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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

    南宫戍到达麟德殿的时候,还没到入席的时辰,仍要在偏殿略作等待。一踏进偏殿,便一下子暖和起来。

    南宫戍搓着手,向殿中早到的诸人略点头示意。他是不上朝不参政的,殿内许多人并不认识他,倒是南宫卫本还郁郁不乐,看见侯府的人,尤其是表兄侯俊,又高兴起来,忙辞过南宫戍,过去说话了。

    南宫戍也不在意,略扫了一眼殿中情形,这会平日的酒肉朋友都扎在人堆里,他无心和朝臣们应酬招呼,找到炭火所在,仔细地烤烤手。

    正低头自顾暖手,却见另一双来自绯色袖笼里的手,也伸到这炭火之上,南宫戍顺着那手臂一抬头,正看见裴少卿的脸。

    裴少卿一笑,道:“魏王倒会躲懒,一个人藏在这里,要不是天寒我赶着来暖和一下,倒错过了。”

    南宫戍笑笑,问道:“鸿胪寺最忙就是年下这阵子,看裴兄神色倒悠闲得紧呐。”

    “魏王说笑,谁不知道鸿胪寺最是闲差,一年到头不过这几天忙头。”

    “少卿说得轻巧,谁不知到年下你们忙得脚不沾地,马不停蹄?诸国使臣可都安顿了?”

    “我好不容易到这里来躲懒,魏王可莫要再提这苦差,我听得头都要痛了。”裴少卿笑道。

    “哈哈,裴兄说得对,是我不该提。只是此时无酒,不然该罚我三杯才对!”

    “要酒又有何难”正在此时,一杯酒已经递到面前。

    南宫戍和裴少卿一抬头,正看见吴王身着正紫色盘龙纹常服,腰佩十三跨金框宝钿白玉带,其上红蓝宝石鲜艳欲滴,华贵非常。他笑着站在炭炉之侧,一手端着酒杯。

    南宫戍二人均是一怔,连忙拱手招呼。

    吴王笑道:“二位何须客气。我只是听到魏王说要饮酒,这不赶来送酒了么?怎样,可来得及时啊?”

    南宫戍道:“怎敢劳动吴王。”说罢双手接过酒杯,抬手便饮下,“多谢吴王赠酒。”

    吴王示意身旁宦侍上前倒酒,南宫戍则辞道:“大宴未开,可不敢再饮,若未入席已显醉态,岂不是惹人笑话了。”

    “魏王过谦了,谁不知道魏王酒量好得很,区区三两杯怎会醉?”说着语气一转,“难道是之前的旧伤仍未好透么?”

    “多谢吴王还将这些小事挂在心上,已经好多了。”南宫戍忙谢道。

    “可不止我挂怀,你去郊外养伤,父亲还念及几次呢”说着又笑着低声道,“可据说你可没好好养伤啊,我可羡慕你的艳福,那灼灼居的郎君我也遥见过一次,一副嗓子不负盛名也就罢了,那模样也好看得紧啊!”

    南宫戍心里一沉,想着裴少卿就在近前,面上只道:“让吴王笑话了,这事羞煞我也,可莫敢再提,真叫我无地自处了。”

    “罢、罢、罢,是我不该提,不过魏王少年风流又有何妨。”吴王又转而对裴少卿道,“只顾着和魏王聊天了,倒怠慢了少卿”说着,吴王回身从宦侍手上拿过一杯酒,递给裴少卿。

    裴少卿双手接过了,谢道:“多谢吴王赐酒,在下何德何能劳动吴王。只可惜我不善饮酒,这时若空腹饮这一杯,只怕一会连正殿也进不去了。不如稍后我携此酒入席,也不负吴王盛情。”

    吴王倒没加以刁难,只笑道:“少卿请便。听闻裴少卿将鸿胪寺管理得是井井有条,往年来往使臣众多,哪有一年不为朝会的座次顺位多有摩擦,少裴少卿一上任,据说今年竟再无争议,可管窥少卿大才之一斑呐,更不必说今年鸿胪寺中另送多位精通各国语言的翻译官至各处上任,尤其是送往兵部的几位翻译官十分得力,裴少卿在此闲位上也能做得如此成绩,当真了不得。”

    “可不敢当殿下谬赞,鸿胪寺尚有鸿胪寺卿,在下区区少卿,怎敢擅居此功。”裴少卿连忙后退一步,拱手辞过。

    “少卿何必过谦!”吴王笑着扶了一把,又道,“只是可惜少卿这才华只在鸿胪寺,按说少卿少时也是太子伴读,怎么今日不见进东宫任职?”

    “此事圣上当自有安排,臣不敢揣测”

    吴王的话步步紧逼至此,南宫戍有心为裴少卿解围,正当张口时,忽见一身着穿紫佩玉,须发花白的老者上前两步,眯着眼左右打量南宫戍,仿佛是看清了,低头便拜,口道:“臣见过吴王殿下,人言殿下有圣上年轻时的风范,今日一见,方知所言不虚!”

