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赵襄有些分身乏术了。
除了手头上越来越庞杂的事物,魏王突然让小连来跟他学账,这话既然发了,他也不好推脱,也就就随着魏王的意思办了。可纵然他已在敷衍,总是牵累许多心神;除此之外,还有一头让他费神劳力的,便是西丘别苑里那两颗海棠。
本来未央居是要今年开春才用的。为的就是等着将那两颗海棠移栽过去了,这才算完工。去年赵襄请匠人去修剪了,只等开春。
这两天,土也松了,正是移栽的好时候。
想着先得和顾郎君禀告下,他便去了西丘未央居一趟。
看见顾宛之的时候,赵襄心口绞着似的憋闷,他从来没见过顾宛之的脸色那样差,神思那样倦怠。往日即便顾宛之病时,也不见如此潦倒,可此时却面带苍色,眼里的神采都涣散的。
赵襄想起过年时郑王做的事,又看着顾宛之此时的样子,他甚至怕自己叹息一声都会伤了顾宛之。
小心的禀告了移栽的事宜,赵襄等着顾宛之定夺。
“确保能活么?”顾宛之的声音很轻。
赵襄答:“请了好几个老花木匠人看了,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还是有可能活不了,是吧?”顾宛之问。
这话赵襄都不知道怎么答,当然有可能活不了,可他怎么跟顾郎君张这个嘴?
顾宛之见他不答,心里早已明白,沉默良久,又道:“要不就算了吧,它们长得好好的,若移栽了,出了什么岔子,又何必”
“郎君放心,老奴一定请最好的人来看,绝不能出岔子。”赵襄的语气笃定了一些,他看顾宛之的样子,想着这两棵树是顾宛之的爱物,亲手栽培多年的,如今顾宛之这样,总得让他这日子过得有个念想吧!
顾宛之想了想,道:“也好那就有劳你了。”
“郎君您客气了”
赵襄退出房去时,直接拽了院里的少年去问话。
“郎君怎么成这样了!你们是怎么照看的!”赵襄的语气凌厉,眼里都是焦虑。
少年们面面相觑,各自心里都不好受,一个比划道:年后郎君睡不安稳,常常不能入眠后来自己开了一副安神汤,我们按方子煮了。晚上倒是睡实了些,可白日里却神思不大好。
“什么药,你们看得懂吗,就给郎君乱喝!”赵襄几乎气得要打那少年。
少年连忙摸出了药方,递给赵襄,又比划道:不敢诓骗您,这药方只是寻常的安神汤,于郎君的情形和饮食都没冲突,否则我们怎么敢!郎君连日不能入眠,即便睡着了,也睡不安稳,我们想若再不吃些汤药调理,苦熬着不是办法
赵襄看着方子,确实是极寻常的,只好长叹一声,作罢了。
移栽当天,赵襄一早他把顾宛之安顿好了避嫌,让那三个少年寸步不离地守着。
一边吩咐人在未央居挖树坑备着,一边在老别院起树。
这两棵海棠树,都是十几年的树龄了,移栽谈何容易。几个老花匠反复算计了半天,还是提议要多留根须,包扎土球,方能移动。
此次移栽,赵襄绝不容有失,对那花木匠人所提要求无不满足,找了几十人来,几乎把那院子拆了,才将这两棵树包着极大的土球移出来,路上用了四头牛拉一车,方缓缓前行。
所幸未央居离老别院不远。
树坑早已挖好,待得树到了,仍是得拆墙而入,直接连着土球移入入坑中。待回填得当,又引水灌溉
如此几十号人,从天放亮到日薄西山了,忙了整整一天,这院子里才算勉强收拾妥了——从新垒起来的院墙砖缝里的泥还湿着,院里的地也没来的及收拾干净
顾宛之在房间里坐了一天,听着外面人来人往心里不安宁。
下午迷迷糊糊睡了会,醒过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昏暗,院子里也宁静得仿佛没人来过似的。
身边守着的少年忙去扶他,他刚披上衣衫,忽然门开了,帘子掀起来,是赵襄进屋了,身上还带着泥渍水渍。
顾宛之连忙起了身,抽出随身的丝帕就要过去给他掸,赵襄忙接住了,把顾宛之扶在坐榻上,道:“郎君您快坐着,我这不碍事。”
“院子里的活儿,都完事了?”顾宛之问。
赵襄握着顾宛之的丝帕,还带着些温度,也不舍得去擦那些泥水渍,站在一旁道:“都完事了。”
“我去看看。”说着顾宛之就要推门出去。
赵襄忙拦住,去衣架上抽了披风来给顾宛之披上了,这才扶着顾宛之出门。
门一开,料峭春寒便冲过来。
顾宛之看着满院子被翻过的又被浇灌过的泥土,再看看那两颗被修剪得枝桠零落的海棠树,不由拽了赵襄问道:“这、这能行吗?”
