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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

    桃夭是在腊月三十的时候知道的这个消息,当时还不敢尽信,又亲自去查探了,待消息坐实了,他心里只想着得赶紧跟魏王说。

    长乐郎君。

    当桃夭听到的时候,感觉这四个字就像一道霹雳,炸在自己头上。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只怕这个名字街头妇孺走卒无一人不知

    长乐郎君,便是梁幽帝身边的妖孽祸水!

    梁朝成业年间,十三岁的长乐郎君由清平坊几经辗转,被梁幽帝接入宫中。甫一入宫就主张建了自雨亭,梁幽帝大为赞赏,封他做了殿中监,不就又封了内侍监,宫中侍寝之事都由他掌管。可这于他而言已是多余,自他进宫以来,便得幽帝专宠,后宫的佳丽都成了摆设。

    第二年,幽帝带他去了洛郡。其时,洛郡的凤栖宫刚刚落成,已然比京中的禁宫更为华美,可长乐郎君一到凤栖宫,便提出了很多增建和扩建的意见,于内宫中诸多陈设布置,也诸多添改,梁幽帝干脆授他工部侍郎之位,后又抬做尚书,同时封了高安侯。

    从长乐郎君承宠以来,桩桩件件奢靡花费之后,皆有他的身影,对当时已被赋税徭役折磨得不堪重负的百姓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他的高安侯府按照国公府规制而建,华美异常,但长乐郎君却仍然长居宫中,自侯府建成之日起,他从未踏入一步。

    这长乐郎君不仅在用度上穷奢极欲,还联合庶族新臣,罗织罪名构陷梁朝老臣,朝中门阀对他们皆是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除之后快。后来,在局势混乱之时,许多新臣被或暗杀或被义军屠戮,也皆是因此而起。

    而致使梁朝倾覆的关键之举,是他劝梁幽帝增兵百罗。长乐郎君入宫时已有义军举旗反幽帝暴政,但梁朝有二十万大军陷于攻打百罗的战场之上,内乱迟迟未解,朝中群臣劝谏希望幽帝放弃征百罗,以平叛为先。

    奈何幽帝轻敌,以为乱民不足为患,只一心想攻下百罗再回兵相救即可。长乐郎君为讨好幽帝,不仅不劝谏,还怂恿幽帝增兵百罗,直拖到第二年,黄河百年难遇的一场洪灾,彻底使梁王朝如摧枯拉朽一般倒塌下去。

    据传,梁幽帝本已打算离宫西逃,是长乐郎君亲手将他刺死于宫中

    后来,齐王第一个攻入禁宫,夺长乐郎君于自己府中,其门客皆劝不可留此人,齐王不以为意,执意留下了他。自此之后,齐王耽于声色犬马,日日携长乐郎君饮酒作乐。

    转过年来,天寒地冷,高祖痼疾突然加重,齐王暗中策划谋反,曾邀仍是太子的当今圣上,过府饮宴,使长乐郎君陪侍。太子心中已有防备,席间所备之饮食,皆未动一筷,独独只饮了长乐郎君敬的一杯酒。宴毕,太子刚踏进东宫的门槛,便叫人备解毒汤药,又多次催吐,所幸得上苍庇佑,得以缓解,却直至今日仍不能食用油腻生冷。

    后来齐王起兵谋反,被斩于宫门之前。

    自此之后,长乐郎君销声匿迹,算来那一年,他才十七八岁。

    他只用了四年的时间,几乎害死两代君王

    桃夭想起雀儿口中那“意中人”三个字,这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窝里,难以克制的不安就此泛滥开来。

    多年以来,魏王看似放浪形骸,却从来行事稳妥。

    可是,自去年三月见过这个顾宛之,几次冒险皆是为他

    桃夭本来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妖孽的,可他这次真的怕了。

    无论如何,他得劝一劝魏王。

    桃夭脑中诸多念头如走马灯一般跑过,忽听南宫戍问道:“你是怎么查到的?”

    他回了回神,答道:“我是按着顾府的线索去查的,捋过所有当年顾府的旧事,偶然查到琴师郭崇,也就是今天的西丘寺住持了空禅师,与顾家有过一段往来,昔年顾相曾经有恩于他,而如今顾宛之又恰恰住在西丘寺。我想这层关系不浅,虽然不能直接去查问了空禅师,可是遣人循着这线索多方查访,总算不负辛苦,查到郭崇当年的老仆人仍健在人世,他们几番去探问,得知顾宛之便是当年的长乐郎君。”桃夭解释完了,追问了一句,“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南宫戍笑着道:“年三十那天,小连问我府里的牌匾翻新的事,我突然想起顾宛之那曾经挂过一个‘未央居’的牌匾,‘长乐未央’,猜度着,便也该是这样的了。”

    “那郑王也是该知道他是长乐郎君的了?”桃夭问道,“长乐郎君是当年戕害陛下的谋逆之人,他、他怎么敢”

    “今天这曲子是你点的吧?”南宫戍打断桃夭问道。

    桃夭点点头,答道:“不错。殿下,桃夭自知僭越,只是仍有心劝殿下一劝”犹豫了一下,又道,“旧时在宫中,相关长乐郎君的传言我也听了许多,此人少时心机已深沉狠辣,时至今日更是可以想见昨日,我唤了西丘别苑的死士来探问此事,殿下心中有数,他们该是多稳妥的人可竟连他们也支支吾吾,直为顾宛之开脱辩驳,我心里更加不安!我、我知道您凡事心中早有定夺,可是论及一个‘情’字,我实在不由得不担心他,他毕竟是谋逆重犯,若是殿下牵连其中,我、我”

    桃夭极力压抑着自己的语声,但每个字都是极激动的,可见他难以掩藏的担忧。

    南宫戍静静地听着,听到此时,他拍了拍桃夭的肩膀,且作安抚。桃夭也察觉了自己失态了,长呼一口气,略解了解心中的纠结,终于还是道:“殿下,我”

    “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好,你说这些事,我心里清楚。”

    “可是”桃夭还有心再说什么。

    “史记中载,伍子胥为报父兄之仇,曾鞭楚平王之尸三百;我朝杀人虽为十恶,不可赦矣,但报父母之仇者仍需另计。眼下既知道长乐郎君是顾府的余脉,便知他顾氏一族曾为幽帝屠戮,其时朝中之人,不是曾罗织罪名的新贵,便是作壁上观的旧友,他心中愤恨,为族人报仇也是常情。至于毒害当今圣上的事,我要亲自问一问他。”

    “殿下,我就是怕您要亲自问他,若他真的给了个看似合情理的解释,您又当如何呢?清平坊那些惯用的手段,殿下与我都清楚得紧,搪塞这种事的理由,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么?什么身不由己,什么时事所迫,实在太多了到时候,殿下信是不信?”

