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戍从顾宛之住处出来,就往雀儿那走。
一路上脚步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进了雀儿的院子还提着那鹞子傻笑。
雀儿在楼上见了,忙迎他进屋,提起还没吃饭,雀儿又忙吩咐人准备。
南宫戍道:“你可知我为何没吃饭?”
“殿下自然有打算,雀儿不敢问。”
“有什么打算,不过是被人赶出门罢了”南宫戍笑着说,却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被人赶出来?什么人敢把殿下赶出来?”雀儿见南宫戍自己提起话头,也不由好奇问道。
南宫戍眼神一晃,嗤嗤地傻笑道:“有恃无恐的人。”
“雀儿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雀儿,如果你心有怀疑,觉得贴身的仆从是别人派来的,你会隐瞒于我么?”
“那怎么会,若是这样,雀儿岂不是有负殿下的信任?”
“若你既没有背负我,又没有投靠他人,还对这些仆从照顾得体贴入微,仿佛没事人一样,就如此相安无事大半年,你做的到吗?”
“殿下是说我身边这些人里,出了什么岔子吗?”雀儿紧张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遇到了这么个人,以此打个比方,想和你论一论。”
雀儿松了一口气,想了想,说道:“照殿下这话说来,不是这个人心太好,就是他心思太深沉。”
南宫戍满意地笑了笑,说道:“仔细说来听听。”
“若是这人真能做到既不背叛主上之恩,又能两面兼顾,还能善待身旁监视自身之人,当真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人了”他皱了眉头,又道,“按照殿下的比方,以我为例,若是我疑心有人在我身边安插了人手,那这人必然是要对殿下有所图谋的,我怎能不告知殿下?殿下所言之人隐忍不发如此之久,可见必是心中自有一番主意,只凭这份耐性,也是个十分厉害的人物了殿下如此问,可是见过这般的人?”
“是,今年三月,我第一次去见他,他在十分不利的景况下,仍能不露痕迹地试探我的身份;而后他也曾疑心身边人是我派去的,可竟然隐忍良久才问及此事,问过之后,却再无动作,既不曾告与他人,又对这些仆从爱护有加;再有近期,我几次去见他,他似见老友一般从容,话里却不时夹带刺探之语”
“雀儿不明白,为什么殿下要卖这么多破绽给这样的人物?”
南宫戍眼里难得有些复杂的情愫,他不好意思地笑道:“只因我并不想对付他,也不想、不想他这么对付我”
“殿下、殿下您是不是中意这个人?”
“啊?”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南宫戍,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竟然憋得脸红了。
“所以殿下今天去见了他,心里很高兴?”
“这倒不是,不是因为去见他而高兴,而是因为他突然把我赶了出来”南宫戍赶紧岔开话头。
“被中意的人赶出来,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他说话向来从容不迫,行事从来滴水不漏,今天肯将我赶出来,倒显露了难得的真性情,所以、所以”
“所以殿下就很高兴了。”雀儿说着就笑了。
南宫戍眼中的欢喜一闪而逝,却又是掩藏不了的。
雀儿又道:“其实,若这人真是心思缜密、行事沉稳的,殿下若能将他收在自己身边,也是好事。只是殿下既然有心取得此人信任,为何不直接对他剖白?”
“你猜猜为何?”南宫戍反问道。
雀儿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是了,他既然对殿下有此防备,即便殿下即时说明心中所愿,怕他也不信的,说不定只当殿下花言巧语罢了。那、那殿下打算如何打动此人?”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南宫戍点了一下雀儿的鼻子,笑道,“唯有等了”
顾宛之因腿麻,一时摔在屋里,屋外面的少年忙进来看他。
“出去!”
语气生硬,说得那少年一愣,比划道:您没受伤吧?
顾宛之摇了摇头,语调软了三分,解释道:“我没事,你去吧。”
少年无奈地退了出去。
顾宛之开始趴在地上捡棋子,棋子摔得很散,有些在地毯上,有些则直接掉在了地砖上,磕出了裂痕,或者直接碎成了两三瓣。
他摸着那些青玉碎片,又掷回了棋盒里。]
顾宛之看了看棋盒,半盒碎子,如此这般,想下棋也无棋可下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顾宛之已开始弹琴,他本来长日无事,隔三差五也要抚琴,虽然今日早些,那些少年听着倒也平常,进来看了看,不便打扰他,又退出去了。
天色泛白,原来是阴云惨淡,顾宛之忽而歌道:
“千里寒风劲,屋残雪色昏,严冰斩曲水,死路困行人”
这歌还是他刚得此琴时所作,一晃多年,今时唱到此处,竟有一根弦断,嗓子便苍然一哑
眼看着指尖渗出鲜血,落在琴上,顾宛之忙用袖子擦去血污,又看看是否伤了琴。
他抚摸着这张陪了他大半生的古琴,仿佛面对一个二十多年的老友,他为琴的知音,琴为他的听众。
翻过琴身只见龙池之侧,以正楷为体刻有一行字“愿吾儿长乐,天下久安”落款的名字却被刮去只留下“于成业元年春”一行小字。成业是前梁朝幽帝的年号,也是梁的最后一个年号。
顾宛之的得到这张琴的时候,已经是成业三年了,那年他十一岁,遥算起来,也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改朝换代,许多都改了,却唯独清平坊,好像从未改过。
那天假母匆匆忙忙跑进后院来,直接推开书房的门道:“长乐郎君,您快收拾一下,咱们得赶紧出门去!”