    南宫戍一时也不知这位老者是谁,只得解释道:“您怕是看错了,在下岂敢与吴王相较,您右手这一位才是吴王。”

    裴少卿倒是松了一口气,见魏王不认识此人,忙道:“这位是辅国大将军,高唐县公,武老将军。”

    南宫戍心里一盘算,想起常年侍奉祖母的太医最近在为一位当年随高祖作战的老将军治疗眼疾,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心中无奈一叹:这老将军是真该治治眼疾

    老将军本来问身边人哪一位是吴王,身边的宦侍自然领着老将军来在这边,却不想老将军眼目昏花,吴王又背朝着他,他一时错认了南宫戍,竟来不及阻拦。

    武老将军认错了人,也是十分愧疚,他本身是个粗人,也不懂如何斡旋,直向着身旁的吴王连连作揖道:“哎呀,吴王恕罪啊,恕罪老朽实在是不中用啦!”

    吴王连忙扶起老人,笑道:“我怎会与老将军计较这些,您这可是折煞我了。”

    老将军见着吴王是赞了又赞,吴王一时不得脱身。

    南宫戍朝裴少卿对了个眼神,忙辞过此处,各自躲开了。

    正好南宫戍看见郑王也进了偏殿,正待紧两步跟过去,忽听身边有人道:“今日是郑王亲自搀扶武将军进得殿来的。”

    “是么?”

    “他还亲自为太仆寺卿解了围,又不曾为难宫中守卫。这都是我亲见的。”

    “久闻郑王坐镇北疆,治军极其严明,只道是个不易接近的人物,不想如此随和”

    南宫戍略听到此处,不便再等,错了个身,朝郑王过去了。

    入夜,烛燃万点,麟德殿内外直如白昼一般。

    群臣入席,只闻内侍层层传音由外而内——陛下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百官闻声而起,恭迎圣上和太子。

    只见二人明晃晃赤黄衣袍从容入大殿正门而来,穿殿中玉阶而至上位,方有内侍道:“众臣平身、赐坐。”

    就此,算是正式落座。

    殿外,焰火窜天,竹节在火焰中噼啪作响。

    殿内,礼乐声动,千人大傩舞起,声势震天。

    圣上赐下柏叶以驱邪益寿。更以柏叶浸酒,取其长寿美意。

    酒过三巡,以太子为首,作诗相和,以迎新岁,一展愿景。

    太子起身举杯道:“今宵冬律尽,来朝丽景新。花余凝地雪,条含暖吹分。绶吐芽犹嫩,冰台已镂津。送迎交两节,暄寒变一辰。”

    这一首诗简洁明晰,显然是早准备好了的,太子吟得语调平缓,语音清楚,这样悠悠道来,彰显了他该有的气度。

    皇帝满意地看着太子,微笑着频频点头,吩咐加赏了许多玉器珍玩一类。

    南宫戍抬头望着太子,只见他身着赤黄色团龙锦袍,腰戴麒麟白玉带,头上佩玄色折上巾,脚蹬皂色六合靴,深施一礼,以谢上恩。回想自年初太子行了冠礼以来,太子装扮上已然是个成人了,紧跟着又定了亲事;年中圣上偶感风寒,太子也曾监国,将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还得了圣上的嘉奖。此时,只见他神情之间更多几分内敛沉稳,行止之间倒看着比吴王更显老成些。

    回府以后的这些年,南宫戍能像这样观察太子的机会并不多。平日里他虽然能常常出入禁宫,但是太子长居东宫,且南宫戍并不议政,所以并没什么机会与太子见面。即便见了,南宫戍要么不便直视,要么也是这样的宫廷宴飨之上,遥遥一观。

    想着当年还在宫中的时候,南宫戍也曾按制五岁进秘书省的学馆,跟皇子们一同读书。那时候他年纪小不懂事,还曾为了些琐事,与尚是韩王的太子和身为汉中王的吴王争执起来。其时,另有其他皇子们各自站队,成了两拨人,先是口舌上互不相让,最后竟动起手来,混乱中,南宫戍被打了个鼻青脸肿

    当时,孝敬太子到了学馆,孝敬太子年长,又是太子,在这些孩子中自然也是最有威望的,见了如此场面,一拍桌子,一屋子人就都先后静下来了,这才算是拉开了架。

    顺德皇后知道原委,不仅没责难南宫戍,还使两位皇子道了歉,方平息了此事。

    蓦然回首,斯人已逝,孝敬太子急病薨逝,顺德皇后也撒手人寰。当时还一副小孩子脾气的韩王,已然是大殿之上气度不凡的太子殿下了

    想到此处,南宫戍不由心中略带感叹。

    太子之后,便轮到诸王。宴上的在座的亲王中,当以郑王为先。

    郑王起身举杯过顶,恭谨道:“微臣不善文辞,且作诗一首,感念皇恩浩荡。”说罢,他念道,“器乏雕梁器,材非构厦材。但将千岁叶,常奉万年杯。”说完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皇帝看了半晌,道:“郑王过谦了。除定例外,再加赏玉璧十对,南海供珠十斛。”

