过。顾宛之听赵襄提起过,这花式只先粗织了一匹布样,供宫里看样子的,若看着好,明年命蜀中照着织成锦缎方赏得下来,如今连王府里也未得。
南宫戍见他有兴趣,就道:“你看着这花样新鲜吧?”
顾宛之点点头。
“我也瞧着新鲜,就从西市回鹘人那淘换回来了。”南宫戍这话当然说得是假话,这还是仲夏时候,他在太后那里看到的布料样子,统共就这么多,当时就很喜欢,太后自然赏了他。
这料子厚重,不适合夏天穿着,直到前些日子他往别苑挪动翻了出来,他心血来潮,吩咐人制成了披风。
顾宛之只是淡淡一笑,转而道:“今天你倒难得白天来了,不如我们下一盘棋吧。”
“原来小宛还擅棋艺?”
“说不上擅长,只是难得这样的日子,若你不急着走,就权当陪陪我,哪怕落个残局”
“说得天大的事儿一般,不就是下棋,这有何难?”南宫戍笑着道,“你把棋具摆上来吧。”
顾宛之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书架上层端出一套棋具,只见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南宫戍道:“你平时还真不下棋啊。”
顾宛之微笑道:“我何必诓你,前些年还自己摆一摆棋谱,这两年,又无人对弈,我也无心研究棋谱了。”
“无人对弈?”南宫戍自然指得郑王,这话未尽,他已然心里一闷,想着自己何必找这份不痛快。
顾宛之似乎从他面色上寻到些蛛丝马迹,只是淡淡一笑,没接他话,也免了许多难堪。转身去在铜盆中蓄了一点清水,浣洗了一方布帕,轻轻擦拭着棋盘、棋盒,不一会,这些棋具就光洁了。
他一边收拾布帕,一边道:“一会你执白子吧。”
南宫戍道:“那我贴三目”
“不必。”
“虽然我棋艺不佳,小宛你也不用这么看不起我吧”南宫戍皱了皱眉头。
“你以为我让你一个先手,便是瞧不起你?”
“难道不是?”
“就算是吧。”
“你、你竟然承认了。”
“那又如何?”顾宛之歪着头看他,难得这样俏皮。
“好、好、好”南宫戍一脸无奈,“我这样一个贼,也是该让你瞧不起的。”
“你我之间,未必谁瞧不起谁,何必说这话呢?看似是我让了你一个先手,殊不知也是你让了我一个后手呢?”顾宛之淡淡地解释,说着开了两个棋盒。
一盒旗子以青玉制成,他推至南宫戍面前;另一盒旗子则以黑褐色的玛瑙制作,他则归入自己一方。
略做了一个请的态势,示意南宫戍先落子。
南宫戍无奈笑笑,只道:“好,随你。”说罢,一子落在星位之上。
顾宛之前两手落得利落,不过寻常星位,到第三手时,他突然狡黠一笑,竟然落在天元上!
倒看得南宫戍一惊。
这下子,他有些摸不到头脑,本来已失先手,这一子又是从九霄之上俯览全局,未免鞭长莫及,又有何特殊用意不成?难不成他真至于高明至此?他这古怪手法,倒让南宫戍心里存了几分忌惮,小心应对。
可这之后几手棋,顾宛之又谨慎起来,仿佛这天元上的一子,不过是他一时玩笑。
南宫戍实在瞧不明白,便一不做二不休,出了几个重手,眼见着自己的优势越发显着,而顾宛之的棋路,却如游丝一线,极为艰难。
如此之下,他几番出手希望断其根基,却觉得顾宛之的棋如淤中泥鳅,滑不留手,越是想抓,越是难觅踪迹,几招下去,生生被带着走了好远,乍然惊醒,已有一处要紧关窍被凭空拔花。
南宫戍突然笑了。
顾宛之问道:“怎么突然发笑?”