“郎君放心,我们请了宫里的老匠人来看的。”
“叫什么的?”
“是个姓杨的。”
顾宛之知道这个人,道:“宫里的花木营生还是他管么?”
“是他。”
顾宛之“嗯”了一声,语调放心许多,眼光只是落在那两颗树上。
他有心过去看看,可是树下刚浇灌过,都是泥浆,他怕过去踩坏了反而不好,走到树前站住了,看了许久,进不得,又不想退,就只干站着。
赵襄劝道:“郎君,这外面还是冷,送您回屋吧。”
又站了站,顾宛之也知道没什么他可做的,唯能做的就是等着。于是恍恍惚惚点点头,由赵襄带回了房中。
进屋里,赵襄接过了披风,正给那少年让他挂上去。
顾宛之边坐边问道:“你也累了一天了吧,今天还赶得回城里吗?”
赵襄躬身答:“回郎君,老奴今日跟了空方丈招呼了,在寺里宿一夜,明晨回去。”
“哦也好。晚上在这吃吧,我让他们添一碗饭而已。”
“这,这怎么好”赵襄连推辞。
“就别推辞了,难得留你吃饭。”顾宛之微笑道,“难道还要我求你?”
“不、不是。”
“那就留下吧。”
赵襄只得点头。
晚上顾宛之还吩咐少年们多做两样荤菜,也备了酒。
赵襄诚惶诚恐在下首坐了,低头端起碗来。
顾宛之端酒壶给他满酒,他又要起身,顾宛之则按住他道:“你别拘束,今日这一席简素,我也没什么能谢你,连酒都不能陪你一杯,再拘束了你,倒白做这许多了。”
“怎敢当郎君一个谢字!”
“那我不言谢,你也别这样拘束,好不好?”顾宛之笑道。
赵襄抬眼看了顾宛之,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轻饮半杯下肚,酒液温暖,这一日忙碌的疲惫都发散出来,脸竟红起来。
顾宛之本就是没什么胃口的,给赵襄夹了几次菜,自己却吃得不多。
赵襄双手扶着碗去接,赞道:“郎君这里的菜,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我现在闲来无事,也只能在这上面用心了。”顾宛之笑道,“不知道现在外面有什么新式的菜么?”
“郎君,您这里的菜是老奴见过最新式的了,外头不过变着样子的鸡鸭鱼肉,却怎么也赶不上您这里的青菜豆腐精致。”赵襄有些松懈了,一脸满足的笑着说。
顾宛之又为他满了一杯酒,赵襄忙探身双手扶杯,接过了。
道过谢,赵襄又道:“要说如今外头时兴什么,最近王孙公子们多好玩鹰雀之类。”
“这倒不算十分新奇。”顾宛之微笑道。
“豢养鹰雀之风本始于圣上,圣上好游猎,常以金雕相伴。皇子们都跟着养,先是东宫得了几只好的,前两年吴王府里训了只白鹘,灵得很,还能到宫里给圣上送信,极得圣上的喜欢。各家公子们也都随着驯养起了这类玩物,倒比往年更甚,王府里也训着好几只呢”
顾宛之微微皱眉,道:“若是将心思都放在这些玩意上,只怕玩物丧志了。”
赵襄笑道:“郎君您万别担心,外头如今可玩的东西太多了,这种事与其去管着,倒不如由着,兴许过了这阵风头,倒放一边了。若是凡是强约束了,倒惦记在心头上,反而不好了”
顾宛之听这话倒是一怔,心里许多念头一起翻涌了好一阵子。
当晚,又与赵襄聊了好一阵子,赵襄说了许多东拉西扯的闲话,顾宛之静静听得有滋有味。
直到天晚了,才不得不送赵襄走了。
赵襄几次道谢,又不让顾宛之出屋门送,这才退走了。
晚上服侍顾宛之洗漱了,少年又端来安神的汤药给他。
顾宛之接过了正要喝,那少年劝道:郎君能不能不喝这药了?
“怎么了?”顾宛之反问,“之前不喝药的时候,一直睡不宁,你也是知道的啊。”
您现在喝着药调理,虽然睡得好了,可却总是看着不精神。少年比划着。
顾宛之放下了药碗,道:“我想调理下也许能好些,要不今天停了试试看吧。”
少年比划道:郎君,您这是心病,其实就如赵总管今天所言,有些事与其勉强自身,还不如顺其自然,您怕那郎君泥足深陷,岂不知道他也许过些日子看淡了也未可知,如今勉强拒他,若他从此窝进了心里,成了心病,您与他岂不是两败俱伤?
“他既然没来,就是没事,这事我也迟早能放下。”顾宛之笑着道。
若他再寻来呢?