    南宫戍笑了,他看着桃夭,从容道:“我知道你闻得顾宛之是长乐郎君,便一心只往可怕处想去了。可是你想想,当年圣上曾对涉及齐王谋反之人,宁肯错杀,未有放过,为何错过了顾宛之却从未派人发榜通缉、仔细追查?”

    这话倒把桃夭问得愣住了,长乐郎君一事对他来说太过震撼,突然听魏王如此一问,他也疑惑了。

    “若说顾宛之贪恋奢华,之前你也查过,他在西丘寺别院深居简出多年,那一处别说与凤栖宫相较,就算是寻常公侯府邸,亦比西丘别院奢华百倍,他何以常年居于此处?所以,这其中许多疑问,我想亲自问一问他,这一问,并不意味着我要给他机会骗我。”

    南宫戍转而又道:“你既查问过他院中的那三个小子了,他们说了什么,你不妨仔细说说。”

    桃夭还在想着南宫戍的话,赶紧收了收心思,说道:“我不能找他们三个一齐来问,只趁半夜召了一个来,那死士根本不信顾宛之是长乐郎君的事,说顾宛之日常起居凡事节俭,从不喜奢靡;几次劝郑王解甲归田,却受尽郑王蹂躏,毫无还手之力;更有许多溢美之词,左不过也就这些意思了。”

    听着这话,南宫戍脑中骤然浮现上次顾宛之被打的惨状,心中难以抑制的一阵绞痛,一时接不上话来。

    桃夭低头看着杯中的酒,叹了口气,蹙眉道:“殿下,您有没有想过,即便顾宛之一点错处都没有,即便他千好万好他已是郑王的人了,您又能如何呢?”

    一时间,这话就掉在了地上。

    楼下的熙熙攘攘间,弦声滚动,歌唱未停,却仿佛与这房里的一切隔绝开了。

    “小宁”南宫戍忽然道。

    “殿下”被这样一叫,桃夭心里就有些忐忑。

    “小宁,我想放纵一次。”

    “殿下是怎么打算的?”桃夭问道。

    南宫戍苦笑一声,道:“不管他是什么人,待得眼前的事有个了结,若我还有命在,若他愿意,我便同他永远离开这京中的是是非非、远离这权谋纠葛至于他是长乐郎君也好,是郑王的男宠也罢,我都不想管了”

    南宫戍的笑容里有多少忖度,多少为难,多少坚决,十几年的交情,桃夭看得出来

    桃夭心里一动。

    他低头叹了一声,笑了:“殿下,我也有一个意中人。”

    “哦?是裴少卿吗?”

    “裴少卿容颜俊朗,才华横溢,是个前程似锦的郎君,能结识他是我的福分”桃夭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不是他。”

    南宫戍道:“倒是我猜错了,不知是哪家的郎君?”

    “不是郎君。”桃夭没有看南宫戍,楼下喧闹的场景映在他淡色的眼眸里,闪闪烁烁,却并不能赋予那略显沉重的目光一点神采,他述道,“是灼灼居做饭的小厨娘,名唤阿巧的。”

    南宫戍先是很讶异,而后有些愧疚道:“我竟今日才知道”

    “殿下没有问过,我也没有机缘提起。”

    “她长得什么样子,我见过吗?”

    桃夭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您是没见过的。即便见了,恐怕在殿下看来,她一点也不好看,只是个粗使的厨娘,十六七岁,大字不识一个,每天滚在油烟里头,一件好衣裳都没有厨房里忙,有时候要她一个人顾着煎炒烹炸,一双手前后左右上下翻飞,难得的干净利落、滴水不漏,不一会就能烹饪出许多美食。做好了,她就那么不好意思的一笑,让你试试看;你若说好吃,她就又笑了。一双眼睛亮得就像澄明的菜油,在厨房的油污和烟尘里闪着光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姑娘真好看啊”说完,他倒不好意思起来。

    南宫戍看桃夭说这话的时候,说得出神,不由问道:“她可知道你的这份情意?”

    “她并不知道我的心思。”桃夭笑道,“殿下知道,我是残损的身子,不能耽误了她。如果还有什么打算的话她是院子里买来的奴婢,是奴籍,照理只能嫁给奴籍的人,或是做人侍妾。”桃夭叹了一声,继而道,“我只希望殿下安排她去一个好些的人家做妾,脱了奴籍,不要终其一生,乃至子子孙孙都为奴为婢”

    桃夭笑了一下,又道:“殿下能答应我吗?”

    南宫戍看着桃夭,郑重道:“我答应你。”

    “所以殿下,您的心思我明白。在遇见她之前,我以为自己只为殿下活着,殿下事成,我生死不论。可是遇见她,我总想多活些日子,好能多看她些日子,若来日她有什么为难了,我也许能帮得一二这日子,霎时就有了好多指望”

    他眼中骤然有光聚拢来,倏忽之间,又散去了,淡然道:“其实若我不是这样残损的身子,我也想和她远离京城,去过那种儿女绕膝、男耕女织的日子可是,我做不到了”

    “小宁你”

    桃夭琥珀色的眼珠转向南宫戍,流光在他眼底微微颤动,“我做不到的事,希望殿可以做到”

    说完这番话,桃夭笑了,南宫戍看着他,一时语塞。

    转而桃夭又正色道:“不过,殿下。我话说在前面,若是顾宛之做出什么谋害殿下的事,我一定会杀了他,同归于尽,在所不惜!”他说着这话,面上现出坚毅果决的神色。

    南宫戍看着桃夭,看着这个剑眉入鬓、双目如星的青年,看着这个相处十余年的伙伴

    良久,他叹了一声,道:“小宁,我南宫戍何德何能,有你们这样一帮人肯在我身边,这么纵容我”

    “殿下,您纵容我们的时候,岂不更多?”桃夭笑着道。

    南宫戍也笑了。

    “眼下,还有要紧事跟殿下讲。”桃夭有些羞愧地笑了笑,“只是我得了那郎君的消息太过震惊,才”

    南宫戍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这事上多做纠结。

    于是桃夭道:“郑王这次回京太不寻常了。”

    此言一出,二人的目光碰了一碰,各自心照不宣了,南宫戍只等他继续说。

    “按说,提前回京,一两天也罢了,可这次提前十几日,又来得如此急,我心下忧虑他是怎么通关的。”桃夭顿了一顿,又道,“您也知道,去年夏天,圣上毫无声息在陈谷关陈兵增兵十万,并调萧成将军镇守后来,何将军又领兵去了萧关,按说若无谕令,郑王这次提前回来,怎过得了萧关?还如此之快我心里放心不下,着人去查,才知道,陈谷关和萧关早接了旨意,若是郑王回京探亲的,一律放行圣上是不是已经察觉了?”