其时顾宛之的花名还叫长乐,见假母如此不成体统闯进房来,他眼也不抬,只冷冷地说:“出去!”
“郎君,我知道您规矩大,可是今天不寻常,郭先生要出家了,要把手上压箱底的琴都毁了呢!”
“什么!”长乐蹭地起身,将笔往桌上一投,趿鞋就往外走,一边道:“让人立时备马,我即刻出发。”
这位郭先生虽然只有三十上下年纪,却是当时的制琴名家,手上几张好琴一直不肯出让。可自从年前他爱妻病故,他便罢手再不制琴,如今萌生出家之念,竟要将至宝付之一炬。长乐曾多次向这位先生求琴不得,听到这消息,他怎能不急!
城中不可疾驰,出了城,他立时催马,那匹枣红色的骏马疾驰起来,带着这位一身白袍的少年,向城西驰去。
那时候,长乐十一岁,好看得像天上将散未散的云,像湖里将乱未乱的影,像初春尚吹不化薄霜的一缕悠悠南风,像仲春尚照不散朝露的一抹融融晨光,这些稍纵即逝、一触即破的风景,却都凝在这一人身上了,可不是连梦里都不曾梦过的么
这样的人物,马蹄过处,路上之人,无一人不侧目,直到那背影散了,才想起赞叹。
长乐及至郭先生门前,已见院中乱做一团,根本无人顾及应门之事。三五个人有人拉住他,有人苦苦劝说,可见地上已有两张琴早已劈成几半,一旁还扔着一把劈柴的斧头。
长乐三两步走进去,喝了一声道:“你们放开他,让他劈!”
院中人有的是郭先生的朋友,有些则是他的仆人,忽然见这样一个孩子站在当场,呵斥众人,都是一怔,可待定睛看到这孩子的模样,却不由得都停手看他了。
那郭先生失了约束,一把从地上捡起斧头,便要朝自己苦心制作的珍品上劈去。
长乐却抢先一步站到那琴之前,微微昂首,直视着这位制琴师道:“你若劈,便先劈了我!”
郭先生一愣,忽然苦笑三声,道:“你当我不敢吗?”说罢便要劈下去。
“你为何劈琴?”
“这世上再无知音,留琴何用?”
“你制作得每一张琴都是一般满意吗?”
“你问这作甚!”]
“这制琴可须天时地利?”
“与你何干?”郭先生的语气里却带着默认。
“你既然知道制琴须要天时地利,这每一张琴,也不过是天时地利借你的手所制罢了,你又凭什么毁琴?”
“既然借我手制了出来,我自然毁得!”
“你可知道,你的知音虽撒手人寰,但是这琴的知音却未必。”
“故弄玄虚!你一个清平坊的妓倌,也不过是想要几张琴罢了,何必说这些!”
长乐摇了摇头,轻轻抚过地上的几张琴,选了其中一张,就地盘坐了,置琴于膝,便拨动开来。
“高山流水,伯牙子期,琴聆吾歌,吾知琴意。”
这一段淡淡的吟唱,慢慢弥散在这院子里,那琴音质朴绵长,在他缓缓拨动之下,弦声余韵不止,他指尖轻动,便正弹在其势将尽未尽之时。他仿佛并没使什么高明的技巧,却每每能将琴声、歌声送进人的心里,而后心中便生出许多风景,崇山峻岭,竹海瑟瑟,便在眼前,一股清泉在石缝间交叠磕碰,时湍时缓,便在耳边
琴歌交融,恍若天成。
在场之人,即便是郭家仆从,也都是通音律的,此时此刻,却都被这个孩子震慑住了,一曲毕,有如刚离了桃花源,便是隔世了。
曲终韵未散,长乐已悠然笑着,双手捧着这张琴,缓缓起身。
对郭先生道:“先生,如你所见,我并无虚言。这每一张琴,虽然都是您与您夫人的心血凝结,但是他们也都是天成佳作,带着自身的魂魄。也许您的知音已经仙去,但是它们,还有机会觅得知音的。”
制琴师听到此处,长叹一声:“这些琴是我亲手所制,我当只有我和我夫人能将它们的音色特质运用自如,殊不知,竟然不及你一个孩子我还有什么资格做这些琴的主?罢了、罢了!”
说罢,将手里的斧头一扔,瘫坐在地上。
长乐蹲下身子,问道:“那不知郭先生,是否可将这张琴割爱与我这清平坊的妓倌?”