    “谢陛下赏赐,微臣感激不尽,定然不负陛下托付,粉身碎骨以报上恩。”

    说着,又复谢恩。

    郑王过后,便是吴王,吴王神色泰然,显然也是预先有了准备的,手举金杯,微微一笑,吟道:“瑞雪定长风,灯烛照九霄。五湖同迎新,四海共今宵。火烈轰鸣竹,筳开听颂椒。预知来年好,春到冰雪消。”

    南宫戍听来,知他这营造得句间气象博大。圣上听过,满目欣然,吩咐了加赏,与太子相比,虽略少了些,但也是尽礼制之内所能赏了。他看了一眼太子神色,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是微笑着也赞了吴王了几句。南宫戍心内想着:太子毕竟还是成熟了。

    而后,皇子们一一敬酒,一时间,殿中辞藻陈列。

    南宫戍心中各种念头杂陈在一块,也无心去听,却不想还没回过神来,已轮到自己了。

    他略作思量,举杯道:“岁阴穷暮纪,献节启新芳。冬尽今宵促,年开明日长。冰消出镜水,梅散入风香。对此欢终宴,倾壶待曙光。”

    一首诗应时应景,南宫戍吟罢,便满饮杯中之酒。可待他饮过此杯,再谢恩之时,只觉圣上看他色眼神十分凝重,一旁的太子也诧异地瞧着他

    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这时才后悔应该提早准备好了,否则也不至于一时糊涂,提及了梅花——顺德皇后和孝敬太子都挚爱梅花,许是一时心中念及此二人,他顺口就说出来了。这是圣上心中至痛,如此佳节,提起这个头,实在是不合时宜。而且,就算要表达思念之情,至少也该是皇子们提头,何时轮到他来说?

    他心中正忖度着如何圆过此事,皇帝发话了:“魏王忠贞淳孝,这首诗很好、很好。同赏玉璧十对,供珠十斛”这话虽然是夸赞,但语音之中,却略带些感慨,又道,“郑王有子如此,朕很是羡慕啊。”

    南宫戍霎时间一后背冷汗,圣上这话下来,他自己都觉得有无数眼刀刮着他的身子过去了:“臣才德不济,万不敢当陛下此言”

    郑王也连忙起身道:“魏王承蒙陛下教养之恩,只是竖子愚钝,不及诸位皇子之万一,陛下此言臣愧不敢当!”

    皇帝微笑道:“二位卿家请坐。”

    二人谢恩后落了座,这事也平息了。另有其他诸王献诗,以表辞旧迎新,歌功颂德之意。

    南宫戍看着郑王的背影,却冷不防郑王回头打量他一眼,二人眼光交错,各自收敛了。

    沉了沉心思,南宫戍心道:苦心孤诣地躲避是非,却一时不慎,触了这个霉头

    罢了,由他去吧。

    当晚,诗词颂罢,歌舞登台,歌舞之间另有杂耍、说唱

    一方尚未散尽,一方又复登场,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除夕夜,西丘那一爿小院里很安静。

    顾宛之跟赵襄打了招呼,反正这两天院子里的用度都收拾齐备了,便让他把外院的奴仆放去过节了。

    所以,未央居里安静的几乎可以听得见西丘山脚下的村落里,燃烧爆竹的声音。

    顾宛之斜靠在床榻上,昨夜睡得惊醒了五六次,迷迷糊糊见了天亮,又睡了醒,醒了睡,直到天色暗了,他虽然醒了,却还是没什么力气。

    一个少年沉默地坐在榻边上,一动也不动,耳朵却一直小心着顾宛之的一举一动。

    “今天是除夕吧?”顾宛之的声音仍然哑着。

    少年点了点头。

    “你们在军中怎么过除夕,怎么守岁?”

    少年摇摇头比划:我们不过除夕。

    顾宛之眼光微动,微笑道:“那今天咱们也过个节吧。你把他们俩都叫进来,我、我说说这事”

    点了点头,少年去叫了人进来。

    顾宛之看着三个人谨慎地站在地中间,等着他的吩咐,笑道:“你们别太谨慎了,到跟前来,我好跟你们说。”

    待三人凑过来,顾宛之道:“我想着,咱们今天,也过个节吧。院子里的各类药材倒齐全,正好可以煮些屠苏酒五辛也是齐备的,再制个五辛盘做别的,这会开始是太晚了你们就还是做上四碗热乎乎的汤饼,这时候吃着也舒服,如何?”这话声轻,说得断断续续。

    三人中为首的一个担忧地比划道:只怕郎君的身子还没大好,不能饮酒。

    顾宛之轻轻地摇摇头,笑道:“我不能饮,你们可以啊。”

    那少年犹豫了一下,又道:我们也不能饮酒的。

    顾宛之轻轻的叹了口气,抬起垂着的眼帘,看着那少年,哑着道:“除夕和元日,任谁也要在宫里,今晚守岁,明晨朝拜,不会出岔子的。咱们就一起过个节吧”他这话里的意思,把郑王和那小贼一起说了进去。

    少年看着他孱弱的却带一点期待的样子,再不能推脱,留一人在跟前照顾,另两人则去制作他所说之物。

    顾宛之又靠了些时候,鼓足了劲,一下子起了身。

    身边的少年连忙扶住了他,顾宛之道:“给我拿件外衣披一披,咱们一块守岁。”

    少年一边扶住他一边比划道:郎君想穿什么样子的?