    南宫戍冷笑道:“圣上何等英明,即便顾念兄弟之谊,也不会对北疆毫无察觉。”

    “那圣上这是要纵然他再动手?”桃夭揣测着。

    南宫戍道:“你跟着太后的时候比我还长,见圣上的次数不比我少,圣上的脾性你不知道?若是有心整饬,又怎会迂回?圣上这是不愿意、不舍得唉,罢了,不说了。”话锋一转道,“你今日去办得什么事?”

    桃夭反应了一下,道:“这也是个事要跟殿下说,是关于雀儿的事。”

    “哦?”

    “麴宝昌有意带雀儿回乌陀。”

    南宫戍想了想,问道:“你怎么看?雀儿又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恐怕不是他愿不愿意的事,这次他非走不可。”

    “说来听听。”南宫戍听到这话,立刻皱了眉头,他大概猜到这话里的意思了。

    “我今天刚接到他们送来的消息,郑王打算对他不利。”桃夭解释道,“所以我才来得晚了,不然该一直在这等殿下的。”

    “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桃夭轻叹了一声,道:“雀儿是个听话的孩子,我跟他说了,他也愿意。其实走了也未必不好。乌陀国虽然地处塞外,但并非贫瘠之地,也算是西北有名的富庶之乡,王族更为知书识礼之人。雀儿不像我是个残损身子的,又是个知文识字的,我见那麴宝昌有心待他的,如此去了,许是一条出路亦未可知”沉吟半晌,又道,“殿下,您知道,雀儿他也是奴籍,留在京中,将来即便能脱籍,又能做什么呢?他若是个没见识的,呆呆笨笨也罢了,如此又是个有抱负的,若是一辈子为奴倒也委屈了。”

    话至此,无可驳斥。

    南宫戍又从新思量一番,也确实如桃夭所言,只道:“那就由你安排吧只是,我日后若再想出去”

    “您就去我那吧。”桃夭道。

    “这”

    “您放心,我另安排您宿在别间,总有办法。”

    “你安排,雀儿是在京里留不得了。”南宫戍做了决定。

    两天后,南宫戍去了雀儿那里。

    雀儿似乎正在等他,身上虽然简单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衫子,头发却梳得齐整,单髻上青玉短簪之侧斜插一柄错金犀篦,贵则贵矣,倒不招摇。

    蛾眉淡扫、朱唇半点,由他嫩生生的肌肤一衬,恰到好处。可见是着意打扮过的。

    见南宫戍进了屋,雀儿赶紧起身相迎,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南宫戍也不拘束,往榻上一座,摆摆手,让雀儿坐在他对面。

    “决定走了么?”南宫戍问道。

    雀儿小心地正坐了,点点头,道:“东西已在收拾了,但桃夭先生的意思,是让雀儿先收拾了细软,明日便搬去乌陀使臣在京中的宅院。”

    南宫戍道:“他跟你说为什么了吗?”

    “先生说,是为了我的安全,让我别留在清平坊这龙蛇混杂之地了。”

    “他说得对。这次麴宝昌让你带多少人一起去?”

    “王子说全由雀儿做主”顿了一顿又道,“说未免到了乌陀不惯,贴身伺候的,以至于外头粗使的,都可带上。”

    “嗯,多带些人好,他们若慢待了你,也有些依仗。”南宫戍想了想又道,“我已让你的先生跟麴宝昌知会过,你这次走,不是以奴籍去的,此一去,也再不是歌伎,所以你千万不要自轻自贱、妄自菲薄明白吗?”

    雀儿低着头道:“殿下放心,先生已经嘱咐了,凡事不可冒进,但也不必太自苦,雀儿懂得分寸。”

    “嗯,好,你是个聪明的,我放心。对了,让桃夭给你带几个有功夫的在身边,遇着什么事,身边也有个能指使的人。”

    “先生已经布下了。”

    南宫戍笑道:“他办事一向稳妥。”又道,“你记着,这次去了,若是过得好,便不必想着这边;若是过得不好,避过风头就回来。”

    雀儿听得怔在那里,良久接不上话。

    “殿下”这一张口,泪就跟着掉下来了

    一时喉头发紧,再说不上别的,只能以首叩地。

    南宫戍起身扶了雀儿一把,竟没扶起来,他道:“雀儿,你快起来。”

    雀儿低着头,扶着南宫戍的手臂,颤声道:“殿下,您、您快坐,怎能,怎能劳动您”偷着拭了拭泪,才又抬头道,“雀儿结草衔环,不能报殿下的大恩大德,您就让我给您叩几个头吧。”

    话音未落,连叩了几个响头。

    南宫戍有心拦他,想想又算了,由得他吧,若是不让他如此,恐更平白生出牵挂来。

    待雀儿叩过头,南宫戍轻轻抚了抚他的背脊,笑道:“若不是我连累你,怎至于你离京远去西北塞外,你这还傻乎乎的谢我呢”

    雀儿听南宫戍这么说,颤抖着叫一声“殿下”,泪又止不住了。

    南宫戍笑着摸摸他的头,道:“哎,别哭了,去备些酒菜来吧,咱们再喝两杯。”

    雀儿忙抹了满面的泪痕,道:“雀儿失态了这、这就去准备,还请殿下稍候。”

    南宫戍看着雀儿离去的身影,衣角闪过门边,他长叹了一声。

    这孩子此一去,再见不知何年了。

    当晚,雀儿多饮了几杯酒。

    平日里,他陪侍南宫戍,又要为了嗓子忌口的,怎敢多饮酒,只是离别在即,魏王又有吩咐,他便多饮了两杯

    又举琵琶唱两曲,少了章法,却难掩真情。

    曲有终,席有散。

    雀儿低着头,收拾着桌上的杯盏,几次张口,要说些什么。

    “你要说什么吗?”南宫戍察觉了他的心思。

    也不知是不是有些醉酒的缘故,雀儿突然壮着胆子说道:“殿下,雀儿想、想在临走之前,伺候您一次”这话说到后来,几不可闻了。

    “伺候?”南宫戍也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得明白过来,南宫戍有些意外。他从不碰身边人,待桃夭更是如兄弟朋友一般。所以,他从没想到雀儿有这个意思,他以为雀儿的恭谨和仔细,都是桃夭调教的结果。

    既明白了这个意思,南宫戍笑道:“你这哪里是要伺候我,明明是要我伺候你呀!”