听他如此说,郭先生一时愧疚,忙道:“刚才是我言语无礼,还请郎君不要再提了。”看了看那张琴,这位制琴师又叹道,“唉若是其他琴,我送予郎君也罢了,只是这张琴,是一位恩人托我制来以庆他幼子生辰的,此人于我恩重如山,我怎能食言,将琴让与你?”
长乐点了点头,又道:“我敬服先生重诺,只是我甚爱此琴,不知先生可否告知是哪一位客人所定?若他肯割爱与我,我愿出高价。”
郭先生又叹了一声,道:“这人是再也不会来取琴的了不必再说了,小郎君,你看着其他哪一张琴好,就随便挑拣走吧,也不必给我钱,若是看得好,都拿走也无妨,只有这张琴,不行、绝对不行!”说罢,他一甩手不再去看长乐了。
他这院中的琴,哪一张不是价值百金?他送得如此大方,若换了寻常人,早乐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可是长乐却只看重了自己手中这张。他轻轻摩挲着这张琴,看过正面,又翻过去看龙池凤沼,却见琴上以正楷为体刻有一行字“愿吾儿长乐,天下久安”,落款的名字被刮去了,只留下“于成业元年春”一行小字。
长乐摩挲着这些文字,手指不由得开始颤抖,霎时间,泪如雨下,再抬首时,已经满面泪痕,泣不成声,他小心翼翼却又难抑颤抖,试了半晌才轻轻将琴放在地上,跪在制琴师面前,语无伦次道:“先生这、这、我琴、这琴”话还未落,却已晕厥过去了。
就此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几日,长乐再得清醒已经身在清平坊了,床对面的琴桌上,却放着那张琴。
他几乎从床上滚下来的,又爬到琴桌之侧,泪眼婆娑,却不忍落在琴上。
长乐那天想说的是:先生,这是我的琴。
可他终于克制住了,没有说。
长乐永远忘不了三年前深秋,兵士冲进家门时,父亲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之上,被万箭穿心;他也永远忘不了,混在奴婢中被充入妓坊时,看见城门外挂着的满门人头。
九岁,他浑身上下,连一件念想之物也没有,进了清平坊,顾宛之成了长乐,连姓氏也不能留下。
如今,竟然找到了父亲留给他的一张琴。
轻轻念过那一句话:“愿吾儿长乐,天下久安长乐久安”
他摩挲着这熟悉的笔迹,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当天,在西丘寺的大殿里,长乐见到了已经出家的郭先生。
“听闻师傅已得法名‘了空’与寺中方丈是同一辈分?”长乐先开口了。
“既然出家,又何必贪图这些,贫僧既无儿女,便将家产都赠予寺中了,他们执意如此,唉让施主见笑了。”
“今日,我来是来谢大师赠琴的。”
了空长叹一声,解释道:“那张长乐琴,乃是贫僧最得意之作,曾经那位恩人说要将这琴赠予自己的幼子贺其十岁生辰,贫僧虽不能拒绝,但心中也是十分不忿的,如今见了施主,才知道当年恩人为何做如此寿礼。原来这天外之天,人外之人,竟是贫僧不能企及的。如今因缘际会,此琴物归原主,也算是了了恩人的一桩心事。”
“大师说什么我是不大明白的”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此段因果既了,贫僧心中空空如也,施主不需再多言了。”
“多谢大师体谅。”
一晃已然二十余年,顾宛之摩挲着琴上的字迹,轻轻念过:“愿吾儿长乐,天下久安”
窗外起了风声,顾宛之披了衣服出屋,站在门廊上。
院子里,为那两株海棠留的空地还空着,好久不见,不知它们怎么样了。
约莫又过了十几日,已然是腊月中旬了。
如顾宛之所料,南宫戍又来了。
那天晚上,院子里的白梅已经吐了一点娇嫩的花蕊,顾宛之正挑着灯,在院子里赏梅。南宫戍如老样子,冷不丁落在院子里,脚步是悄没声息的,可是他落了地,功夫上收了势,便又咳嗽起来。
顾宛之见他来了,抬眼一笑,道:“你又来了?倒赶上这院子里梅花开了。”
“你还欠我一顿饭我可没忘呢。”南宫戍笑道。
“怎么就只顾着吃呢?来看看这花。”顾宛之邀请道。
南宫戍信步踱过去,瞧着那几点柔弱的白梅,轻轻嗅了嗅,说道:“好香,你喜欢梅花?”
“梅花孤洁,凌霜而开,不似其它花卉,在春风里苦争一席,倒是别具一格。”顾宛之顿了顿又道,“可惜,只怕是自知不能争得头筹,退求其次罢了。”
“瞧你这话说得,难道非花王牡丹不能取悦你了?”南宫戍问道。
“牡丹何等光辉灿烂,冷眼看罢乌合之众苦苦争春,一朝花发,便无人能及,做人难道不该如此?”
