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胜楼的大厅里,设有铜壶滴漏,已开始有人报时,眼见这场球赛已经进入尾声了。
球场上也有人开始挥旗示意。
南宫戍看了一眼,他知道,这一场要让雄鹰队赢出三个球,到此时,他还差了一个,可此时也正是金龙队反扑最猛的时刻。
一边要稳住阵脚,守得滴水不漏,一边要看准时机,再下一球。这事有多难,只有南宫戍心里明白。雄鹰队的队员已开始重守轻攻,而对方的攻击也如洪水一般,一次次袭来。
不能动用太多的人来组织这一次进攻,他得亲自上阵了,看了看左右阵势,缓缓策马入中场。
对方的球手带球到得眼前,南宫戍以防守之姿态,下杆断球,他挥杆巧妙,举重若轻,杆稍掠过,已将木球揽在自己马侧。
按着常理,身边有两个金龙队的进攻球员,他当与队友配合消耗些时候就罢了。
但南宫戍的打算既非防守,便不打算再将这球传出去了,眼看他亲自带球,躲过了金龙队两名队员,长驱直入,直插对方薄弱的后方。
这一举动,金龙队和雄鹰队双方都看傻了,金龙队此时大举反击,哪想到他会如此冒险进攻?而雄鹰队的人心思大多不在进攻上,又怎会料到他还能在此时杀入对方阵中?
所以,此时金龙队回马救场的人多,而雄鹰队肯跟上配合的人却少。
南宫戍一开始便已知这定是一场孤身奋战的长驱直入,后有追兵前有围堵,偏偏自己的人使不上劲。
他连过两人,到第三人时,后面的人已将赶至,前面这一位围堵他的,正是金龙队的队长。
南宫戍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盯紧了前方,耳边的风呼啸而过,叫喊和呼喊声却忽然间远去了
前方这个人眼睛里的杀气近乎将他生吞活剥,恨不得他立时粉身碎骨!
南宫戍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却又带着些戏谑。
他突然间高抬球杆,重重击落,球因重击而朝着正上方高高飞起
对方的球杆却并不是朝着球去的,对方的球杆是正朝着南宫戍的面门而来,带着尖利的破风之声!
可是,这一杆击下来的时候,南宫戍已经不在马鞍上了
这一杆挤下来的时候,南宫戍的脚已经踏在了那金龙队队长的肩头,高高跃起
他就那么笑着,在空中挥杆击球
球受到击打,在空中改变了坠落的轨迹,那被漆成金色的木球仿佛一道流星,滑过球场之上,已一个完美的弧线,穿过了金龙队的球门。
球场四周沸腾了!
整个得胜楼里也沸腾了。
每个人都在惊声尖叫,不管是喜悦、惊恐、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所有人都为这个不速而来的球手惊叹不已!
当晚,金龙队再无还手之力,而雄鹰队以五比二,大胜三球。
整个得胜楼只有顾宛之这样下注,也就只有他赢得最多,南宫戍押下的沉甸甸的钱袋里装的并不是端显通宝,而是实打实的金锞子。这样一袋金子下去,按照赔率算下来,顾宛之该从得胜楼拿走满满一箱金子。
得胜楼的掌柜都已经傻了,而那些伙计们一窝蜂涌到顾宛之的门口等着领赏钱,顾宛之不想闹出事端来,他今天已经够招摇了,更何况南宫戍是他带来的人,这事若闹开来,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顾宛之连忙跟伙计说,赢的钱都做赏钱了,自己分文不要了,说罢,就从那些弹冠相庆的伙计中游走出来,出了得胜楼的大门,正遇上来接应的少年。
那少年受了南宫戍的吩咐来接他,二人不敢停留直奔延平门外
在延平门外远远就瞧见在树影里等他的南宫戍。
南宫戍一身衣裳明显短一截,胡子也扯得不对称了,满脸满头汗津津的,也是一副仓皇逃出来的样子。
遥遥一见,俩人都笑了。
“球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怎么狼狈成这样?”顾宛之问。
“还不是为了你。”南宫戍说着走上前来。
顾宛之正要下马,南宫戍扶了他一把,让他别折腾了。
既没下来,顾宛之赶紧跟少年比划,让那孩子拿汗巾给南宫戍擦汗。
看着南宫戍一边擦汗,顾宛之一边问道:“等了多久了?”
“没多会。”
“出这一头汗,站在冷风里也不怕受凉,咳嗽是好透了是吧?”
南宫戍一笑,歪头道:“关心我啊?”下巴一指那少年道,“你让他来找我的?”
“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怕有人会找我算账了。”
“那你让他带话:‘若是急于求成,只怕适得其反’是什么意思?”南宫戍一边擦汗,一边若无其事的问。
“怕你一心想赢比赛,伤到自身了。”
“不止是这个意思吧”南宫戍想等顾宛之来答,可顾宛之偏偏不吭声,他只好自己道,“是不是只要我有耐心,总有一天小宛会喜欢我?”