    魏王反问那一句“伺候”的时候,雀儿的酒已经全醒了,再听闻魏王这话,他霎时间无地自容。

    慌慌张张摸索起桌上托盘,道:“殿下,雀儿糊涂了,这就、这就出去”说着,端起托盘便要起身。

    南宫戍笑了,一伸脚踩住了他的衣襟,歪在榻上,眯着眼道:“我又没说不行”

    第二天早上,天不亮的时候,南宫戍知道雀儿悄悄摸起来了,但他没动,待没声音了,心中便知道雀儿是已经走了。

    耽了些时候,又眯了些时候。

    天大亮了,晨钟也响过了。

    门外有人在门口轻声道:“殿下可醒了?”

    南宫戍吩咐:“醒了,你们安排洗漱收拾吧。”

    外头几个人小心推门进来了,一应洗漱器具准备得倒仔细,可见是雀儿安排过的。

    南宫戍一边擦着脸,一边问道:“雀儿走了?”

    那仆从回道:“回殿下的话,郎君走了,临走前还在门外给殿下磕了好几个头”

    “你们没跟去?”

    “我们殿后收拾了,再跟过去,桃夭先生已经都吩咐好了。这院子以后安排了,改做教坊。”

    南宫戍想,这事,算是就此了结了。

    洗漱毕了,仆从递给南宫戍一个信笺,说是雀儿交代一定交到南宫戍手上的,南宫戍打开一看,是顾宛之手写的那一张药方。

    他仔细地收到怀里,便觉得心中一暖,又轻轻隔着衣衫拍了拍,忍不住笑了。

    上元节前,南宫戍又进宫了,一是去看看太后,二是他想查一查关于长乐郎君的旧档。

    见祖母的身体已无大碍,他放下心来,转而去了秘书省的集贤殿。

    到的时候,有少监来接待,南宫戍道自己只是随意浏览,不必麻烦。

    少监客套了几次,见魏王几次推说不需他相陪,便命一位典书跟着魏王,以便他查阅书卷,便告辞了。

    典书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宦侍,着一件窄袖暗青色短袍,垂首立在一旁,等着魏王吩咐。

    南宫戍打量一眼典书,心知是个熟脸,想着当年入学时就常见,可见是在这秘书省供职日久的。问了一句:“梁幽帝时期的起居注在哪里?”

    那典书道:“回殿下,因圣上下令修梁史,幽帝时的起居注原本大多在前头,有些复本上有疏注的,也都拿过去了,这边架上的,多是复本,不知您要找哪一年的?若是要看原本,还得劳您随我去前头编修馆。”

    南宫戍摆摆手道:“不必麻烦,复本就可以,我想看看成业最后四五年的。”

    典书恭敬地指着架上一排卷册道:“殿下,这些就是成业最后几年的起居注。”

    南宫戍迅速浏览着那些卷册,寻找着长乐郎君的种种踪迹,随口问道:“典书在宫里多年了吧?”

    那典书道:“回殿下,老奴在宫里已经二十多年了。”

    “二十几年?”

    “老奴十四岁进宫”那典书算了算,又道,“到如今也有二十四年了。”

    “一直都在秘书省?”

    “在秘书省有二十一年了。”

    “起初在哪?”南宫戍一边翻着卷内书页,一边随意问着。

    典书犹豫了一下,说道:“回殿下,老奴在蓬莱殿伺候过。”

    南宫戍抬眼看了一眼典书——蓬莱殿,那正是长乐郎君的住处,他刚还翻到过。

    “这么说,你伺候过长乐郎君了?”南宫戍看似不经意地问。

    “殿下所言不错,老奴当时年幼,在蓬莱殿做些琐碎活计。”那典书垂着眼答道。

    “这么说,洛郡你也跟去过?”

    “那时老奴年纪尚幼,不能跟去洛郡,后来大了些就调来这秘书省了。”

    “哦。”南宫戍又拿起另一卷起居注翻看,一边问道,“这个长乐郎君当真貌美?”

    那典书看了一眼魏王所看卷册之处,又垂目道:“正如起居注所记,貌胜美姬。”

    “那便也是个奸佞之臣了?”

    典书沉默了片刻,南宫戍道:“此处并无他人,你但讲无妨。”

    “回殿下,如起居注中所记,高安侯所吩咐置办之物、营造之所,桩桩件件皆在上了,另有当年殿中、内侍二省账目可查”

    “我没问你他的花费,我只问你他这个人如何?”南宫戍一边卷着卷册一边问道,“据传他引幽帝耽于声色,后又刺死幽帝于宫中,可真是真的?”

    “回殿下,高安侯其人极擅音律”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那典书僵持些时候,方道:“殿下,当年的旧事,确实有人亲眼所见”

    “那就是说此言不虚了?”

    典书默认了。

    “刺死梁幽帝也罢,同齐王谋逆,毒害当今圣上。”南宫戍念了一句,又问道,“既然当初的刺杀是真的,那谋逆便也是真的了?”

    “殿下,老奴知道宫中有许多关于高安侯的传言,但是您也知道,这些年,陛下从未发公文缉捕他”

    南宫戍将卷轴放回架子上,回身看着那典书:“那你所见,他是个什么人?”

