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池虽然与曲江池相仿,但芙蓉池一处,却样样都带着新气象,楼宇虽然精致不足,却规模更大,有磅礴之感。造型奇巧的花灯虽少,但千百盏红灯层层叠叠排开,气势非凡。
池边,有着京中几处最好的马球场,同时也有着庞杂的赌球局。虽然各处赌法不同,可其中最负盛名的、局面最大的赌局,便在得胜楼。每年上元节时候,得胜楼之侧的马球场,定要开上三天夜场。这些年来,这三天的夜场球,是一年比一年更盛。吸引得这京中从平民百姓,到皇族权贵,都要来此下上一注。
随人潮而行,在层层灯架的空隙之间,透出一座三层高楼,光闪闪贝阙珠阁,齐臻臻碧瓦朱甍,当真华美非常。待转过灯架,正门上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斗大金字——“得胜楼”,在灯光之中熠熠生辉。楼前,拴马桩上良驹难数,停车院里香车难计,步行而至的散客更是数不胜数,门前十数个伙计在外迎客,却仍然忙得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南宫戍牵着马向此处行来,那店门口的伙计最是会来事的,早已看见,见虽是生面孔,可依马匹衣着,行止气度,便料是富贵之人,还未到门下,已然有两三个伙计拥过来殷勤地招呼:“这得胜楼可是京中第一观夜球的好地方,可别错过了”
“我家主人正是这个意思。”南宫戍为了掩藏身份,故意学了胡人腔调举止,乍一看还像模像样。顾宛之见他如此,又不得不拿住姿态,都快笑出来,只好以咳嗽声掩盖过去。南宫戍听他咳嗽,回头朝他挤了个眼。
那伙计不明其意,只道:“贵客快请进,小人这就让他们为郎君备桌”说着就朝南宫戍伸手要来牵缰绳。
“去你的!我家主人怎能挤在厅里!”南宫戍一把拨开那伙计的手,呵斥道。
其他两个伙计见那人碰了钉子,赶紧点头哈腰陪笑道:“不敢、不敢让贵客在厅里挤着只是您看今日这样子不知您之前下过帖子么?我们定给您留了好位子的!”
南宫戍瞥了那伙计一眼,道:“是桃夭郎君为我家主人定了位子。”
听南宫戍如此说,一个伙计道了声“您稍候”,便一溜烟跑进门去查了,另两个忙抬了凳子请顾宛之下马。
下了马还没入得正厅,那去查实的伙计迎了上来,满脸堆笑,显然是和账上对上了,热切道:“哎呀,正等贵客呐!”
进了大门,厅内喧闹吵嚷声不绝,有点菜添酒的,有赌球下注的,靠球场的窗边,挤满了人,站在厅中,根本看不见场内的情形,只觉得窗外的球场被排排明灯照得直晃眼。忽闻场内铜锣响声,也不知是哪一队进了球,窗边有人高声欢呼,有人则捶胸顿足。这时候,有伙计拉长声音高声报道:“金龙队再进一球!”话音未落,厅内的计分榜上,便有人在金龙队的名下挂上了第二枚铁牌。
未及细看,只听领路的伙计高喊道:“一层雅间,一位贵客!”
“一层?”南宫戍质问。
那伙计赶紧赔笑道:“回您的话,掌柜特地给您留了靠球场的好位子,保证您家郎君能将场内的局势一眼看得清清楚楚,下注准赢不输”
“少废话”
南宫戍正要斥责那伙计,顾宛之却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制止了他,淡淡笑道:“不拘坐哪里。”听他如此说,南宫戍想着在二三楼上也许熟人多了,被人识出来反倒麻烦,也就作罢了。
那伙计松了一口气,虽然早将顾宛之打量了不知多少遍,却是才听到他张口说话,不由又多看上两眼。以他的见识,京中别说寻常富贵人家,就连天潢贵胄,也是见过的,桃夭郎君肯卖面子的人,虽然绝不是寻常小门小户,但若是自己身份高的,又怎会托一个妓倌来订位子?可此时见了这客人,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客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他在这得胜楼混迹,什么人的马屁没拍过,什么人的马屁不敢拍?可偏生这人让他又想亲近,又不敢搭话。恍然张口这么淡淡得一句,穿过厅中这许多杂乱之声递过来,听得他只觉得从心里说不出来的舒服,一时陶醉,连奉承话也忘了说,只是低头规矩引着这一行人向雅间过去。
厅里熙熙攘攘,看球的人难免喧闹,路过楼梯时,正撞上一人背着身子从楼上下来。那人只顾得跟楼上同行的几个朋友争畅聊场上战局,却没注意顾宛之一行人已到身边,眼见着就要撞在顾宛之身上了,还是南宫戍眼疾手快,回身以手臂一拦扶住了他,以胡音道:“郎君瞧着路,别撞上我家主人了。”
那楼梯上的人一回头,只见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郎君,皂色软襆头围头,赤红底的加襕袍上是珠圈围的对马纹样,腰间系一条饰金蹀躞带,面上轻须两撇微翘,眼里十分的轻佻还夹着半分傲气。
南宫戍听声音动静早已认出此人,乃是胡国公秦相的长子,圣上封的上党郡公,如今位列九卿,在鸿胪寺做寺卿的。平日里,也是曾一处厮混过的狐朋狗友。
那秦郡公一回身,面上早有不忿神色,眼还没抬,口上先没好气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来碰我,碰脏了我的衣裳,你赔得起吗?”