“你想太多了”
顾宛之也不恼,只是淡淡地,倒弄得南宫戍一肚子话憋在心口却说不得。
一行三人这样默默地走着,各怀心事。
越到郊外,行路之人越少,到报恩寺的地界,再无人家,自然就不再见路人了。
在林间穿行,静谧中偶尔透出些山中鸟叫声,与马蹄声相互呼应。
月亮仿佛突然从哪里掉出来一样,手中的灯光照着眼前,而月光却照得整条路树影斑驳,枝桠缝隙里透下的点点月光,如清霜飞雪,干净得未染一丝尘埃。
“小宛。”南宫戍忽然叫道。
“嗯?”
“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唱什么?”顾宛之问。
南宫戍笑道:“你竟然不拦我,不怕耳朵受罪么?”
“你若愿藏拙,也无所谓,唱与不唱随你。”
这话说得南宫戍满腹无奈,只好道:“说不过你,是我自己上赶着给你唱,行不行?”
顾宛之笑了,道:“洗耳恭听。”
南宫戍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他的声音并未经过太多修饰,这样恣意唱来,伴着有节奏的蹄声,洒脱而又真挚。
顾宛之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即使是穿着那么朴素而不合身的衣裳,仍然矫健轻盈。这样的词句于这样的少年而言,仿佛度身定做的一样,由丹田之气唱来,便能开路一般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後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南宫戍唱得一气呵成,顾宛之也听得入神。
曲终,余音未散,南宫戍回头问道:“我唱得好吗?”
顾宛之恍惚了一下,继而道:“嗯,好。”
“小宛,别敷衍我!”
“是好的。没敷衍你。”顿了顿又道,“这歌适合你唱,不知道还有谁能唱出这味道来了”
二人说着话,见前头路上的树木稀疏了,逐渐上了西丘。
“咱们下山走得不是这条路,再随着路走走,就能看见山下的村子了。”南宫戍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
“你觉得路不对,也不问我的么?”
顾宛之并未答话。
南宫戍又道:“今天我赢了球,你还没夸我呢!”
顾宛之道:“这还要我夸么?你没看到那些人都疯了似的?要不怎么逼得你这副狼狈模样。”
“那怎么一样,我根本不在乎他们,跟你说了,你就算不信自己也要信我,我说能赢,就一定能赢的。我厉不厉害?”说着,南宫戍回头得意地看了一眼顾宛之。
顾宛之叹道:“你这局赢得好险,未必不可说是运气呀。”
“你说最后一球?哎,我是有把握的。”
“不是最后一球。”顾宛之解释道,“今天金龙队差点就多进一球,你的队友要拦他,你为何阻止?还好你甩出去的球杆真的把那球击出场外了,若不然,你也不能大胜三球”
顾宛之话说到一半,正赶上出了树林。
遥遥可见山下灯火粼粼,一处二三十户人家的村落映在眼前,几处院落还有两进三进之多,可见人丁兴旺。虽然离得远,仍能见村中老少围着篝火,一同庆祝佳节。家家户户门前挂着各色花灯,红的、绿的、粉的、黄的,色彩纷呈,虽然远不及曲江池畔的华美,却也透着节日的喜庆。
看见这情景,顾宛之下了马。
南宫戍看了看他,笑着讲解道:“这下面是寺荫村,村里的人多租种的这报恩寺的地,去年年景好,寺里要的地租又不高,眼见年下是好过的了。”南宫戍的眼里映着灯火,欣喜地向顾宛之解释着,“其实这些年实行均田,这村里家家户户也有些田地,只是不够种,才要租寺里的地。你知道,自圣上登基以来,广行均田之制,因战乱留下的许多荒田皆再得开垦,流民日减,粮价日稳。像这样的村子,可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说道这里,南宫戍才发现顾宛之一直看着自己,可他一瞧向顾宛之,顾宛之就把视线转开了,转而看向那村庄。
片刻的沉默过后,顾宛之冷不丁问道:“江山如此,你不曾垂涎吗?”他这话虽然是问南宫戍的,却并没有看着他。
南宫戍无奈笑了,道:“你这话问得倒是实在。”
他看着山下两个孩子转着火堆打闹,舒一口气,又道:“小宛,你问我为什么阻止队友去绊那球员的马,我现在答你:我要赢球,是为了让你看开些,别凡是都往绝路上想;是想让你看看,四海清平,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去场上杀伤人命,于我而言也不是难事,但于我所求,又有何益?”
说到此处,南宫戍抬眼看着顾宛之,眼里的光点,亮得仿佛能照透顾宛之的心思,他一字一字清晰道:“小宛,你不止一次试探过我。我今天只告诉你:所谓争天下,莫不过是为了治天下,若得天下大治,又何必要争权夺利?唯愿我这一身一命,能护朝局稳固,天下久安,此生足矣!”
这个少年,这个穿着粗布段衣裳,胡子扯得一塌糊涂,头发也乱七八糟的少年,就那么站在风里,坚定地道出了这样的话,这场景本该像个笑话
可就是这话,仿佛把风震动了,月色也抖了抖似的,唯独那少年眼里的光是没有一丝散乱,没有片刻颤抖。
顾宛之看着这光彩,一时也来不及躲开。
却忽而见这眼光柔和了,柔和得仿佛如霜的月色都温热了,南宫戍看着顾宛之道:“小宛,你不要再试我了。我来寻你,只为了你,只为了你这个人。明白吗?”