    顾宛之想了想,轻声道:“你去衣箱底找找看,应该有一件浅绯色菱花缎衣袍,虽然旧些,倒也算合这日子。”

    少年拖过凭几给顾宛之依靠着,才去了箱中找寻衣物去了。

    找了半天才见到顾郎君所形容的这件圆领袍,忙回身展示给顾郎君看,可待一展开,少年却发觉这衣裳有些旧。

    他不解地看着顾宛之,顾宛之笑笑:“这还是我十七八岁做的,旧是旧了些,但还能上身。”

    那少年指着衣箱中的许多新衣裳,比划道:这里还有好多新的

    顾宛之略带些任性道:“我今天就想穿这旧衣裳。”

    那少年只好帮着顾宛之穿了。

    淡绯色的丝绸映着烛光,照在顾宛之脸上,少年才明白顾宛之为什么挑这件衣裳,苍白的病容染些淡淡绯色,起色霎时显得好了许多。若是这衣裳再艳一分,只会衬得他病容憔悴;再素一分,却没有这样增光添彩的好处。少年直看得痴了。

    顾宛之见这少年的神色,笑道:“怎样,我还是挺会挑的吧?”

    少年忙不迭地点头。

    另两个少年端着准备好的东西进了屋里来。

    一人摆酒菜在正厅桌上,一人多燃明烛,照得屋里明亮。

    待准备好了,将顾宛之扶过来,入了座。三人才小心正坐在下首了。

    顾宛之摇摇头,道:“你们别拘束,你们拘束了,就不像过节了。”

    说着,他支起身子,给三人倒酒。

    那少年哪能让他劳动,忙上前扶住了他,围过去坐了。

    待倒上了酒,三人又一齐回到下首了。顾宛之正要说什么,为首的少年比划道:我们给郎君叩个头,拜个年!

    也不待顾宛之回应,三人一齐下拜,以首叩地,待起身时,又一同比划道:愿郎君福延新岁,庆寿无疆。

    顾宛之点头笑道:“好了好了,快来吃些酒菜。”

    这么着,三人才凑上跟前去,吃喝起来了。

    吃了两三口汤饼,顾宛之已经撂下了筷子,他实在没什么胃口,吃了这些,已是勉力支撑了。

    少年们见他撂筷子,也都停下了。

    “你们吃,我吃不下,看你们吃得香也开心。”顾宛之以气声解释着,“这两天嗓子不好,不然该应景,给你们唱些歌,如今弄得这一院子都没个动静了。”

    这话倒说得那为首的少年眼中一亮,比划道:郎君莫如此说,您再更进两口,一会咱们在院子里给您耍些把式,您看着好,就赏我们酒喝,如何?

    顾宛之笑着点头赞许:“你这主意好得紧,该早说出来的。”

    少年们见着顾宛之开心了,也都三两下扒完了碗中吃食,干净利落就在院中支起了庭燎,又搬了折凳,给顾宛之裹上厚披风,坐在院中。

    三人向顾宛之躬身一礼,便倏地散开了,一个少年以竹节击打节奏,另两人按着节奏便是接连地翻腾,九个跟头一口气翻下来,毫不拖泥带水。

    顾宛之直拍掌道:“好、好功夫,来,喝酒。”

    一杯暖酒下肚,少年们各捻起一支梅花,以花为剑,又舞了一套剑舞,形成攻守之势。一舞中刚中带巧,又甚是精妙。

    “去取我的琴来”顾宛之直高兴地要求着。

    三人又担心他,不肯挪步。

    他只道:“练琴岂能怠惰,我也是技痒得很,难道要我自己去取么?”

    少年们不想扫顾郎君的兴致,经了昨日的折腾,顾郎君好不容易有些心气了,怎么也无法拒绝的。

    摆上琴,顾宛之撑起身子,拨动琴弦,两个少年又复以攻守之势拉开剑舞的架子。仍留一个少年,敲击竹节配合节奏。

    有了琴声催动,这一舞气势更胜之前,刚处可见刀光剑影,柔处又有千回百折,梅花瓣洒落,香气漫溢,此番情景,倒真不是一般人家可享的除夕了。

    一曲毕,那两人身上都冒起白气,可见是动了功夫了。笑着朝顾宛之迎过来,顾宛之也精神一震,道:“赏酒。”