却一抬眼正撞进顾宛之的眼神里去了,顾宛之站在哪,微笑道:“您没磕着吧?”
秦郡公愣了愣,顾宛之这话清风一般入了他的耳,他只盯着顾宛之,只口吃道:“没没有您、没事吧”
“不碍事。”顾宛之淡淡答道,说罢,微微点头,转身便走了。
南宫戍怕这秦郡公看出来,低头行了个礼就跟过去了。
一楼的雅间南宫戍也是第一次来,进来一看,虽不如楼上陈设华贵,也是明烛高燃、桌椅精致,暖炉里的炭火烧得虽旺,屋里却一点烟熏味都没有。
房中的大窗朝着球场而设,此时虽关着,但球场上的灯光已透过窗上明纸照进来,室内于场中局势虽然看不真切,也得见人影于场下迅速变换着阵势,可知赛事激烈。
见顾宛之披风未解,直接正位落座了,伙计试探道:“这就给您开窗?”
顾宛之点了点头。南宫戍有心说什么却被他拦住了:“来这不就是为了看球的么放心,我身体没事。”
南宫戍担心地看着他,又无可反驳这话,只好吩咐一声:“你们去给我家主人备上手炉!”
“好嘞,请您稍候,这就来”伙计说着退出去了。
不一会儿,一只小手炉就被端进了房间,紧跟着三样小菜外加温着的一壶酒也上了桌。顾宛之坐在正位,南宫戍像模像样地侍立一旁,待这些用度吃喝都上齐了,另有伙计端着一个绘有赌局的方托盘进了房间,陪着笑脸问道:“客人,不知您看中哪一方了?此时可要下注?”
顾宛之看了一眼南宫戍,南宫戍会意,便道:“你先把东西留下,我家主人总要先看看场下局势再下注吧。”
“是、是”那伙计应承着,脚下却不挪步。
顾宛之看得明白,这是等赏呢,他不知道现下的行市,便吩咐道:“赏吧。”
南宫戍随意从手上摘下两枚素金指环,掷了过去,那小伙计也算眼疾手快,一下抄到手里,看明白是好东西,连连道谢,喜笑颜开的退出去了。
“坐吧。”顾宛之回头看着南宫戍,做了个请的手势。
南宫戍看了一眼门口的竹帘,摇了摇头,道:“球场上亮,我若坐下了,厅里面能看见。”
“这又何妨?”
“不好吧让人家瞧见,该纳闷了。”
“纳闷什么?”
“纳闷这郎君看着好生富贵,府上却忒没规矩,惯坏了家奴”
顾宛之笑道:“好,那你就老实站着吧!”又伸手朝旁边侍立的少年道,“他不坐,你过来跟我坐”
少年一愣神,看了眼南宫戍,进退两难。
南宫戍一脸无奈,满目笑意,口中却骂道:“敢!你过去试试看!”
少年憨笑着站在原地不动了。
“刚还说是家奴呢,这会又耍威风了?”顾宛之酸他。
“你呀!小宛,我可拿你怎么办?”南宫戍两手一摊。
顾宛之一笑,道:“行啦,都坐吧。”
少年看着南宫戍,见南宫戍点头了,便坐在下首。南宫戍则坐在了顾宛之的侧后方。
顾宛之正要让他往前些,却突然感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背上,而后便有一股温暖的力量缓缓透衫而来,身子霎时由内而外暖和起来。
他正要回头,却听见南宫戍低沉着声音道:“别回头,马上就好。”
顾宛之知道这是在给自己的体内灌入内力,以防寒气内侵。他听过此法,如此做来虽效用卓着,却于施功者功力有损。他刚要出言阻止,一提气,又听南宫戍在耳边道:“别说话。”
约么过了半刻,南宫戍收了势,顾宛之已是周身通畅温暖,回头看那小贼,见他额角渗出些汗滴,便伸手去擦,南宫戍赶紧自己抹了两下,笑道:“你别动手,别让人看见。”
球场上,雅间里,到处灯火明晃晃的,却不及眼前这双眼睛明亮。顾宛之倒不敢看了,转回头眼睛直愣愣盯着场上,隐隐的温暖从他的心口直至手指尖,缓缓流动
他正要张口道谢,南宫戍却在他身后先发话了:“小宛,我做了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乖乖的就好”
“小贼”顾宛之轻声叫道。
“嗯?”
“你总是这么胡闹吗?”
“可不是么”话音未落,南宫戍又憋不住笑了。
顾宛之却良久不发一言。
半晌,叩了叩桌上的托盘,道:“来看看,怎么下注。”
南宫戍道:“我只道你看了这半天场上的局势,心中早有决断了。”
“我哪有什么想法,是你要来看马球的”
“那这注总是要下吧?”南宫戍挑了挑眉毛。
“所以才问你怎么下注”
“你随便下。”
“若是输了呢?”