南宫戍摇了摇头,笑道:“所谓输赢,便是争斗之人方谈得,若是不争,又何谓输赢?无欲则刚,若往退中寻,便总有退路,只看舍不舍得罢了。”
他说罢这话,只觉得顾宛之良久也不回他一句,他便只好自顾自说下去了:“其实以前你院子里植了海棠,那倒是我极喜欢的”
顾宛之仿佛僵在那里似的,仍不接他的话,南宫戍却说到了兴头,继续道:“海棠当得一个艳字,所谓‘艳’,说文解字中有解为‘好而长久’之意,海棠着实当得!其树易长好活,生于川蜀,却也不拘泥于故地。春浓将尽,添一抹重彩,夏日炎炎,荫一爿清凉,秋风萧瑟,结满树硕果,其果初时清脆爽口,熟透了酸甜绵软,可鲜食,亦有久储之法,兼有生津、消食之效,老幼皆宜。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海棠大隐于万花丛里,看似随波逐流,实乃顺势而为,享得长久,谓之艳字,当之无愧”
南宫戍正说得眉飞色舞,顾宛之手里的灯笼忽然掉了,一时烧着起来,一旁侍奉的少年赶紧打了水来浇灭了。
查看着顾宛之身上有无伤处,南宫戍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后不能让你拿灯笼了。”
顾宛之笑了笑,说道:“是我一时大意了。”又道,“进屋吧,你衣衫上都沾上水了。”
进了房间,南宫戍又是一串咳嗽。
顾宛之挂上二人的披风,问道:“这咳嗽还没好透啊。”
南宫戍答:“这两天天阴冷,不易好也在情理中的,待过了年开了春,自然好了。”
“你这算什么办法,若这一冬不去根,恐怕往后年年冬天都要病走熟路。”说着,在书桌上拿起一张纸笺,递在南宫戍手里,解释道,“我拟了个方子,你看着成不成?”
南宫戍坐在榻上低头看这张方子,顾宛之掀了帘子吩咐外面的少年把他准备的东西端进来。
南宫戍看那药方,觉着有些不对,有几味药,不像是内服的,不由问道:“小宛,你学过医术吗?这药”
顾宛之道:“这是贴灸贴的方子,你看不懂吗?”
南宫戍闹了个没趣,直道:“你怎不早说,肯定是故意害我丢人现眼了的!”
顾宛之笑道:“你呀,还计较这些!我一时没说清楚罢了。还怪我不成?”
“我哪敢怪你,你快说说这方子的奥妙。”
顾宛之接过方子,一一解释给他听了。
听着解释,南宫戍才发觉这方子精到,看着方子直点头,赞道:“小宛你真是高手!那些之前的那些大夫,怎么就没想到呢!”他差点说出“太医”二字。
二人正说着,门外有人敲门框了,顾宛之吩咐一声:“拿进来吧。”
两个少年便将食盒提进了房间。
南宫戍喜道:“你还记得上次的承诺?”
“怎敢忘?我还欠你一顿饭嘛!”顾宛之道。
入了席,南宫戍看着顾宛之精细的将一道道菜品上桌。娓娓吟唱来:“十冬腊月春未萌,金炉瑞炭暖寒衣。晚菘细切肥牛肚,新笋初尝嫩马蹄菘菜下气治嗽,我特意做的。怎样,还满意吗?”
南宫戍忙尝上几口,故作不满,叹气道:“小宛,你这是要我饿死啊!”
“怎么这样说?”
“离了你这里,别家的饭菜我怎么下咽?”
顾宛之在他头上一拍,道:“给你吃就不错了,还不谢恩!”
“谢顾郎君赐饭”南宫戍笑得一头磕在桌子上,后脑勺却挨了顾宛之一记。
“行了,老实吃吧,不然我叫人撤了。”
南宫戍道:“小宛,这餐难得你备得用心,每一样都恰到好处。”
这些吃食里的用心是显而易见的,他来的晚,每样菜品量都不大,恰好是夜宵的分量。可是顾宛之怎知道他何时会来,这定是日日都备好了的
“只是,我多盼着你这样的用心,不要杂着那许多试探才好”
南宫戍这话递出来,顾宛之却没有接,他转身道:“你既然看了方子,我就遣人去拿药来了。”
看他不接这话,南宫戍回了一声“好”,便继续用餐了。
不一会,仆从带着制好的灸帖进了屋子,南宫戍也吃得差不多了,撂了筷子,走过去瞧。
顾宛之递给他道:“我虽然拟了方子,却是他们配药制作的,你看看行不行?”
南宫戍拿着那灸帖看了又看,问道:“这玩意怎么贴才好?我实在不懂。”
“按着方子,贴在前胸后背几个穴位,我盘算着,帖过三日一换,到九日总能见效了,若十五日上再不除根,你再酌情略修改药量,总之在开春前一定得除了它。”顾宛之解释道。
“可我看着你准备的,好像只是第一帖而已。”南宫戍问道,“之后的怎么办呢?”