    二人接过,一饮而尽。

    此番罢了,那击竹的少年又以棍代枪,舞了一套枪法,着实英姿飒爽。

    到了最后,意犹未尽时,三人又找来些竹节,一齐投进火里去了。

    听着竹节噼啪作响,与山外的节庆之声相互呼应,这偏僻的山中院落,便也年味十足了。

    不知是喝酒的缘故,还是打了这许多功夫的缘故,三人的脸都有些红了,待得爆竹声作罢,顾宛之却有些困得撑不住了。

    三人蹑手蹑足抬了顾宛之回房中,轻轻将他送上床盖了被子,才悄悄退出去了。

    东方既白,他们小心地收拾着院中的残局,怕弄出什么动静吵醒了顾宛之。

    却收拾着,收拾着,手下都慢了、停了。

    三人各自看了看彼此,又复各自背过身去,默默地打扫着。

    过了元日,初二一早郑王就出发走了。

    他这一次回来得早,走得也就早些。

    南宫戍刚送走了郑王,回到府门前就见宫里来人了,说许是年下种种琐事累着了,太后身体有些不适,请魏王进宫去看看。南宫戍听罢,直接进宫了,一陪便是一天。

    入夜,他已经不便回府,就在宫里留宿了。

    正洗漱着,忽然有个小宦侍来通报,说圣上问魏王殿下睡了没有,若是没睡下,请殿下去太液池畔的留春亭一叙。

    南宫戍住的偏殿地方不是很大,他耳力又好,在屋里就听见了。南宫戍擦了擦脸上的水,心里正思忖着这事,外面就有人进来报了。

    他犹豫了一下,吩咐道:“给我更衣吧。”

    三两下穿好了衣裳,迎出门来,门外的小宦侍道:“殿下还没歇下正好,请您随小奴来吧。”

    南宫戍点了点头,微笑道:“辛苦公公带路了。”

    御园之中,南宫戍一行擎四点灯光,与长路上的石灯交错而过,在如钩月影之下,匆匆而行。

    留春亭,是与前朝留下的自雨亭隔水相对的一处景致,这两处都是南宫戍小时候是常去的地方。

    名曰留春,只因其地处太液池东南避风之所,亭外修竹四季常绿,林开一隙,可赏太液波光,亭子四周多植红白梅花,冬日里仍有花香四溢;亭内设有地暖,即使十冬腊月仍然香兰馥郁,亭子四周的门上,都以明瓦封棂,其内又设密织丝绡卷帘。如此设置,不仅防风保温,还能引月色入内,即便夜色朦胧时,亭内亦不至于昏黑一片。可以说此亭是内宫中极精致的所在,与隔水相对的自雨亭呼应,相得益彰。

    留春亭是顺德皇后的寿诞之日,皇帝准备给她的贺礼,而顺德皇后最后的日子,也是在这留春亭过完的。

    自三年前顺德皇后崩逝,皇帝常去此亭长坐以缅怀故人。

    自从顺德皇后崩逝,南宫戍就再也没有踏足留春亭的地界。

    随宦侍前行,南宫戍想着,怎么忽然就召他去留春亭呢?便探问了一句:“圣上是只邀我一个么?”

    “就请了殿下一个。”那小宦侍也是会看脸色的,又解释道,“魏王殿下别担心,圣上今天忙晚了,忽然就想着去看看。叫小奴过来时,也只说问问殿下睡了没有,若睡了,就不必打扰。这不是您没睡么”

    “多谢公公。”南宫戍笑着点头。

    “殿下客气了。”那小宦侍施礼道。

    穿行竹林之时,已可见留春亭处星星点点的灯光,进得梅园之中,便可嗅到丝丝缕缕的暖风熏得梅香四溢。

    看着这里还如旧时一般无二,南宫戍心里一酸,所谓物是人非,便是如此景况吧。

    到亭外,南宫戍见到高公公等在那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高公公已然笑道:“殿下来啦,我这就去通报。”

    高公公人还没进去,只听里面一声沉着淡然的“请进来吧”,高公公先朝内一礼道:“万岁好耳力。”又卷起纱帘,转身对南宫戍做了个“请”的姿势。

    南宫戍笑着点头,拾级而上。只见亭内没有点灯,却并不昏暗,院中的灯光透过明瓦映在亭中,刚刚好。

    到帘前,南宫戍已闻到一股清冽的酒香,他皱了皱眉头——在他的记忆里,圣上是从不饮酒的,即便是宫宴上诸臣敬酒,也不过点头带过。

    待他躬身而入,便看见圣上清癯的身影了,身前的矮桌上,放着酒壶和一些小菜。只听圣上对高公公吩咐一声:“你们不必在跟前伺候,朕与魏王说说话。”

    高公公取了南宫戍的披风,纱帘又落,一串脚步声退开,南宫戍听着,大概是退到梅园边上了。这距离刚好,能听见高声的吩咐指派,却听不见谈话声。

    南宫戍正要施礼,皇帝道:“不必了,坐吧。”

    谢了恩,南宫戍恭谨地正坐在下首了。

    “太后的身体还好吗?”

    “回陛下,祖母她只是一时疲累,到晚间已经好些了,便早早休息了,请陛下安心。”

    “嗯,那就好。”皇帝松了一口气,又道,“今日未及去探望母亲,于是召魏王来问问。扰了你的清梦了。”

    “陛下言重了,传话的公公来时,臣还没睡。”南宫戍答道。

    “哦,原来如此。”顿了一顿,“郑王走了?”