顾宛之一时不知如何答此一问,只道:“那就等他来了再说吧”
三月初的时候,延康院里那颗海棠树的花苞眼见着一个个漏了头,如刚破茧的蝶一般,只等暖风再熏一熏,便将一朵朵瑟瑟地舒展开了。
天气见好,南宫戍的咳嗽也就自己散了。那天他早早起来,去校场一口气射了三百支羽箭,又练了好一阵拳脚功夫,这才回房。刚换了衣服从内间出来,就看见小连在屋里给他备上一碗温水。
这一月,少见小连,南宫戍反有些意外,道:“你怎么在这?”
小连笑道:“哎呀,郎君,我在这不是再寻常不过了么”
南宫戍想想这话倒也没得可驳,便问:“最近学账学得可好?”
“哎呀,郎君,您可难为死我了,您可不知道,我这天分,认字有多难。”他嘴上说得为难,眼里却挡不住欣喜神色。
“嗯,难也是好事,免得你一时得意,反而容易大意了。”南宫戍边说边在书桌后坐了。
“对了,郎君,您的生辰就是这两日了,您打算怎么过?”小连问道。
南宫戍一怔,道:“你是不是糊涂了?我哪年过过生辰?”这话里倒有些不悦的意思。
小连看着南宫戍神色是当真的,连忙认错道:“是我糊涂了惹郎君不高兴了。”顿了顿又补道,“昨天看账时,延寿院每年秋天都有这一笔支出”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因为他花了这笔钱,我不花就亏了是么?”南宫戍的语气十分不好听。
小连支吾道:“不是那个意思的”
南宫戍压了压语气,问道:“你怎看见延寿院的账了?延寿院的账不是一向和大账一起的么?”
“昨天、昨天我瞧了一眼府里的大账。”小连小心回道。
“哦”南宫戍又问,“他的生辰不一向在侯府过么?怎么,花费很大吗?”
“可不是么!”小连这话脱口而出,又察觉出不对,忙解释道,“我看得觉得奢费,吓了一跳。”
“多少?”
“只绢便有二千匹,另有金银器皿,玉器瓷器等等”
“每年都这样花?”
“我只瞧见两年的,总之是这样的。平时瞧延寿院比咱们还节俭的,不想花起钱来倒不含糊”
“才多少日子,也看得懂这么多了?那些器皿名字认得全么?”
小连愣了一下,忙解释道:“纵认不得那器物名字,总是看得到‘金银玉宝’这些字样的
南宫戍冷哼一声,道:“你倒学得够快的啊”语调显然是不大好听。
“小连多嘴了”小连一脸委屈。
“你呀,唉”南宫戍叹了一声,“你若这样不知分寸,是要吃亏的。”
小连看南宫戍神色严肃,保证道:“郎君我以后再不胡说了。”
“嗯。”南宫戍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你偷看大账的事,不要跟赵总管说,不然他以后更不肯教你,明白吗?”
小连恍然大悟似的点头道:“哦,多谢郎君点醒。”
南宫戍笑道:“为了你这笨家伙,我更不能办生日了。”
“连累郎君了。”小连也笑了。
“行了,你出去吧,我一人看会书。”
小连退出去了,南宫则展开了眼前的一卷《诗经》。
待书卷都展开了,却呈现在眼前一张纸笺,是一张药方,顾宛之亲笔写的那张。雀儿走之前留给南宫戍的。
南宫戍看着这张药方上字迹,几乎闭起眼,便可见笔由那只手怎样稳稳握着,怎样落笔、回锋、行笔、顿笔、收笔,孤绝险峻,又行云流水,浑然如天成。
再睁眼,他想:也许什么时候该把这张纸笺烧了。
口中一苦,便又将那卷书卷起来放在书堆里了。
随便又翻开另一卷书,心神不宁,也看不进去
用过午饭,收拾准备一下,下午去麴宝昌在京中的落脚处,为他践行。
这个乌陀国的王子在京中实在是留得够久,不得不走了。
乌陀国在京中的行馆,当晚只迎魏王一人——当日麴宝昌只请了南宫戍一个。
雀儿刚吩咐完晚上接待的菜品,又忙叫人套车去清平坊接几个早先定下的歌伎来侍宴,帖子他月前就下了,只怕慢了挑不到好的,入不了魏王的眼。
又反复叮嘱了一遍府中几位管事的仆役,这才打发人去了。
长舒了一口气,起身在屋里抻个懒腰,舒舒筋骨。
忽然门帘一挑,麴宝昌进来了,那琥珀色的眼睛一眯,笑道:“忙得差不多了?”
雀儿回身笑道:“殿下来啦?”
“跟你说过,没外人别叫我殿下”麴宝昌从雀儿身后环抱住他,道,“从新叫”
“阿昌”雀儿叫得脸红了。
“晚上你上不上席?”麴宝昌问。
“我不去了。”
“两次去打马球,你都没跟去。眼下咱们就要走了,你不再见他一面么?”顿了顿麴宝昌又道,“我知道你对他”
“见也可以,就怕有人会吃醋呢。”雀儿打断了他。
“我有那么小气么?”