“你还缺这点药吗?”顾宛之反问道。
南宫戍心里明白,顾宛之所以强调药不是自己的配的,而是那三个少年所制,也不过是让他安心用药;也许是不愿惹这个嫌疑,也许真的不方便在这里配药,他只做了这第一帖。
他心里既然明白,自然不再要求了,只是玩笑道:“这方子里又没什么名贵药材,小宛你真抠门。”转而又道,“我自己够不着,你帮我贴吧。”说着,已经开始解衣裳扣子了。
顾宛之犹豫了一下。
南宫戍知道他心有顾虑,笑道:“你尽管帖,我不至于那么急色。”
由他这一解释,顾宛之倒不好推辞了,只好取过灯火,烤了烤灸帖道:“你只需解开领口就罢了。”
顺着顾宛之的意思,南宫戍只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顾宛之轻轻拿了拿穴位,便顺势将温着的灸帖依照顺序帖了上去,却都巧妙地避过了触及南宫戍的肌肤。
南宫戍心中无奈,顾宛之如此小心,他心知肚明。
有时候他想:若两个人明明彼此相知,却还要这般辛辛苦苦相互试探又是何必?
人世间能遇到知音何其不易,却不得不掩藏自身。
这种辛苦,南宫戍懂。
所以他心甘情愿等。
他心里想着这些许多时,顾宛之却已经贴完了。
南宫戍感觉到顾宛之小心翼翼地将他的中衣拉起来,又道:“我帖好了,你把衣裳穿上吧。”
“好。”南宫戍笑着说罢,便穿好了衣裳,系上了纽扣。
待他回身时,顾宛之已经在收拾碗盘。
南宫戍过去拦腰抱住他,顾宛之并没有特别挣脱,只是僵在那里不动了。
见他这样子,南宫戍心中苦笑——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解释,这个人的担忧、恐惧、顺从、坚持,都让他无可奈何。
“小宛,我只是想抱抱你。”他还是解释了,“这就走了”
南宫戍甚至能察觉到,顾宛之怕他察觉,仍然摒着一口气,并不敢这样就松泛下来。
他也只能松开手,抽了自己的披风穿上,回身笑道:“你不送送我吗?”
顾宛之笑道:“好,我送送你。”说罢,便要去拿自己的披肩。
南宫戍上前两步,猝不及防地抱住顾宛之道:“我总能让你明白的。”
顾宛之这一次并无防备,一时恍惚了,从南宫戍的臂膀里挣脱出来,低头道:“你早点走吧。”
南宫戍看不见他的神情,却也明白,再留只是自讨没趣。
掀开帘子,又回头看了看,顾宛之仍垂着眼,轻轻叹了一声,他就走了。
顾宛之瞧见垂下来的帘角颤了一颤。
那小贼又留下满屋的味道
他喊了一声:“外面有人吗,进来。”
外面的少年忙进了屋里,顾宛之道:“咱们有檀香吗?熏一熏。”
南宫戍往雀儿那回去的时候,嗅着从自己衣衫里透出来的药味,心里还在回想着刚才的许多细节。
他还是在半路上将那些灸贴除去了,踌躇许久,终于扔掉了。伸手进怀中握了握那张方子,方子还好好的呆在他的衣衫里,他轻轻拍了拍,不由得一笑,又朝前走去。
快到雀儿的宅院时,南宫戍已经察觉出十分不对。
马声人声,都太多了,灯火也太亮了。
这深更半夜,实在大不寻常。
还好他衣衫色重,在这暗夜里倒也不显,潜在角落他探看过去。
一辆马车看是桃夭的。
另一辆马车看制式是军中的马车,南宫戍心里一沉,这里怎么会有军中的马车!
可是当他看到马车之后那一匹乌黑的悬光骊时,这马车并不算什么了——悬光骊是郑王的坐骑,绝无他人敢骑。
见了这匹马,就意味着郑王来了。
南宫戍现在并不知道屋里的状况,这会是该进去,还是该离开,若进,从哪里进?若走,该如何走?
他一无所知,但是他必须得想办法知道。
否则,屋里的桃夭、雀儿不一定挡得住,甚至已经身处险境也未可知!
待他小心环视院落,果然不出所料,前前后后,早已被郑王的侍卫围得如铁桶一般严密,打晕他们容易,但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去,却着实不易
桃夭是一早出的城,他本来只是以出城礼佛的名头,看一看有什么新消息没有。到了城外的山寺中,见了人,说今早上有萧关的人来此换了匹马,话都没顾上说就直接进城了。
他心里顿觉得不妙,立时吩咐随从骑马去追。
谁知这两人走岔了路,几番兜兜转转,回来山寺中已是日薄西山了。
桃夭这一天焦虑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见了人来,也顾不得训斥,上前便问:“消息呢!”