风把他有些散乱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他额角的汗滴,被月光照得发亮。
顾宛之垂落眼睑,道:“走吧,你出汗了,不该这样站在风里。”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回身上马了。
南宫戍长长呼了一口气,看着眼前一团呵气散了,便三两步跟上,又牵起了缰绳。
这一程路,顾宛之更加沉默了,甚至连呼吸声都埋进了蹄声里。
如果不是南宫戍不时回头看看,他几乎觉得自己拉得只是一匹马,马上并没坐着什么人。
他以为这样说了,顾宛之会轻松些,也许会顺势接纳他。但顾宛之反变得更加沉重了,沉重得好像恨不得就从这世上消失才好。
到未央居墙外了,顾宛之似乎还没回神,直到南宫戍轻轻拍了拍他,他拧紧的眉头才因为茫然而骤然舒开。
南宫戍做了个手势道:我带你进去。
顾宛之点点头。
脚下运劲,南宫戍抱起顾宛之,在鞍上一点,便进了院子里。
到院里还没站定,顾宛之已经推开他,打了个趔趄,跌跌撞撞走进屋里去了。
院子里的两个少年看顾宛之的样子,不敢贸然去问,又看着南宫戍。南宫戍不知如何解释,摇了摇头,顿了顿,才跟上去了。
进屋的时候,顾宛之已经挂上了披风,在洗脸。
拿起丝帕擦过,褪去老态,现出本色的苍白。
他凑过去,搭上南宫戍的手,眼睑将垂,浅笑道:“我这就吩咐他们给你打水洗脸。”
南宫戍凝视着他,点了点头。
顾宛之招呼个少年进屋,先吩咐了打洗脸水,少年听了转身要去,顾宛之又叫住人,柔声道:“先站一站把咱们捏的面蚕下锅,准备些酒菜。”
少年愣了神,打手势问道:酒?
“嗯。”顾宛之轻轻应了一声,又斜目笑道,“咱们不是一直有两坛么?备上,我和这郎君对饮两杯。”说着瞥一眼南宫戍,秋波婉转。
南宫戍看着他,没说什么。
顾宛之道:“你先坐,我换件衣裳。”也不等南宫戍回应,便去衣箱里取了件藕色锦缎的加襕袍,一扭身,落下一抹娇笑,放下了幔帐。
不消多时,只见他脚尖挑出幔帐,手上扣着纽扣转出来,朝着南宫戍嫣然道:“我穿这件好看吗?”
南宫戍心神不宁地看着,一言不发。
那件娇嫩的衣裳的确衬得他的脸色好了许多,斑斓的丝光映在他脸上,真假难辨。
打水的少年回来了,顾宛之绰起盆中的丝帕,凑到南宫戍身边,道:“我帮你擦脸?”
“不用了。”南宫戍拒绝了。
顾宛之略挑了一下眉,只道:“好你洗,我去看看酒菜。”说罢,拿起镜台下一盒久未用过的口脂,以无名指揩了一点,在唇上点了点,在南宫戍跟前晃了晃,转身出去了。
南宫戍洗了脸,又梳了头,衣裳是没得换了,只能将就。
待弄完了这些,酒菜已经上了桌。
顾宛之挑开帘子进了屋,挨近南宫戍身边,伸手便要去帮他整衣裳。
“不用了。”南宫戍握住了他的手,制止了他。
也许是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顾宛之的手很凉。
他瞟了一眼南宫戍的脸色,笑道:“随你”
回身一转,歪坐在了次席,为南宫戍满了一杯温酒,酒液温热,还蒸腾着一缕白气。
一杯酒满过,顾宛之一笑,那么娇俏的颜色随着他唇齿微展,越发艳丽,上手便给自己也满了一杯。
南宫戍不禁上前拦了一句:“你不能喝酒就不要喝。”
顾宛之侧首睨着南宫戍,眼里都是风情,笑着道:“今天我心甘情愿陪你,不打紧的,过来坐。”说着伸手要去拉他。
南宫戍避过了,没有坐在他身边,而是在顾宛之对面坐下了。
“你没事吧?”他有些担心。
顾宛之拎起酒杯道:“我没事,今天你肯对我说这些许多,我是心存感激的。你能有如此心胸,的确是我没想到的,便敬你这份心胸!”
话音未落,他已抬杯仰头,一饮而尽,南宫戍都来不及拦阻。
酒落肚,顾宛之的脸颊上霎时两朵红晕散开,却显得苍白处愈发苍白。眼神里蒙上半分朦胧,轻拭过唇边滴露,笑了,正要伸手再满酒。
南宫戍伸手拿过顾宛之的酒杯,说道:“你喝得太急了,不能再饮了。”
“好,就听你的。”顾宛之笑得媚眼如丝,“我不喝了,你可以喝。”说着,作势请南宫戍抬杯。
南宫戍道了一声“好”,也是一饮而尽。
顾宛之又为他满上,一边道:“其实其实这半年来,承蒙郎君搭救、照顾,我只是想着你不过是想借我做文章,谁想到不知我何德何能,竟得郎君钟情,是我的福分。”放下酒壶又道,“之前总是担心郎君的心思不是在我身上,如今知道了,我不知多欢喜。”
“你不要突然这样称呼我”
顾宛之歪着头,满眼不尽之意,道:“也好,小贼你可知道,我、我”顿了顿又道,“我何尝不想同你一起,只是”
“只是什么?”南宫戍问得很冷静。
“只是有一事,你若应了,我便能同你走。”这一句话里,不知带着多少娇媚,直教人酥了骨头。
“什么事?”