“难道你不吃醋?”雀儿眼珠一转,回头问道。
“会吃一点”麴宝昌老实地笑了。
“那我就不见了。”说着,靠在了麴宝昌的肩窝里。
黄昏将至,麴宝昌亲自去门外迎南宫戍。
南宫戍见雀儿没有陪同,心道也好,他后来与麴宝昌来往过几次,此时也少了客套,直接随着进了府中。
只见从进门至席上桩桩件件都是依着自己的习惯喜好布置的,想必都是雀儿的安排。南宫戍心下高兴,想着雀儿既能做得了这个主,当如外间传言,麴宝昌是真的看重他的。如此一去,便离了京城这险地,也有了踏实依靠。
席间既无外人,他又遇见这么件舒心事,觥筹交错间,就与麴宝昌多吃了几杯。
麴宝昌也陪着有些微醉了,直道:“魏王的马球打得实在是好在京中这些日子,能遇到魏王如此朋友,真是我的幸事”
“你客气了。”南宫戍笑着道。
“其实还有一事想要托魏王帮忙照拂。”麴宝昌提了提精神,“虽然此时说来未免扫了酒兴,不过还是想与魏王知会一声。”
“不知是何事?”南宫戍也正色起来。
麴宝昌屏退了左右侍奉的奴仆,略叹了一声,道:“此事我也曾禀明皇帝陛下,二十年前,突勒曾大举入侵乌陀抢掠,先王麹志泰,也就是我父的堂兄,在合玥城一战中舍身护国,这是天下皆知的旧事了。”
“先国王的英勇事迹传颂至今,我也略有耳闻,据传先国王带刚满三岁的幼子一同在合玥城殉国,实在令人扼腕。”南宫戍道。
麴宝昌叹了一声,又道:“也就是这一战,我乌陀的传国印鉴,就此遗失。”说到此,麴宝昌看着南宫戍。
南宫戍点头表示知道。
“我父为此找寻多年,甚至派人去突勒多方打探,均苦无下落。无奈之下,只得请匠人另行打造新印鉴。魏王可知,我乌陀的传国印鉴乃名家所制,工序隐秘,至今竟无法可仿此事乃是我父心中至憾之事。”
“可是此物如今有了消息么?”
“不错,去年去寻访的使者曾在突勒内得到消息,说是当时先王知道那一战将成永诀,事先派人伪装成百姓,将印鉴带入中原,交予当时的梁幽帝保管。可当时时局纷乱,后高祖皇帝顺天命得天下,这印鉴去了哪里,竟不可得知”麴宝昌顿了顿道,“此次我进京逗留如此多时候,就是想寻访此物。”
南宫戍早先已听过相关传言,此时听麴宝昌道来也不吃惊,只道:“此事自将替你留意,只是我不过闲散亲王,空挂了许多虚衔,又能帮上什么呢?”
麴宝昌环顾了一下,笑道:“魏王切莫自谦过甚,说句醉话,魏王大隐于朝,我却是个明眼人,知道求你比求别人更实在。”
南宫戍心里一沉,方笑道:“王子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长叹了一声,麴宝昌道:“天下庸人太多,我只不过想对明白人说句明白话罢了若是让魏王为难了,我自罚三杯!”
说罢,毫不含糊,连饮三杯。
南宫戍看着他心下感慨,只苦笑着应了,却并不再多说。
倒是麴宝昌识趣,转了话锋道:“其实我是该多谢魏王的,若不是你,我怎会结识雀儿,还安排送了这许多书籍珍宝随行,我真不知如何谢过才好。”
南宫戍笑道:“既是知己,何必言谢。”
麴宝昌听他引知己一词,心头更暖,只连道三声“好”,亲自为魏王满上一杯。
他带着酒气了,扶着南宫戍的桌子道:“我没想过雀儿肯心甘情愿跟我走,离开这繁华京城”
看着麴宝昌满眼的快活欣喜,南宫戍借着酒意心里就想起顾宛之,不由道:“当真羡慕你如此”
“其实、其实我不是看不出,雀儿他也曾属意于你”麴宝昌是真的有些醉了,“可是如今不一样了,我待他更好,好过你十倍、百倍在你魏王眼里,他是个侍从奴仆罢了,可在我麴宝昌的眼里,他是和我一样的!”