    典书躬身道:“殿下,旧时高安侯主张所建的宫室之精巧,所造的用具之精美,时至今日少有能出其右者。爵位散官也罢了,他在工部所供之职却是个实职”犹豫片刻又道,“殿下,宫中传言纷纷,只因当年在蓬莱殿贴身伺候过高安侯的宫人,后来大多追随他一同离宫,去了齐王府,如今少有在人世者”

    “我问的不是这些”南宫戍追问道,“我问的是你怎么看此人?”

    典书僵在那里半晌,见并无人在近前,又素知魏王为人,终于大着胆子道:“回殿下,他”又沉吟片刻,终于道,“殿下,世人皆指他是个小人,可老奴从未见过能及得上他的君子”

    南宫戍打量着眼前这位老典书。

    那典书弓着身子,见魏王毫无动静,大气也不敢喘,头上直冒汗。

    南宫戍笑了,扶了他一把,道:“多谢你肯跟我说实话。”

    离开秘书省前,南宫戍又见了少卿一面。

    客套两句后,他问道:“这个典书在这里时间不短了吧?”

    “殿下所言不错,我到此处之前他早已在秘书省供职多年了,听说已待了二十年了。”

    南宫戍道:“宦侍识字的已不多了,他竟能做典书。”

    “他是前朝沿下来的老吏了,于这秘书监中的书册皆有涉猎,是个勤恳的人。但当时是怎么进得秘书监,这便不可知了。”

    倒是一旁有个老掌固道:“曾听他说过一回,当年他入宫前也识些字,后来却是入宫才学的,也是因他读书多了,才被调来做了典书,平日里若无事,他就在后头读书的。”

    南宫戍点头笑道:“老丈可知是谁把他调来的?”

    那老掌固想了一下,回道:“这倒不知了,论理宦侍归内侍省管辖,他调来都是前朝的事了,我实在不清楚,还请殿下恕罪。”

    高安侯长乐郎君是前朝最后一任内侍监。

    南宫戍微微一笑,道:“无妨、无妨,这不是要紧的”说着披上了披风。

    他看着门外,这一天,风虽冷,天却晴。

    上元节放夜,仿佛满城人都在等着这三天似的,街道之上一下子拥满了人潮。

    这样的日子,总是少不了帖子来请南宫戍,南宫戍也免不了要去应酬。

    南宫戍在曲江池侧没待多久,就找个借口溜了——直奔着西丘而去。

    还没进未央居,已远远可见后院里袅袅炊烟在月光之下泛起来,随着风时聚时散。

    落到房脊上,南宫戍看到院中也应了时节,挂着几盏花灯,都是今年时新的样式,想必赵襄是用了心了。

    忽见假山侧避风处几点海棠花灯,是从未见过的样式。两盏小巧嫣红,勾在缠了红丝线的竹篾上,便如在树梢上悬丝斜垂一般,风吹花动,其内烛光却稳,映着那巧妙笔法朱砂点就的嫩蕊,霎时婉转了寒风

    南宫戍笑了——这份情致,也只有顾宛之能如此了。

    落在厨房门外,看着屋里火光颤动,温暖的气息从门缝里溢出来,里头忙碌的声音轻响着

    南宫戍弄出些动静来,屋里的声音便顿了顿,停下了。

    他上前正要推门的时候,门开了,温暖润泽的气息扑出来,顾宛之穿着件暗褐色衣袍,挽着袖子,在灯火与水汽的氤氲里看着他。

    “他们跟我说你来了,所以我”顾宛之歪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少年笑着解释。

    “所以你就来迎一迎我,是吗?”南宫戍也笑着,他打量着顾宛之,只觉得顾宛之的脸色仍然不好,“你又瘦了”说着便想抬手去抚一抚他的脸颊。

    顾宛之避开他的目光,侧开身道:“既然来了,就别站在风里,进来吧。”

    南宫戍迈步进屋,看见屋里台面上,两个少年正帮着顾宛之捏面蚕,看他进来都起了身。南宫戍压了压手,示意他们接着忙。自己则径直向台面走过去,仔细观瞧顾宛之捏得小巧的面蚕,笑道:“你亲自下厨,是知道我要来吗?”

    顾宛之跟过来两步,笑道:“过节嘛,总觉得要有些样子。”

    南宫戍看到一旁还放了一小碗海棠蜜饯,不由捏起一个吃了,又舔了舔手指,赞道:“好吃,你这蜜饯哪里买来的?我一直想找这个味儿就是找不到。”

    “这是我自己做的,石蜜渍的,所以味道不一样,我是拿来给面蚕做馅,倒叫你吃了”看南宫戍还在吃,顾宛之去拍他的手,“怎么这样馋!”

    南宫戍回头道:“我就是这么馋”

    顾宛之垂落眼睑,躲过他的目光。

    心里一紧,南宫戍转而玩笑道:“你怎这么小气,吃几个蜜饯而已,还要打我再说,面蚕哪用放馅的”

    “这样好吃你一会儿吃了就知道。”顾宛之解释着。

    “也做了我的份儿?”南宫戍拿眼睛数着台面上的面蚕,又道,“你定是算好今天我要来的,是不是?”

    顾宛之被他这样一问,只是笑了笑。

    “要不要帮忙?我也跟着一块做。”南宫戍问道。

    “不敢劳动你下厨”

    “怎么,怕我做得难吃么?”

    “是,怕你做得难吃”

    “小宛,你真可恶”南宫戍笑道。

    “什么?”顾宛之没听清,一抬眼,正撞进南宫戍的目光里。

    在南宫戍几乎要抬手的时候,顾宛之退了一步,转身对那少年道:“水既开了就先给他煮下一碗吧”

    “先不忙。”南宫戍道,“我今天来是有事和你说。”

    顾宛之垂着眼问:“什么事?”

    “你先洗洗手,离开这厨房,咱们去前头,我给你看点东西,再细说。”

    坐在房中,摘了帽子,南宫戍从怀里摸出两个小布包,小心地打了开。

    顾宛之朝其中看去,竟是些毛发之物,他先是不解,而后伸手去拨看了一下,心里便明白了。

    南宫戍看他神色就知道他明白了,试探问道:“今天上元节,外面放夜,你要不要跟我出去看看?”

    “好。”顾宛之回答得简单而清晰。

    这下南宫戍倒是愣了,缓了缓,才笑了。

    看着顾宛之,顾宛之也笑了。

    南宫戍来之前便打定主意,他知道顾宛之一定是想去的,只是没料到他会这样直白地答应。

    顾宛之便这样答应得干脆——南宫戍既然拿来这许多东西,便是知道他定会去的,又何必借故推脱、反复拉扯?