顾宛之突然抓住南宫戍的手,眼中闪过一道凌厉,霎时又化为暧昧,只柔声道:“只要你肯了结了郑王,我就是你的人!”
南宫戍怔住了,他反复打量着眼前的顾宛之。
顾宛之笑了,缓缓抽回了手,斜睨着他道:“终究他是郑王,郎君既然做不到,也就罢了”
南宫戍眼中的光,渐渐敛起来
房间里的沉默,仿佛建立起一种无形的隔阂,将这两个人与世隔绝了。
温热的酒,仍弥散着醇香,仿佛闻一闻,也醉了。
顾宛之唇上的颜色,与他衣衫上的颜色相互映衬着,能叫人看眯了眼;他眼里的光,总是在摇晃,让人看不清。
南宫戍终于叹了口气,苦笑一声
“当年,如果你也说同样的话,如今皇位上坐的就该是齐王了。”一字一顿,打破了这迷蒙的沉默。
顾宛之面上的酒意几乎是与这句话同时退下去,刚泛起的一点血色,退成了煞白。
“不知郎君什么意思?”他仍在笑。
“我说你是长乐郎君。”南宫戍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当年梁幽帝死后长乐郎君跟随齐王,后来齐王谋逆被郑王斩于马下所以我说,如果你让齐王先下手早一步杀了郑王,就没有人带兵去承天门前救驾,也许今日坐在皇位上的,就是齐王”
“郎君玩笑了。”顾宛之想笑一下,却没能笑出来,“长乐郎君兴许早就死了。”
南宫戍见他不肯承认,便转而道:“你就是当年顾相幼子,顾府遗孤吧”
“先皇早已为父亲平反了罪名,难道郎君会不知道?”顾宛之打断他,反问道。
南宫戍冷静答道:“报恩寺的住持了空,出家前俗名郭崇,家里是名满京城的制琴世家,其父曾受顾相恩惠,才冤案得解。他落发前,曾赠予清平坊一个名叫长乐的小郎倌一张挚爱名琴,而后那个长乐逐渐崭露头角,成为京中名人,终被梁幽帝接入宫中,从此青云直上郭崇最是清高之人,为何会与一个妓倌搅在一起?只因这个妓倌是恩人幼子。对不对?”
“你是了空方丈说的?”顾宛之已知否认无用了。
“不是。”南宫戍摇头,“这位制琴先生送出琴后,心事得了,一时欣欣然,竟然透了蛛丝马迹于近身的仆从知晓,不枉我费尽心思去寻,还是套出这消息了。”
“郎君既然查到此处,又待如何?”顾宛之逐渐镇定了下来。
“小宛,我已经把话挑得如此明白你、你还”南宫戍却语调逐渐激动,“你早先试我,想探出我是个什么人,我便证明给你看:我一来不是个没耐性的,二来对你的心意并不曾揣着任何阴谋诡计!你如今倒是看得明白了可是你怎么应对?你让我去杀郑王!”
说着,南宫戍带着些无奈叹一声,继而道:“顾宛之,我得知你是长乐郎君的时候,既不曾把你定论为祸国妖孽;今日坐在这里,也并非一时被你的皮囊色相冲昏了头脑!你明不明白?”
他想着所幸一次把话说透了,沉了沉又道:“你是什么人?梁时的起居注和各类账本写得清清楚楚!当时的长乐郎君,也就是高安侯,虽一力使梁幽帝穷兵黩武、豪奢极欲可细读旧档便知是什么人!宫内采买之事向来是肥差,即便今日的大周,宫吏中饱私囊也不鲜见,可梁末自高安侯入宫以后,竟少见此弊;宫内以上欺下,以大欺小之事向来不绝,但高安侯在宫中几年时间,却能遏制此类行径,虽于杀伐不留情面,但向来公允,以至宫人贴服;于宫外的营造事务,我翻看当时的工部旧账,简直愧煞我也,我就没想过账本还能写得如此明晰清楚,桩桩件件,皆有理有据,有因有果
“可这高安侯做事既然干干净净,贿赂拉拢朝中宫内的官员所用的银钱又从何处来?那史书上写得清楚明白:侯府无长物。其时,齐王进京曾纵兵抢掠,高安侯府这样的地方,自然是首当其冲的目标,被洗劫了也无可厚非,常人看了也不觉古怪。但是旧档所载,昔年兄弟同桌饮宴,齐王曾因高安侯府无物可抢大发牢骚以当年长乐郎君的盛名,即便屈居清平坊时,用度也不乏金玉丝绢、香车宝马,入宫之后幽帝所赐所赏,更是不胜枚举。纵然高安侯长居宫中,华美的高安侯府,也不该是一座空府!