来人道:“郎君,没有信,就一句话。”
“什么话?”
“郑王明晨抵京!”
桃夭僵住了。
这情形太不寻常了!
他是不该现在才得到这个消息的,就算今天底下人走了岔路,这消息也不该今天才进京
按照往年的旧例,郑王一般是腊月二十八、九到京城,今年这才腊月中旬,以郑王的谨慎,就算回来也会先上书禀明,这样悄无声息的回来,虽然已经到了年下,仍然显得太反常了。
桃夭问道:“这消息会不会错了?”
“郎君,这消息绝错不了,我在萧关见了郑王的队伍,换了三匹马,才在今晨超前他们赶过来了,以他人马的速度,明晨一定能进京了!”
“怎么这么快?”桃夭顿了一顿,“好,我知道了,即刻备马,我要去雀儿那!”想了想,“慢,还是乘车过去,不能乱了阵脚。”
一路上,他们行得并不十分赶,将到时,天已经黑透了。
到得院门口,雀儿已经出来迎接了。
桃夭下了车一笑道:“你倒来得快。”
“雀儿早在二楼瞧见您车上的灯啦!”雀儿笑得欢快。
说着,二人进了小院上了楼。
“殿下这些天没来?”桃夭问道。
“好些天都没来了。怎么,您要见殿下?”
桃夭舒了一口气,笑道:“没来倒好,在别苑就安心了,来了消息,郑王明晨就回京。”
“啊?”雀儿也一愣,“这、这是什么意思。”
桃夭摇了摇头:“不清楚,只是得知会殿下一声。他若不知此事,难免会出岔子。”
雀儿也点了点头。
二人各自有所思,雀儿终于提起话头道:“您知不知道殿下意中人的事?”
“意中人?什么人?”桃夭隐约觉得一定指得是顾宛之,他心里有些不安。
近一年以来,桃夭一直在探听安东顾氏的消息。几经辗转他已经探得安东顾氏的族谱,顾氏从晋以来已是名门,在前朝的顾准之亦担了左相之要职,却在前朝因朝内权利的倾轧被梁幽帝以谋逆之名灭其满门,当时灭门之案甚惨,因被诬谋逆,也并未经过堂审判,皇帝的旨意一道,兵士即冲入其府中,几乎将所有人屠戮殆尽,只余下少数未死的女奴充入了当时的清平坊中。而后其氏在故地的族人亦受到牵连,男丁皆被斩首,女子则充入妓坊,如今连宗族的祠堂都荒废了。
这已经是二十七八年前的旧事了。当时进了清平坊的人,桃夭按着记录一一去查,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则被人赎走了,几乎无人留在清平坊里。
桃夭又按着赎买的记录去查,终于在近期查到一位老仆妇已经随着主人家出了京城,他忙派人去问。带回来的消息是:当年京中绝不可能有顾氏的人生还。问到顾宛之的名姓,她仍记得当年顾相不惑之年得有一位庶子,甚是疼爱,似乎是名宛之的,但是清点时也是死了的,说还见过尸首的。说起这位郎君的模样,却并不很清楚。桃夭想想也是合理,按着年纪算,顾准之被杀时该有知天命的年纪,这小郎君既是他不惑之年所得,那时候也不到十岁,当年能在府里登堂入室伺候的人,早一起死了,这些充入妓坊的奴婢不过是粗使的才活下来了,没见过也是合理。
如果顾宛之死了,那么这个顾宛之又是谁?如果他没死,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逃出来又是怎么跟随了郑王的?桃夭总觉得这里定有许多旧事未清。
如今,又听见雀儿口中“意中人”三个字,他不由生出不安来。
这个人身份成谜,让人难以捉摸,若是殿下真的就此陷入了泥沼之中,万一有什么不测他不敢再多想了,只是让雀儿细细说来。
听罢雀儿的陈述,桃夭默然良久,殿下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么人,这个人心思细腻、深沉,但他既仍然要坚持,便是这个人总是有值得他这样做的理由。
他忍不住淡淡笑了:能让魏王也倾倒的人,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顾宛之,姑且算是顾宛之吧,他日若有机会,也该去见见。
若这个人真能让殿下过得开心些,也许是好事
天色既暗,二人准备了一些简单的吃食果腹,略作收拾便要睡下了。屋子里碳烧得旺,桃夭想着睡前透透风,驱一驱碳气。却一开窗,看着远处似乎有灯火摇晃,他急忙叫人去探看一眼。
其实他心里已然有预感,探看的人一走,他就招过自己身边的人道:“你们心里有个底,郑王来了,见机行事,能拖一时是一时。”仆从们各自点头去了——跟着他的人,也是见过些阵仗,这时候不用他多嘱咐。
一旁的雀儿紧张的脸色发白,桃夭看着他,笑着问道:“知道郑王为什么来这吗?”
雀儿有些颤抖的揣测道:“因为、因为魏王大概不在别苑吧”
桃夭点点头,收敛神色道:“所以魏王必须得在这里。”又问雀儿道,“明白吗?”