南宫戍看着麴宝昌,心里更痛,他待顾宛之的心何尝不是如此
更进三两杯,麴宝昌醉倒在席上。
南宫戍却更清醒了
这春夜,炭盆早已不用了,料峭寒风却沁人的心。
第二天,南宫戍回了府里,倒头便睡下了。
小连看他神色不好,也不敢细问,只想着魏王兴许是为了少了个玩伴,如同去年送走新平王一样,总是心里不好受的。便叫人散了,别扰了魏王。
南宫戍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不知挨了多久
辗转反侧间,忽地醒了,一翻身揉了揉眼,见床边的地上有斑驳的花影摇曳。
他起了身,赤着脚踱至前厅里,抬头望去。
高窗之上,尽覆花影。
听不见风声,却看得见那影微动,花轻摇。
三两步紧赶过去,砰地推开窗
风夹着一片柔粉色的海棠花瓣轻轻抚过他的脸,拨了拨他松散的中衣
院子里,整棵树的海棠花都开了
开了满园,开了满眼。
那莹莹的海棠花,就和去年,他在西丘看见的一样。
南宫戍脑子里有个什么的东西突然间被绷断了。
随手换了件衣裳,袜子也没穿,直接提了鞋,也不待人备马,直朝马厩而去。
小连不在,更没有人拦得住他,看他神情,甚至连问都不敢多闻。要马便给马,要出门便给开了门。
出了城,南宫戍一路疾驰向西丘而去,过眼的春景飕飕地退过去,除了前路,他什么也看不清。
路上的行人刚听到蹄声,只见有一骑绝尘而来,再细看,却已经远了
鸟鸣依旧,春风和缓,仿佛那人那马都没来过。
西丘,未央居里,顾宛之披了件披风站在院子里。
他看着眼前的两株海棠,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
按着时节,这两棵树早该萌发了,这时候即便不是满树花发,也该是苞蕾微露才是。可到如今,移过来时长着的芽头,只发了一点点。
满山都绿了,只有这院子里好像没被春风吹过似的。
这一年时气好,暖的不急不徐,按着这样的日子,已经不必再披披风了,可是少年们紧怕顾宛之受寒,顾宛之在那站了没有半刻,他们就赶紧拿披风给裹上了。如今的顾郎君,一阵风都能给吹散了似的,却又强行一被口精神吊在那里,照常过着日子。
一个少年上前比划:郎君,站了这么久,回屋吧。
顾宛之没作声,他现在除了能站在这等,什么都不能做,若是说把这个院子里的地都翻一遍,这两棵树就能好,他马上就会着手做。可是眼下,能做的只有等着,看着。
少年又比划:郎君,之前的师傅说过,这树刚移过来,长得比往年慢些也是正常的,您别担心
顾宛之挪了挪眼珠,微笑地看着少年道:“你好像长高了些,比去年来的时候高了”扶了扶那孩子的肩膀,又比了比自己的,道,“去年的肩膀跟我一边高,今年高了些,该嘱咐赵襄给你们做新衣裳了。”
少年不知道他怎提起这些,一时倒不知接什么话好,只是躬身答谢。
顾宛之扶了他一下,微笑道:“知道你关心我。让我再看一会吧”顿了顿,顾宛之又道,“是好是歹的,我又能做什么?不过是任性想看看它们。”
少年看见顾郎君手上的伤疤,彼时那伤拖得实在太久,纵然千般小心,还是化脓了,挤脓水那回,他们谁也下不了手,还是顾宛之自己弄的,改了几次药方,终于好了,疤却下不去了。
少年还想说什么,顾宛之却用那只手拍了拍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了,他只好站在一旁陪着了。
顾宛之看着这两棵树
那一年他刚刚搬到西丘,谁知道秋天扔下去的海棠籽,第二年春天竟然发了芽。
他用了心栽培,竟然真的养活了,过两年又扦插了一颗,也活了。就这么一养就养了将近二十年。
到如今,只剩下这两棵海棠树还一直陪着他,若这两棵树也不在了
顾宛之想着,苦笑了一声。
“笑什么呢?”墙脊上有个清亮的声音问道。
一个身着锦缎的少年,站在墙头上,锦缎上的金丝银线在阳光的映射下,闪烁着流光溢彩,他从高墙之上翩然而下,便仿佛一道光,落在院子里,斑斓夺目。
这样的声音、姿态,来的人自然是那小贼。
顾宛之冷声问道:“你怎么又来了?”问罢,身子颤了一颤。
南宫戍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顾宛之。
这院子里的景况,看一眼就都明白透了。
顾宛之的脸色那么差,精神那么萧条,春天了,还裹一件暗灰色的披风,站在院子里,看着两棵光秃秃的树苦笑,这一院子,哪有一点生气!
他向前一步,想去轻轻抚一抚顾宛之的脸颊,却被顾宛之挡开了。
顾宛之退了一步,拧紧了眉头,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看着他,甚至有些怨怼。
“不是告诉你别来了吗!”顾宛之这话带着破音。
南宫戍皱了眉头,他心疼眼前这个人,任由他说什么,只跟上一步道:“小宛,是我傻了,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他甚至有些恨自己,恨自己当时怎么就看不穿这个人眼里的情意,竟至于被蒙蔽过去,就那么傻乎乎地走了,以至于留顾宛之一个人在这里苦熬。
南宫戍抬手去抚顾宛之鬓边的碎发
顾宛之又躲开了,刚刚他探了一下南宫戍的眼神,深吸了两口气,才又镇定下来。
垂着眼,伸手一指墙外,用几乎是乞求的声音道:“你快走吧!”