“顾宛之,当年你多大?你才十七岁!比我今时还小上两岁,我是望尘莫及!你为报家仇,只手倾覆一朝江山,却分文不取!显然是个不在意富贵,未贪恋权位的人!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与郑王纠缠在一处你定是有你的因由,你的苦衷。你若愿意说与我听,我倾全力帮你;你若不愿说与我,我也愿意等!
“可是,顾宛之,你不要再拿出千般假面孔对我,试探也好,激将也罢郑王是什么人?且不说郑王是开国功臣、骠骑大将军、上柱国、食二十二州封邑,只说他镇守北疆,兼领云州丰州大都督,北疆二十八州军屯府兵皆在他手中,若是突然暴毙,天下岂不大乱?你既已在他身边屈就将近二十年,以你的才智,若有心除之,何须用得到我?你现下贸贸然让我去杀他,不过是猜中了我的身份,提此要求,想以这副挑动是非的奸恶面孔,吓退我罢了!”
南宫戍已经极力克制了,可话到此时,他仍不免拍了桌子,只听“呯”的一声,他双目如电,直盯着顾宛之的眼睛问道:
“顾宛之,你就不能跟我说回实话吗!”
顾宛之审视了南宫戍许久,也许只是片刻,却仿佛过了许久
听着南宫戍这样激烈的话语,他反而变得越来越平静,平静得放弃了一切挣扎似的——不再温婉、不再委屈、不再嗔怒、不再躲闪、不再试探、不再踌躇、不再犹豫、不再进退两难
终于,他开口道:“你想听什么样的实话?”
南宫戍打量着顾宛之,顾宛之的这般神情,在与他相处的记忆里总是一瞬即逝的,可也许就是某些时刻不经意的流露,就渗进他心里去了。他等了这么久,只是想等他这样不加任何掩饰的样子。
他笑了,又收敛了笑意,问道:“你当年,有没有毒害当今圣上?”
顾宛之淡淡道:“我没有。”三个字,简单、清楚。
南宫戍反复忖度着顾宛之的神情,那份平和与坚定如清水一样干净透亮
他追问道:“这话怎么讲?”
“既然你不想听谎话我也不好再解释什么。”顾宛之笑了笑,“至于如今这罪名扣在长乐郎君脑袋上也好,扣在顾宛之脑袋上也罢,倒也不算十分冤枉,就由着世人去说吧”
说到此,二人眼目相对,都笑了。
这一问,南宫戍算是了了一桩心结,总算略松弛了些,一下子说了这么许多,终于问了他想问的问题,得了他想得的答案,一时倒说不上话来了。
反是顾宛之道:“你说了这么多,就只想问这一句?”
听顾宛之这么问,南宫戍才回了回神,他还有一句更要紧的话想问的,想问了不知多少时候了可他看见顾宛之那么悠然瞧着自己,那么澄明的目光就落在自己面上,竟几次提气,都说不出来。
终于,他收敛了自己的目光,低头盯着桌角,轻声道:“其实,还有一事想、想问问你的”
这话还没问,心虚都从语气里透出来了。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怎么了?”顾宛之笑着道,“随你问,我坐在这,就是等你问的。”
“小宛”南宫戍吸一口气,忖度了半晌,方道,“小宛,你、你有没有喜欢我?”
话音还没落,又补充道:“哪怕一点儿喜欢我?”
这句话问完,他眼也不敢抬了,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想着,脸肯定红了。
他等着顾宛之的一个回答,这等待好漫长,不知道等了多久,只瞧见顾宛之原本放在桌上的手,缓缓缩回去了
窗外似乎起风了,时急时缓,急时如鸟兽呼号,缓时如鸣虫絮语。
南宫戍凝神想去听顾宛之的呼吸声,却什么也听不到,难道他摒着气?所以南宫戍忽而抬头去看顾宛之,察觉到顾宛之脸上有一刹那的模糊神色,转瞬即逝。
于是南宫戍试探地叫了声:“小宛”
顾宛之笑了一下,笑得像是挤出来的,还掺杂些愧疚。
这一笑,笑得南宫戍心里发紧,他又叫了声:“你”
“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猝不及防地,顾宛之轻声吟了这两句诗。
南宫戍怔在那,问了一句:“什么?”
“多谢郎君待我的心,只是”
“只是什么?”南宫戍几乎不敢相信。
“只是郎君的情,恐付之流水了”顾宛之直视着南宫戍,淡然道出这句话。
“小宛,你、你从来都没有”
“我没有。”顾宛之这话很轻,却斩钉截铁。
“那你为什么要为我隐瞒?由着我来看你,还还给我准备餐点。”南宫戍语无伦次地追问,“你毫无疑虑地跟我去赏灯,为我在球场上遇险而担忧还有,还有你为什么费尽苦心要逼我走?难道不是不是因为你动心了么?”