“你下的注,不会输的。”
顾宛之笑了:“说得好轻巧。”
“你就算不信你自己,也要信我,我说你不会输,就不会输的。”
顾宛之侧目瞧着南宫戍,见他眼里满是自信的神色,骄傲地笑着,转头敲着盘中一栏道:“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下注了,全押,雄鹰队胜三球。”
南宫戍二话不说,掏出钱袋便放了上去。
“不怕输得没钱结账?”顾宛之斜睨着问。
“想着待会赢了,该给多少赏钱吧!”南宫戍拍了拍顾宛之的肩膀,又朝门外道:“进来收盘子了!”
伙计进门一看盘上下的注,不由愣了。
这场中局势,虽然眼下看着两队尚算势均力敌,可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这金龙队此时正是气势如虹,而雄鹰队则少了个中心人物,每个球员虽实力不弱,却无人引领。只因昨日比赛之中,雄鹰队长一时不查,坠马受了重伤,今日但凡是老客人都知道得押在金龙队上,只是在于胜几球罢了,哪有押雄鹰队大胜的?
他忍不住问道:“客人您可是押了雄鹰队啊?”
南宫戍带着胡腔横道:“你是看不懂还是怎的?”
“哎呀,这只是循例问问,客人您别多心啊!”说着忙收了托盘,退出去了。
“连这伙计也知道,咱们押错了。”顾宛之看人出去,眯眼看着场下,眼见金龙队的攻势又凌厉起来。
“这不是我还没上场呢么!”南宫戍笑着道。
顾宛之倒并没显出意外神色。
京中贵胄家的郎君哪一个不善打马球的?
可是各家府里的球队,乃至宫中、军中的球队,谁敢和公子王孙们较劲。
今晚这马球场上是什么分量?这带着赌局的马球,关乎各个球员的生存大计,哪一个不是豁出性命在打球!想要扭转局势,岂是上嘴皮碰碰下嘴皮这般容易?
“你当真要下场?”顾宛之问。
“我可打算好久了,总得跟你显摆过一回吧。”南宫戍满脸的自信。
“好,你去吧,我在这看着。”顾宛之淡淡的说。
南宫戍怎会听不出顾宛之语气里的不信任,他也不解释,只答了声“是”,便起身一掀竹帘出去了。
他这一出去,屋里霎时安静了。
顾宛之摩挲着手里的小暖炉,半晌,嗵地放下了,一会儿,又默默地提起来。场下雄鹰队是有守无攻,此时虽然守得尚算严密,但若是一直这样下去,还有什么赢面可讲?今天想扳平已然不易了
大胜?难如登天!
提起筷子,看着桌上三两碟冷菜,一壶热酒,顾宛之皱了皱眉,又把筷子放下了。
一旁的少年见他的神色,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银壶,轻轻放在桌上,推到顾宛之跟前去。
顾宛之见了,抬眼看着这少年,少年眼神明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顾宛之勾起提手,打开盖子一闻,一股淡淡梅香幽幽散出来,这才明白,这是前些日子在梅花上收的雪水,这孩子有心给带来了。
他笑道:“多谢你了。”
少年脸一红,倒有些不好意思。
“让他们备上风炉,咱们煮来喝。”顾宛之吩咐。
点了点头,少年便出去了。
此时,球场边见有人举旗示意,便是这一节终了,二队各自归营调整休息,待下节再战。顾宛之心下明白,下一节,那小贼怕就要上场了。
这带赌局的球,下绊子出黑手不过家常便饭,刚刚那一局顾宛之就看到好几次惊险局面
忽听身后竹帘响声,一回头,竟是刚才在楼梯处撞见的那人。
那人在竹帘后掩着小半个身子,斜靠着门框阴阳怪气道:“不知郎君是哪里来的人物,竟也在这得胜楼里占下这一爿地方可否容我也坐上一坐?”
这雅间不大,顾宛之在位置上已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朝着外面扫了一眼,看见帘外被此人的家奴拦下的伙计,显然这店里的人是指望不上了。
顾宛之提了提精神,道:“不知来客是哪位?”
探进来这人,听顾宛之这样淡淡一问,不由愣了愣神儿,倒是跟在后头的家奴掠了一耳朵,虽听不真切却也知是问来历呢,抢先道:“我家郎君是胡国公的长子,圣上封的上党郡公”
“原来是秦府的郎君啊,既然来了,就请坐吧。”顾宛之淡淡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刚才秦郡公从楼上下来送朋友,几乎撞到了这位年约不惑的郎君,一眼瞧见他,倒糊里糊涂谦卑地问候起来。
待事情过去了,他才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以他的身份脾气,在这得胜楼里何曾如此谦卑收敛过,岂不跌了面子!想着心下就如吃了苍蝇一般,老大不舒服。
这一节终了,他正有心去探听一下那人的底子,却听见走廊上伙计议论,说一楼来了位气质不凡的生客,举手投足透着不一般,出手倒也十分的大方,下注却让人瞧不明白,竟然买了雄鹰队的胜局,还是下得大胜的注。
秦郡公是这得胜楼的老客,自然知道场上是怎么回事,本来这三场夜球,就是全年最大的赌盘,这能出场的自然也是芙蓉池畔顶尖的球队,但是雄鹰队少了领头人,怎么能赢?只是别输太惨罢了。
听着伙计一说这情形,他一掀帘子搭茬道:“你们这些贱奴,尽是满嘴胡诌,看我不掌你们嘴!”