    这二人许多的思虑,在相视一笑间,霎时心照不宣了。

    “你倒不怕我把你拐跑了?”南宫戍玩笑道。

    顾宛之用眼光一递,又把这话头送回南宫戍眼前了,等着他自己回答。

    南宫戍瞧他神态便知话头又被递回来了,无奈道:“的确,我要拐走你何必费这手段,便掳了你又能如何”

    顾宛之眼中流光一转,笑道:“你明白还问我?”

    光柔火暖,顾宛之这么一笑,南宫戍想去捏捏他的脸颊,正抬手间,忽见得顾宛之眼神一冷,又无奈地收了手,尴尬的笑了笑。转而拣出为顾宛之准备的那一包须发,递过去,解释道:“你扮你的,我们各自装扮好了,再看。如何?”

    顾宛之接过布包,再没抬眼,只答了声“好”。

    南宫戍又嗫嚅道:“若不要我碰,便不要用那神情引我来”

    瞥了南宫戍一眼,顾宛之什么都没说,却架不住南宫戍自己心虚,又问一句:“生气了?”

    瞧他这副样子,顾宛之忍俊不禁,起身道:“还不扮?”

    南宫戍见他没往心里去,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就扮、这就扮上还不成么”

    乔装改扮之类,南宫戍做得顺手,可是他准备的须发略多,未免出纰漏,他装扮得细致,倒是顾宛之先弄完了,从镜台边走过来瞧他。

    南宫戍还有一条眉毛没弄好,一抬头正撞见顾宛之,顾宛之粘了胡须鬓角,又将眉毛添了添,此时正一手轻捋胡须,一手背在身后看他,评道:“我说你今天怎么穿了一身胡服,原来是要扮成个大胡子胡人啊。”

    南宫戍放下手上活计,抬眼仔细打量,见顾宛之扮得极为仔细,倒似本来如此一般,只是年龄显大了,本来模样像是未及而立,这么一打扮,再加上他举止气质,便有了年近不惑的样子。

    南宫戍又抬起手中铜镜,一边贴着眉毛,笑道:“我扮成个胡人,好给顾郎君牵马坠蹬啊。”

    “你把马拴在哪里了?”顾宛之整理着桌上剩下的须发顺口问道,再抬眼看南宫戍的时候,噗嗤一下笑了,直道:“你眉毛都都贴歪了!”

    “马在一里外的林子里眉毛怎么了?”南宫戍抬头看顾宛之,高低眉更明显了。

    顾宛之蹙了蹙眉,伸手去帮南宫戍调整。南宫戍便乖乖抬着头,任由顾宛之摆弄。

    微凉的指尖,带着一点长期弹琴留下的茧子,划过南宫戍的额角眉梢,南宫戍趁着他专心做事的片刻松懈,痴痴凝视眼前人,不由得傻笑。

    顾宛之粘好了,轻轻吹了吹,问道:“傻笑什么呢?”

    他的气息拂过南宫戍的脸,弄得南宫戍痒痒的,躲开了才答:“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贴歪的?”

    “我知道。”顾宛之淡淡的答道,他拉住南宫戍又道,“别动,胶还没干呢。”说着又吹了吹。

    “你这样可真没意思。”南宫戍抬眼看着顾宛之。

    “那怎么算是有意思?非得我生气了,把你甩开,才有意思?”顾宛之一边说,一边按了按他刚粘好的眉毛。

    “也不是”

    “那不就得了。”顾宛之打量着他面上的装扮道,对了对左右的眉毛,“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贴歪的。”

    这话说得南宫戍凝住了,片刻,又笑了。

    顾宛之又吹了吹,轻轻拍了拍南宫戍的面颊:“好了,扮成了。你自己照照,有什么不满意再改,我先去换衣裳。”

    南宫戍照了照镜子,见自己俨然是一个满面虬髯的胡人的模样,满意道:“小宛给我弄得比我自己贴得还好”抬眼看见顾宛之正在放幔帐,他道,“你不要麻烦了,我出去等你。”说罢戴上帽子出去了。

    顾宛之看他带上了门,站了站,回身开了衣箱,一件件浏览箱中服饰。

    今日南宫戍穿的是一件棕红色菱格纹翻领胡服,领口还以蜀绣的针法绣了骆驼团花纹样,可见是中原师傅仿制的胡服,比西域来的胡服还更精致些。顾宛之曾见赵襄穿过类似质地的衣裳,做工不过稍好一点,纵然赵襄是极简朴的人,以他的身份,也大概能知道这东西在京中的档次了。既然要与这少年同行,他至少得穿得相匹配,才不至于看起来古怪惹眼。

    从衣箱里一件件翻出许多衣裳,他却有些发愁,这里但凡好些的衣裳都是些娇嫩颜色,什么水绿的、粉蓝的、藕荷的、月白的,根本不能上身。正发愁间,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的一件从没穿过的旧衣裳,翻找之下才从从衣箱底找到一件墨绿织宝蓝色双环锦雀纹样的加襕锦袍,其上以赤金捻线点睛,经历这许多年颜色还如当年一般鲜活;样式贵则贵矣,倒不算张扬。腰带选了一条牛皮犀銙带,再披上一件暗褐色缎面披风以御寒风侵袭,围上皂色软脚襆头,在镜中左右照了照,蓦然浮现许多往事浮现眼前,此时无暇细想,匆匆出了门。

    进了院子,见南宫戍正给一个少年贴两撇小胡子,顾宛之道:“要带他去?”

    南宫戍一边按了按那假胡须,一边道:“是啊,我想着多带一个人方便点。你说呢?”话音未落他回身看来。

    只见眼前的顾宛之,看似一位年约不惑的先生,着一身贵而不俗的衣饰,轻捻颔下之须,微微一笑,气质斐然,眉眼间一蹙一舒,仍然是无法遮掩的神韵。

    南宫戍皱了眉头,笑道:“我只道乔装改扮能略遮掩些,却不料”

    “怎么?”顾宛之多年没离开这院子,也有些不安,问道,“我这样有什么不妥么?”