南宫戍看见他手上的疤,那个甲痕状的伤疤,他心里一疼,后背发麻,抬手就攥住了顾宛之的手。
顾宛之要挣脱,南宫戍死死攥着,问道:“小宛,你有没有想我?”
“你、你不要胡搅蛮缠”顾宛之还想甩手。
却怎奈南宫戍一拉就把他拉进怀里横抱起来,朝屋门走过去。顾宛之虚弱地挣扎在南宫戍有力的臂膀里,根本毫无作用。
行至门前,南宫戍一脚踹落了门帘,头也不回的命令一声:“把门关上!谁也不许进来!”
身后的门被关上时,南宫戍已经一手把顾宛之按在了床上,另一手把瓷枕远远甩了出去,摔了粉粉碎。
“混账!疯了么!”顾宛之骂道,“竟错看了你!到底是个浪荡小人!”
南宫戍由着他骂,却只按住他问道:“小宛,这一个多月你到底有没有想我?”
顾宛之不再骂他,咬着牙关打量着眼前的小贼,这少年的眼睛里映得满是衣裳上的光色,透得如清水一泓,神色却坚定如铁板一块。
看顾宛之不再挣扎叫骂,南宫戍的手松了,只是撑在床上看着顾宛之。
顾宛之却闭了眼,拧了拧眉头,再睁眼时,缓缓抓起南宫戍的衣领道:“你有完没完?不是已经说通了么?”
南宫戍笑了,俯下身去,只是问道:“小宛,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温热的呼吸透在顾宛之脸上,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千回百转。
“滚滚、滚!”顾宛之闭紧了眼,以手指门,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三个字,一声比一声决绝。
南宫戍一言不发,一手就解了顾宛之的披风带子,便去解他的衣扣,顾宛之惊觉了,用手去挡,根本挡不住,扣子扯开了,腰带也被掐断了,又是汗衫带子,顺着领口就拨开了中衣
顾宛之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叫道:“你疯了!别再这样!外面的人还不进来!要看我横尸当场吗!”
门口有人敲门。
“你们敢进来一个,我便踹出去一个,看你们谁拦得住我!”南宫戍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顾宛之不敢再叫人进屋,双手死死拽住了自己的衣领,裹住了身子,恨不得手指断了也不会松一星半点。
南宫戍眼光一闪,手如灵蛇一般直探进他腰里。
顾宛之一晃神间,裤带就被解开了,他再想去拽住裤子哪里还来得及,南宫戍手腕子一翻,就把他裤子全褪下去了,胳膊一带,直接搂着顾宛之的背就把他钳进自己怀里,坐在了地上
顺势就把顾宛之扛上了肩,任由他挣扎踢打,却不能逃脱
“小宛,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南宫戍一手钳制着肩上的顾宛之,一手抚着他赤裸的臀瓣。
“你疯了!”顾宛之被他扛着,拼死挣扎,用尽一切力气踢打着、扭动着。
南宫戍不为所动,手臂如铸死的铁圈,身上不知已挨了顾宛之多少下,却未松一分一毫,任顾宛之怎样用力,也无法逃脱分毫。
由着顾宛之又闹了些时候,南宫戍只沉声道:“小宛,你再不回答我,我就打你屁股了。”
“你说什么!”顾宛之惊诧道,“你疯了!你放开我”
“啪”!南宫戍真的一掌拍在顾宛之的屁股上,他打得不重,却很响。
“为什么这样侮辱我,别闹了”顾宛之几乎是求他。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南宫戍反问。
“我怎么骗你了!”
“你说你不喜欢我!”
“我”顾宛之语塞了,仍强道,“我就是不喜欢你!”
“你骗我,我就要打你屁股。”这话于这两个人之间说出来,简直可笑至极,可南宫戍说得认真,顾宛之也无可奈何,只是羞愤难当。
“啪、啪、啪”南宫戍继续拍打着顾宛之。
无论顾宛之如何扭动身躯,南宫戍每一下都准确落在他的臀瓣上。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放过我好不好我求你”顾宛之已经开始求饶。
南宫戍把顾宛之抱回来,坐在地上,架着他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像审一个犯了错的孩子,问道:“顾宛之,还不说实话?”