“不知是怎么得罪郡公了,您可饶命吧”虽然这秦家郎君说话难听,却着实是个大方人,伙计们也愿意跟他面前凑乎,大不了他发起脾气来挨上两三下,却着实能捞得金锞子,没人不乐意的。
那秦郡公道:“你们这些混蛋,是瞎眼的不成?哪来了个糊涂东西,既然都押了雄鹰队,自然是必输无疑,不是个傻瓜也是个糊涂蛋,怎会是个什么气质不凡的人物?”
周围的三两个伙计见他出了屋,都围上来,七嘴八舌道:
“郡公说得是,我们是糊涂了,这人不是旁人,郡公刚才在楼梯边也见了的”
“对、对,就是那人!”
“郡公可识得他?”
提起这一出,秦郡公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是他!他是个什么东西!”
“郡公,我们也纳闷呢!”那伙计也一脸不解,“您不认识那位郎君吗?”
“他下帖子订的位子,你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秦郡公脸上没有好气。
“回郡公的话,我们确实不知道。他的雅间是桃夭郎君遣人来下的帖子,您也见了,他的模样长相,显然不能是桃夭郎君了”
“那是他相好?”
“不瞒郡公,想必您也看出来了,只觉得不大像呢跟桃夭郎君相好的,谁用他来下帖子定位呢?”一个伙计解释着。
另一人出神道:“那郎君穿得也不算拔尖,出手也不是最阔气,可是举手投足,总觉得跟一般人都不一样,带着股劲头。听他一句话,只觉得轻飘飘飞到云彩上一般,脑袋里晕晕乎乎的定不是凡人”
秦郡公满脸不忿,一脚踹过去道:“去你的!让个妓倌来下帖子,能是什么高门大户走,去看看!”
听秦郡公如此说,几个伙计嘴上是拦着,却也都揣着看好戏的心思,叽里咕噜都跟下去了。
到了一楼,下节还未开球,厅里的人也先后注意这雅间里的生面孔,不免也有一两处指指点点,议论着的。
这郡公看出来了,朝他们指点的雅间里一瞧,那郎君正独一个坐在房中。
更无二话,上前便掀了帘子
殊不知,这掀开帘子之前还是攒了满腔的愤懑,想要找个由头宣泄,待这人回头这淡淡一问,悠悠一请,他到每处发脾气了。
这人白面孔上略带薄须,衣着精致归精致,花式却不是时新的样子。
可就这么个人物,偏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跟飘飘然送到耳中一般,在耳边转了两转,才散进去了;手从披风里轻轻那么一抬,手腕缓缓翻过,顺着一倾,便见纤长的手指,悠悠微展,指尖一抹淡淡的绯色欲滴,便将落在坐榻上似的。
秦郡公见得如此,不免心下过了一遍京中排得上号的人物。
在京城里,但凡有些名声的风流才俊,他有几个没见过的?此时是一个也对不上的,倒让他没底。转念一想,这人再好看,气质再出众,也不过是个坐在一楼的,还能是什么通天的人物么?
便大摇大摆进了屋里来,斜剌剌往顾宛之侧首的坐席上一歪,算是坐下了。
他瞧桌上的酒菜都没动过,便道:“你可是还在等着谁么?”
顾宛之看了看桌上,淡淡笑道:“并未等人,只是这酒浊菜陋,无处下筷罢了。”
若说得胜楼的酒差,京中便没有几家有好酒了。
可他这么一笑,眼光微动,便有许多神采漫出来。
“郎君所言正是!”秦郡公不由附和了一句,又道,“既然如此,郎君不如尝尝我带着的玫瑰醉如何?”
玫瑰醉是高昌国进贡的葡萄美酒,今年年下新送来的,寻常酒楼自然不可得的,他此时拿出来,也有炫耀之心。
“今年的玫瑰醉远不及前些年的,用来烹制嫩牛还略能上桌,无怪所贡不多。”顾宛之瞧着场上双方马队开始集结,便知下节即将开赛,只是冷冷地搭了一句。
秦郡公被噎了这一通,心下不痛快,还烹制嫩牛,牛肉岂是寻常人家吃得的!霎时间又想起自己来的因由了
“那你倒说说,什么酒算是好酒!”这话是带着气说的。
顾宛之浅浅一笑,轻抬眼睑看着秦大郎,道:“我只道天下的酒都是浊的,凡人饮过,总难免糊涂心思上涌,便如清泉遭遇洪水倒灌,徒惹许多浊气。”
他这话里的意思,自然是不好听的,可是话音这么轻轻送来,又让人说不出受用。
“那不知道郎君觉得这世上还有什么好喝的?”秦郡公让懵懵懂懂问道。
顾宛之从手炉上抽出手来,轻轻扶了扶桌上的银壶,道:“我这有天下最好喝的饮品,只待郎君端坐了,便请郎君尝来。”
“当真?”这秦郡公一边问,一边坐正了身子。
“当真。”
顾宛之解了披风撂下,扶过酒杯,打开壶盖,轻轻倒上一杯,放到他的面前。
看着顾宛之纤指或舒张、或聚拢、或轻抬、或慢压,直到一杯清透得不能再清透的饮品摆在自己面前,秦郡公才缓过神来,问道:“这是什么?”