    “没有没有,没一处不妥。只是只是太好了,好得遮掩不住。”

    “要不再换更朴素些的?”顾宛之问道。

    “不必,你这气质,穿得朴素反而更扎眼。顾郎君身上已经无一处不合适了,人人身上都有不合适,独你没有。”南宫戍笑道。

    “小子净说胡话。”顾宛之无奈。

    南宫戍不服辩道:“怎说我说的是胡话,不信你问他!”说着拉过身边的少年,问道,“你说,顾先生身上还有哪一处不合适的么?”

    那少年连连摇头。

    “顾先生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那少年又连连点头。

    “你这小子,不说话却比我这说话的还会拍马屁!”南宫戍话音没落,伸手就拍了那少年的头一下。

    少年摸着被拍的地方,憨憨地傻笑。

    南宫戍又对顾宛之道:“你看,我没说错吧”

    顾宛之笑看这二人嬉闹,已然无言以对,无奈笑道:“还不快走!”

    “走?怎么走,你能翻墙吗?”南宫戍一脸坏笑。

    这院落四周高墙,他们更不能走正门,顾宛之道:“别闹了,你到底有什么主意说出来我照做便罢了。”

    南宫戍狡黠地一笑,道:“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别动”

    话音未落,他欺上前来,一把抱起了顾宛之,顾宛之还未及惊呼,他已然脚下一蹬,飞身上了墙脊,一闪身便点在院外林间,离了那院落。

    顾宛之倒抽一口冷气,缓了缓神,冷静道:“放我下来。”

    南宫戍看着路,笑道:“你知道我不会放的。”

    上元节是满月,月色亮得就像给满世界都洒了一层银粉,月光透过虬髯浓眉,把这小贼的眼眸照得闪着光,同时也把他的固执照得十分清晰。顾宛之没再多说什么,稳健的脚步,和缓的呼吸,以及触手可及的心跳,太近了,将他逼得无处可退、无话可说了。

    一里地不长,几乎是转瞬便到了,南宫戍轻轻将顾宛之放在地上,扶住了,他觉得顾宛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这路上都未敢呼吸一般。

    少年将拴在树上的枣红马牵过来,顾宛之看了一眼,便笑了,马是好马,一看便知训练有素,却也不至于好得过分,这安排,好周密。

    “我扶你上马?”南宫戍问道。

    “不必了。”顾宛之说罢,扶住马鞍,一踩马镫,将披风一挑,翻身上了马。

    披风落在马背上,顾宛之一回头,从容道:“你帮我牵马就行。”

    南宫戍正看得出神,听这一声吩咐,方笑着拱手道:“好,谨遵郎君吩咐。”说着,上前牵了缰绳。那少年一旁跟随,三人一行上了路。

    出了西丘寺的地界,一路上便开始零星见到提着灯同向而行的路人了。

    灯光一多,就显得月光弱了。

    南宫戍便吩咐随行的少年点上灯,头前照路。

    “这些人多是去观灯会的。”南宫戍只恐顾宛之不知这外面许多变迁,向他耐心讲解,“如今曲江池和芙蓉池畔都有大灯会,大的花灯有丈许高,那些两三丈的花架上排满了灯,能把夜空都照亮了对了,咱们是去曲江池还是芙蓉池?”

    “去芙蓉池吧。”顾宛之道。

    “好。”这答案正如南宫戍所料,他继续讲道,“芙蓉池本来是曲江池东北的恺洲,端显六年时,孝敬太子主张整饬修建的,如今繁华不输曲江池。池畔还有几处极好的马球场,今天晚上肯定是要开夜场的了,咱们也去押他一注,如何?”

    “按你说的办。只是,若按你说得这样热闹,只怕咱们去了也是人流如织,什么都看不到的。”

    “我已经在马球场边的得胜楼安排了位置,咱们直接过去就行。”

    “辛苦你安排了。”顾宛之的语调毫不惊讶。

    南宫戍回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笑了。

    一边牵着马向前走着,南宫戍一边解释道:“因芙蓉池是新修的,我猜你也许想去看看。其实在曲江池的望月楼也定了位置的,那边是老店了不拘你想去哪边。”

    “若是我哪边都不去呢?”

    “你想去哪,我就跟你去哪。”

    南宫戍说完这句话,感觉身后一片寂静,回头偷眼瞧了一下,顾宛之的神色又现出某些复杂的情绪。

    于是他没再说什么,牵着马顺路而行。

    一路上,人越来越多。虽然脚程还要一里多,却已可见京城的西大门——延平门。

    顾宛之看着这高十余丈的三门道大门,门楼修得碧瓦朱梁,庄严肃穆。双层城楼的房檐之下挂着巨大的明灯,远远就可见到,便指引了行人的方向。人潮中,骑马的、坐车的不在少数,即便是步行之人,也各个衣着干净鲜亮,偶然也见得身着丝绸的富户。

    十九年前,顾宛之从这里出城,那时候,延平门则是另一副样子。

    武德二年的延平门,城楼因战乱焚毁,城墙上只余下焦黑的残垣。城门上挂满了因谋逆获罪的人头。那年初秋的天气,反常地炎热,血腥味儿和腐臭顺着风能飘一里地。蚊蝇也许是赶在寒风来前最后的疯狂,变得更加嗜血,嗡嗡之声不绝。过往的百姓大多穿着破旧的衣裳,许多甚至打不起一块补丁,在秋风卷起的沙土里,难以分辨颜色,来来往往,匆匆而过,因怕被牵连,也无人敢抬头看一眼,偶有好奇停留的,也被识相的人拉走了

    破败与恐怖相互映出一幅惨痛的景况,触目惊心。

    时光飞逝,如今的延平门已然看不出当年的样子。

    “延平门以前被烧毁过,端显二年就着人修了,后来又复修,加至双层的城楼。”南宫戍说着。

    “你见过它破败的时候?”顾宛之问。

    南宫戍回头笑道:“没有,就算见过也不记得,它开始整修的时候,我才一岁多。我有记忆的时候,也是修得一半的样子了。”

    顾宛之道:“原来如此。”

    在他记忆里的京城,还是那个旧朝倾覆,新朝初成,腥风血雨的样子;而在这个少年眼里的京城,却已经是一个蒸蒸日上、欣欣向荣的新朝之都

    他的忧虑,和这少年的豁达,原不属于一个时代。

    进入城中,南宫戍牵着马在随着人流在街道上缓缓而行,一一为顾宛之讲解些各处坊市的作用和特色,他知道上次顾宛之进城只因遭了那无妄之灾,不会有心思看这城中风物。为当时的失察,南宫戍愧疚至今,可是他不想在顾宛之面前表现出这种沉重的愧疚,也不想用顾宛之的谅解,来安慰自己。