顾宛之的眼中装了许多惭愧,终于道:“郎君,当初我不肯将您的行迹漏于郑王知晓,一来感念您救我一命,再有是觉得您既然能识穿我所道出的圣上容貌有误,定不是凡人,所以不想郑王图惹事端。至于后来种种往来,此时我也不隐瞒了,是想探知您是否有所企图,当然,也是谢您多次相救。至于今日郎君乃是天潢贵胄,才华横溢,又有胸襟、有抱负,我也只是盼您莫要与我这样的人纠缠在一起,耽误了前程。郎君,顾宛之确实欣赏您的才智,至于情爱之事,却是无心还请您见谅。”
他这样直视着南宫戍,娓娓道来,于往事的桩桩件件都有了解释,每个解释都合情合理。
“可可你就”南宫戍想要反驳,都觉得无话可驳。
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想站起身来,却使不上力气,想深吸一口气,也吸不进去
屋里的灯火忽然晃了晃,南宫戍也觉得眼前顾宛之的身影也晃了晃,他费劲力气终于问道:“小宛,你是说,从今以后,若是我俩永不相见,你也不在乎?”
“若我不是如今这般身份,若我不是与郑王有这许多纠缠,您来访我,我自然以琴棋诗酒待您。但如今既碍于身份,还是不见的好。”又是字字都有理有据。
南宫戍望着顾宛之脸谱一般地微笑,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他凝视顾宛之许久,反复定了定神,伸出手去抚顾宛之的脸颊,却掩不住手的颤抖。
顾宛之并未躲避,也并未伸手去挡,南宫戍却仿佛抬了很久,才抚摸到他那略显苍白的脸颊,那脸颊有些凉,他想以手去暖
“小宛”略哽了哽,“小宛,你能想象,今后再没有一个小贼来这里,这样叫你吗?”
顾宛之的眼里恍惚有一种情绪,忽然难以遮掩的翻涌起来。
南宫戍的眼睛一时迷蒙,也看不清楚。
他只看到顾宛之忽然躬身下去,错开了他的手,他那失了力的手落在桌上,砸出“呯”的一声
而后他听到一句:“多谢郎君厚爱,顾宛之有负您的情意”
南宫戍没有再说什么,他几次起身,都没起来
他拧紧了眉头,趴在桌上借了力,才把自己撑起来了。
腿麻了,好像没连在身子上似的,他就踉踉跄跄地朝着门口走过去,每一下略带拖拽的脚步,都震颤着房中的气氛。
站在门边,南宫戍扶着门框,回头看着仍然伏在桌边的顾宛之。
“小宛,我、我就走了”
这句话说完,他觉得那伏在地上的身影好像抖了一下,却并没有起身。
南宫戍苦笑一声,掀开帘子出去了。
寒风呼啸,霎时间他的声音就消失了。
屋外的少年看南宫戍失魂落魄地走了,不好去问。
屋里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跟没人似的。
这时候跟着去的少年正洗好脸换了衣裳到前头来,看看有什么事没有。听着一点动静都没有,朝门边守着的人打手势道:怎么了?
那人回道:殿下走了。
怎么走了?
先是说了长乐郎君之类,后来殿下问郎君的心意,郎君似乎说了什么决绝的话,叫殿下别再来了。
他们吵架了?
摇头。
二人相互看着,都觉得心下发紧。
来的又问:这些时候了,郎君也没叫咱们进去收拾?
又是摇头。
等了些时候,还是没任何动静。
两个人都待不住了,相互看了一眼,都有心探一探。
一人敲了敲门框。
半晌,屋里也没回音。
他俩一对眼神,各自觉得不妙,直接掀了帘子,进屋了。
顾宛之抬眼看他俩进来,没事一样,笑了笑,道:“正要叫你们来,你们既然进来了,就收拾了吧。”
二人说着俯身过去收拾杯碟碗筷,顾宛之也抽手出来收拾。
两个少年都愣住了,其中一个一把抓了顾宛之的胳膊。
“怎么了?”顾宛之问。
另一个比划道:有血!
顾宛之才看见一道鲜血从自己右手背上滑下来,他晃了神,一时不知不知如何应对
倒是那少年手脚快,去拿了丝帕来,先按住了,看着顾宛之手背上还在冒血的伤,竟然是甲痕。
两个少年面面相觑,终于一个忍不住问道:郎君,这伤是怎么弄的?