“是水。”
“水?”秦郡公皱了眉头,“你可是戏弄我!”
“请郡公尝尝再说。”顾宛之神色笃定。
秦郡公半信半疑,缓缓举杯递到口边,只觉得一股似有似无的淡香,漫进了自己的鼻腔,驱散了酒气。以唇轻咋,清水沁入口中,触及舌尖,比寒风微暖,较唇齿稍凉,滑入喉头,便浇灭了饮酒带来的心头灼热,只觉得身往下沉,气向上生,霎时间,人清爽许多。
他这半生从未喝过这么好喝的水,在家中不过常吃井水,偶然出门游历,也不过是捧两捧山泉水,哪里如此讲究过?
此时精神较之前清醒,定睛再看盛水的银壶,形似胡人常用的盛水软囊,纹样是浮雕的舞马衔环,舞马神态如生,毛发似真,颈上丝带随姿而动,精美极了。他恍惚想起年前给父亲的年赏里,就有这么一对,说是匠作监新制的,除了供宫里,只各赏了京中各国公府亲王府一对
“秦郎君可觉得清爽?”顾宛之问道。
想到这些许多,秦大郎的酒劲一下子退了,心里多少疑问霎时生出来
忽闻门外一阵骚动,是那去取风炉的少年回来,被他的家奴拦下了,那少年脚下步伐施展开来,岂是几个家奴拦得住的?三两下便闪身进了屋子,两眼直盯着那秦郡公。
秦郡公见这阵势心里更加发毛。
倒是顾宛之介绍道:“这位是秦郡公,见过郡公。”
那少年端着风炉微施一礼,也不待秦郡公支应,便走上前去,将风炉放在桌边,又站在一旁,等着顾宛之吩咐。
秦郡公缓了缓神,问道:“郎君,不知您到底是什么来历?何方人士?”
顾宛之看着场上开了球,只见那小贼一马当先冲在前头,更无心与他答话。
讨了个没趣,秦郡公看着场上局势,笑道:“哎!这个小子又是打哪来的!”转而又道,“郎君可知道,您是押错了宝啊!昨天这雄鹰队对阵朱雀队,队长让人家的三员猛将围守,这许多人马缠在一起谁看得清楚!不知道是不是下了黑手了,那队长就跌下马来,让马踩折了腿,都见得骨头了”
他这说起来只当笑谈,却听得顾宛之眉头深锁,又一时打发不得他,只能不去理会,紧盯场上局势。
“郎君,您到底是哪里人氏?”这秦大郎倒不耽误,说完了场上的事,还来探听顾宛之的底细。
顾宛之敛了敛精神,斜斜朝秦大郎双目中一盯,冷道:“郡公,想你是胡国公的长子,当不同于一般人家的郎君,该知道,有些话不是你能问的。”
秦大郎被这话说得怔在当场。
刚进屋的时候,只觉得这个郎君的话音如轻云薄雾,举手投足间柔若春风。此时这人的眼神,却如寒风刺骨,一句话道尽,他仿佛坠入寒潭冰窟,背脊发冷。
可他总归有身份架着,怎能甘心就此作罢,待要再说些什么
恰在此时,有人掀帘而入,朝着顾宛之深施一礼道:“乌陀麴宝昌不知郎君也到了,说怎么也不能委屈郎君在一楼坐,请您这就上二楼去!”