“雀儿明白了,我们得拖到殿下回来。”
桃夭满意地笑了,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傻孩子,别害怕,有我在呢。”
雀儿也笑了,脸上多些血色,答道:“雀儿不怕。”
郑王到院子前下了马,只见院中一片安静,门外停着的马车甚是精致,两个熄灭的灯笼上印着清平坊灼灼居的记号。郑王对随行的人使了个眼色,便有人上前打门。
门敲过两三次,方有院内的仆从满面困意的来开门了,那人看着外头这一队人马灯火通明的架势,只揉了揉眼睛,倒没放在心上似的,不耐烦道:“你们这什么人啊,大半夜来敲人家门”
“郑王驾到,怎敢如此放肆!”
“胡扯什么呢,当我没见识?郑王在北疆驻守,你们冒充亲王,倒不怕死呢!”那仆人靠在掩着的门上揉着眼睛,说话十分没好气。
“妓坊的一个贱奴也敢如此放肆,真是不知高低!”说罢,郑王的随从一脚踹了门,直踹得那奴仆仰面摔在院中。
“唉!你们怎么还打人!”那奴仆捂着胸口爬起来喊道,“来人呐,有人闯进来啦!”
屋里一下出来四五个人,将这随从围住了,这随从见势不妙,伸手便要拔刀。
“住手。”院外的郑王喝了一声,将马催上前来,在院外俯视着院中四五个奴仆。
火光灯影在他面目上交错闪烁,却照不透他眼中的冷峻。
“还要命的话,叫你们管事出来。”他只是淡淡地吩咐。
一个仆从不服,道了一声:“凭什么”却立刻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使了个颜色,便拉扯着进去禀告了。
另一侧的奴仆拱了个手,道:“请尊客稍候,我们阿娘就来给您问话。”语气明显客气了许多。
看着人进去了,郑王看了一眼跟随而来的侯俊。
侯俊脑筋很清楚的点了点头,回身便分派随行之人,将院落围了。
待人都派下去了,郑王回头眯了眯眼睛,看着院中人道:“你们还要拖延多久?”
“禀尊客,院中阿娘已歇下了,不消片刻定能到得。”他这话说得几乎跪下。
忽见院子里头有摇晃的灯光过来,一个身材丰腴着一身暗花缎子的中年妇人,只潦草斜绾了一个发髻,也未施脂粉,就被引到了院前。
浅浅施了个礼,语气矫揉道:“不知尊客哪一位?深夜驾临,所为何事?”
院中那个郑王随从厉声道:“见到郑王殿下还敢如此放肆,当真有眼无珠!”
那假母着意打量郑王一番,语气虽然客气很多,但话却不是很好听的:“以老奴所知,殿下此时应在北疆驻守,怎会到这京郊的小院中来的?恕老奴不敢贸认”言下之意,便是请郑王出示身份凭证。
“老东西不知高低!小心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大王的凭证给你看了你也不认识!”那随从大声喝骂道。
郑王摆了摆手,解下腰间金牌,随从忙跑过去接了,又仔细捧到假母跟前道。
假母小心翼翼接过金牌,看了又看,终于愧道:“不瞒尊客,老奴见识短浅,确实不认识,可否请我家主人过目了,再来迎客?”
“得寸进尺!”那郑王的随从抬手就要打人。
“住手。”郑王拦住了他,“你不认识,里面的正主不敢不认识,拿去给他瞧吧!”
假母脸色越发难堪,对着旁边的奴仆低声道:“快拿这个东西给魏王殿下瞧瞧去”
待那奴仆一溜烟跑走了,假母才回身赔笑道:“既然尊客已然将这小院围了,不如请尊客下马,到厅堂内小坐片刻,老奴也好吩咐这些人给您备些小点做宵夜今日桃夭郎君在这小院下榻,他定然认得尊客的金牌的。”
假母这话说得讨巧已极:先压低了声音,却暗示魏王在院内;又以桃夭郎君作挡箭牌,毕竟桃夭郎君是诸多权贵的心头好,郑王在京中向来行事谨慎,此时院子也围了,大约不会就此杀将进去。
话至此,郑王翻身下马,便向院中行进。身后余下的三五人,除却看守马匹的,连带侯俊都一起跟进了院子。
假母忙做了个请的手势,郑王则冷笑一声,大步进了正堂。
郑王双目微阖略坐了一刻钟,听见又有脚步声匆匆打后院赶来,进来便跪倒在地,捧出金牌,哀求道:“还请郑王殿下恕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吃罪了郑王殿下,求您恕罪啊!”说着咚咚叩头。
那假母也忙跪了,直到:“想不到真的是郑王殿下,老奴糊涂,老奴是没上过台面的,哪里认得殿下的金牌啊!恕罪啊!”
郑王不理他们这些没用的虚招,收了金牌,只问道:“既然身份已证,正主为何不来拜见?”