顾宛之则答非所问道:“哦,这小伤,不碍事。你们先收拾吧,我先洗漱睡了。”
说着,按着桌子起身,却不知脚是麻的,直着就往下倒。
那少年赶紧扶住了,担心地看着顾宛之。
顾宛之笑了笑,道:“我没事,就是腿麻了,今天是太累了,扶我去睡吧。”
少年把顾宛之扶上了床,又去找止血生肌的药粉,回来的时候,顾宛之还呆坐在床边上,刚才还在手上按着的丝帕,已经掉在地上了,手上的血渗出来粘在衣裳上,也没察觉。
那少年赶紧过去扶住了,顾宛之才道:“哦,刚才一不小心,掉地上了。”
说着就要起身去再拿一条,这一起身,突然一呕,吐了一地。
他这些时候,一口饭都没吃,只是些清液。
少年赶紧扶着他,一边帮着抚背,一边招呼另一人赶快来帮忙。
这二人一个给顾宛之擦脸,一个顾着手上的伤。这样忙活了半晌,把伤裹了,把脸擦净了,又忙着换了件衣裳。
顾宛之笑着解释道:“今日不该饮酒的,让你们担心了”
两个少年顾不上打手势回他,只好摇头,又觉得摇头不对,忧心忡忡地瞧着他。
顾宛之说完这话,便又一言不发了。
这么着,少年们服侍着顾宛之漱了口,收拾了屋子,给顾宛之服下解酒汤,多少让他吃了些东西,而后又是一阵子收拾洗漱,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顾宛之由他们摆布,随着一一收拾停当了,便上床躺了,这院子里才算是静了下来。
俩个少年瞧着面墙而卧的顾宛之,放下了床帐。
一个人守在床边,另一个则先出去了。
就这样,一夜无话。
风越来越急,风声偶然静一静,方显出屋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屋里只留了一盏灯还亮着,火苗不时颤一颤。
偶尔或听见顾宛之在床帐里翻身,或是那少年坐得累了略换换姿势。
挨了约莫两个多时辰,窗纸上开始透些天光进来。
又过了一两刻,天更亮些,模模糊糊寺里的钟声传了过来。
便听见床帐里起身的声音
顾宛之起床,用饭,一如往日。
二月里,春意从泥土里渗透出来,挡都挡不住。
南宫戍散着衣裳,似睡非睡地斜靠在灼灼居的榻上,衣衫里渗出灸帖的药味。
忽然一阵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引得他咳了咳。
桃夭正开门进屋,道:“殿下,这天还凉着呢,您又穿得这么单薄,咳嗽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
南宫戍起了身,将衣裳披了披,道:“这天就暖了,过些天就好透了。”
桃夭将手里端的药盅放在桌上,把勺子递给南宫戍,道:“按说现在时气好了,您这咳嗽也该好了”
南宫戍抬眼看他一眼,道:“你坐吧。”见桃夭坐了,又道,“谁晓得过了上元节一下子冷了好几天”说罢,掀开药盅尝了半勺,苦得他皱了皱眉头。
“您这些天住在我这,赵总管不来问也罢,连管事也不来问问?只这几个小的在这候着”桃夭问道。
南宫戍喝了两口,道:“咳,赵襄为什么不来你知道,他今年可是比往日更忙了”顿了顿又道,“至于小连,之前不是跟你提过,我让他去跟赵襄学着管账。往年府里的账和延康院的账都是赵襄管的,我也不好细看。之前也让小连学着看,也不过有一搭无一搭的。他虽然会算数,可你也知道,他除了数目字,也不过认些大小二王之类的简单字。这两年府里的账”南宫戍吹了吹热着的药,“是时候让他学学了”
说着,又低头喝了两口。
“他到肯学?”桃夭问道。
南宫戍且一笑,道:“他何止肯学,高兴得下巴都要笑掉了。”叹了声又道,“管账这种事你也知道。弄得我到不知道该不该给他管了,心都飞了。如今延康院里许多琐碎事,闹得我前天我想找年前赏的一对玛瑙坠子就找不着了,这种事,越来越遏不住。现下躲在你这,眼不见心不烦,反正不是什么稀罕物,由着他们折腾吧”说着,一仰头,把剩下的药一饮而尽。
“那他把账管得如何?”
“赵襄你还不知道么,要紧的事也不能往小连手上交,总以延康院的账为主”南宫戍看着桃夭。
二人眼神交汇,桃夭心领神会。
又各自沉默了。
桃夭收拾了桌上空了的药盅,正要起身。
南宫戍忽然问:“西丘那边怎么样?”