顾宛之已经离了一楼雅间半晌,秦郡公仍没缓过神来。
盯着眼前的水半晌,几次抬杯想喝,终还是一气之下摔了个粉碎。
一踹竹帘出了门,见厅里有人对他指点说笑,更是气不打一处,着实朝着几个撺掇他来的小伙计撒了一顿法子
之后球也不看,带着家奴甩袖走了。
顾宛之听说乌陀王子来请的时候,一时没有急于回应,却见身边少年朝他使眼色,似是让他去的意思。便不再多言,随着乌陀的仆从上了楼。
进了二楼雅间,顾宛之见屋里只有一个身着嫩色锦衣的少年,明眸善睐,朱唇皓齿,却不像是王子的装束。
他正待发问,那少年先深施一礼,道:“郎君,雀儿假托王子的名义请您上来,还请您别见怪。”
“郎君无需客气,是我该道谢才对。”顾宛之微笑道,伸手虚空一托,以示免礼。
雀儿和麴宝昌是在开场前到的得胜楼。其时麴宝昌已在他处宴席上饮了不少酒,醉意已浓,只因惦记着这里的球赛,一心要来,雀儿劝不住,便同来了。
到得此处,听说今日桃夭郎君也定了位置,就暗中留神了。
直到球赛上节快结束的时候,才看见厅里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纵然魏王打扮成个胡人模样,雀儿还是从身形姿态上瞧出了端倪。只见他以胡奴姿态,随着一个披着褐色披风的中年郎君,进得厅来。
依雀儿所见,魏王即便装成胡奴也不能遮掩其金玉之质。他又打量那中年人,想着这人肯定也是乔装过的了,乔装可以改变容颜,但是步态举止、眸光流转,却是乔装不得的。雀儿也算是见过些世面了,他脑中过了一遍见过的所谓的尊贵之人,别说带着魏王这般的仆从,只怕与魏王并排而立都要相形见绌。可此时见魏王乔装成胡奴,跟着这样一个郎君,竟让人家压住了场!他心里不由得暗暗纳罕。如此一行三人穿厅而过,他从二楼这么俯瞰下去,方知道什么是鹤立鸡群
正想再细看,却听见麴宝昌“呯”的一声,把酒杯砸在桌上,原来是雄鹰队输了球,他心中窝火,虽未叫骂出声来,也是眼里带着怒气。
雀儿顾不上再看楼下,一心在麴宝昌身上了。
到此节结束时,麴宝昌酒劲上涌,心火上冲,又让冷风嗖着了,突然不适起来,连吐了几次。
雀儿忙着照顾,几次相劝,终于劝动麴宝昌回府。
把麴宝昌扶上了车,雀儿又回来收拾打点。却见厅里骚动,仔细一看,秦郡公正在魏王的雅间里与那郎君说话,他知道这秦郡公的脾气,只怕要惹出是非来,心道不好,连忙吩咐人,以乌陀国王子的名义,把这位郎君请上了二楼。
此时,与顾宛之对面而立,雀儿心中无限感慨。
他猜得到,眼前的这位郎君,就是魏王的意中人了。
压了压心思,雀儿几次张口仍难掩颤抖,终道:“雀儿怎敢当您称一声郎君!王子今日不胜酒力,已经提前走了,这雅间并无他人在用,您尽管放心留下便是。至于至于与您同来的那位胡人,我已经吩咐店中伙计,见了他就跟他说您已经搬至此间了,也请您不必担心。”
“让郎君费心了。”顾宛之微笑道,又问道,“只是不知您是哪家的郎君?”
“雀儿是粗陋之人,出身不值一哂,您万别再提了。”雀儿面露尴尬之色,又再施礼。
顾宛之见他如此,轻叹一声,上前去扶起雀儿,道:“出身贵贱原不是你我所能掌握之事,何必自轻?今日要谢雀郎君解围,多口问了一句,还望郎君别介怀才好。”
随着这话融融入耳,雀儿低着头见一双玉一般的手伸来,端住了他的手肘,那么轻轻一带,就仿佛被卸了劲一般,由着扶起来了,顺势抬头,正撞在顾宛之的目光里,只觉得这满屋的暖意都凝在那眸子里,又沿着眉宇轻动,睫毛微抖,送进心窝去了。一时克制不及,就朦胧了眼睛,他赶紧退了两步避开了。
正在此时,门外有人来催道:“郎君,您快下来吧,王子正叫您呢!”
雀儿连忙低头擦了擦眼睛,向顾宛之辞道:“郎君,今日雀儿不能相陪了,还请您恕罪。”
“来日方长,郎君请便吧。”顾宛之点头道。
雀儿再施一礼,退出房去。临走前,他再次瞥见顾宛之站在满室灯光之内,眼中绵长之意不绝
转身下楼的时候,一时腿软,他直朝楼下歪下去,幸好身边的仆从手快,扶住了,连问他伤没伤着。
他只是痴痴发笑,暗自呓语道:“想了许多模样,只想着什么人才能配上魏王,却没想到,见了真人才知道,是我见识太少了。他乔装了已然如此,真难想原样是如何的了”
“郎君,您说什么胡话呢?莫不是伤着了?”
雀儿摇了摇头道:“我没事,咱们快走吧。”
下楼又对掌柜交代了要好生照顾,万不可慢待,这才匆匆离去了。
顾宛之目送雀儿下楼,绰起手炉,三两步至窗边,凝目朝场上看去。他看得出神,连身旁的少年给他披上披风也未察觉。
此时,南宫戍正与对方缠斗在一起。
马球场如战场无二,南宫戍既然下场,便有心一鼓作气。果然,第一波冲杀便使对手吓得一身冷汗,提振了己方士气。
可于此同时,他也即时成为对方的眼中钉,在拉起第二波攻势的同时,迅速被对方的两名队员困住,他眼中精光一闪,球杆微扬,果然对方被他骗过,未料到他球杆轻轻落下,那木球正好轻轻避过马蹄,滚出了包围圈,被雄鹰队紧随而来的队员接过了。
围堵南宫戍的两人神还未定,他已经一勒缰绳,调转马头绕开了二人。
那两人知道,绝不能就此放这个胡人球手走,却一时慢了半步,眼看就无计可施了
也顾不得场边督赛之人的眼光了,一杆下去,直接绊在南宫戍那马的前蹄之下!