经这一番折腾,顾宛之头发有些散乱,心神也有些涣散,猛然对上南宫戍那双几乎把他看透盯穿的眼睛,凄然一笑,道:“你你为什么要回来你知不知道,我、我好不容易快要放下了”
南宫戍笑了,他笑得那么恣意,灿烂,全身的华服都相形见绌了。
顾宛之说完这句话绷紧的身子松懈下来,却冷不防被这少年一把抱进怀里了,靠在那温暖的胸膛上,耳边听见柔声传来:“小宛,别骗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句话轻轻落在房里,南宫戍只是屏息而待。
这么等着、等着
他只觉得靠在胸前的头,微微点了点
南宫戍的眼睛里突然就模糊了,整个身子都在发颤,却抱着怀中人更紧了。
他等了太久,这等待里他下过多少次决心,又失望过几次,他已经不太记得了,顾宛之这一点头,就都值得了
顾宛之被他紧紧抱着,忽然觉得有水滴落在自己的脖颈上。
是泪他有些吃惊。
南宫戍像个傻瓜一样笑着,眼泪自己就流下去了,也浑然不觉。
半晌,南宫戍颤声道:“小宛,你是傻瓜么?为什么赶我走”顿了顿又道,“还是我不好,竟然傻得被你骗我来得太晚了,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你手上的伤怎么弄得?还留疤了。是不是唉,怪不得那天晚上你一直不抬手我怎么没察觉你干嘛对自己这么狠?嗯?小宛哎呀,真是傻你再跟我说瞎话我绝对不放过你,知道吗?还好我聪明,知道怎么治你”
他抱着顾宛之,语无伦次地絮叨着,一时愁一时喜的
说着说着,他蓦然察觉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那颤抖变得越来越难以遮掩。
渐渐地,南宫戍听见埋在锦缎里顾宛之小心翼翼地呜咽
多年以来,日复一日的苦难,不知多少次将顾宛之碾成粉末,他总能添水和泥将自己重塑起来
苦已不苦,痛已不痛
他习惯了。
但这个少年的出现,把一切都搅乱了!
他突然就尝出了饮食滋味,突然就觉出了四时严凉
他将这少年驱走,眼睁睁看着那背影一去不回
新春伊始,该是往事不论,又翻新篇。
可那离开了的,他该忘了的,偏偏忘不了;在眼前的,两棵心心念念的海棠树,又面目全非,生死难料
苦入肝肠,痛入骨髓。
每天,都是望不到头的煎熬
这一年来,南宫戍所见顾宛之活得的苦难重重,却从不曾宣之于口
这是个何等七窍玲珑的人,怎会不痛?
如今眼见顾宛之几乎将自己的身子熬干了,可见他心中悲苦到何等地步,与其安慰,倒不如促他宣泄一场。
南宫戍就像哄着一个孩子,轻轻抚怀中颤抖的顾宛之,柔声道:“傻小宛,是人哪能没有喜怒哀乐的呢?没关系你哭出来吧”
顾宛之胸中的无尽苦痛,被这样的温柔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谨慎地呜咽化作放肆地恸哭,就此决堤。
南宫戍抱着顾宛之的手略松些,不断轻抚着他,任由他在自己的怀里像个赤裸的婴孩一样放肆大哭。
他从未听见过有人可以哭得这样撕心裂肺、痛断肝肠,这是多少悲苦喷薄而出,是多少凄凉倾泻而下
以至于他自己也止不住的落泪。
南宫戍是愧疚的,他也曾为顾宛之的苦难雪上加霜
顾宛之的哭声,从悲戚渐渐化为痛快淋漓的放肆。
哭得整个房间整个院子都跟着一起颤抖,却又刹那间明亮起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震碎了,倏忽就把里面装的喜怒哀乐一齐放出来了
南宫戍听着踏实了许多,他笑了,笑意里又泛起眼泪。
怀中的这个人,太让他心疼。
他一定要带顾宛之离开这世间纷争,去过简单的日子
不求富贵,但求相守。
不知过了多久,顾宛之渐渐平复下来
南宫戍抚着他的背,笑道:“哭出来了,好些了吗?”
顾宛之没吱声,仍在难以克制地抽噎着。
春天屋里本该还带些凉气,但因顾宛之身子孱弱,仍然生了炭盆,屋里是极暖的。
南宫戍道:“这姿势我好累,咱们躺下行不行?”
只觉得怀里人点了点头,南宫戍小心地扶着顾宛之躺在了地毯上。
两个人依偎在地毯上,南宫戍轻轻抚了抚顾宛之散在他肩上的发丝,问道:“小宛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解决不了?”