南宫戍道:“这样被你拔掉了我棋子还不该笑?我算明白你为什么看不起我了,我已然没有轻敌,却仍然落得如此下风,可见你我棋力差距。”
“这棋局便如时局,你以为别人让你一个先手,殊不知他人纵然后发,却棋力高你一筹,你可有方法破此困局?”略顿了顿又道,“便如那出身高贵之人,纵然晚生两年,却总是贵贱有别。”
南宫戍抬眼看了看顾宛之,冬日的阳光从窗外洒落进来,照得顾宛之的肌肤上,散起柔和的光晕,二人四目蓦然相撞,南宫戍瞧见顾宛之眼中的光冷静而清晰,他心里突然一闷,喉咙里一痒,又咳嗽起来。
终于顺了气,他看着顾宛之捏着棋子的指尖道:“当年武德皇帝之所以能起兵,便因当今圣上以棋局比天下,劝先皇把握时机,顺应天命。如今你和我说这话,倒好像是劝我莫要争夺天下似的”
顾宛之被他点破,却也不恼,缓缓落子,道:“我随口说说而已,你别误会”
南宫戍无奈道:“要说误会,我这个小贼,怎至于让你误会至此?”
顾宛之眼中的光芒化为一片暧昧的柔和,略笑了笑,说道:“我也不过玩笑罢了,怎么引发你想起这些故事,这局棋你是弃子投降还是再顽抗些时候?”
南宫戍又咳了咳,顾宛之起身去为他端来一碗温水,他接过水杯,轻轻一吸,热气熏了嗓子,更咳嗽得厉害起来。南宫戍看着那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一旁,微笑说道:“今天既然是陪你下棋的,我就算丢盔卸甲,也陪你收官,如何?”
“何必自取其辱?”顾宛之回了自己的座位。
南宫戍摇摇头,笑道:“若这辱是你决意要给,我又何妨一担?”
说罢,又继续落子了。
凭此时走势,南宫戍走得十分艰难,对手已然占据上风,且棋力不弱,他想反败为胜,谈何容易?
顾宛之看着南宫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之中的沉着与坚持,不由得出神。
至一百八十余子,南宫戍突然长舒一口气,笑着落下一子,杀入黑棋阵之中,凌空拔花黑棋关键一子,霎时挽回些气候。
皱了皱眉,顾宛之在棋盒上轻轻摊开右手,由着手里的玛瑙棋子滑过指尖,落至盒中,发出清微的撞击声,只道:“我输了,不必再下了。”
“你的优势尚为尽失。”南宫戍道,“怎就不下了?”
“下棋是下一个心境,我心不在这棋上,就不下了吧。”说着,已开始收拾棋子。
南宫戍看他如此,便也帮着他收拾起来。
顾宛之则制止了他,说道:“这会已经晌午了,你带着那鹞子走吧,别误了午饭时辰。”
南宫戍笑道:“你连饭也不留我吃一口?”
“这里粗茶淡饭”
“我不嫌弃。”
“这里一餐只做这么几个人的份,从不准备多的。”顾宛之仍然低头收着棋子。
话说到这份上,南宫戍又能怎么留?
顾宛之抬高声音对门外的少年道:“你们把鹞子给这位郎君拿上,他这便要走了。”
门外的身影躬身一应,便听见一串脚步声去了。
“我真的不能再多留了?”
南宫戍这话问下去,却只换来一阵沉默。
他终于放弃一般点了点头,起身道:“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话未落,又是一阵咳嗽。
顾宛之停了手上的活计,几次张口,终于道:“天寒风冷你要来看我,也先保重自身。”
听他如此说,南宫戍回头看他,问道:“那下一次准备我的饭好不好?我好不容易赢了这一局,总该有些彩头吧?”
顾宛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太好了!”南宫戍笑得想个孩子。
顾宛之第一次看南宫戍笑得如此。
南宫戍仍笑着道:“小宛,我拼力下这局棋,只是想告诉你,我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
这个少年如冬日暖阳一般的笑容,看得顾宛之一时发了呆
屋里的炭盆噼啪响了两声,使这满屋气氛更暖许多
忽然有人在门外敲窗框,是那个去取鹞子的少年回来了。
南宫戍刚走开两步,又回身道:“小宛,我会听你的话好好养病,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还有,记着,我下回来的时候,也多准备一份饭给我!”
说罢,去衣架上抄起披风,大踏步迈出了屋。
顾宛之目送他走了,低头看看桌上已经乱了的棋局。
他默默收起棋子,当他打算起身将棋具放回书架上时,因为跪坐太久,腿脚麻木,一下摔在了地毯上。
棋盒打翻,黑白子掺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