下首的奴仆一时语噎,顺了气又趴伏在地上回道:“桃夭郎君才刚起来床来,嘱咐小人给殿下请罪,说不敢怠慢殿下,略做梳妆,即刻便来拜见”
“那魏王呢?”郑王沉声问道。
“啊您,您您问魏王?”
“他什么时候来?”
一旁的假母忙道:“郑王殿下您玩笑了什么魏王殿下”她这一瞒倒显得真了。
郑王也不再多言,起身便朝着堂外走,眼见是要亲自去探看的了
却不料一出了门,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娇娆一惊,“哎呀”一声,便倒进郑王怀里去了。
再推开人站定时,郑王只见一个发髻微乱,身着水蓝色衣衫的小郎君,恭谨地站在走廊当间了。只见他额角的绒发贴在雪似的肌肤上,因为一时碰撞,撞掉了一只鞋子,脚趾从衣裳边露出来,因冷风而趾尖泛红,在灯火摇曳中,因羞涩而又往衣裳里缩了缩。天寒风冷,却驱不散他衣衫里、脖颈侧透出来的淡淡暖香
这小郎君低着头抱歉道:“郑王驾临,还请恕桃夭未能及时相迎之罪,一时慌张冲撞了殿下,万望殿下饶恕”这些讨饶的话,伴着缓缓散开的哈气,以那干净而略带一丝娇媚的声音缓缓送上前来,倒听得人十分受用。
郑王虽然府中并无正经的侧室,但身边伺候他的人却也从不曾缺过,可桃夭这样的姿色,怕是全天下也不见得有几个的,纵然他阅人无数,也难免一时迷离。
“你先把鞋穿上吧。”他语调还是冷的,说出的话倒是和缓许多。
桃夭偷眼看了一眼郑王,脸上一红,缓缓用脚尖够起一旁的鞋子,慌乱地趿上了,再次躬身施礼道:“这里风冷,不如殿下与我去正堂好说话”
“不必了。”
“可是他们招呼不周?”桃夭抬头看他。
“没有。”
郑王说到此,便不再逗留,一把拨开桃夭的身子,便要继续往后院去。
桃夭忙紧跟两步,轻轻搭住郑王的胳膊,说道:“殿下慢行,魏王殿下他、他昨晚多吃了几杯,这就出来了”
“终于承认了?”
桃夭低头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弱声道:“不敢再瞒您只是、只是魏王殿下吃多了酒,一时醒不过来,他不多时就能过来了,只盼、盼您再略等等”
“好。”郑王点了点头——院子早已被围了,杀一两个进来出去虽不难,但既然露了行踪,又何必废这样的周折,若是在院中的,也跑不出去,若是不在,也进不来。再等他一刻又有何妨?
郑王本意站在原地等,一旁的桃夭却开始打冷战。腊月天冷,他穿得又少,站在这风口里自然难免受寒。
“去堂里等也罢。”
桃夭一笑,施礼道:“多谢殿下体谅”
进得堂里,郑王落座,又等了些时候。
桃夭忖度着,小心地为郑王倒上一碗热牛乳,恭谨奉上了。郑王也没有推辞,接过来就直接抿了一口。
牛乳香醇,他意味深长的一笑,便一饮而尽了。而口边胡须上就难免沾上一些痕迹。
桃夭从怀中抽出丝帕,便递过去了。
郑王冷眼一抬,道:“不如你来为我拭吧。”
略带一丝羞赧,桃夭上前两步,丝帕在指尖裹了裹,抬手向郑王唇边伸了过去。
那丝帕带着淡淡的暖香,和他胸口的温度,轻轻触在郑王唇边,他小心的擦过,一时偷眼望向郑王,却正撞在郑王的眼光里去了。
恰在此时,郑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手中一带,便将他带得一个趔趄,就势一转,衣袂起伏之间,已将桃夭按在坐榻之上,另一手,则直接从桃夭的衫底探进去,便钳住了他的腰。
桃夭皱了一下眉头,再不敢抬眼去看郑王了。
郑王却捏着他的下巴道:“小东西,你倒不愧是清平坊出来的,玩这些伎俩”
说罢,拍了拍桃夭的脸颊,一回身便扬长而去,直奔着后头去了。
桃夭连忙起身去追,却怎么追得上、拦得住?
“殿下,您慢些行,等等我”他连声呼唤,却是唤不住郑王的。
到得卧房楼下,郑王一脚踹开楼门,便朝楼上而去。
隐约听得楼里有声音道:“殿下您快收拾吧可不好了殿下”却不闻房中有南宫戍的声音。
郑王冷冷一哼,已站在卧房门前。
桃夭终于赶到,两步拦在门前,求道:“郑王殿下,您让桃夭先去房中看一眼吧”
郑王不再多言,一把推开桃夭,桃夭摔在地上,再无力阻拦了。
门已被踹开,郑王进入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