    南宫戍欢快地讲着这些年城中发生的种种变化和坊间趣事,顾宛之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有些东西是全新的,有些东西还是当年的老样子,或许是修复过的,即便他极力克制不去将尘封的旧事从记忆里翻出来,却难免唏嘘感怀。

    随着人潮而行,缓缓穿过大半个京城。

    南宫戍笑着回头道:“咱们就快到曲江池了,过了曲江池转去芙蓉池,就快到了。”

    顾宛之点点头,道一声“好”,话音还没落,顺着人流随路一转,忽然豁然开朗,曲江池便在眼前了。

    曲江池上,游湖的船舫星星点点,与岸边的灯火相映,将池水照得波光粼粼;池畔,酒肆饭庄林立,人来车往,好不热闹。便如南宫戍所言,池边设了许多高架悬挂花灯,有些巨大的花灯,扎得堪比人高。

    顺路而下,他们这一行人也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南宫戍不再说什么了,因为各种吆喝和招呼声,早已把他的声音淹没了。他回头看了看顾宛之,顾宛之浏览这池边的风物人情,眼中感慨,唇边却是笑意难掩,他欣慰的笑了笑,默默地牵马而行。

    顾宛之见这曲江池内外的种种情景,一时间有些恍惚,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眼下这样的光景,仿佛便回溯三十年前,他尚年幼的那些岁月。

    时光飞逝,却是还原了旧时候。

    路边的艺人展示着各种奇技淫巧,吸引着来往行人的目光,汉人的、胡人的、舞刀的、弄剑的、吐火的、喷烟的、变戏法的,等等。有些惊心动魄,有些光彩夺目,甚至有些血淋淋的骇人,那围观之人捂着眼睛不敢看的,却又不肯走,从手指缝里偷瞧,见那断臂真的再生出来,又是一阵山呼般的喝彩,这样一来,更多人驻足围观了

    一处处酒肆饭店,门口招呼的伙计大声的吆喝着,迎送往来客人,好不热情。若是遇到豪客,三五人抢着迎上来给客人牵马坠镫,几乎要打成一团。待引着客人进去了,再出来,无不脸上带着笑意,可见是得了不少赏钱。

    再往前走,路边便多了卖花灯的摊贩,花灯的样式大同小异,路人多应节景,也愿自己提上一盏灯,是而生意倒是极好的。

    忽听见见街边一个小姑娘的哭闹声,顾宛之凝目瞧去,原来是他爹没钱给她买花灯,小姑娘正闹脾气呢!父亲疼爱孩子,又不忍心呵斥她,只能细语轻声地劝着

    南宫戍回头把缰绳给了随着的少年,上前挑了个漂亮的花灯买了,便递给了那小姑娘,三逗两逗,就把孩子给逗笑了。他将那花灯塞在孩子手里,捏了捏她粉妆玉琢的小脸蛋,道了别,又跑回了顾宛之身边。

    顾宛之笑吟吟看着南宫戍,道:“你还挺好心的。”

    “我可不是什么好心人,我瞧着那小姑娘可爱才给的,没准以后能嫁给我呢!”南宫戍牵上缰绳继续朝前走着。

    “胡说八道!”顾宛之撇了他一句。

    南宫戍听了,立刻停步回头道:“怎么?吃醋啦?”

    顾宛之道:“还胡说!”

    他的面色仍然有些憔悴,可笑意从他眼角渗漏出来,遮掩不住的。

    南宫戍心里高兴,问道:“要不我也给你买上一盏灯吧”

    “不必了”

    “你收了我的灯,我把你也娶了,你就不吃醋了。”南宫戍说了这话,脸上的胡子都笑颤了。

    顾宛之蹙眉道:“有完没完了!”

    “好好好,不敢跟您闹,说真的,要不咱们也提一盏花灯?”南宫戍正经起来问。

    顾宛之看着来往行人,欣然微笑着道:“不必了,来这里又不是为了看灯”怔了一下又道,“哦,我是说,带不回去,不必买了。”

    南宫戍瞧着顾宛之,笑道:“这来往之人是为来看这夜景灯会,我们却是来看人的。”

    这话说得顾宛之沉默许久,南宫戍也不介怀,只是道:“前头曲江楼的前庭是个更热闹的所在,那边有好几架丈许高的花灯,这人都是冲着这花灯来的!”

    顾宛之听见曲江楼前庭,又见前头一片明晃晃的,心下已明白将至何处。

    果然,出了街市,豁然到了一片临水的开阔之所,映入眼帘的,是四组巨大的花灯群,这四处分别以花灯扎作四方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按东西南北方向排列开来,再以祥云状的花灯点缀其侧。这灯本已有丈许高,又被架在高台之上,更显得神兽祥瑞,仿佛腾云欲飞。四周设有高逾两丈的灯架,架上挂着一排排的灯笼,直照得此处如白昼一般。灯下人头攒动,车马流连其间,夹杂着惊喜赞叹之声。

    南宫戍道:“若是去池上观灯,不仅可见岸上盛况,还可见水中倒影,更是灿烂耀目”他说到一半,忽然想到当年正是长乐郎君建议拆除曲江楼前庭的亭台回廊,只为这份水上风景,据说当时每逢上元节,梁幽帝都会下令封池,只有皇家船只可在池上赏灯自己如此说来,岂不是班门弄斧?

    “若是能独享这绚丽风光也罢了,如今曲江池上船舶如此多,还有什么趣味呢?”顾宛之冷不丁说了这样一句。

    “何必这样说?”南宫戍道。

    “怎么,你不这么想么?”

    “我不这么想。你也不是这么想的!”南宫戍说得理直气壮。

    顾宛之被他的话噎住了,半晌再没说什么。

    顿了顿,南宫戍又道:“如今人声鼎沸,池上船舫形态各异,各装点了花灯,映在水中星星点点,岸上人看水中人是风景,水中人看岸上人也是风景,岂不美哉!”

    顾宛之仍不接他的话。

    南宫戍只自顾自说道:“再往前行,便离了这曲江池了”他回头看着顾宛之道,“咱们过了前头一段弯路,就是芙蓉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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