这一杆下来时,南宫戍心道不好,脚下已经脱了马镫。那马躲避不及,果然朝前摔下去,南宫戍顺势便从马头上跨到地上,倒未受伤。
正在此时,雄鹰队球手手起杆落,一球进洞,为本队夺得一分!
场内场外,霎时响起一片欢腾庆贺之声
站在二楼窗边的顾宛之把手炉递给身边的少年,道:“有些凉了,再加炭吧。”
少年接过来的时候,见手炉上有些薄薄的水渍,心里一晃方想到,那不是水渍,是顾宛之手上的汗。
打开手炉,炭火尚热,少年仍然从风炉里换了一批炭火,又多添两块,回去端给了顾宛之。
顾宛之刚提过手炉,又放回去,皱眉道:“好烫!”
少年赶紧躬身请罪。
“不是你的错,是我不该让你去跟你们说过别动不动就给自己揽罪”顾宛之扶起少年道,“不用手炉了,没事找事。”这话也不知是怨谁的。
场上,南宫戍重新牵了马出来,飞身上蹬,霎时成了全场焦点。
对手显然也并不好惹,严阵以待,只等这一轮的开球。
球一开,不过两三杆传递,便引得二队在中场缠斗作一团,形式颇不明朗。
金龙队刚失一球,此时提起十二分小心,二队便就此又焦灼了几个来回,虽然各有攻守,却也各无建树。
南宫戍知道,此时不能再等,扫过场上形势,便亲自带球朝着对方防守薄弱之处而去,又几次打手势使人上前接应。
雄鹰队的队员也非泛泛,自然明白他的用意,加上刚才的进球对他更多几分信任,各自到位只待接应于他。
金龙队的队长自然看出他这一招所在,无奈南宫戍的马已经跑起来,他此时打马去追,也是追不上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拦阻那些将与南宫戍接应的雄鹰队员。几个眼神手势之间,金龙队的队员也不含糊,立刻各自朝自己的位置上冲过去。
但是毕竟慢了一步,雄鹰队已然先发制人,眼看着南宫戍球杆已经将要挑起,球将要传给球洞前接应的队员了
金龙队再使绊马的阴招,南宫戍眼看着接应自己的队员从马上摔下,他知道再传球已是不可能了,便直接手起杆落,将球朝着球洞击过去!
他起杆之处,离着球洞没有十丈也有八九丈远,如此距离,想要击球进洞何其不易,一时间,全场内外皆屏息凝神,片刻之后,却又欢声雷动
“雄鹰队再下一分!”
得胜楼内,大厅里的伙计高声叫喊着,话音都喊劈了。
欢庆过后,场上刚刚坠马的队员被抬出场外,手臂上,鲜血淋漓,显然是受伤不轻。
顾宛之一手攥着栏杆,一手朝身后抓了一把,却抓了个空。
回头看那少年正将手炉放回桌上,竟斥道:“没事乱走什么!”
少年一脸不知所措。
顾宛之皱了皱眉,也不知再说什么,回头看场上,眼见着局势又开。
他猛然回头,见那少年已到自己身边,便一把抓住少年的手道:“你去,去把他找回来,不能由他这么胡闹。”
少年看着顾宛之脸色煞白,手上冰凉,满手冷汗,一时也糊涂了,单手打了个手势问:叫谁?
顾宛之伸手一指场上的南宫戍,吼道:“叫他!”缓了缓,又极力压着声音道,“去把他叫回来,他能上场就能下场,让他回来。”说罢,才松了抓着那少年的手。
少年听得明白,忙点头抱拳,应了顾宛之的吩咐,转身便要走。
“等等!”顾宛之又叫住他,“跟他说,若是急于求成,只怕适得其反行了,你去吧,你这么说他就该回来了”
说罢,摆了摆手,又轻声催了一句:“快去吧。”
少年抱了抱拳,飞快的去了。
顾宛之看着场上再起的战局,锤了一下栏杆。
他在屋里反复踱了踱,又站回窗前看下去了。
那少年虽然去了,可也不能即刻奏效,南宫戍仍然在场下飞驰着。
忽然,门外有人报道:“顾先生,打扰您了。”
顾宛之听见这个称呼愣了一愣,沉了沉方答:“什么人?”