    “回陛下,今天早上已经送出城了。”

    “府中都还好?”

    “都好,请陛下放心。”

    “这次郑王回京比往年早些”皇帝身形略动,四面透进来的灯光在他衣衫的金线上微微流转。

    “是,臣也是在别苑见了,方才知道。”南宫戍想了想,又道,“陛下,不知新任太仆寺卿是哪里出身?”

    皇帝想了想,道:“原是陇西牧场的人,兵部考核确是有功之人,三年前授典牧令,去年前任寺卿做事疏忽,他又可用,便放到这个位置上来了怎想起问这个?”

    “臣不该问朝中之事只是,在除夕当晚,与他打过一个照面,郑王曾为他解围,是以有此一问。”南宫戍道。

    “嗯。”皇帝笑了,“你说的事朕知道了。”

    皇帝又道:“年前朕曾跟郑王提过回京的事。当年朝中无人可用,才不得不使郑王亲自前去,眼下蜀地和安南都已平定,西北乌陀等国也算安稳,只余北疆突勒仍是一患。但如今朝中可用之人甚多,郑王也四十有五了,在北疆镇守六年有余,也该回来了”

    “多谢陛下体恤,只是,不知郑王是什么意思?”南宫戍追问。

    皇帝看着南宫戍,有些诧异道:“他没跟你们提起过?”叹了一声,又道,“他还是不放心,想再缓两年。”

    南宫戍想了想,还是问道,“那陛下的意思”

    “他的意思既然是缓两年,就再缓两年。”皇帝笑着回答。

    南宫戍本打算再说些什么,半晌,只是答:“臣于朝中之事所知有限,但凭陛下安排。”

    话落了地,留春亭里又归于沉默。

    半晌,皇帝叹了一声,道:“朕每每来这留春亭,只觉还是旧时模样。”

    南宫戍其实并未细观这一路风貌,只是低头答道:“陛下说得是。”

    皇帝道:“当年顺德皇后行事简素,为后宫之表率,亦为朕之表率,为了这个留春亭,还曾埋怨过朕太过奢费,所以并不常来。直到那年冬天,她病势沉重,才挪到此处将养。朕问她:是否真的不爱此亭?她道:她心里是极喜欢的,只是不愿以此开奢靡之风,才不常来。这话,朕至今记得清楚。”长叹一声,又道,“所谓留春亭,留得住春色旖旎,却留不住她终究落得物事人非。”

    南宫戍想到那年从不崇佛信道的圣上,多次请高僧进宫祈福,又亲自去各大寺院拜谒,只为求顺德皇后康复,于是道:“顺德皇后德行惠及天下,而陛下待皇后之心,亦令人动容。”

    “她走了这些年,往事历历在目”皇帝感叹着。

    南宫戍听着这话,心口发闷,不由得捏了捏袖口,当年他划破的袖口,还是顺德皇后亲手缝的。那件旧衣,自从顺德皇后去世后,他再也没碰过。

    皇帝又道:“听说你这些年从没再来过留春亭?”

    南宫戍心头一紧,实话道:“臣臣没来过。”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坐榻的边缘,但是他知道,圣上一动不动,定是在看着自己。

    半晌,皇帝叹了一声,说道:“戍儿,你是在宫里养大的,虽然从小在太后宫里住,但也可说是在顺德皇后的膝前长大的,难道你不怀念她吗?”

    听到这话,南宫戍愣了半晌,他本不该愣在那,该立刻奉上一个合情合理声泪俱下的解释,可他就是恍惚了,这亭子里的样子和几年前无差,和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皇后临终前,就是在这亭子里的榻上,攥着他的手,耽了许久,才在他耳边说出一句话:“戍儿我最放心不下你最放心不下你你要好好的好好地”话音未尽,泪已成行

    窗外的灯火闪烁了一下,南宫戍终于拜下去,回答道:“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朕不是要罚你,是想听你解释解释。”

    南宫戍犹豫了,他宁愿圣上罚他,或是诘责他几句。

    “戍儿连一个解释也不愿意说吗?”皇帝追问道。

    “臣臣只是怕触景伤怀。”南宫戍想让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一些。

    良久,皇帝什么都没有说,南宫戍却听见他衣料摩擦的声音,也许是在拭泪。

    南宫戍又道:“臣言语触及陛下伤心处,还请陛下责罚。”

    又是须臾的静默,皇帝终于道:“何必这么说,你自小在宫中长大,与朕的亲子无异,儿子思念母亲,何罪之有?倒是朕错怪了你。”

    这话南宫戍如何担当得起?