魏王的咳嗽是怎么又发起来了,桃夭心里清楚,听他又问西丘的事,不由心里难受,顿了顿才道:“那边没什么消息。”
南宫戍看着窗子发呆,也不应声。
等了等,桃夭便转身要走。
“我都不知道该是盼着来些消息,还是该盼着不要来什么坏消息”南宫戍苦笑道。
“殿下不是说放下么?”桃夭道。
南宫戍看着桃夭,苦笑一声:“我也想着是的,这事说着容易”
桃夭看着他半晌,终道:“那殿下就去看看吧”
“看什么?他既然说得明白,不想惹上这麻烦,再勉强下去,我成什么了?”说到此时,南宫戍眼里顿时蒙上一层愧疚,“当初要不是我唐突了他何至于、何至于遭受那般凌辱!”说着,又猛咳一阵。
“殿下”桃夭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劝。
“既然引羽林郎拒我,便是道‘人生有新故’他还是念着郑王咳咳为了我,他受的苦还少么!既无情意,我再纠缠岂不是害他!咳、咳咳”
南宫戍说得激动,引得咳嗽得更严重了。
桃夭赶快放下手里的东西,俯身过去抚着南宫戍的背
上元节那天,都后半夜了,桃夭突然听着窗子响。
一开窗,南宫戍满头大汗,穿着一身落魄衣衫,站在他窗外的寒风里,凄然道:“都是我自作多情了”
当时只蒙头大睡,第二天一早竟烧起来,送回府里去的时候,小连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脸色是大不好的。
南宫戍毕竟是有底子的,两三日倒也缓过来了,就是咳嗽总是下不去。
在府中养了一阵子,遣了小连去管账,自己则去了灼灼居躲懒——他在桃夭这边倒好歇着。
桃夭也试探着问过他的心意。
南宫戍也不过心不在焉回上两句,再打个哈哈便混过去了。
看魏王病势好转,桃夭想着应也无大事。
今时听魏王如此剖白,才知道他心里原来有这么多思虑,也怪不得这点咳嗽就是去不了根。
南宫戍看着桃夭着急,叹了一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这话说给你我心里也就痛快了他那边既然没事,我也就踏实了,天再暖些,这恼人的咳嗽就好透了。”
话都说到这了,桃夭也不能再接什么。
南宫戍倒是自己起了身,边朝床铺过去,边道:“你去吧,昨夜里尽咳嗽了,睡不踏实,我再回笼睡会儿。”
说罢,倒头一歪,卧在床上了。
桃夭跟着去盖了被子,略停了停,退出去了。
魏王走了的这些日子,三个少年还是像往日一样悉心照顾着顾宛之。
按说正月十五过了,天该一天天暖起来才是,可这西丘偏偏就是西北风不停,比严冬更甚。
屋外是待不得了,长日里,顾宛之就是在屋里抄经。
那天,少年给顾宛之磨墨,看着他抄经,见文里有错字,他指给顾宛之。
顾宛之笑道:“嗯,是写错了,成日抄得糊涂了,这篇算是抄废了。”
换了一张纸,正要写时,那少年却拦住了,比划道:郎君,您手上的伤又渗血了,歇歇吧。
顾宛之右手的伤不深,就是这两天一直不好,几次换药都不行,一晚上结痂,第二天又流血。
少年如此提,顾宛之便顺势道:“好,歇歇,先换药。”
换过药,也到了午饭时候。
烧冬笋、竹荪汤、菘菜焖豆腐。
顾宛之笑着点头,每个菜都用了些,看着碗里的饭见底了,就使身边的少年着手收拾。
碗盘撤过,少年再回房里的时候,顾宛之正坐在餐桌边发呆。
那孩子没说什么,只是在一旁站了看着顾宛之。
顾宛之就那么看着门帘发愣,一动不动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小心地走过去,跪坐在顾宛之身前,磕了个头。
回了神,顾宛之诧道:“怎么了?这是干嘛?”
那少年起身举手比划道:郎君,我要讲些话,请郎君原谅。
“你要讲什么?”
您就真的没喜欢过那位郎君吗?
顾宛之笑道:“为什么这么问?”
那少年满脸的焦虑,抬头看着顾宛之,终于比道:郎君,我们虽然不能说话,但是耳不聋、眼不瞎您就是思念他的。
“我做了什么了?以至于你这么说?”顾宛之云淡风轻地笑着。
您抄经怎么会抄错字?怎么会抄错了也不察觉?
“抄多了总会眼花也是有的。”
您成日多是吃素的,今天我们在菜里放了荤油,您却全然不查。
“我又不是出家的僧人,这个不避忌的。”顾宛之仍然笑着解释。
您手上的伤
“现在时气不好,我又抄经,难免牵累了,我歇两天就好了。”
郎君,那您这几天几乎都没睡又怎么说?
顾宛之怔住了。
转而又笑道:“傻孩子,我怎么没睡?你守着我的,倒糊涂了?”
郎君,您不要骗我了,您就是睡了,也不过一时三刻,醒了睡,睡了又醒的。这少年眼神笃定。
“你怎么知道?”顾宛之不再躲避了。
呼吸声,能听出来。少年比划道。
顾宛之僵住许久,终于凄然一笑,道:“原来你能听出来啊”
缓缓长叹一声,又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被派到郑王身边来的,但你们与那郎君的牵扯,只怕不必我多言。”
少年没有否认。
“那你们就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让他走。”顾宛之看着那少年,“他去年为什么咳嗽你们都知道吧?”
少年愣了愣,还是点了点头。
“好,你既然知道,便也该知道,让他走,是为了他好。”顾宛之微笑道,“所以,我希望你们什么也不要让他知道,不要让他牵念我,否则我这用心,也就都无用了。好吗?”
屋外风声呼啸,可正午的日光仍然穿透这重重的北风,透过密匝匝的窗户纸照进屋里头来。
那阳光影在顾宛之的脸上,映在他的笑容里。
把那笑里的乞求照得十分清楚,也把那眼底的乌青照得格外分明
少年看着郎君,脸上几乎痛苦成一团,却终于在这样的笑容里放弃了,深深拜了下去。
顾宛之松了一口气,笑道:“你们放心,我过些日子就会好起来了。”
少年仍然叩在地上。
“还有啊,以后不要在我的菜里偷偷加料了”顾宛之笑道。
少年伏在地上的背却不住颤抖。
顾宛之走过去抚了抚,道:“傻孩子,别哭,日子还长,还指望你们照顾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