“顾先生,高雉想请您上楼小坐,不知您方便不方便?”那人也不进屋,只在帘外抱拳拱手,弓着身子答话,话音字句清晰,语调不疾不徐,这一句话穿破层层喧嚣,干干净净递进屋里来。
顾宛之良久没有答话,那人也就纹丝不动地等着。
“他一个人么?”顾宛之问。
“是,就他老人家一个人。”那人答道。
“人多眼杂,不如算了吧。”
外面的人未多劝一字一句,仍然语调平和地道:“是,遵先生的吩咐。”说完退步而去。
顾宛之站在房中,捻着衣衫袖子,许久,才闭上眼隐隐叹了一声。
过了些许时候,他正要转身再回窗边,忽听隔壁传来些悉索磕碰之声。
顾宛之进这房间时已然看出其构造的奥妙:这两间雅间是由两层隔断分隔开的,隔断分别可由各自房间内拆卸,有需要时,两间房可并为一间,但若是两层隔板都安置妥当,不仅可以分隔成两间房,还可以起到隔音的效果。此时既然听到这样的响动,可知是对方将隔断卸下了。
悉索之声落停,对方传来人声道:“顾先生,多年不见,您风采依旧啊”
这人声沉稳,却又难以分辨其身份,只隐约听着是个四五十岁的声音。
顾宛之叹了一声,上前两步,朝着声音来处道:“是我乔装手艺不佳,让您见笑了”
“岂敢笑话先生!先生,老奴可当不起这‘您’字啊!”又解释道,“先生虽然乔装了,但怎么掩得住您的神韵实不相瞒,老奴也不敢乱认,只是见您上楼时这衣裳这才方敢来请。先生是念旧之人,想不到这么多年了,您还留着这衣裳。”
“贵主人所赠,不敢不小心存留。”顾宛之捻着自己的衣袖,问道:“不知有何事?”
“只想问先生好”顿了顿又道,“另想跟先生禀明,主人已经知道了那鸽子的事”说道此处略顿了顿,又道,“自去年入夏以来,主人已有应对总之,请先生放心。”
“您是一个人来的?”顾宛之也没有追问。
“啊,是,先生,阿雉区区贱奴,可不敢再当您的敬称。”对方答道,“主人恩德,许咱一人出来放天夜。”
“他可都好?”顾宛之问道。
“都好,都好。”对方又道,“也问先生好呢。”
这话递过来,落了地,顾宛之没接,对方也没再追。
忽然场上欢呼之声再起,听楼下报道:“雄鹰队再得一球!”
“今日这雄鹰队前半节还连连败退,竟不想还藏着这样一个人物没上场,此时倒让他们翻了盘!”对方再次提起话头。
顾宛之晾了半晌,再叹了一声,道:“请你家尊主人别误会,这些年我一心只盼相安无事,到死了也就能合上眼了。只是时间长了,沧海桑田,怕你家尊主人淡忘了如今事到当口,所关者大,不敢不提”
“顾先生”对方叫了一声。
顾宛之“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您别这么说,主人明白您的苦心,他曾说这话不该老奴说的,只是您既然说到此处,也就如实相禀了老奴跟了主人这么多年,多番听主人念及先生主人的意思,一直觉得委屈了先生,对先生不起”
“回你家尊主人,这话万万不敢当。”顾宛之回道。
对方顿了顿,又道:“先生,今日叨扰您了,阿雉告退了。”
“好。”顾宛之答,“辛苦了。”
“不敢当,不敢当,先生您保重身体。待情势方便了,我随家主人定亲自登门去见先生。”
顾宛之应了一声,半晌,便听见那边隔板的磕碰声响。
声响未绝,已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叫喊声淹没了
场下,雄鹰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进了一球。
三两步及至窗边,顾宛之见那进球的球员正满场驰骋,而那小贼则在一旁了望全局,眼神中毫不松懈,全没有离场之意。
顾宛之皱着眉头,满场边找他遣去的少年的身影,可那球场何其大,许是那少年隐在暗影里了也说不得,找了许久也找不到。
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平安挨过这些时候,也就罢了。
此时,金龙队再也耐不住了,他们必须反击。这一队不愧是京中强队,此时仍能迅速而沉着的组织起进攻,而雄鹰队在两个强势进球之后,却不免有所疏漏。就这样,金龙队一个队员抓住机会,带球突围而出,眼见着将起杆击球。
这时候,雄鹰队的队员也急了。昨天他们队长被人下黑手摔成重伤,今天他们队里也几次被人使阴招,本来肚子里就带着气的,这时候眼见人家即将击球得分了,一气之下,球杆也朝着那人马蹄下捅过去
球杆至半途,忽然有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攥住了他的胳膊,生生将他已经挥起的手臂拉在半空
一抬头,他见是那个新来的胡人。只看那胡人一边微笑着对他摇了摇头,一边右手中一挥,暗中蓄力
这时,那金龙对的队员球杆已落,球已离杆,任何阻拦只怕为时已晚。
他却瞧见那胡人球手的球杆被甩出,如离弦的箭一般,朝着那木球而去
全场都已屏息凝神,这场球就没有那么一刻如此时安静。
金龙队的球员几乎要欢呼出来了,却见这仿佛凭空出现的球杆,不偏不倚的撞在马球之上,生生将这一球撞出了场外!
球场四周再次响起了尖叫声、欢呼声、议论声
雄鹰队的队员见此结果,看得是又惊又喜。
南宫戍拍了拍那个队员的肩膀,笑了笑,调转马头到场边取了一根新的球杆。
那队员僵在当场,看着这胡人球手的背影,心中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他不得不服气,艺高人胆大,当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