    但是,那片刻之间,即使他十分清楚应该即刻推辞掉这份亲近,他仍然沉默着。许是心里忽然的五味杂陈,以至于他一时连些冠冕堂皇的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倒是皇帝要起身去扶他,他连忙起来了。

    皇帝笑道:“此处已备下酒菜,戍儿同朕一起用些吧。”

    恭谨谢过,南宫戍凑上前去,见桌上放了两杯酒,一杯酒在圣上身前,是满的,一杯放在他这一侧,也是满的;另设了两双筷子,也有他这边一双。

    南宫戍犹豫了一下,问道:“陛下也饮酒吗?”

    皇帝笑了笑,道:“闻一闻罢了,朕的脾胃伤了,不能饮酒,只是此时怀念故人,想着该有酒的,便吩咐他们备了。既然朕不能饮,便由你替朕饮两杯吧。”

    南宫戍点点头,举杯一饮而尽。

    只觉酒液温热,酒香清醇,一下子就发散开了。

    杯酒入喉,南宫戍心头也有些热,只道:“陛下,臣自小在宫中教养,在祖母和顺德皇后膝前长大,这份养育之恩,臣终身不敢忘。臣此生荣华,皆为陛下所赐,唯所能报之万一,也不过这条性命而已。陛下不嫌弃,便是臣的荣幸了。”

    “魏王言重了。朕不想要你的性命,朕想你珍惜这条性命,长长久久为朝廷效力。”皇帝这话说到句尾时,有些颤抖。

    那一刻,南宫戍很想抬眼看看圣上的神情,但他还是克制住了,默默地,又倒了一杯酒。

    皇帝看着这个拘谨的少年,说道:“如今过了年,魏王也十九了,朕看着霍国公家的姑娘是不错的,不知道你是否中意。”

    南宫戍终究没有忍住,抬眼看过去,只见圣上面带微笑,小心地征询着他对这门亲事的意见。

    皇帝微笑着继而道:“苏家的小女儿今年十六了,年前公主带进来,朕见了一面,倒是沉稳大方,容颜也好,想着跟你是合适的,不知道你见过没有?”

    南宫戍收拾了目光,答道:“臣曾见过一面,并未说话,此事全凭陛下做主。只是”

    “只是什么?”

    南宫戍笑道:“上次平阳公对臣流连妓坊有些微词,所以亲事未定。只怕霍国公还是一个意思”

    皇帝也笑了,摆了摆手,说道:“这不过小事。”

    “世事难测,臣只恐来日累及他人,想再等两年。”南宫戍的唇边还残着一点笑意,话里却再无玩笑。

    又是须臾地沉默。

    皇帝道:“魏王多虑了。”

    “陛下,臣还是想再等等”南宫戍仍然推辞。

    皇帝沉了一沉,轻叹了一声,道:“既然魏王想再等一等,便由魏王吧,来日方长,不在这一时。”

    话至此,又落了地。

    忽听外面一串脚步声前来,到亭下停住了,是高公公的声音,道:“万岁,贤妃娘娘来了,不知您见不见?”

    皇帝问道:“她怎知朕在此处?”

    “贤妃娘娘怀念顺德皇后,常来此处。”

    “哦。”皇帝的声音软了许多,“请她过来吧。”

    高公公应了,转身去请了。

    南宫戍则起身道:“陛下,那微臣便告退了。”

    “好。魏王早些休息。”

    深施一礼,南宫戍退出了留春亭。门外等着的小宦侍为他披了披风,引着他出了梅园,南宫戍遥见了贤妃一眼,打扮得很看似素净,却极精致,一抹幽兰香染在月白色的衣衫上,可见是着意装扮了的。他遥施一礼,转身走了。

    进竹林前,南宫戍看了一眼对面的自雨亭。

    留春亭,自雨亭,这是他小时候会常来的地方。

    与留春亭不同,自雨亭是避暑的地方,除了画栋雕梁之外,此亭三面临水,夏日盛暑,引活水入亭檐,檐上飞流四注,亭内凛若高秋,其构思之精妙,令人叹为观止。至今南宫戍仍然记得自己第一次见这亭子时的惊讶与欣喜。

    这自雨亭,是前朝幽帝时所建,据传所费不下万金之数

    第二天,南宫戍一早就回府了。

    到了延康院,坐榻还没坐热,就见着小连说话支支吾吾的,一盘问才道,说是梧桐居叫人来请。

    南宫戍一笑,说道:“遮掩什么,不请我也正要去呢!”

    小连只当是郑王一走,南宫戍也松泛了,唠叨一声:“知道郎君就是这脾气”就要跟着收拾。

    南宫戍道:“你别去了,刚过了年,现在院里这么多事,你在这看着吧,我随便带俩人得了。”

    小连想了想,也就由着他去了。

    南宫戍没兜圈子,直接去了清平坊梧桐居。到了的时候,假母迎出来说:“殿下今儿来得不巧,乌陀国王子刚差人来把雀儿接走了。”

    南宫戍知道,年前麴宝昌又跟着使团来了京中,他还没顾上见一面,这会见雀儿被他接走了,也不意外,只玩笑道:“你们这是拿我寻开心啊,着人去请,我来了,他又走了,这是跟我拿搪啊?”