顾宛之几次张嘴,终于道:“那那两颗海棠树怕、怕要不好了”话没说完,眼里的眼泪又止不住的往下掉
南宫戍又搂得紧了紧,手抚着他的肩膀,他笑着劝道:“傻小宛,这树这么大了,刚移过来肯定是要缓一缓的,你别心急再者说,若真的不行了,咱们还可以另行扦插移栽,总不能让它没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海棠最是好活,播种、压条、扦插、分株、嫁接多少法子?怎至于没了?海棠所谓艳之一字,好而长久,正是处处生机啊”说着,给顾宛之擦了眼泪。
这话如咒语一般,顾宛之静静听过,沉默许久,不多时,竟然靠在南宫戍怀中睡着了。
窗外柔缓的春光映在屋里,映在扎实而鲜艳的地毯上,映在南宫戍织金绣银的锦袍上,满屋里光色交映,这世上只怕再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光景更加绚丽堂皇的了。
就是这样的炫目的光彩,落在顾宛之那略显孱弱而又安宁的睡颜上,却不忍心扰了他一般,都化为一片柔和
他的手指落在南宫戍锦缎的衣袖上,纵然锦缎夺目,却与那暖玉一般的纤指相形见绌,就连手背上那甲痕状的伤疤,都看起来像是一钩新月,且映在手上一抹痕迹。
南宫戍不忍心起来,或者说他是不舍得起来。他看着顾宛之随着呼吸而微微翕动的睫毛,略挂了些泪,还湿漉漉的,像晨露似的。他玩心大盛,轻轻以手指去碰,顾宛之也没醒,只是挤了挤眼睛,转了个身,抱着他又睡沉了。
窗外的光从清亮到金黄,又从金黄到昏黄,终于在一片浓重而温暖的暗色里,陷入了朦胧的昏黑之中了
天色己暗,门口有人试探着轻轻叩门。
南宫戍想着,门外的人不知屋里情形,定是心焦,也不好再拖。只好轻轻扶了扶顾宛之,见顾宛之迷迷糊糊醒来了,便对门外道:“我们这没事,你们再等等。”
外面便无声了。
顾宛之醒来,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还抱着这个少年。恍恍惚惚回忆起今日种种,突然间清醒过来。几次以手支地,终于爬起身来。回身避过南宫戍的目光,将衣裳系起来,勉强整了整压死的皱褶。
待得顾宛之从新绾起头发,回头看南宫戍时,他还没起身。
“怎么不起来?”
南宫戍笑了,道:“起不来了,我这个胳膊,还有着两条腿,还麻着呢!”
屋里黑,外面略微透进来的些许夜光,什么都照不清楚,不然,南宫戍就会看见顾宛之被这一句话说得脸红了。
南宫戍道:“你还不扶我一把?”
“你、你先缓缓”顾宛之没接他的话茬,“天晚了,我去厨房看看弄点什么吃的。”
说完,像逃跑一样,就要往外迈步。
他慌张间只系好了衣裳,却忘了提裤子,这一迈步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你没事吧?”南宫戍听见声音问了一句。
顾宛之的脸上在烧,他根本不想接这一句,屋里昏暗,他也不知道那小贼有没有在看着自己,此时更不敢在他面前撩衣服提起裤子,慌乱间把裤子踢下去就逃出了屋子。所幸衣袍长,倒也看不出什么。
南宫戍躺在地下嗤地笑了。
这家伙怎么会可爱成这个样子他无奈地一手拍在自己脸上。
顾宛之带着少年进屋的时候,南宫戍已经起身了,正在看顾宛之书架上的书卷。
顾宛之布菜间,瞧了刚刚丢下裤子的地方,只见裤子已经好好叠在床上,又偷眼看南宫戍,却正撞上南宫戍也瞧着自己,忙转开了。
眼光可以克制,但脸红这件事却无以遮掩,心之所至,就连耳朵尖都是剔透的绯红。
南宫戍眼见他脸红了,忍不住偷笑。
他这么一笑,顾宛之脸更红。
放下书,南宫戍一步步走过去,顾宛之直往后退。南宫戍扫了一眼桌上只有一副碗筷,便得知了顾宛之的打算。
他还没张嘴,顾宛之已经道:“你在这吃,我后头还有事,就不陪了。”说着便打手势跟那少年一同出去。
南宫戍道:“你留下。”
顾宛之只作没听见。
“我怕你出去冻了屁股。”南宫戍道,“你又没穿”
“闭嘴!”顾宛之突然回身喝止了他。
只见南宫戍一脸坏笑地看着他,对那少年吩咐:“后面有什么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你们郎君已经决定留下陪我了。”
少年点头,笑着看一眼郎君,便退出去了,顾宛之伸手抓都没抓住。
南宫戍道:“今天把你裤子脱了,作为赔罪,我再帮你穿上?”
“不用。”顾宛之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道,“我自己会穿。”说着便要去床边穿上。
看着顾宛之放幔帐,南宫戍道:“你刚才不让我当着他面说,是怕他们知道吗?”
顾宛之手上停了,看着南宫戍,不知他要说什么。
“其实”南宫戍继续道,“我怎么会一个人点屋里这么多灯,又怎么能把衣服叠得那么好呢?”
顾宛之再不敢看南宫戍,扑地放下幔帐。
南宫戍则大笑起来。
“其实他们都知道你没穿裤子跟他们做饭,只有你不知道罢了。”他嘴上还不饶人。
幔帐里没了声响,顾宛之却半晌也不出来。