    假母赔笑着:“哪敢啊,我的魏王殿下呦,请您的时候,他不还没着人来接雀儿呢么!你府里只说您没在,我们哪知道您今儿能来啊!”边说着朝他使眼色,似乎有话要说。

    南宫戍便凑过去,假母忙附到他耳边,小声道:“桃夭郎君请您去曲江池的望月楼呢。”

    南宫戍一笑,说道:“行了,你们忙吧,我改日再来。”

    “恭送魏王殿下”假母笑着高声道。

    望月楼是曲江池侧出名的酒肆,除了酒好,还有一绝,就是望月楼有京城顶尖的说唱艺人。春秋天气好的时候,南宫戍也算是个常客。

    所以,当他的马到了望月楼跟前,那管牵马的伙计连忙上来招呼,南宫戍也不含糊,手头的散碎玩意直接赏下去了,直乐得那伙计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直带着往里头引,到了门口,又被场内的伙计几个白眼给挤开了

    就这么着,直接将南宫戍带到了二楼雅座。

    雅座的位置很好,正朝着说唱艺人的台子,是留给一些不寻常的客人的,雅间朝着舞台一侧,设有窗口,此时挂着竹帘。

    伙计殷勤问道:“殿下,要不要给您卷帘子?”

    南宫戍想着既然是桃夭请他来的,许一会桃夭会来,就道:“不用了。”

    伙计又道:“酒菜马上就来,您稍等。”

    南宫戍随手赏了些东西,伙计谢着出去了。刚出了门,早有其他伙计端着酒菜上来了。

    伙计放下了酒菜,南宫戍仍然赏了,不过过之后他笑着道:“这是最后一回,若是再来烦我,把你们扔楼下去!”

    伙计们尴尬的赔笑着,心下也知道到这会再来就招人嫌了,连忙退出去了。

    南宫戍对带来的俩小仆道:“你们去门口看着点,我一人安生听听曲。”

    那两个小仆也便退了出去,留南宫戍一人在房间里自斟自饮。他一早已经注意到,今天唱的曲子是孽嬖传里妺喜的传说,那艺人将这故事重新编排了,倒比原先列女传里所讲更加生动三分。

    唱到那一句“有施妺喜,眉目清兮。妆霓彩衣,袅娜飞兮。晶莹雨露,人之怜兮”时,直听得四座看客都忘了吃喝了。

    南宫戍无奈笑笑,给自己又满了一杯酒。

    此时,门外的仆从也为那艺人的歌声所吸引,不由得侧耳听。忽见一个头戴胡帽,着黑色暗花锦的少年走上楼来。只见他那胡帽上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蓝绿色松石镶嵌在鎏金底托里,鲜艳欲滴,帽子侧檐两颗虎牙坠子,陷在油光水滑的墨狐风毛里,随着他上楼的步伐,时隐时现;一身锦袍虽属黑色,提花的手艺却着实高明,那少年从楼梯上上来方看清了,那衣袍袖口下襕都有五彩丝线绣的流云纹样,一下子又增色不少。这少年还没走近前来,只觉得他浑身上下,样样都是讲究的。

    再看这少年眉目之间丰神俊秀,走廊间的灯火映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凝成两点金灿灿的光彩,又随着他神色微动,时聚时散只是这少年唇边下颌都是无须的,看面容也不过十五六岁样子,可举手投足间,着实有一番气派,不见稚气,竟看不出他多大年纪。

    这两个仆从正看得发愣,那少年一侧身停在魏王的雅间门口了,伸手便要挑魏王的门帘,二人慌忙伸手去拦。

    少年微微一笑,道:“你们拦我?你们可知道,你家主人等得就是我”他语声柔和,直比楼下那艺人唱得还要好听,却语调之间自有一股威慑。

    两个仆人正面面相觑,屋里魏王笑了,回头道:“怎么才到,快进来吧!”

    来者正是未施粉黛的桃夭。

    仆人一挑帘子,桃夭进了内间来,南宫戍打眼一瞧,也不由赞道:“真是好俊俏的郎君呐!”说着,给桃夭倒了一杯酒。

    桃夭无奈摇头道:“殿下少拿我寻开心吧。”

    南宫戍吩咐一声,赏了些银钱,让门外两人各自去寻开心了,两人放了风,也不管不顾就下楼了,只余桃夭的人在外头守着。

    “快坐吧,你这是刚刚到么?”南宫戍对桃夭道。

    “嗯,这会刚到。”桃夭坐在榻上,摘了胡帽放在一边,绾得齐整的发髻间,还可见一点汗渍。

    “是什么事?”

    “也是个眼下要紧的不过,我今儿忙的事,并非找殿下来的原因。”桃夭看着南宫戍道。

    南宫戍扫了一眼他的神情,心下大概有了底,便由着他继续说下去。

    “之前您让我查的事,有了结果了,顾宛之,倒是真的是当年顾相的庶子顾宛之,只是”桃夭看了一眼楼下唱曲的,又继续道,“他不止是顾宛之,还是”

    “长乐郎君。”南宫戍淡淡地抢在他前面说了。

    桃夭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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